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古緒言
學古緒言
欽定四庫全書
學古緒言巻十二
明 婁堅 撰
墓表一首
奉訓大夫淮王左長史何公墓表
嗚呼天下固未嘗無材也而常患於擯不得用即用矣
而人未必知之深也又患不獲盡其才若其志節不立
媕阿苟且以自失其身且重負天下者即有材何為以
予所聞若常熟何大夫其才其志節皆宜為世大用而
卒困於資格以老豈非當事者之責而士君子所深為
之惜者與公諱某字子宣父曰湖廣布政使司都事贈
文林郎浙江平陽縣知縣諱墨生公兄弟五人嫡長曰
鉦其母王也再娶周連舉四子而公為長次曰鑛曰錞
曰鉉平陽之父煇大父采曽大父海海之季弟世學為
士譜藏其家而燬焉故自海而上距宋靖康南遷凡數
傳皆不得而詳也獨宗人之老猶能言裔出東海自别
於廬江而巳公兄弟皆少而力學意在當世不專於浮
華甫壯貢於鄉顧久困禮部平生自負其才謂功名可
立致即終不遇寧跧伏田里豈能碌碌隨流俗人汨沒
耶及弟鑛登進士第慨然歎曰吾今而後殆亦可小試
乎遂謁選為令温州之平陽其地東瀕海於温之屬最
僻逺而瘠其民多去之永嘉瑞安佃而耕比公為之三
年流離漸復二邑之民更視為樂土如異日平陽之人
也及公既去後之為永嘉者歸以告其里之人如此葢
公自踰冠讀書任陽田舍拾兄所棄汙萊而墾之其穫
滿車則仍以歸兄而更受其瘠瘠又復穰故其為巖邑
而治辦能若此平陽之輸或逺在鄰境及他衛所渉江
即沈艘踰嶺即摧輈公乃議折而益之羨彼利其贏此
享其逸人咸便之金鄉衛者介甌閩之交去邑南幾二
百里湯信國公所設以備倭也久而備弛戍卒病於㬥
露猝有警無足恃於是條便宜築二石堡屹然為一重
鎮使後之為邑者率能繕完則猶信國之逺慮乎其他
魚鹽闗市之征廢則修之或不足於額則轉移補之有
勸之鑿空以佐縣官者謝弗為也而贖之鍰税之羨悉
以供解省府費未嘗私以自潤焉葢公既明而熟於計
事至孰利孰害靡不究極於毫釐而又本之以㢘法出
之以練達幹之以精勤以故規畫一定若操劵而收責
役興而費易支功成而民不勞能使旋至而立有效毎
若此及朝京師以課最蒙白金之錫當得美官而當事
者終不能盡其用僅遷南京錦衣衛經歴以閒散縻之
公至樂其江山之勝意泊如也巳又遷淮王左長史遂
乞致仕歸而以圖史自娯數與親故共為酣暢而巳尤
好為弟若子揚扢古今以寄其感慨如是者又二十餘
年以歿予生也晚恨不獲從公遊聽其議論以開發其
中之所窺老而無所用於世幸為太平之不遇人而撫
時感事常思得當世之偉人以身任天下之重舉動光
明卓犖剗去世俗之媕阿一切出於奉公守法而又有
如何公者若而人以為之佐其於久安長治庶有賴乎
獨惜夫有材矣能不失其身矣既試之而效而卒不使
極其才之所至然則必媕阿苟且與俗同其波流者而
顧與之共功也豈不可惜也哉予既獲論次其概竊以
謂公之為平陽獨凰浦□之役最大而碑記頗能詳之
輒采而參之於表其畧曰平陽之南有江横亘江之南
又多大谿南北相貫穿則亦名曰東江西江凡溪水之
來滙者三十六源溉田可四十萬畞獨患閩之山犬牙
錯潮出其間若與之鬬鬬即濤愈壯而谿水尚不能敵
湧而壞民田者鹵也在宋端拱始築埭三峯嘉定中又
移築凰浦民賴其利元末兵起埭廢本朝自永樂迄嘉
靖里父老凡四叩閽卒未果復當歲丁丑公以白備兵
使者龔公遂與定築埭之議經營凡八閲月而工畢是
役也公謂用土不如石恃隄不如橽止埭下流不如并
埭上流完皆與衆異議夫籠土石而投之石固易止而
立也橽者下石而上土水之來者阻石而留石以為之
閾也水之去者汨土而利土以為之户也并備上流則
無虞於蟻穴葢既成而後人知其完焉計用工三萬有
竒用金四千兩有奇而取之四十萬畞者不過税民畞
四釐而已公之子三人伯世滋撫其弟錞之子也已而
舉仲子允澄叔子允泓其能備述公之稱於鄉閭見於
政事而謁予請表其墓者允泓也
行狀三首
鄉貢進士曹君行狀
君姓曹氏諱繩武字昭服其先河南人自宋南渡移家
常熟之福山元末以避兵又徙沙谿里分東西二族以
居逮國朝𢎞治中建太倉州割其地𨽻焉因蓫為州人
君裔出於東累傳積困於貧弱君之大父雲南按察使
司副使公諱某始起家嘉靖己丑進士得贈其父諱某
為太常博士未幾以御史糺汪尚書鋐杖於廷謫為隨
州判官稍遷至憲副有名世宗朝生子幾人而公之考
諱某某為嫡長弱冠舉於鄉距憲副之登第才九年耳
後又六年而生君君垂壯以國子生中南京兆秋試其
明年憲副公病亟日夜望君北還比至屬以諸穉叔乃
卒君少而孝友當憲副時大母顧恭人樂居谿上而父
又善病晨昏之奉不能數數往來君每攜婦王往侍其
側恭人甚安之前母顧孺人早歿未𦵏夜為盜所發君
聞馳往撫其尸哭之慟手為易衣衾不以屬侍婢也歲
癸酉計偕中途忽心動即戒傔從南還已而母唐孺人
訃至驚仆於地起哭而馳馬蹶傷右肱創甚不為止及
歸居喪毁瘁然每見太公淚交於睫而已太公早衰羸
閒居多伏枕又苦不成寐君常在左右視食飲惟謹時
共談言以適其意太公雖心樂之數顧而言吾以疾故
不能卒所業念汝服勤孝之末也養志孝之大也吾將
蹔去汝買山以居逺不過一日程音問數相通如在吾
目前耳汝其朂之毋以吾故廢學君是以得徧交知名
之士修其文章然甘鮮之餽不絶於途花朝月夕數艤
舟追隨湖山間以慈孝稱於人人云初憲副公注意睦
族謂范文正公義田士大夫家有田十頃便皆得為而
世顧希有惜吾力之未逮也屬君父子籍其族屬之貧
者歲時廩給之當是時西族盖有比部公某於憲副為
從子年已垂暮矣顧族之人有違言往往東愬於君君
既為之調停乃使還受成於比部族人以是咸歸心焉
平生於師友誼最篤少受經王先生某生為買田以贍
之歿為之殮比𦵏也上自其父母下逮於子凡三世焉
友人周某者夫婦相繼歿先後為歸骨於土憫其子撫
之尤有恩伯子之師周君某少與君同硯席以故延之
家塾病瘵久殆不能起君流涕撫之曰即有不諱老親
弱子後死者之責也不待君言歿後所以賑恤其家而
朂其遺孤讀父之書如一日也比試於有司舍伯子而
力為推挽常先於伯子曰吾兒少非所急也丙戌冬北
上顧君成忠遘癘困卧寓舍相去十里而遙君毎晨必
挾醫往診之既而疾有加遂留共相守歿為具棺衾以
殯幾罄其槖裝而徧訃於同鄉及其同榜之厚善者積
所賻封識之歸以遺其父元朴先生辭不受則請為卜
兆且曰傷哉貧也吾父吾母尚久㬥露今與兒而三矣
即又為營三穴而仍納其金先生歎曰君行古人之事
我何敢固辭願更留之他日以畀吾孫克紹葢君所心
許以女妻之者也遂偕其一姊來相依以居後四年擇
壻嫁之裝奩甚具葢君之好行其德樂之不倦類如此
矣君性剛不能容人之過然初未嘗求多於人或負之
亦不與較也至其成人之美急人之厄解人之紛誣而
為白之鬱而為伸之苟力所及能不為流俗顧慮而終
不自為功以市恩開釁也鄰邑之政將欲甘心於大姓
以君通家年少語次及之君言耳目所及猶恐未真况
曖昧乎令驚謝此長者之言遂寢不發里人毎於春秋
二試具舟及馬兼程報捷以邀厚糈或有往而不返其
徒疑殺之者某也訟之官且誣服矣州守偶過君頗自
矜擿發從容對曰正欲白其寃顧不敢耳此鄰家子僝
甚非能殺人者且不與某同出奈何以不同入坐乎其
人竟以得釋崑山之賢令聶侯以亷能著稱深知君特
敬禮之有某豪者妻妒以治緜鐡梗椎孕妾腦而殺之
夫懼計誣其讐而厚賄鄰里為之證聶密以問君君先
已盡得其實即為白之人無知者獨曽以語伯子慨然
歎治獄之難也葢嘗題壁云人有慾則無剛吾以不貪
為寳躬自厚則逺怨吾其强恕而行即此可以想見君
之為人矣居常好讀書嘗手自抄冩至盈篋笥又頗喜
法書及三代彛鼎鞸琫環玦之屬時出而玩之以為燕
居之娯然人有舟車重載而遊士大夫間者亦不數與
之接也太公既以抱痾斷往還君又性簡亢不能與世
俯仰杜門端居父子若自為師友所與游處最習者曰
潘省菴先生某以直諒見重予雖晚與之接太公及君
一見喜其坦易而許為入室之賓一日延潘及予入其
書室笑語從容出所愛花甆觴焉酒數行手滌而貯之
匣因為予言昔嘗於酒次有所玩弄此翁意不懌抵之
地而毁焉吾色不為動知其欲以此諷也復笑而語潘
今日知不復然矣潘亦笑應曰前事吾幾欲忘之若兩
君子者而豈流俗人之交也哉顧慚何人亦辱奬以三
益今老矣執筆而序次其概所媿言之不文耳君娶於
琅邪王氏温州推官諱一誠之女而魏恭簡公之外孫
也於司馬司㓂二公為再從姪孫幼時嘗受詩及孔孟
之書於恭簡夫人婉嬺淑慎稱其家兒伯子之言曰吾
父吾母真能以德相成矣孰有子事父母婦事舅姑兩
無間然者乎吾父之嗃也婦女之得至中堂獨有歲時
饋奠及歸寧耳居常聞有羣而山游及禱於佛老之宫
而尼姏巫媪之狎至者未嘗不極口唾罵也母笑而言
自分吾家必無此事何用預他人事為若孺人者古所
稱清心玉映葢庶幾焉男子子五人申錫孺人之出也
肇錫之母王居厚之母郭思恭之母章而最少訥亦郭
出女子子三人長嫁張際陽者孺人出次嫁顧公紹陸
日升者俱章出君生於嘉靖癸夘卒於萬厯丁酉孺人
先一年壬寅生亦先一年丙申卒享年皆五十有五其
𦵏也以泰昌庚申冬十一月某日墓在鄧尉山臨深區
某字圩將𦵏君之諸子洎嫡孫謂君與予善知之實深
故因伯子先所叙次來請為行狀將藉手以乞銘焉
禮部儀制清吏司署郎中事主事張君行畧
君諱某字伯隅世為蘇州嘉定人以譜亡不能詳所始
或曰宋之南遷自關中徙呉洞庭又自洞庭來徙葢郿
伯之後云通議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贈兵部左侍
郎諱某者君之考也杭州錢唐主簿封嚴州府知府贈
山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諱某者大父也以孫貴得贈
官如其子諱某者曽大父也妣楊氏按察使楊公諱某
之孫女再封安人恭人贈夫人凡三世皆受二品誥邑
里榮之君少勤學能文詞未冠補諸生踰壯舉於鄉未
幾成進士歴官武學教授國子監助教兵部車駕司主
事嘗受命為湖廣考官還晉禮部儀制司署郎中事而
不幸以夭君之再試南宫也今庶子馮公為分考官擢
冠其經釋褐當選為州乞假南還予間語君曰士仕於
時惟盡力州縣可以驟行其志使利澤及於斯人顧君
癯甚如簿書鞅掌何君歎曰吾豈敢苟冒其責而負官
負民耶亦請就閒散耳始為武學進諸生朂以韜鈐之
學且曰鮮衣怒馬所以快意適自輕也苞苴竿牘所以
媚人實侮之也皆宜恥不為已遷國子士以文求益者
一經㸃定無不意滿去間語之曰人以貲郎待若若必
怒且慙曽不知浮薄文士之不足效也則謂之何再遷
尚書曹在駕部時一意搜訪幹略奇士以佐主者又為
規條減省歲所例供絶不以脂膏自潤胥史奸弊無所
容然皆服君之介無後言其在儀曹會楚藩有告王非
真先王子事曖昧且王立已三十年不容輕發而左侍
郎郭公楚人也少年時微有所聞於里巷驟信受之欲
以身任其事君力爭不可其後郭公竟坐免歸蘇州守
以考試失士心士羣譟隨之執政聞而怒將引繩批根
盡得其主名而寘之法君從容言誠法當如是但恐坐
者既多即無辜濫及當亦不少意遂稍解而郭侍郎驟
得太守所自列諸生名尤恚甚屬君具以上聞君窺侍
郎意堅未可遽奪乃趣吏亟具牘而抱牘白言奏已前
具倉卒不可増今首從皆已服辜苟罪而疑不若盡縱
弛之以彰朝廷待士之寛郭亦頷之獄得無濫君為人
温文清謹中雖兢兢自克初不為崖異以謸人人望之
皆以為退然者然遇事有可否必力持之不肯為苟同
與人交常依於厚人有以緩急告苟力所及未嘗不為
之盡也其還自楚闈也自言於考文章極詳且慎不敢
忘為舉子時比歿而京朝同官稱其守官每若此雖不
獲詳亦可少見其概矣君譽聞孚於上下而一旦移疾
乞改南當事者擬以吏部郎處之方待命寓舍以閒草
故人何侍御行狀至夜分乃寢將曙呼治書小史索飲
語漸不可了未幾瞑矣君之疾得之火焚其和當未遇
時見君於衆中嘗有不自得之色意其急欲有所表見
故然耳及既登用有自京師來者言君近狀常若有不
釋然豈性固然歟不然平生故人强半不遇以老尚能
日尋笑言之歡如君者豈有不足哉且君於進退恬然
又方叙遷知君非熱中無疑也君生長貴介然性謙讓
其言呐呐然如不出口常折節下人始為童子侍郎公
欲教之儉則授以掾史筆故牘紙使書其背為藁草習
字畫比長凡所讀子史百氏之書皆撮其要手書之積
成袠其不擇紙筆乃愈於寒士與之遊者皆稱其敏而
能勤富而能約毎嗟嘆以為難君眉目娟秀體孱然羸
也然意所獨往不副其所期不止侍郎公卒官西粤君
以省覲往而不及於含斂哀毁匍匐幾不能生既免喪
益刻苦自奮多招延友生與共硯席矻矻不少休一日
謂予與君年踰壯盛而名未成又皆顧影孑然此兩者
孰急予笑應曰古來賢士多寂寞而眼前販夫傭䜿其
不幸以無子終者殆十不一二也吾意欲先其多者而
君獨曰吾儕何辜乃虞斬其祀乎不早努力即年不待
人此吾憂也相與往復久之低囘以别乃君竟以三四
年間連取科第以去而年亦且强矣於是又皇皇焉以
𦙍嗣為憂而無幾何又果得男子以慰其意方謂君自
兹以往惟優游以須其子之成立耳而乃以未衰之年
棄三歲孤童以死豈君之始願則然哉君平日於嗜好
泊然或時牢騷不平即逃之酒人以自遣故終其身閨
房無婉孌之昵邸舍惟僮僕相親易簀之夕孤燈熒然
圖史在列予是以傷君之意而為之愴焉以悲也君既
歿前所拔君於禮闈者馮公洎君之友數人議留其子
而獨以喪歸念修塗暑濕非嬰兒所堪也而後一歲所
子又夭折豈所謂天者固不可以人事知耶如君謙恭
靜黙人未有忤者而獨迕於天耶豈君之自詭必得者
固造物之所甚忌耶當侍郎公在山東臬時楊夫人與
女四人皆燔死而君獨賴乳媪得排牆以出意天將以
是留其祚耶而乃止於其躬耶君之配封安人徐氏為
大宗伯公女嘗一舉子不育今惟一女嫁太倉州諸生
曹居厚其母葢徐安人之媵也為之後者從兄之仲子
襲隆奉母安人命來請叙君行事之大畧俟葬有期而
告於當代之名公以賁君於永久襲隆已有子夫非君
之孫也歟哉而安人亦嘗抱從孫景明自乳褓至今十
餘年撫而教之恩有加焉即前往迎君之喪從兄其羽
之第二孫也君生於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卒於萬厯某
年某月某日得年僅四十有一其葬在城南沙浦原為
侍郎公洎夫人某氏賜葬之塋而祔君於其左歲己酉
三月友人婁某述
隠君子沈公路行狀
呉郡之東南瀕海而邑者曰嘉定邑之東南渡江聚族
以居者曰清浦而居人又謂之江東多故家著姓若沈
氏其尤也自孝廟初迄於今其兄弟族子先後登朝者
皆有聲當時而門内之懿行又多以節孝旌於朝其垂
裕於後之人久矣若予所及交而悉其平生能以好古
篤學無隕家聲者則公路其人也而不幸年僅始衰羸
疾困之又不克成子姓以歿此尤昔人之每致憾於天
道者也君諱𢎞正公路其字遡其先世之可考者曰宋
揚州守都逺公君之十二世祖也始東遷為呉郡人家
於郡之烏鵲橋已又徙嘉定之清浦七傳而思善公以
好為德聞於朝廷得詔以旌義表閭生二子其仲曰輔
與婦瞿以篤孝聞於朝廷得詔表其閭曰雙孝子四人
季曰修職郎槩生子燆有丈夫子二仲諱應元是生君
之考太學君諱昌德字叔懷少丁家難攻苦勤學既讀
且耕以起其家以娯其親比哭母陸孺人念翁未衰而
鰥居曰夜臥誰為搔背痒者以閒請為置簉翁喜而諾
娶於潘舉小弱弟昌國盖少後君而生也稍長叔與從
子同學歡如兄弟相朂如友朋今之經紀其喪撫孤若
嫠調族姻而貽之安凡所以慰君於九亰者目可瞑矣
君少而穎異讀書過目不㤀華亭唐太史父之中表也
一見器之撫而歎曰是可踵予武也年十六補諸生即
以該博自期尤喜聚書經義之隙次第繙閲必竟其編
然後更端遞及焉踰冠之年以文戰少不利鬱鬱成疾
然日夕一編手不停披父叔慰令少弛則對曰無憂也
兒非此將何以療吾疾乎既而遭喪内外釁起君曰吾
將以三自反當之夷然不與較而學亦不為少輟垂壯
遭母朱孺人喪方侍湯藥時形疲於醫禱神顇於憂思
幾與母俱殆比歿而哭之衰藥與粥麋間漸以得蘇時
方卜居海上聞有惎而欲甘心者則又歎曰盍還吾桑
梓乎既畢窀穸遂渡黄浦來邑城卜築於東偏數與其
賢者接風物之佳花朝月夕肴酒與茗甌並陳笑言與
歌曲間發性不食酒而好客甚往往至於夜分君平生
於交道尤善也雖所甚䁥必以莊中有可否直吐之否
則黙然終不為浮游也客聞其博雅多自逺方來未嘗
以疾辭從容晤言或至浹旬終無倦色毎歎同心之言
其臭如蘭彼不能知徒謂君此好為名耳豈不相去逺
哉君既自負其才以為幸得售可以少見於世故始而
用之該博比抱痾則以暇寄之於林麓一亭之搆一池
之鑿榭而花者樓而眺者淵渟而以濯以舟者不惜罄
其儲以快意中之豁然視夫持籌而會計孳孳然以務
益其帑者不霄壤乎哉或有誚君一何不顧其後君直
等之於焦鷯鶠䑕而已予嘗觀君之藏書矣自經史百
家而下至於稗官野史之編板而傳者筆而秘者有不
見不聞耳苟力所及何異渇饑若夫象犀珠玉之珍雖
亦篋藏以為翫此寄也非其好也間嘗以語我自踰强
望衰以來所未忘情者獨書耳吾撫姊之子名之曰榖
似始生而鞠育焉少長而訓課焉亦已為諸生矣可以
讀此矣吾日望之有同祖弟𢎞執𢎞雅焉如以世嫡生
子即吾子也日可俟焉能讀即讀之不能讀則謹藏之
以俟其勿令散逸焉此吾志也非數世之交而孰與言
之予聞斯言為之酸楚三歎君既抱沈痾無復當世之
志讀書之暇頗多著述若蟲天志小字錄枕中草諸編
已行於世久矣别有救荒書兎罝野談印録續枕中草
篋藏以俟後人惜也君之敏而好學而甫壯即困於病
不獲竟其學又未嘗少見之行事而遽以羸瘵促其天
年此予所為抆淚而叙次之以乞銘於當代之名公者
也初沈之先自郡城東遷瀕海以居其家於北者有給
事公炤御史公灼先後起家進士仕於𢎞治正德兩朝
從兄弟也而君其裔孫家於南者為族子廣信守公諱
陽以嘉靖庚戌進士宰邑治辦有聲擢侍御史升朝矣
而隆慶初僅終於郡守先君之師而某也甫丱即獲侍
焉有從子紹僖於君為叔父薦於鄉仕於朝官至兵部
郎先君數月卒君之少也父黨咸謂蘭茁其芽苕發可
期而一疾纒綿年止及衰嗚呼天乎何厚其稟而嗇其
施乎君之自隣境還而定遷也先後來為邑者皆以疾
困不能旅謁然莫不慕其賢與通書問且掲德振華以
表閭焉當是時大臣有疏薦巖穴之材者如茅斯拔而
君獨恬然髙尚不為起也人尤以是稱之比葬而君之
從父昌國嗣子榖似叙次其世系行實屬為撰次以乞
銘其墓君之歿以天啓丁夘九月晦距其生萬厯戊寅
八月十二日享年五十其配李鄉貢涵全君之女也先
君一年卒别自有狀榖似娶於顧生男駿發駿惠駿聲
女一人卜以是歲冬十二月吉日合祔於江灣新阡去
考妣之昭若干步而通家婁堅為之狀以乞銘其墓
學古緒言巻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