劉蕺山集
劉蕺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劉蕺山集巻十三
明 劉宗周 撰
墓誌銘下
大中丞張浮峯先生暨配胡淑人合塟墓誌銘
大中丞浮峯張先生卒將八十年而其聞孫孔時氏始
以竁中之石請銘於予葢前此先生卜塟未定也方伯
公方逡巡有待以迄於今而孔時乃脩厥曠典自非當
世尚論君子不足以與於斯而予豈其人哉然予既辱
交孔時有年竊有聞於陽明先生師友淵源之際不禁
其向往之私有不容己於論著者葢先生固文成高弟
子也文成以良知之説教天下一洗學者訓詁支離之
習返之踐履而要歸於當念卓然孔孟之㫖也乃學焉
者往往不得其説動求之狂慧不免轉增元解解愈元
而知之良愈晦浸淫趨於邪説下者仍不離訓詁而已
文成在日目擊及門之士固已知其不免明示詆訶獨
横山東郭中離數君子佩其師説不㤀而在越復有先
生云文成常曰吾門不乏慧辨士至於真切純篤無如
叔謙叔謙先生字則先生之學於文成可知也居恒每
謂學者曰孔子之道一以貫之孟子之道萬物我備良
知之説如是而已又曰學先立志不學為聖人非志也
聖人之學在戒懼謹獨不如是為學非學也其發明師
㫖類如是迨文成沒而慧辨之業日新月盛先生獨以
反躬鞭辟卓立其間使後學有所持循則良知宗㫖傳
之至今不盡為邪説所蝕先生力也先生宦轍前後在
江西最久政事之暇日與東郭念菴洛村楓潭諸公聯
講㑹以訂証文成之學因闢正學書院於省㑹羣彦士
而脩業焉先生歲時進考其成喁喁如也異時名世鉅
儒多出其中已又建懐玉書院於信州以處湖東諸郡
士且特迎龍溪緒山兩先生逓主講席江右宗風丕振
遂留緒山卒文成年譜之役相與上下其議論踰年而
竣先生之有功於師門如此先生有至性甫二週而喪
考郡守公輒知哀慕飲食居止異常時年十六自塾歸
猝逢虎患傷其臂神色不渝識者知其氣量及旣登文
成之門篤信其師説而力行之大端以戒懼為入門而
一意求諸踐履事母唐恭人終身孺慕不衰閨門雍肅
服官蒞政所至有建明不愧其學同門之士稱純粹似
伯淳篤誠似君實云晩年見地益高嘗掲座隅曰惟有
主則天地萬物自我而立必無私斯上下四旁咸得其
平亦足窺先生所至所著語錄及文集若干巻殁祀瞽
宗又陪祀文成於天真於越允矣其有光於吾道也先生
諱元冲世家山陰白魚潭里自皇考少叅公以來累世
簪纓為於越鼎族先生弱冠舉於鄉五上公車登嘉靖
戊戌進士筮仕中書舍人改吏科給事中疏論分宜入
相謂其心術不光不宜在天子左右分宜憾之又疏罷
中官之遣織造者遷工科都給事中時世廟方事元脩
居齋宫日久先生數以視朝請不報同時言事者禍不
測咸為先生危之弗顧也頃之出為江西叅政晉廣東
按察使視海道縛海賊徐碧溪何亞八叙功賜白金大
計考天下第一丁母唐恭人憂服闋補江西右布政轉
左尋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江西㑹閩中流賊犯
境勢披猖先生疏請旗牌行便宜命將出師日以斬獲
聞餘黨方次第授首而汪副使出戰忽爲賊所戕贛院
被論落職省中忌者復及先生並奉㫖回籍公論為不
平而先生處之怡然代者未幾觧兵事乃追頌先生云
先生歸二年卒於里門年六十有二配胡氏封孺人以子
方伯公貴封太宜人而孔時列狀稱恭人佐夫子以恭
儉則成其令德啓哲裔以義方則世其家聲悉而數之
其事上也敬其御下也嚴其接姻黨族里也惠而周葢
内德之茂有如此者享年若干而卒斯足以徵先生刑
于之化也子一即方伯公一坤而孔時則仲孫鎡晉府
左長史皆世其家學其他詳狀中先生生於𢎞治壬戌
卒於嘉靖癸亥恭人生於𢎞治丙寅卒於萬厯乙酉始
方伯公塟先生於麟寶山越若干年而孔時卜之不吉
乃以某年月日改塟先生於秦望山之陰某山恭人合
焉是為浮峯先生合塟墓始先生讀書浮峯寺文成顧
而登其巔曰此山卓絶不羣叔謙似之為題浮峯書室
而去故學者遂稱浮峯先生
銘曰浮峯高高不可極何年聳出神鼇脊崑崙一氣於
焉息溟渤流沙盡揮斥蓬萊之島洞天側朝宗遠近培
塿匹惟有浮峯立如壁傍睨恍惚争辟易豈知平地無
竒特實者其履虛者識合下良知獨為則淵源紫陽相
羽翼終古靈光且不蝕秦碑夏簡遺文寂紫氣還浮讀
書室
徵士印臺章公墓誌銘
予少孤養於外家年十七從塾師假館於印臺公予於
公中表行而公已儼然前輩不敢進而論席硯交間聆其
言論風采未嘗不望以為天下長者既謝去稍稍濶疎
於公而公名德日積而施於鄉予過母黨詢人物無不
首屈指公者無何公遂以仲子黻委禽予女益習公平
生及公殁而公諸子持公狀以乞予隧道之銘予何能
辭公章氏諱懷德字天成印䑓其别號也世家㑹稽偁山
里代有令人科名爵位炳朗三朝而以德行稱者於今
則推徵君焉始公以諸生進胄監需次日久謝去晩由
廷臣應詔薦公有治郡材被徵不起終老於家故稱徵
君云公考靜齋公蚤世公進承其大父少叅公脩趨庭
之業顧不屑章句而惟謹身飭行以敦儒風期不墮少
叅公箕裘而已少叅公宦槖不踰中人公力佐以儉約
且耕且讀迨少叅公歿而公竟起家至素封予每見近
世士大夫以墨著者輒不及一傳而敗少叅公之所遺
子孫者戔戔耳而獨能取償於今日葢世德相承服禮
秉度之效非徒居積致然也少叅公繼配董夫人生子
英少公十齡而公事之如嚴父析産之日惟董夫人指
己又掖英起家行業與公埒世以為難又推以及里黨
貧乏者多待公舉火絶無沾沾市恩意與人無競而中
實介然不爽涇渭與之謀必盡其心動鮮敗績論事尤
有遠識故人皆不忍欺公亦不能售以欺也間有匄貸
負公者公視其力不任輒焚劵而已以是公終身不投
牒官府雖處殷盛門庭闃如嘗於元旦啟門獲盜者即
其逋佃客也跪而請曰久負公德故自縛來謝耳公曰
勞苦爾亟飲之酒而遣之命佃如故其好行其德類如
是或方之陳仲弓云公雖終老儒生守耕桑以為業聲
施不出鄉里而寛足以得衆辨足以知人亷足以鎮物
慎足以當機令得筦郡邑符一展其所蘊蓄功名豈遽
出龔黄下漢世得人多取之孝弟力田賢良方正諸科公
實無愧焉今上鋭志中興將罷科舉行古初制而公竟
以石隱終葢是時公年已老矣海内被徵者若而人輒
續食公車無所表見致以虚聲詬處士竟格薦舉行科
舉如故人多思公者臨歿謂諸子曰古人積德如耳鳴
自聞近名何為又曰信吾初心即是善行有意為善喪
厥善矣公内行尤醇備詳載章爰發所為傳中公生於
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享年七十有二以某年月日
舉塟於某里初娶袁氏生子黼太學生繼倪氏生子某
某皆邑諸生其婚嫁皆士族少叅公諱禮世所稱稷峯
先生以經術盛鳴海内者也系之銘
銘曰信爾心成爾行積爾德韜爾名耳薨薨達帝廷月
旦孚賢良徵公不起薄樊英吁嗟乎士以徵重兮抑還
以士輕後有作者式公平生
特進左柱國少師兵部尚書都察院右都御史總
督貴湖川雲廣五省軍務兼巡撫貴州等處地
方恒岳朱公墓誌銘
鄉前輩恒岳朱公自辭學政家居足跡未嘗入城府宗
周無由一奉顔色接其緒論居恒心儀公亷靜長者當
坐至公卿未必盡了天下事既而公起隴西厯蜀右左轄
累擢巡撫總督控制西南所至平大難䇿大勲始知公
之才有大過人者當祖宗全盛時聲靈震讋四海猶不
能靖安南至麓川之役糜敝天下十年僅博中國一大
縣而當事者猶徼封侯賞至今有遺議焉以公而觀竟
如何者葢時事至今日而難言矣自邊事告警以來海
内騷然蜀中遂有奢酋之變奢酋者苗屬也世居藺州
為蜀外徼與黔徼安氏為界皆爵宣慰而世相讐殺雄
長於諸司天啓辛酉奢崇明以應調出兵重慶乘釁賊
殺督撫以下各官遂據重慶一呼得二十萬衆分道進
成都所過郡縣望風瓦觧時公先以左轄入覲就道矣
省㑹無主勢洶洶蜀王亟率士民出東門遮道留公公
慨然曰事不避難臣之職也立返旆治兵為守禦計約
二十餘日得勝兵七千佐以鄉勇而賊已薄城下公出
誓衆曰必致死無二心衆皆感泣遂登城分屯四門賊
百計仰攻不得利乘賊懈直闖賊營揉之斬馘千餘生
擒賊目數人因得賊中要領一日盡搜城内間諜誅殺
二百人出示賊益出竒用間多方以誤之而賊將羅乾
象來歸賊計始窮有退志我兵漸出營城外毎接戰公
輒當陣前矢石如雨而目不瞬諸將感奮殊死戰久之
援兵大集戰益急賊乃潰奔越明年正月成都之圍凡
百日而觧公始得巡撫報矣賊退至叙州復合攻城公
以大兵倍道逐之又先勅所過郡縣截其歸路所殺傷
過當賊前後死者數萬人乘勝逐北定叙州復重慶斬
其驍將樊龍賊乃渡瀘水去㑹餉乏不及窮追又明年
三月加公兵部侍郎總督川湖陜西七月遂入藺州清
其巢穴拓地千餘里公因請以外四百里膏腴地𨽻永
寧衞内四百里蠻瘴之鄉分給各降將使世為藩衞詔
從之無何安氏復反水西至是安奢觧讐賊逃水西界
上互相唇齒還擁衆掠藺公勒兵敗走之㑹黔撫覆沒
於大方甲子公出師遵義為黔聲援晋兵部尚書時黔
師屢衂賊勢復張廷議改公專征賜尚方移撫貴州節
制貴川雲湖廣五省軍務公受命還鎮重慶大治兵分道
並進别用降將招奢氏其親拍登等斬崇明之子寅首
來獻寅最雄狡寅誅而崇明益無能為公遂一意討水
西尋以父喪歸公旣歸黔事大壞己巳仍起公貴州總
督如故安氏之亂於兹九年矣公蒞事具陳從前所以
坐敗之故與之更始首斷以戰為撫破一切欺罔之習
於是選將練兵大懸賞格募敢死士招耕墾以資屯粒
為久駐之計而公復徧厯險隘定營壘因勢乘便以規
進止遂㑹黔滇蜀三方之師進攻各絶其犄角之路公
督大軍駐六廣逼大方諜安兵有抵赤水者令首將佯
北以誘之賊深入至永寧大兵出其後奮擊賊背腹不
相顧大潰遂斬崇明及安邦彦等餘賊竄匿計一鼔殄
之而蜀將以爭功故拔營先歸示以瑕隙於時安位年
幼為遠近諸種目所脅復羣起抗我師公度水西山溪
險阻霧瘴陰毒不辨昏朝難與力爭務以計困之屯兵
近地相持百餘日稍出游兵四面迭攻漸蹙以進焚其
積窖斷其樵牧賊饑坐困别將劉養鯤密遣人入大方
燒其宫室安位大恐乞降公弗許要以四事一貶爵二
削水外六目之地歸朝廷三獻故賊殺王巡撫者兇首
四開通畢節等驛路位皆唯唯惟命遂率首禍納款而
黔人不樂罷兵復起釁相讐殺公立誅首亂數人乃定
丙子移師誅擺金兩江巴香狼壩火烘五洞叛苗益剪
水西羽翼滇中沐氏土舍普名聲作亂公㑹師討平之
名聲伏誅蜀帥侯良柱貪横不法公劾奏有㫖劾議而
侯以奥援行反噬且修向者爭功之隙因指水西侵地
齮齕公謂公曲庇安氏並奉㫖行勘坐誣既而安位死
黔人復欲用兵且搆老烏等酋叛黔以為公罪公一戰
而定仍以款終自此貴陽上下六衞及楚之清平偏鎮
四衞計道里一千六百里皆設亭障通商旅無竊發之
虞方蜀事之初定也諸將吏咸欲郡縣其地公曰爾等
徒自為功不為疆域萬世計輕言改設釀釁異時咎將
誰諉夫苖疆不可以中國之治治也其地深箐而徼荒
其民鳥獸聚散耳力持不可乃寢諸將吏聞之皆不喜
遂啓異日爭功之端及安氏之亂公既以款終力寢郡
縣之議遂上奏曰臣惟邉徼雖安不可忘戰制㓂之法
必先固本水西自河以外六目九司之地亦頗廣衍今
已悉入版圖沿河要害臣所築城三十有六所近者控
扼邊地制出入遠者聯滇蜀通商賈皆立邸舍繕郵亭
建倉廩烟火相望部曲相保塹壘木譙聯絡不絶㓂必
不敢卒入為禍鴨池安庄計河旁可耕之地通溝洫者
不下二千頃事定之後無慮常屯萬人人賦水田二十
畝旱田六畝稍益之使自贍鹽酪芻茭出其中諸將士
皆身經數百戰披草萊立城郭咸願得尺寸以長子孫
即割新疆授之使知所勸謹條便宜九事不設郡縣置
軍衞不易其俗中外相安一也地益開墾聚落日繁經
界既正敵不得以民藉口不耕地漸侵軼二也黔地險
瘠仰食於外今自食其土省轉輸之勞三也國用方匱
出太倉金錢以勞諸將不足以爵酬之爵轉輕不若以
地於國無損四也既許世其土各自立家計經久永遠
為折衝五也大小相維輕重相制無事易以安有事易
以使六也春夏治農秋冬治兵耀旗河上揚威武使㓂
不敢窺伺七也從兵民之便願耕者給之且耕且戍衞
所自實八也軍耕抵餉民耕抵糧以屯課耕不拘其籍
以耕聚人不世其征使各樂其業九也臣布置有緒昧
死以聞其後蜀人爭功不已又欲得水西地以自廣公
復上奏曰臣惟禦邊之法治以不治既來則安不專在
攻取也今水西既已納款殘藺安敢負固惟當明定疆
界使諸酋自耕牧遵往制職貢賦數世之利也若設官
屯兵臣愚以為不便夫守邊者但聞扼險不聞入險此
地陡臨賊穴四面孤懸中限河水不利應接築城守渡
轉運繁費捐有用以資無用且内激藺衆必死之鬭外
挑水西扼吭之嫌兵端一開未易卒止如臣襲雷同忘
本計誇開疆闢土之功此人臣一時之利非疆塲之福
也奏上明詔詰責數四公持議益堅及安位死無嗣朝
議必欲用兵郡縣之公復奏略曰水西各酋恃其險固
向阻聲敎今安位殄絶疎族遠支紛然爭立臣奉明詔
一切禁止聖威遠揚有苖來賔納土獻印相繼於道臣
惟水西有宣慰之土有各目之土宣慰公土宜還朝廷
各目私土宜畀分守籍其戸口征其賦税殊俗内嚮同
於編氓大方西溪谷里比那要害之地築城戍兵足以
丕振國威永銷反側夫西南之境皆荒服也楊氏反播
奢氏反藺安氏反水西滇之定番彈丸一州為長官司
者十有七二三百年未聞有反者非他酋之好叛逆而
定番之性忠順也地大者跋扈之資勢弱者保世之䇿
也今臣分水西之壤授諸酋長及有功漢人咸俾世守
凡酋俗虐政苛歛一切除之使叅用漢法可為長久計
累詔可否竟從公議跡公前後條奏真得古王者馭邊
之䇿動可以為後世憲當羣議沸騰貪功喜事之輩後
先接踵蠱惑朝論致天子不難鐫公一官謝黔人而公
卒畢誠身任不以利害毁譽動其心决國家長久至計
倘公智不出此為西南宿禍本中國之憂自此方大此
予所謂度越前人者也公為人悃愊有識量知人善任
人樂為用其用兵謀定而後戰尤善用間因敗為功矢
石之下神氣愈閒指揮不亂至為降將羅乾象搶首曰
公天人也敢不為公死乎後乾象屢立戰功其禦邊一
以恩信未嘗妄殺一人故所至為人歸附既沒皆罷市
巷哭始公起隴西以勦礦㓂至臨洮行經首陽山下遇
一老人與之談當世事甚契因載歸授以竒門遁甲六
壬觀占諸書盡得其術故公尤長於占候而内江有牟
康民隱者也精術數之學預卜西南有事定之者朱公
云公初釋褐授大理評事慮囚三晉有囚某犯殊死而
豪力走權貴公未出都門有暮夜投金為囚地者公毅
然却之後按某坐殺多命辭騐公特疏論辟事聞廷中
稱平擢蘇州知府清羨餘慎刑獄恤災傷政務畢舉又
以暇集諸生執經問業風采卓然擢廣東督學副使瀕
行郡中以織造監激變嘯聚數千人將甘心於中貴人
諸大吏撫之不能定公片言而觧在粤力任風紀謝一
切請託按使者林某累牘薦士公却之最後竟以二十
人檄藩司應試棘院公不可曰侵官非法仍榜其姓名
於市林恚甚即誣公他事朝論竟直公謫御史在粤六
年所拔多名士及公告侍養十年而再出遷蜀右轄時
朝廷方以營造殿門采木於蜀積二十年費帑數十萬
官吏坐瘐死者相望而寸木未達於京師責在右轄公
心疑其事趨駕至涪州木厰㑹官司立第其上下而去
取之以其不中程者給商人為道里費以北進五日而
竣役又清通省漏籍田若干畝歲抵新餉七萬五千有
竒蜀人德之及水西底定即其地築城建堡設公署開
荒屯種諸役皆公身自經營犂然可記而費則取之公
餘公才之不可量如是然居恒則事韜藏謹繩墨絶無
岸異於人識者以是愈窺公微葢嘗尚論公沉毅如魏
公忠誠如汾陽練達如文饒亷正如孝肅而將略大類
趙營平允為本朝經濟名臣冠冕終愧予知公之晩也
公諱爕元字懋和别號恒岳世居山陰白洋里始祖琛
以次子辛從龍功世襲壽州衞千戸封武畧將軍長子
昻傳絅四傳導𢎞治壬子舉人任内江知縣五傳箎正
德庚辰進士任監察御史六傳京七傳璘配趙氏生三
子而公其季也公生神骨清異識者早卜為偉器少讀
書警敏十歲能文二十舉萬厯乙酉鄉試成壬辰進士
累官至少師兼太子太師兵部尚書都察院右都御史
戊寅三月二十四日卒於官祭塟如例享年七十有三
距生嘉靖丙寅配莊氏封一品夫人推恩三世皆如公
階子男四人長兆寧以藺功世襲錦衣衞指揮使無嗣
次壽宜承襲三兆憲以水西功世襲錦衣衞指揮僉事
四兆宣官生任南京後府都事婚配别詳女一適太學
生祁象佳賜塋在九里山其塟也以某年月日
銘曰川嶽儲精篤生人豪東南巨鎮禹穴胥濤世為才藪
有譽斯髦我公崛起參井之交孤城一戰如虎怒虓席
巻千里深入不毛討貳舍服同歸覆幬要荒之義厥貢
包茅於昭聖武不僭不慆豐功大節麟閣名高臣寧不
侯臣職無逃我思頗牧中外建旄九原可作指揮蕭曹
爰勒斯銘式歌以鐃永爾萬年惇史孔褒
北渠章公暨配顧安人合塟墓誌銘
㑹稽章氏予母族也而北渠翁為先外祖族叔予太公
行也憶予少孤依於章巳乃析翁舎而居之奉翁父子
間最久是以知翁最悉翁諱漸字某北渠其别號父某
母某氏世系出全城練氏為偁山里人族最繁盛代有
顯者而翁以窮約廢棄儒術翁平生質重敦尚孝義里
中稱為長者家故貧稍稍貸貲觀貨鄧林之材走閩歙
三衢間終不徙業以老然僅給饔飱而已翁雖隱商賈
中未工壟斷也翁既歿諸子或耕或仍父業漸以起家
配顧安人出上虞右族與翁守寒約椎作備嘗晩而佐
諸子起家後翁十年而歿先是翁得疾危甚安人露禱
請以身代度不可則刲股和藥而進之疾遂瘳里人頌
之安人沒諸子後喪踰前喪哀毁骨立叔子天祚素食
三年既免喪思父母不置木刻二像奉於龕盥櫛起居
如平生出入必告有事必卜吉而後行宗周聞而嗟異
之禮失而求之野矣世傳丁蘭刻木疑不必有是事何
意得之翁子哉抑亦與安人刲股事後先相感者與其
事近愚而其心無所為而為亦匹夫匹婦之至性也斯
二者胥足以勸矣宗周感其事為翁志之墓石翁生四
子長某娶某氏次某次某次某翁生於某年卒於某年
享年若干安人生於某年卒於某年享年若干卜兆在
范橋之陽則天祚婦翁陳岐陽實有造焉其塟也以某
年月日既塟若干年而諸子始得備墓石且以其舅工
部郎迴瀾先生之述來請銘於予思以不朽其親也嗚
呼吾未見庶人而寠而塟其親有如此者是宜銘
銘曰范橋之陽有懸者宅望氣如虹其人孔碩元扄千
年維舊之德舊德伊何陳門弈弈旣卜旣瘞旣封且植
宜爾子孫其麗不億生我者三天也罔極載鏤之金載
刻之石禮失求野孝思維則
從祖太虚公曁配沈安人合塟墓誌銘
予劉氏之聚族水澄也深巷數百武門第相屬無他姓
錯處其間其風聲習尚往往自成一家葢家世詩書而
鮮生計又挾市廛下流故其人文弱而儇中世士大夫
益習為浮華以導之青青子衿羣居狎處每䜿牙頰月
旦人以為高人至相戒不敢出其里輒曰水澄水澄云
當是時有足不踰限目不習交游終歲扄戸讀書不輟
若處子者獨吾從祖太虛先生一人自此子姓有望先
生而趨者水澄之俗為之少變乃自先生歿而巷無居
人矣恐後之視今甚於今之視昔悲夫太虚先生者予
先君子始終同學忘分交也又居比舎無一日不聚首
談藝或砥礪名行以為常及先君子歿先生撫而哭之
哀予小子以遺腹生稍長登小樓與姊妹行窺西窻聽
吚唔讀書聲不絶夜或篝燈火光自帷中映徹心喜之
後予去故里漸識人事始稍稍向慕先生間謁先生道
先君子同讀書事予低頭不能仰視久之先生年浸高
及耄私心耿耿擬操短章為壽一道平生而先生已卒
矣然則今而後苟可以不朽吾先生者非予小子責耶
㑹從叔氏儀以誌請憮然太息為誌其墓曰先生敦樸
篤行古君子也其事二親孝晨昏寒燠之節斤斤如禮
疾則籲天願以身代居喪哀毁骨立孺慕終其身其處
昆弟垂白無間言又推其誼及諸父諸父以析箸有言
幾投牒於官矣先生從中力劑之輒乘間進曰兄弟手
足也奈何以爭財傷天性諸父大感動遂為懽好如初
尤穆然敦源本之思宗祠圮身先拮据者數年乃還舊
觀嘗輯宗譜承司馬公遺緒百年間世次名第皆可考
信晩年益䖍祠典或間日至祠拂拭几筵如生事禮且
以訓宗人其處家庭雍睦與其配沈安人朝夕相莊白
首如賔家人化之其待親故咸有恩戊子大饑舅氏困
先生分饔飱給之有佃者告急稍捐租與之為粥糜以
食全活頗多其他好行其德類是其自奉甚菲糲食布
衣自少至老不改步而中心安之即衣食不給宴如也
其持己介耻干謁雲間何士抑素交也後司理吾郡數
年先生不一通竿牘從弟蕺崖歿有張姓逋負百餘金
先生索償之不私一錢其與人冲然無競無少長見之
皆抑抑自下然終無媚骨其動容有常度行不趨立不
倚坐不箕笑不至矧怒不至詈性喜讀書厯寒暑不爐
不扇垂老一編不去手絶無絲竹博弈麯糵之好雅志
在青雲之業蚤年奮勵嘗以諸生高等食廩有年方待
貢太學而尼於例竟以庠序老命也嗚呼此亦足以窺
先生之槪矣善乎儀之狀先生曰先子胸次粹白無纎
介欺隱不虛設一事不妄發一言口不談道學而平生
處心積行無非真道學者嗟乎此先生屋漏中所自考
鏡也外人何自而知之乃予小子質以目所覩記而信
其有然者所稱古之君子人與先生諱炯字仲靈先世
出宋五忠臣裔始祖文質公八傳至父西河公某母王
氏以某年月日生先生庚申補邑庠戊寅食廩丙午鹺
院舉德行庚申今上登極覃恩遥授訓導即以是年某月
日卒安人生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與先生同德
同壽先生之姱脩懿行安人動有相焉向所謂白首如
賔者也生子儁娶傅氏儀邑諸生儀娶季氏女二長適
邑庠生陶允敎次適六合知縣沈綰儁生子釗文女二
儀生子鋐文女二以某年月日合塟於河塔山陽予小
子重念先君子當年於吾宗同學相切劘者自先生而
外為贈駕部玉笥公州刺史崑崙公皆莫逆也二公或
發於其身或於其子即宗周最不肖猶得藉先人之澤
以邀一第獨先生阨窮以死後之人亦無能振起為先
生吐氣惜哉然先生風儀高整而為德不倦里中仰之
若陳太邱王彦方二子恂恂又足以承父教一門孝義
輓近難之則先生之為劉氏重而傳世家於不替也固
不必以區區名位矣是宜銘
銘曰浮華蝕德木訥近仁外求不足内遡厥根於時保
之其仁肫肫率而履之弟友子臣雖曰未學孰此之真
悠悠澄水弈弈德門不祿而富不爵而尊其所未竟以
俟後昆
陳母劉氏姑婦同圲誌
蠡城西數里青甸之原有姑若婦同穴而圲者為太學
生陳至仁之配劉氏生子邑庠生剛其配亦劉氏也於
陳為姑婦而於劉又姑姪之親也予先從曾祖少司馬
艮所公有孫曰某為先伯考太寧公娶某氏生女仲予
姊也而繼室至仁其婦則予之女也太寧公有文學行
誼繩其先德故姊素嫻於閫敎歸陳執婦道性勤警雞
鳴而起督臧獲咸治事舅思石公起家素封獨以内政
委健婦錢榖米鹽之類靡不操其鍵而出納之惟允用
是益以陳氏大生一子即剛數歲而議姻予女則太寧
公主盟焉及笄歸剛吾姊私以姪之親撫憐之特甚為
婦五年舅姑及太舅姑無不籍籍稱賢者相其夫子勤
於學凡以吾姊之敎也朞年而生女彭又二年生子春
又明年生子夏將彌月以産疾死舅姑上下皆哀之思
石公曰入門五年而耳不聞有新婦聲姊哭之曰事我
五年而無忤色其宗人因誄之曰孝哀嗚呼哀則哀矣
何孝之敢聞及女死五年而太姑徐卒又五年而吾姊
亦卒其年女子彭繼殤陳氏之祚非復向者三世伉儷
蘭芽玉茁之盛矣里之人且有追吾姊之徽以及其媳
者孰謂婦人女子不闗門祚之興替也家司馬世遺清白
後人食貧姊自歸陳未嘗一錢私外家間脩鮮膬之奉
於母氏取豆鼎而已臨終牀頭有金一鏹出以犒侍婢
餘者歸其夫子其卓然不亂如此及其死也誄曰孝恭
視吾女為稱情云女之生也為母章初乳及見予先貞
節氏故名曰祖愛字貞元自少婉娩聽從授以論語孝
經列女傳次第成誦頗知大義及其為婦之日無幾也
故無善可稱然而不若於訓者葢亦寡矣法不當天而
夭且亟予是以哭之哀又十年而哭予姊其感予懐當
何如哉姊生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享年五十一
女生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享年二十一姊塟於
某年月日而其年冬後遷吾女之殯而祔之祔塟非禮
也生而戚死而依情也是宜銘
銘曰人孰無姑婦而爾之生也同祖生孰非姑婦而爾
之死也相聚孰為爾夫孰為爾子能不憾百年而心腐
賴有斯文也以慰爾私還託爾以千古嗚呼懿哉永昌
爾祐
劉子曁配誥封淑人章氏合塟預誌
嗚呼淑人辭我而即世者二年於兹九原長夜將謀諸
隧道之石以為不朽計顧余自顧奄奄安所稱鴻妻萊
婦相引以為重而卜諸彤管甚可愧也亦姑存吾淑人
而已淑人㑹稽章氏予母族姪也父巨川公仕華母弈
氏生七歲而孤家且貧母鞠之備劬長而學繡刺即工
時以其力佐母乏日無停晷當沍寒挑燈至漏盡即十
指凍裂不輟也以是得賢女聲吾母擇婦令母姨往視
之曰女有福乃啓舅氏而聘之不備筐篚年十九贅予
越三日來我舅氏以予生而孤長而育於舅氏也至是
已析箸家無應門淑人親操井臼奉吾母惟謹至備嘗
艱苦予惟下帷攻舉子業而已入夜仍挑燈佐讀往往
後予而寢先予而問旦無忝雞鳴之風偶予網髪巾未
具淑人輒手結一巾遺予數年乃除去筮仕以來終不
能備淑人翟冠耿耿予懐矣淑人歸予之明年為萬厯
丁酉予補郡庠旋領鄉薦登辛丑進士時吾母謝世惟
淑人視含殮稍拜官行人復承先大父重自此予抱羸
病㑹淑人亦病一榻相對者三年支離之狀極人世所
不堪予病稍起又拙於逢世因而坐廢家食者前後計
二十年淑人日御裋褐操作畧不自識為官人婦也又
以其間嫁二姑娶一從叔婦娶一再從叔婦撫一孤甥
娶甥婦以及孫甥孫甥婦皆淑人黽勉以相予而予乃
食貧日甚且與淑人將終身安之越天啓辛酉熹廟改
元予自行人起禮部主事連擢光祿丞尚寶卿太僕少
卿淑人一隨尚寳任僅數月偕予謁告歸一年起右通
政㑹逆璫魏忠賢亂政辭遂坐削奪崇禎戊辰今上改
元復官誥起予順天府府尹淑人再隨任踰年偕予謁
告歸乙亥廷推閣員奉召赴京丙子以工部左侍郎謁
告因寄津城上書刺時宰誤國狀奉㫖削籍歸則淑人
寢疾於家浸劇未幾卒時丙子十二月十五日申時距
生萬厯戊寅九月十七日申時享年五十九與予同庚
後予八閲月淑人乃竟止於是乎始以予官儀曹封安
人繼官僕少進恭人繼官京兆進淑人中年生二子長
汋以官京兆遇今皇太子冊立恩補官生次者殤女四
長適陳剛次適王毓蓍三字章黻殤四適秦祖軾皆士
人汋娶周氏舉二孫曰茂林鄧林嗚呼予於淑人重有
追感焉淑人始歸予予性多恚旹遺淑人詬語致上忤
吾母淑人從容進曰子為人子事母可如是耶予大悔
恨輒自創久之淑人喜告所知曰吾夫子能改過矣吾
母晚年體浸癯淑人躬承起居凡巾櫛匕箸皆服其勞
母事事宜之依若左右手及大父病予滯京師淑人典
簪珥以奉湯藥周旋問視間如其奉吾母也晩年晨起
必盥櫛謁於祠堂然後理家政十餘年如一日則予之
有愧於子職多矣予坐逆璫之廢朝論洶洶欲殺予視
東林六七君子淑人聞之必勉予忠義無偷生予方自
危若朝露而淑人意自若也予因之感奮曰彼婦人乃
能如是及守京兆都城被圍火光徹衙署家人皆號泣
欲遯獨淑人不動曰予從夫死予曰何至是淑人曰子
幾倖乎予又因之感奮曰彼婦人乃能如是則予之有
愧於臣職多矣淑人頗信佛氏言日夕持經呪數十年
予挽之不顧歿之前病痰喘甚苦屢絶問以鬼神事曰
無有乃曰生老病死人人不免耳終無一亂語翛然而
逝若淑人者殆有得於生死之説與淑人性剛明處心
行事動禀質誠一生無謔語舉止端重雖處閨閤無惰
容筦家政數十年雖出入米鹽斤斤節嗇而恩施上下
必均以有禮又以其暇躬紡績為婢妾先至老不衰斯
可稱婦德矣及其死也予哭之曰失吾良友因題其旐
曰孝莊是為孝莊淑人誌客聞之而嘆曰美哉淑人朂
哉君子其相與以有成如是予曰有是夫因冠以劉子
稱合塟預誌後有求劉子者亦於此得之昔鄉前輩鈕
石溪公自述墓誌以病天下之諛墓者予聞其風而悦
之因並不自誌而稍附淑人以自况君子有以哀其志
云劉子晩號克念見志也
銘曰此纍然而起者為誰氏之圲不名不行返其天先
不日不月不紀歲年先萎非促後死非延清風明月白
石丹泉時與俯仰一氣翛然噫嘻我偕淑人兮非言之
傳
劉蕺山集巻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