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集
文忠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文忠集巻六
明 范景文 撰
記傳
遊南園記
癸亥閏當十月故月初猶杪秋云數日露零襍以微雨
至初三而霽輕雲時時㸃綴草木含滋纎塵不起遊者
不知其為秋也晨後同李生仲昌含樸王生君翰出迎
薫門路旁蘆荻颯颯溪流灣環行古橋髙堤上一帶衰
栁老碧深黄與紅相映發轉足撩人絶勝春艶十倍一
往可愛昔人何見而悲不已耶大河南岸為李園園中
檜栢㕘天萬株陰森青蒼之色矯矯若傲異哉人世寒
暑不到此中歳寒之盟余將終身託之矣觀物軒飯罷
陟南山亭上拂石圍坐栢子珊珊紛落席間幾滿取爇
爐中香殊清辣與野意甚相稱此時若龍涎雞舌反不
肖矣壺觴間行笑語逓發林影錯亂夕照漸低遙看行
間有抱琴至者罷酌而起正襟危坐悄然無語含樸一
再鼔髙山流水曲琅琅有别韻命童子於洞中聽之作
水龍吟似山與谷皆應也君翰曰此中聞有祭風臺盍
往觀之御騎以往至則數健兒在焉見所乗馬翹騰不
勝氣作命取馳驟道上於時人馬相得據鞍生風蹄蹴
電飛著眼俱失急於霧中細辨之見馬上起舞或翻或
卧或折或踞或坐或歌或抱或脱或躍而立或頓而側
時手撒轡時脚躡鞦時身離鐙以為勢拖將墮矣而盤
旋益熟觀者無不咋舌而神色恬然自若也余曰臺名
祭風昉自赤壁而無所本何如即名戲馬不事典而情
覈乎衆喜而登路甚紆曲屢折至與㸃亭再憩再登樹
枝低亞與帽相礙至絶頂四望落照衘山歸鳥隱沒回
瞷城郭炊煙萬縷與暝色相亂茅屋髙下在乍有乍無
間仲昌曰此米家得意筆何從攝來因大呼呌絶余以
此間大致半在雨中月下為勝居人少勝情卒無乗夜
衝泥至者外此而收其妙無如晚景其氤氲莫狀微茫
莫辨無雨之淋泠而有其寒暈無月之凄凉而有其淡
幽蓋天留之以與閒人而人不能取者也故凡登臨者
晴不如陰晝不如夜冬夏不如秋而今可謂兼之所取
不亦奢乎急呼酒來把杯問天從人告酒竭餘興未盡
俟於月下雨中再續此遊也
西郭雪遊記
元夕張燈遺俗固然自初十後燈事始矣癸亥冬無雪
至是雪竟日夜不歇庭砌皆滿十一日晨起推忩彌望
徬徨起登小樓上俯瞷萬瓦鱗鱗參差相間猶以垣壁
小礙不大快暢發意出郊外一看童子請止強作解事
語曰雪中宜樓宜暖閣郊外寒甚凍人欲僵柰何余不
聽㩦茗碗酒具散步出西郭半里許轉至奎閣一望平
逺皎然無際空中片片繽紛亂墜又為微風所攪乍翻
乍起如迴如縈大似作態以媚遊人嗟嗟如此曠觀不
至不見宜樓宜暖閣幾何不以此言誤耶因大呌快哉
不暇雪意益復飛舞飄漾與人意競閣前環以平池池
氷將解為雪花所盪冷光洞徹作玻瓈琉璃光池外則
古堤層層叠嶂複嶺不啻玉嵌玲瓏矣今年歳前立春
栁色毿毿新黄欲綻忽為瓊蕋粧綴正如小蠻初學舞
時纎腰乍彎婀娜輕盈粉頰皓裳素艶撩人真是天地
尤物若以穠桃繁李配之未免脂膩氣不其辱哉於時
靜對良久人境俱寂因命童子取階上淨雪溶鐺中泡
洞山茶啜之盡一二甌一派清思往來心目間儼然坐氷
壺而飲沆瀣不覺喉吻皆潤骨體欲仙此中恍若有㑹
急需一人與之語而不可得遙望前林蒼松翠栢中隱
露綘紅色巧為㸃染天然一幅好畫熟視乃被氊策蹇
而來者至則仲昌李生也取酒嚼梅花二巵同踏雪祭
風臺下寒不可禁乃歸歸至味鉉堂中紅屏圍座燒燭
轟飲試看雪裏燈其光景何如也
吳橋縣梁家村白衣觀音庵記
吾邑城西三里許古堤蜿蜒勢抱如環其聚族而處者
皆梁氏也余偶過其地見有白衣大士禪院相好莊嚴
棟宇軒敞頂禮之餘生歡喜想因進住持僧問故此寥
寥數家村耳金碧輝煌何從得此精藍僧曰居士梁博
者愿謹人也具有善根廣行方便鄉里皆稱長者忽有
所感輒發此心殫竭神力功未及就而卒臨終呼妻吳
氏語之曰吾平生殊無欠事來去可以自如所未了者
獨此若其為我成之氏諾心營手畫兩年遂告成事刷
盡囊篋不足而鬻田宇佐之又不足而脱簮釧佐之止
了當原初一念非有所為也余聞之曰嘻善哉今禪林
梵宇所在不乏緇徒縁之漁利有之素流借之逃寂有
之不則假以祈福滅罪十而九矣此其中沾沾福利是
求而外飾善名慝孰甚焉有如一念感發随即圓成一
瓦一椽悉損身口所需拮据極瘁至死不易抑何心哉
彼一嫠孀者㷀㷀隻影四顧㒺依即有福田可種何與
目前事而破資從事食貧不悔亦一異也夫貧富生死
之於人也亦大矣此而不計他何所為者夫無所為一
念光明圓淨為聖賢心為菩薩行胥從此出以稱上善
不亦宜乎嗟乎善與利之間微矣推此言之臣忠子孝
丈夫節義出於有為而為者皆慝也若梁氏夫婦者是
則可記也夫是則可記也夫
獻縣我劬王侯修城記
余向于役二東以文識我劬王侯見其閎深磊落尺幅
中具有豪傑之槩私意它日措之事業必能建非常規
逺大而不與俗同辛未侯釋褐分符獻縣獻為瀛南首
邑南北衝衢一望斥鹵流冗襍集竄跡椎埋中往往走
而胠篋探囊壤又與深武錯它處盜魁時時闌入招納
亡命相與嘯聚其地遂為萑苻藪侯至而廣設方畧日
懸告捕之令獲賊者有賞不則連坐毋少貸往日良民
懼掠坐視盜不敢問令既下良民無不捕盜者盜又轉
相捕及盜化為良民侯好語旌勸之久乃無盜以故枹
鼓稀聞四野熙熙夜户不閉也侯復自計曰吾嘔心為
此境内少靖亦不過及境而止即威聲流聞外境盜戒
無犯亦不過及吾身而止然流㓂之號澤者四處蠭起
吾所恃以保障無虞者非城奚賴焉獻雖有城不過壘
土為之何以垂久修築不可已也而又念民力瘁矣民
財匱矣力不可疲財不可殫非吾誰其任者乃以某月
興工某月告成事易垜以磚數用五十萬計灰以某計
夫以某計計所費不下二千金總出侯槖中役竣民間
未有知者嗟夫城民之衞也民即愚未有不知自衞者
役其力以營之出其財以繕之醵金錢効畚鍤固其職
也乃綜理經畫猶出自上人之心其勞瘁與民固分任
焉任之上者上所不惜任之下者下所不辭而況又不
煩其財不用其力使閭左優游坐以享安堵之樂耶然
則侯不惟先民盡其心且代民盡其力與財非真實愛
民烏能如是乎孟子曰以佚道使民則民不怨夫勞民
以保民古人之事也而保民不勞民非惟今之人不能
即古人亦不數數見矣此侯之建非常規逺大而不與
俗同修城其一也余故喜而紀之以此一事槩其他事
而豈足盡侯哉侯諱調鼎山東濰縣人辛未進士
南兵部標營重修營房記
維我髙皇帝定鼎金陵環以宿衞列以爪牙大小神機
三營之設所以固根本而鎮東南也南樞之有標營自
前司馬孫公鑛始時因不逞糾黨謀逆事敗特題増置
用備非常其所涖將士皆拔衆中翹健屹然一旅稱冠
軍云軍既具為立營以訓之簡練有所矣風雨之勿蔽
其何以頓我師爰計棲息置營房八十楹而諸立表則
有棹楔畫界則有繚垣樹纛則有崇臺治兵則有㕔事
闗廟有赫以臨涖之凡以備營制而示嚴翼其來舊矣
往者更五載當一葺治冬官計值鳩工邇工帑告匱水
衡金錢無見緡緩視踰期營乃日圮余承乏㕘賛睹兹
頹敝蹙然靡寧乃以捐助倡自將吏以下輸鏹無怯更
稍節饗士犒師費共得中金三百有竒量工諏吉四閲
月而告成物為之備事為之宜因往制而更新之聿然
改觀諸部曲晨而聽令夕而設防白羽拂月赤羽拂日
箕張翼舒各循其則稟仰要束居處寢食無使眩匿無
使顛躓余作而歎曰吾聞治國如治家人有見其家之
室宇漂蕩而不亟思乗屋者乎然而家督亞旅匪一人
任也荀卿有言堂土不除則郊草不瞻曠芸然而剪刈
非一手足力也南國承平日久士卒孱懦半屬枵腹當
事者往往以秦越之肥瘠視彼荷戈者不獲一飽安謀
其居即或毅然發憤為綢繆思輯計亦不免肘掣而衿
露已昔者鄭子産責晉人以𨽻人之垣贏諸侯必崇其
館車馬有所百官展物魯叔孫婼所舎雖一日必葺墻
屋去之日如始至彼其於鄰國也且傳舎而猶若是況
赳赳武夫以衞豐鎬一旦有事責其騖如而赴死地乃
宵啼露處寧無惻焉諸葛武侯所至營壘井竈圊溷藩
籬障塞皆應繩墨余受脤非據畏此簡書日討軍實而
督誨之庶幾壁壘改觀既為籌餉復為葺居有旦夕不
敢即安也者則斯營之更新庶其無湮前尚書鑛之志
無隕某今日之職費省而用博衆協而事舉壘具而庶
績興又何敢泯諸將吏之勞焉是役也經始於丙子季
春告竣於是年季夏軍書蝟集礱石未紀屬以病不任
告冀旦夕得請解機務昔蔡凝之去中書而志其修廨
之意謂賓友曰庶來者無勞則斯役之事期經費出納
纎悉俾後可考猶某事也故文成於丁丑之孟秋諸將
吏姓名次列於碑之左
屏山書院記
潤州當大江之委山川之秀甲於天下自岷峨以來西
陵白鹿赤鼻匡廬天柱青林迭為其輸至潤乃悉滙於
江三山鼎峙屹立中流然皆順其東下之性勢莫敢抗
惟借立肩隨唯諾步趨與江水相揖讓而已北固為潤
州屏蔽而其勢獨欲與江流爭指顧金焦若前茅後勁
千里逶迤借其吐納滄洲萬里掉臂弗顧其於人也似
孤竹之抗節於首陽滄海之椎讎於博浪千迴萬折而
氣不少降者也北固之勝以甘露乃甘露從孫皓時得
名而其勢皆折而就此考舊志壁有秋月潭三字為昔
人倚艦所書宋泰定中郡守史君嘗疏以藏舟則知江
流舊經山麓夜月棹舟直抵磯下鶻聲猿嘯孤幽迥絶
乃今江身徙去數十武蕩為平陸黄蘆白葦便有滄桑
之異矣程君九屏以南曹郎出守是郡政平訟理大得
人和比因歳祲竭力賑濟偶登兹山顧而樂之嘆曰古
人以歳旱輒興土木誠救荒竒策也因與郡邑士大夫
相與修放生之㑹月必再至焉不麛不卵不殺胎殆亦
王政大端而相與託之為游觀使之由弗使之知也遂
因北固之背疏山為池使江流直經其下仍故道焉谽
谺峭㧞與江流相吞吐更闢書院於其上政事之暇羣
譽髦子弟與之講道於此而息偃其間予頃以言事解
留樞任道經絃星遍眺三山遂感昔人有江山如此不
歸山山靈見怪驚我頑之句而程君經營既有成緒問
額於余余因以屏山名之屏之為義寧止障遏江海已
哉百折不迴之氣即以屏蔽天下可也或曰太守别號
九屏而以屏識其地亦如韓亭之誌昌黎也地以人傳
其誰曰不宜
錫懷樓記
某以乙亥之春承乏留樞時因中原㓂警機務殷繁蓋
待旦於部治者月無虚旬每念我皇上齋居武英拊髀
宵旰為人臣子敢有寧居是以偕予部大夫之屬交修
匪懈以官為家間以政餘循覽堂之後垣有亭焉已隳
而更新之垣外右側為總庫旁有隙地數十步或虞踈
曠有進言者曰惟司馬所在大衆止焉其少拓為廬舎
以退息而論議可乎詩曰于時言言于時語語義允協
也因詢之形家氏其言曰部治震居而兑拱震木也木
得山而森茂艮為山山宜髙峙為樓於艮以補震缺風
氣完固神人永康其鳩工便乃予部諸大夫曰是宜為
樓構而登焉攬山川之雄麗按輿圖而經緯之是亦籌
邊樓之意也某曰是不然形家之言其小者也將以集
衆前人堂構又何益焉此中樞也而又根本豈惟籌邊
而已乎惟是天步艱難我皇上賴二三股肱之臣奠此
豐芑其勅諭我樞臣者不啻赫然再三令也肅將天威
撫綏遐邇是不可以無誌也其剏為樓以凛帝鑒於咫
尺乎僉曰善於是捐歳禄節諸費三月而告成事爰取
義於易顔之曰錫懷紀帝命也登斯樓也遙望孝陵惟
髙皇帝之神靈在焉肅拱紫禁惟聖天子之威&KR1065;質焉
横覽長江天塹則東南之賜履具在我二三臣工夙夜
在公捧勅諭而期靖共亦繹師九二之訓而可以無咎
矣其繇曰在師中吉无咎王三錫命夫師者聖人所慎也
授鉞推轂日靖四方寧不諄諄命之況留樞主兵柄庶
司禀成居重馭輕安危所寄寧但一師中事哉顧中者
重地也道在中央以制四方然先儒有言人臣必有剛
中之徳而後可以專帥師之任是中者無咎之道也無
咎則可以救蒼生將見承天寵者稟君命而不回懷萬
邦者慰民心而不忮又安得有輿尸之慮乃某觀於今
日之南國而不勝懼也南國承平既久積弊至於今日
將驕而不可使兵弱而不可練財匱而不可裕法玩
而不可振上下疑而民無所措手足堯與舜牧訛言繁
興窺伺多端相猜以臆此南都軍政之大凡也某受事
至今整飭為難然竭蹶而趨欲安地方報天子一日未
弛諸負擔不敢一日即安也將何以仰荅三錫而俯懷
萬邦耶吾願與子大夫之屬交相勉焉無負帝命畏此
簡書懷徳惟寧聞於四國若曰仰冀天寵以需彤弓蕃
庶之澤願以俟能者若某也三復師中之㫖但期無咎
而已仰輪奐以代顧諟竊取古人銘鼎釡之意記之
新建敵臺記
&KR0616;余於己巳庚午間奉命督治潞河時軍民之荷戈聚
廬者心摇搖無所恃議者謂明河倚城建敵臺可以固
吾圉而苦時捉襟有同築舎余至身先將吏援鼛鼓視
畚鍤累月版垣告成回睇紅塵荒草砂磧霜陴間髙墉
屹如戰守有備於以鎮風鶴而謹斥堠其規制營剏以
人事就地利使敵不敢乗我我有以乗敵以逸待勞以
寡御衆以整擊亂以暇馭紛靡勿匠意經度也者因思
國家兩都竝設凡城堡亭障之鉅壁壘封植之細制度
頡頏而南都左右瞭巡礟擊之法後乃稍廢壞也豈亦
以六朝佳麗日襲承平無所庸張皇耳㑹余承乏南樞
則在乙亥之春時以萑苻未靖羽書時聞銅馬鐵脛之
賊眈耽問渡大江南北咽喉孔道㡬失天塹之險於是
諸臣交章言臨江築臺可以近守可以逺擊上亦如余
之策潞河也疏報可遂醵金糾工沿江要害計設臺座
凡七費可三千緡而新江口其一也此地左枕新河右
挹浦城尤為扼要遡洄上下居氓商賈凡鱗而集者槖
而往者方項背相接舳艫相望不有所恃居者行者驚
魂莫戢倚誰為命於時協力肇舉雉堞前後相望報竣
而百里江流藉是保障無恐余維留京為根本重地弓
劍收藏東南一綫尤寰宇安危所係倘恃險不亟修備
鎖鑰之寄綢繆之策未有實著也幸藉列祖赫聲濯靈
聖天子揆文奮武流氛掃蕩在指日間顧未雨綢繆有
備無患即時絀舉贏拮据卒瘏其又何辭焉乃余援成
事而輒有思也唐元和中河濫毁受降城李吉甫請徙
以避其患李絳盧坦爭之以為張仁愿所築實據要衝
倘退就天徳是無故而失險也後之君子興思豐鎬憑
覽山谿其無忘經始意哉是役也實以國家形勝臣子
忠義為之激勸考成内外守備及各部院同事殫力捐
資急公倡首而矢心克任虞曹為多至矢心分任劉生
體徳身所督造也臺并上新河和尚港則勞勿可泯特
并記之
揚州重新石塔寺常住碑記
斯道之在天壤也如空之麗地然鑿地而得空以為空
在是而不知世界之處空中若盆盂之浮芥也入世間
法凡所有相如水遷流念念不住一刹那頃成住壞空
熾然四法無有一物得常住者佛稱常住以不住故如
楞伽寳現諸樓閣如陽燄影如芭蕉心求其實際了不
可得本來無有是空法空空既無有云何著空空不可
得故名常住佛住世時四十九年而演是法如以空拳
誑諸小兒及其既滅像法聿興精藍窣波各以光景而
作佛事唯心所現往往而有白馬西來優曇分布崇敬
之隆極於震旦自漢迨今多歴年所岸谷滄桑代有興
廢住若可常云何有壞壞已復住云何可常為住為壞
從因縁生因縁所生還同世法泡影露電佛亦如是是
義不然以器别金器有變壞金性不殊以濕說波波有
起滅濕性恒在方欲住時拈一莖草建刹已竟喻彼檻
泉汨然觱沸非昔本無因掘故有及其不住非羣魔力
所能摧毁譬彼眢井忽然中竭方其竭也不竭者存維
揚自昔佳麗之地竹西歌吹瓊觀煙月民生其間冶游
成性魚鹽蜃蛤帆檣如織火耕水耨取給易盈湛樂是
從不愧不懼故其佛事最為希有石塔古刹創自何年
因縁廢興詳諸紀載乃有三昧律師者紹南宣之鴻規
秉波離之正印霜華氷樹映皎月以澄潭峭壑危峰聳
峩松而唳鶴昔領東林之社蓮葉田田近禮康孫之壇
瑞光曄曄錫聲飛處烟包雨笠以趨風坐具展開海湧
雲興而赴壑南棲衡霍北指燕雲闡馨老之箕裘可謂
家私掲露上攝王侯下滋氓庶翼聖代之彰癉足稱神
化宜民法幢遍樹於寰區皈敬尤崇於梓里遂使法華
半座忽露全身瓦礫穢區俄成浄域常不輕禮拜徒勤
事誠有待東坡老筆花偶合䜟豈無因法既肇於維新
事必垂為可繼是用託諸貞石以永其傳顧余深愧陋
蕪久遭塵縛業已施所施心爰標住不住義使知亘刦
長存非今成而昔毁共覩唯心建立從攝幻以歸真系
以銘詩昭諸無斁銘曰佛昔舎利棲此城琳宫紺殿誰
所營鞠為茂草委榛荆岸谷遷變如楸枰時吐光怪含
精英道待其人而後行塔勢湧出何崢嶸空法無壞安
有成戒性澄徹覩明星示我無縫衣銖輕汝觀此塔誰
為擎丈六何殊草一莖其中無佛無衆生多寳半座相
與明成亦不喜壞不驚翛然無距無將迎海風不震秋
濤平作鎮坤輿東南傾一洗㓂氛銷甲兵疢疾永除壽
康寧
吳橋縣修磚城記
余年來叨司邦政辨輿圖要害抵掌而論古今猶覆奕
也自文皇帝遷都北平環衞星拱列郡邑以百數乃若
瞰中原張左輔吳邑雖褊小轂綰南北固四戰地也向
襲承平夜户不閉三里之城積土為垣與民休息無暇
為言言之墉也今方域多警雖有百雉之雄尚未易捍
而無險可恃豈有幸乎凡百有司傳舎其官苟徼旦夕
無及於其身耳一逢不測倉皇無備以至暴骨盈城何
論原野伊誰過哉竊聞易之有事者三一曰屯一曰蠱
一曰革屯則難之始也利在經綸蠱則弊之因也利在
幹濟革則事之終也利在變更其時三其道則一總需
真精神以成功業侯蓋兼之也有國家者莫大乎詰兵
長子之固不如晉陽附民也河陽壁壘一朝變色詰兵
也兹月餘之間俄變頹堞為崇墉迴視向者箭瘢刻畫
暮夜號於郊外無扄鑰之限可以倚命侯不憚搶攘措
之袵席即四郊多壘寧復如昔之惴惴無固志哉考春
秋之城列邑國不絶書楚叔敖城沂君子謂敏子囊城
郢君子謂忠顧叔敖三月而成子囊猶有待於後功用
殊矣若夫决疑謀興軼事不再計而决不踰月而成則
敏且忠何如也然非常易懼慮始為難當驅呻吟之衆
以事操作旁觀者誰不躊躇乃踴躍趨事頌聲偕作非
有沈謀逺識擔任於初仁心妙用感動於後孰使子來
不日以臻如此之烈耶佚道使民雖勞不怨今日之謂
矣又聞侯日選鄉勇教以擊刺火器礟石弓矢森森如
列武庫萬一風塵有警咄嗟立辦備取之裕如矣詩曰
哲夫成城又曰懷徳維寧百年永利其賴此版築哉余
樂觀成事爰為記其縁起以著侯之保障苦心若其他
徽政纍纍未易枚舉以侯傳循吏採入國史不暇覼縷
矣余侯諱尚春字飲虹四川渠縣人甲戌進士
暇辦亭記
語曰兵者不祥之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夫既不得已
而用之則必有已然之畫藏於胸中用若不用之秘運
於微𦕈如電如雷乃其寂乎無形憀乎無聲者也此非
可以咄嗟匆遽辦也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
方來効故論勇者在能以衆整又在能以衆暇衆尚貴
暇而況於將將尚貴暇而況於將將者不暇則中無主
而亂腹心恇擾四肢百骸皆周章睯眩而莫知所從敗
道也周公善於謀國者也當陰雨未來徹土繆户而孟
夫子釋之以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兵刑之大者
也有可暇之時又有能暇之人識機於蚤定計於先安
詳而不率儲扈而有餘指顧譚笑之間而恢恢乎衞國
庇民祥亦大矣本部堂後舊有亭顔之曰運籌歳久而
圮僅存其址予捐資俸為繕葺之因繹運籌而未及所
以運者余謂可以運者暇也易曰暇辦試臨風釃酒與
諸君子落之不聞昔之善將兵善辦賊者乎或輕裘緩
帶或雅歌投壺或鼾卧或吹篪或六博或圍棋賭墅即
闔室掩户牽被䝉頭而亦無不可惟其暇也上則奏竒
勛次猶免崩潰不則風雨之漂搖固不若人心之漂搖
之難以綢繆而整頓也然行軍莫辦於我尼父其言曰
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能懼則整能好謀則暇故夫
暇者其不暇者也如費褘殷浩房琯之數君者豈不暇
固已大背我尼父之訓而并非前諸公之所謂暇矣夫
我則不暇請與諸君子姑言懼言整而可
吳橋縣重修文昌閣記
從來人文之興雖應運㑹然而毓秀表異則地靈攸闗
焉吳為瀛南屬邑幅&KR0695;褊小川原渟帶形家亦艷稱之
&KR0616;哲蔚起每以事業節義顯列之志乗燦如也嘉隆間
有龔侯者建文昌閣於東城震方一時人文騰踔彬彬
稱盛後來議移他所趾背而氣勿聚遂就寥落比者兵
火相繼無已璧水芹宫㡬成茂草固刼數使然亦或風
氣有所缺失乎余侯來涖吾邑值殘破後侯以名進士
蜚聲兩地文事武備釐然具舉凡庠序獄訟城埤桑麻
倉囷道里兵役莫不規擘有緒義問翕然復於奠釋之
餘周行覽視見文昌址基慨議修復爰稽爰詢擇奎壁
踞勝之所果莫若東城為吉躬自捐俸庀材揆日凡楩
梓甓甎白堊丹雘不日而復舊觀落成之日縫掖子弟
歡然拜舞環橋咸嘆公留意文治流美千禩已又聚而
謀思所以不朽吾侯者匄余言伐石紀之余解任留樞
彳亍道路傳聞侯治行甚晰而此舉修廢飭墜厥功更
茂多士繇兹興感槐市芬郁璧沼琮琤奎曜騰煜蔚然
應川巖之秀其無忘賢大夫嘉與維新之功哉攷文昌
誕靈蜀地今侯為蜀産渠故有銅魚洲洲有石蹟黄色
若魚凡遇開科歳水聲潺湲異往時必發髙第是舉也
侯且分虹飲淑氣㸃綴瀾陽余敢不為枌榆壇坫彰兹
盛舉乎雖然余又不徒以文章科第盡余邑之所以祀
文昌也按蜀志刻梓潼事跡上遡邃古及前後身語涉
渺忽而該其本末無非貞臣良相孝子義夫隠君子之
蹟至所臚列事應非徒垂訓子衿也廣之將風勵羣黎
百姓教以忍性情明名分去血氣之欲安君子之雅無
論安危恒變不失雲漢日星昭回之象而後綏綏乎其
有文章也苟曰黼黻丹青乎竽笙豆獻乎以覬覦乎禄
之盈釡而佩之鳴身乎是學不足而取是以文之也豈
余與侯之所望焉因竊取吾侯文治之意歌咏之以告
後之涖斯土者其詞曰地靈攸萃吳川故鄉兵燹勿
飭慨焉羮墻典學明倫維兹重地翊運敷文奎躔斗次
天降周楨錫我賢侯造福紳衿百禄是遒文治聿修百
廢俱舉表厥多士人用興起經之營之不日告成煥彼
堂構翬革髙閎扶捄勿遑加意董勸用廣薪槱斯文是
憲貞臣孝子俾嘉俾臧章爾風化率彼周行爰究爰度
崇祀是亟百爾君子無忘厥徳
衎園小記
往時南國承平久士大夫擢官入白門者目為僊吏簿
書有暇輒命觴咏寄傲或薙荒畦擴隙壤遙睇雲嵐烟
岫以資拄笏從壁上觀蟻鬭自謂過之不似車塵騾勃
之為樂也以是六曹皆有園以供遊憩正同苜蓿齋前
冷然相對無穹巒驚峭朱欄碧巘之勝取無事此静坐
而已余承乏留樞適值㓂氛遍躪楚豫奄及皖浦歳一
再至羽書手口應不遑嘗操藥椀坐武帳中簡料兵食
寢食時廢何暇棲遲蕭散往聽鸝聲秋杪㓂警少定乃
尋所謂司馬署之别墅名衎園者重葺之園去署之西
北可里許歳久而圮中堂三楹不庇風雨乃誅茅剪棘
為一重新撤後樓廢材改作小軒并飾耳房期可遊可
憩而止余戎馬勞勞病冗交困落成後僅一止舎欲如
昔賢日涉成趣何可得也因憶王元美作弇園名走天
下迺為此中少司馬賓從如雲不聞秣陵佳地有所畚
築為流寓奕嘯處無乃令謝墩王巷笑人懶事事耶夫
一丈之室雲矞霞變隠几逍遙足攬盡三山二水雲物
何必不如華林濠濮間衎者喜也信也詩曰嘉賓式燕
以衎志信則喜起志屈而信則亦喜亦起所志惟先憂
後樂之事所居無内寧外懼之憂如此乎其喜且信也
衎莫過焉何舒蔬圃廣漢北山摩詰之輞川廿景少陵
之獨樹空庭它如喜雨醉翁雪堂硏山豈必盡崇構盛
飾哉余往昔家居為且園石腳松根草畧布置聊樂我
云頻年留滯周南飲氷餐蘗兹園正如三徑舊識清儉
素風雅與野性相宜萍踪偶寄援筆識之亦昔人旅宿
灑掃之意云爾
吳橋縣條鞭役法議記
余&KR0616;起家司理間代為守即未甞為令而習令事其於
民間便害日取咨詢焉見夫重累而思欲去者莫如簽
役乃為條奏釐清之諸所徭差如錢穀收納徒輿迎送
皆官僱役於民無所與而比閭帖然無譁今其法具在
説者妄以逺邇可通行也然他即不敢知燕齊相望土
風不逺此斷斷可行無疑者參差不一此其故何也役
在民則便在官役在官則便在民此勢之必然者也便
在民則民欲行不便在官則官欲不行此情之必然者
也官民之分便不便之數其不相勝也久矣而余獨謂
不然有司臨長一方以子民為事者也環視四隅則民
之貧者便國以民為命民窮則非其國民以財為命財
盡則非其民以余所覩記數十年來井里日見其蕭條
生計日見其窘迫俗習日見其虚侈訟獄日見其煩多
此立盡之術也勢必不久遼左軍興如鱗加派又日促
之哀我憚人日奔命於征輸供億之間重役必重擾重
擾必重怨此之隠憂不在疆事矣役去而寛然餘力挹
彼注此兼以其贏灌輸公家富者有其資貧者有其生
而國乃得有其民其大便乃在國一體之誼豈第在官
民間者如是而有持異説指極便為不便者是亦不祥
之人爾矣乃若不便亦有之役去而加賦供費謂賦不
加則役不能去也倘繼此而賦之加者不減役之去者
猶存是昔日之累一而異日之累二沈痼未除又加甚
焉是亦不得不為早慮者也寧有真實愛百姓規創足
百世如公者而慮不及此亦何用不必然之過計為哉
公徽政多端難具殫述特就力行條鞭一事詳著於篇
以告後之君子並為守者令者法焉王侯諱先字思侗
楚黄之羅田人丙辰進士
黄太僕傳
天啟之末一人恭黙羣小乗墉宫府鉤結禍及清流予
於乙丑春待罪典劇臺臣附逆入相受奄頤指欲以侍
御黄公伯安及李次見周來玉等八人年例外補隂屬
太宰予爭之曰此有何罪而欲斥之曰黨人也予以為
黨之一字乃漢唐宋末季小人所以傾君子者聖明在
上而可復以此為口實且我輩豈殺人媚人者有死不
為也遂引疾歸逆魏狺狺乃嗾其黨曹欽程出疏誣公
削籍以去尋及大禍然予之得免於禍者岌岌矣猶以
先去遵晦避垢獲周旋諸君子患難中事雖無益得後
死以傳遺烈幸甚今公長子宗羲持狀銜哀乞識其事
遂援筆為之傳
公諱尊素字真長伯安其别號也先世江夏十六世祖
徙家四明國初有菊東先生名珏者精皇極經世之學
是為公始祖公祖大綬父曰中以儒行推閭里有彦方
之目母盧氏生公公生而岐嶷負絶人才氣讀書曉暢
大義顧盼儕俗岸如勿屑也年三十猶艱黌宫志操不
易萬厯乙卯舉於鄉丙辰成進士司寧國理郡多豪猾
易犯法公至壹持之以三尺斷斷如也鷸者褫冠蠆者
劘尾遇諸重獄撫按必檄公訊鞫乃定爰書汰冗役製
漕艘禁採煤諸善政不可更僕數而以執法失豪紳意
飛章媒蘖公時南臯鄒公為總憲曰不畏彊禦宜在天
子左右報滿課最考選臺班巖巖直節鐵面彊項人稱
真御史未踰年封事凡十三上羣黨側目眈眈思中
之一時衆正盈廷同心擊邪如趙忠毅髙忠憲暨楊
魏諸君子出死力以濟屯蹇朝端生色公獨見㡬私心
癙憂謂伏火將發亂形兆矣宜審去就意在用晦俟時
少衰厥禍諸名賢交善其言而志欲搏擊羣陰義無他
顧公遂决計曰寧不與君子同其功不願不與諸君子
同其禍也先是逆奄妖牝表裏煽虐災異叠見公特疏
有阿保禁旅蕭墻讎敵之憂實指權璫為首發難云比
楊忠烈二十四罪疏上公單疏繼之謂中外洶洶無不
欲食忠賢之肉今日猶與士大夫為讎繼將以皇上為
注柴柵既深螫辣誰何此時不惟臺諫爭之不足即干
戈取之亦難請罷其厰務不聽忠賢切齒銜之㑹萬郎
中燝以劾奄斃杖下羣璫咆哮呼閣臣如騖見者膽落
公上疏言士氣沮絶廷杖非制中引王振劉瑾撩彼虎
牙自分與燝同死賴政府力䕶得免及黨禍大作緹騎
四出公聞楊魏瘐死獄中為位而哭極哀夜夢楊公告
以大禍難免而徑不免矣織監李實内逢奄意劾蘇撫
疏攛入公名矯㫖逮問值吳門激變失一駕帖公聞之
嘻然曰此必為我也徒步就獄榜掠無完膚公厲聲曰
名山大川清風明月是吾贓私卒寃二千八百緍公長
子號泣走貸差足完比公復憂李次見孱不勝杖割完
賍代受楚臨難從容賦絶命詩有錢塘有浪胥門淚惟
恥忠魂泣髑髏之句聞者流涕今上登極奮殛元兇詔
憫公忠贈太僕卿賜祭塟予廕子五人能讀父書論者
誦善人多後於公尤驗云
范子曰忠貞䝉難見幾者不獲免焉豈非天哉當公與
應山次見譚論㡬事若操劵而卒被羅織明哲之士駢
首就戮豈兩截與蓋公首發奸謀樂與同禍至臨難慷慨
割完贓以緩友人須臾死嗚呼君臣朋友之誼至死彌
篤若公者可云不死矣
文忠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