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布衣集
宋布衣集
欽定四庫全書
宋布衣集巻一
明 宋登春 撰
韓孝子傳
昔者呉延陵季子聘於魯入其國而説其人察其俗而
知其政聞其樂而辨其徳先王之道於是乎見矣苟以
心觀之何今昔之有哉子自楚過衛適鄒聞有韓孝子
者淸修苦節之士也以明經中嘉靖乙酉鄉舉因母老
不可離於膝下以此故不仕孝子曰朝廷明制都鄙養
士所以待用也吾不為之用坐受其賜於此心不安遂
以某年月日食廪若干鬻田宅服物依數輸於官時人
笑之以為癡母死廬於墓側朝夕負土成丘高數仞讀
書明道不喜浮文跏趺坐常數月不語有子僅能應門
户年七十卒於家嗚呼哀哉韓孝子天性之善如此若
幸而生於昭定之世得聖人而裁之其造就豈止此哉
繄曽閔之亞也其行實姑為之録以俟觀風者采焉自
有太史公書之傳之天下流於後世可以厲貪夫激薄
子有椑於世教多矣孝子名元仕號海鶴兖州府滋陽
縣人
遼小紀
遼王植太祖高皇帝第十四子洪武十年生母韓妃生
二年初封衛王改封遼王國於遼東廣寜城王好武力得
廵邉出塞練簡士馬已而坐罪奪禄㑹靖難兵起渡海
歸改封荆州倍加禄得支二千石尉校三百人旗軍三
百人文皇即位來朝卒諡簡王子貴烚立荒淫無道廢
為庶人簡王第四子貴燰立卒諡肅王子豪墭立世子
恩鏋卒以世子妻妾殉葬憲宗不許肅王次子恩鑙立
卒諡惠王子寵涭立卒諡恭王子致格立嘉靖三年封
卒諡莊王子憲㸅立初封句容王嘉靖十八年嗣隆慶
三年坐罪廢為庶人發送高墻國除子㓜其母娼也今
寄養楚王府無行論曰膏粱之性難正有以也夫傳曰
驕奢淫泆所自邪也四者之來寵禄過也遼自首封相
繼七王無大顯徳今庻人㸅性鄙寡施黷貨無厭蔑宗
親秩優豎自恃察慧小才謂人莫已若者輕積細過以
致侮慢賢豪自䧟機穽而莫之知也悲夫七世宗祧蕩
覆燼滅何辜哉何辜哉萬厯三年九月初一日
兖州四大景詩序
兖州山東重鎮也魯周公所封之域左據海邦襁負岱
宗腸胃洙泗懐挈鳬繹為荆呉孔道乃天子藩屏之地
古昔睿帝喆王所自出也迨今聖裔帝胄濟濟振振而
多才賢其薦紳學士猶敦尚古禮徃徃有良刺史來守
是郡名列古志多矣由此觀之非喬嶽之精滄溟之靈
焉能致之哉因繪四大景詩以紀之見一州之壯觀百
代之雄圗也
送㳺公兵備井陘序(代作/)
㳺公守兖三載無秕政朝廷擢為山西兵憲分廵畿内
防守要害統理戎務獲鹿為駐節之所乃戰國趙之石
邑今我腹心之地也其西則有上黨雲中九原為之右
臂其東則有漁陽宻雲遼海為之左腋太行雁門紫荆
井陘之口此為天下之脊也若乃易水鹿泉常山滹沱
之險正當京南巨衝之鎮出入吐握之門五方雜處多
不軌之民自古陸梁之鄉用武之地至今引弓控弦之
士氊裘狗馬之俗猶夫昔也乗釁之雄狗偷之盗或時
竊發而民用不寧非明喆君子兼智仁勇之徳不能以
鎮之經國者以此為隠憂焉竊以公命世之才秉文武
之資智足以知民物之極仁足以使三軍樂死勇足以
斷疑發大計即公車所涖撫而治之有餘矣自今我皇
上顧無腹心之憂乃有股肱之慶天下元元之民厥有
望哉即今首夏聞公戒日飾駕旌麾北指父老垂涕相
誦盛徳雖牛童馬走之口亦載諸道途鮿生敬裁蕪辭
聊代一錢之贈
與兖州乙中橋秀才書
鄙人少無檢操性褊狹實不能容物嘗因觸冒權貴脱
虎之口屢矣亦不能自改多為人嗤笑以故亡匿山谷
間惟與道流日親孤陋寡聞不復比為人數矣曩者以
文章辱知於足下雖有過情之譽鄙人不敢自信亦不
敢不加勉焉恐先犬馬之年不副足下所望也鄙人近
來方知足下之義甚高事無過舉皆自衷出何横為流
言所加謗讟日興鄙人甚惑之至夜不寐既而思之若
有所見也請試言之可乎吾昔聞之君子去泰去甚所
以防患也鄙人常以此自警固不敢為苛禮小節以形
諸人也所以者何夫太白者易汙甚亷者易毁過潔者
易辱是以申生遭驪姬之難也屈原罹懐王之放也二
子皆由此道以致之耳由是觀之非同明不能相照非
同類不能相求非同聲不能相應人情然也物理亦然
也何以見之夫南威之容天下孰不以為美而嫫母嫉
之妍媸之不同也泥蟠之翼天下孰不以為神而鱣鰌
侮之類之不同也高世之才獨知之行天下孰不以為
賢而庸人議之不肖者非之道之不同也且夫善人夜
行自保其不為盗竊不能使狗無吠已也君子謀事自
保其不失忠信不能使人無疑已也此其勢之必然者
也又何刺制於其心哉人有争年以長以不辯者為勝
也是故君子見其大而忘其細也操其常而任其變也
嚴其已而畧其人也是以栁下季遇三黜而不去管夷
吾就囚虜而不辭是必有故也如使南威與嫫母坐而
爭憐失其所以為美矣蛟龍與鱣鰌起而相牙失其所
以為神矣喆士與臧獲數而較長失其所以為賢矣譬
若隋侯之珠使之彈雀與瓦礫何異干將之劍操之割
肉與庖刃何殊如是者孰不謂賤其本而貴其末哉大
雅整之於身與農夫揖譲登降可乎如是者孰不謂重
其所輕而輕其所重哉是故君子即物而議比徳而交
權時而作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周旋不失其所守之節
也若夫死生榮辱得失毁譽如浮雲過目瞬息而滅烏
有定哉此可與足下盡言豈敢為迷俗者論也鄙人今
尚良食雖不能據鞍上馬亦可以有為也足下毋以窮
老而棄我請間以教之鄙人深有望於足下也敬裁書
山中遥寄城府儻賜廻音揮雲以待
荅樂陵王鳯岡書
鄙人適值窮老之年逃遯山中巖居谷飲於世何望朝
夕祓除其心惟以文章自娯不意足下辱惠玉聲道及
徃事鄙人感激充臆為之太息昔者令先王待鄙人不
薄列之於賔客之中揖之於廣庭之上言聽計用自幸
有國士之知當足下為子時踐石以上者即有孝聞著
於藩國至於今齒踈髪落遇鄙人無異先王之日葢聞
仁不忘親誼不遺逺徳之至也去仁無親廢義不立審
足下既不遺䟽逺之人是必不忘親矣不忘親不遺逺
人孰忘遺足下哉鄙人獨宿長夜夢想容輝俛仰山中恨
無晨風之翼荒具短札遥寄左右嵗杪隆寒足下當為
宗祧自愛
何蹻小傳
何蹻者東郡人也幼習尚書舉孝亷隠居不仕以才雄
自高性抗直不詭於俗家貧好著書喜黄老一時宗室
貴人皆愛慕之多相迎致不就昔曾雅予凡有論辯至
今尚記憶之大抵論為文章詩賦以養氣存神為主去
俗澹泊為要非聖人之言不存非三代两漢之書不觀
雖飲食起居亦與諸人異目之曰蹻以故多嗤之與予
别二十年後聞竟以餒死論曰非俊疑傑固庸人常態
不足怪也至於嘉言善行沒没無聞嗚呼太璞不毁無
以為圭璋椅梓不殘無以為琴瑟斯言季世也庸詎知
夫所謂淳厖之上也乎此可與淵心志道者言不可與
淺學迷俗者道也何子其有也夫
與濮陽李理卿連山書
鄙人無行逃死山中巖棲雲卧朝夕與樵牧為伍掬泉
煮茗趺坐焚香此山中活計耳昔者一遇足下於濮水
之上談笑大噱引滿舉白披心寫意實無纎介不合當
是之時自恨相見之晚也不意别長逺矣至於今緬然
引領西望烟雲飛鳥無不繫情前嵗楊生附書通問渺
無音耗殊為惘然意足下棄我如遺跡焉又肯念山中
人山中人
蘧廬生傳
泗上公有冢嗣曰頥直其名蘧廬其號魯賢公子也自
穉齒誦六經四子書及其抱子時道既通南逰荆呉東
表海岱還歴稷下尋古聖賢遺跡訪問巖穴高士年三
十畊牧嶧泗之陽㝠仁義薄曾史探聖域闚妙門芻狗
萬物蜉蝣天地不知富貴之為榮貧賤之為辱死生夀
夭之為變此其所以遯世無悶而與造物同逰者也予
讀古周易至井渫不食未嘗不掩巻三致嘆古之君子
没世而名不稱者多矣豈斯人之徒歟嗟夫嗟夫書其
事以遺後人之慕善者鄙人何敢與於斯文
書侯生活役夫巻後
初世宗皇帝四十五杞春正月即有淮徐河渠之役大
起南北丁夫除餉代四十萬頒白者與焉適嵗之不易
民雖藜羮藿鬻曽不滿腹被襏襫戴簦笠偫畚挶霑體
塗足自春至夏罷憊勞極嘘氣成雲揮汗成雨蒸而為
疫毒流千里呻吟之聲遍於郊野傷而不起者甚衆河
渠之功㡬廢司事者憂之以書幣徴侯生等六十人給
以僕馬官食各分部晝夜廵其病者徃來百里之内診
視凡數越月董役者記之所痊活一萬四千餘人生之
功居多論曰醫之為道也大矣是以聖人不居朝廷而
隠卜故曰醫乃仁術也民之司命也自黄帝臣俞跗之
後邈乎無聞至春秋之世秦越人活虢太子决趙簡子
七日而寤漢文時淳于意奉詔問之此見於太史公之
所記載也考之上下數千年唯稱此兩人不亦難乎醫
龢所謂上醫醫國其次疾人較之侯生雖不放之於古
亦非俚俗醫師所可比擬哉
附樂陵王書
不肖孤某再拜稽首奉書先生有道孤不徳獲罪於
天遭此閔㓙苫塊之餘僻陋無聞恐不能承守宗祧
有負先王付託之意日夜寒心寢食不忘思得賢者
以輔之此孤之至願也孤行年四十閲人多矣孤乃
今而後知先生為天下士也竊嘗聞先生高卧一丘
而信義重於諸侯禮譲施及萌𨽻非道義之與雖饋
之千金却而弗受先生其賢乎哉孤之所謂天下士
今先生自楚不遠數千里而至敝邑此天之所以不
棄先王而有意於孤也先生獨不念昔日一面之識
而忘孤之涼徳乎意先生必不如此恝然也孤糞除
先人之敝廬擁篲以待先生先生肯舉玉趾以臨北
面請益幸而教焉宻邇舉大事於先王得講於長者
使無失喪紀不亦幸乎孤猶當致力以奉左右而不
辭也敬齎錦繡四純寶璧二雙先於文馬二駟請致
於先生幸勿談笑而揮之即後遣使奉迎青山之館
翠芷之幄辭猨鳥謝松筠出烟霞渡洙泗孤東向跂
足而望先生如嶽降也禮儀深媿不腆另具一通不
肖孤某再拜稽首奉書先生有道
辭樂陵王書
布衣旅人某再拜稽首奉書大王足下春也窶人之子
逺道饑寒沉洿鄙俗之日乆矣末路無以自㧞遂至衰
老築室山中足下不知僕之不肖欲置之側席以備顧
問飾賔館為諸胄子矜式僕高足下之義嘗因以自裁
之既無尋尺之禄又乏一藝之長乃以區區窮僻之人
而求立乎高軒華冕之上應對乎多方仁義之府取容
乎左右便辟之側是持方枘而加圓鑿其勢不能相合
也亦明矣人孰不云足下宫中鴈鶩餘食可以飽僕也
况多殘杯餘瀝亦足以飫之山人藜藿之腸豈不欲哉
懼失于朶頥受者固為不祥而與者亦㡬乎吝矣此僕
寧負罪而不敢奉足下嚴命也至於足下惠愛之意豈
敢忘之僕又因足下以思之方今白頭逰遨之士遍天
下抱一藝而終身不得售者多矣足下若肯擇其可者
而収之僕將南逰為足下致之又何難之有哉唯恐足
下之不好耳吾友人張順齋先生此海内布衣高士亦
窮而無家者今寄食于陽翟之里其才藝文行過僕百
倍他日儻以姓名求見足下不惜堦前盈尺之地召而
進之請面試之乃知僕不妄也某再拜稽首奉書致謝
以辭
泗上公傳
泗上公者魯靖王之後樂陵宣懿王裔子太祖高皇帝
七葉孫也幼英發壯而長鬛廣顙望之若玉立説詩書
重然諸好射擊劍有古豪俠風人皆壯之日與貴逰公
子竒材劍客椎牛擊鱻日費數金圍碁賭酒終宴不罷
平原信陵之流亞也年四十攜妻孥廬於泗水之涯因
號泗上公家無遺金泊如也九子一甥登進士公自擬
向平婚嫁畢無兒女之憂遂杜門謝客去華就實不入
城市二十餘年其髪種種矣公嘗語人曰人夀㡬何雖
勲庸當世乗軒服冕轉瞬百年一秋葉耳宿有良田百
畆可以供饘粥薄田六十畆可以供線麻嵗時伏臘分
甘哺孫彈琴擊缶咏歌先生之風以樂其心亦足矣勲
庸服冕於我何有哉人皆以公為逹生又以為得異人
授導引之術云僕自束髪時講業於魯得侍燕居執杖
屨而從之逰乆矣因知泗上公故為泗上公傳
海岱耕夫傳
海岱耕夫者諱頥墊泗上公叔子也禄薄不足以給妻
孥退耕於野因自謂海岱耕夫性木訥厭囂嚚被草衣
褐疏食水飲晏如也日誦古文數篇及高士列傳獨喜
陶徴君為人闢隙地植蘜數十本花時摘園𬞞沽時醪
招友于摺故舊清言永夕祝太平天子萬年賔主慶膺
祉福居常牧雞豚供父母養暑則拖杖䇿䕃茂樹抱子
弄孫寒則擁敗絮高卧或數月不出户庭人莫窺其藴
時飯牛商歌若出金石噫古隠君子之流也其志行不
能悉舉此記其大畧也
泗上送吕琴士還開州序
開州古趙郡與敝邑相去三百里其地多棗栗之利而
民殷衆富厚慷慨之士悲謌之子接踵而出以吹竽鼓
瑟擊筑彈琴為樂闘雞走犬六博蹋鞠為戱其俗今昔
無異也山人少學縱横家術行逰諸侯衆矣竟無遇之
者中年以操縵之技為業徃來江湖間薦紳學士咸器
重之適鄭王自南還從而學焉以此海内之名大著矣
與予遇於洙泗之間言及音律之學甚悉且詳杯酒為
驩旬日别去賦詩以送之泗水秋風寧無悲乎寧無悲
乎
與桐岡謝明府書
僕自結髪時逰學鄒魯之間數奉教於諸君子大有所
獲唯足下為多至於顛毛盡脱豈敢忘之哉足下結駟
連騎旋軫西陲不知㡬何年矣自前嵗方乃一見嗟夫
人生嘉㑹豈易得哉葢有天數耳非人力可能勝耶僕
屢聞足下斥及賤名不知僕近來困憊不能出門户自
信填溝壑之日不逺矣敢辱長者置之齒牙間哉今嵗
新春恭審玉體無恙僕甚喜慰既而復有所懐僕嘗謂
人躋耄耋之年雖持粱齕肥服食參术亦無多補矣惟
省思慮一精神斯乃養夀命之原佚老之術也足下業
已察之僕徒作梗偶語耳又何足較量也雖然狂夫之
言聖人擇焉足下擇之乎
再答高生書
僕鄙野人何敢比於人數公何念之深也豈其氣味之
相似耶又何愚智之異乎僕以足下鴻漸之翼當自致
於青雲之上乆矣今何犖犖如是耳意白璧明珠豈終
掩於塵埃哉必有識者俟其後也僕豈敢私知於足下
當為國家天下自珍愛之使旋附啓
辭魯宗室龍山書
登春白吾子足下僕本逋亡介特也淹恤在外三十餘
年險阻艱難備嘗之矣唯治古學貴文章朝夕不倦至
於今髪敝齒腐竟無遇之者窮老以至此矣又誰咎哉
嘗試論之懐荆山之璞握靈蛇之珠孰不以天下重寶
惜之然而投之必見怒獻之必見刖此自信之不篤葢
非他人之罪也若夫翳桑之殍被裘之子耻夫尺寸之
功藐視無妄之金此非矯情干譽要皆篤於自信者也
去年五月棄江南之業自楚而歸至於城濮得數君子
矣皆山東之雋也今年春三月過泗上來鄒嶧吾子見
訪山中班荆道舊觴酒豆肉徃復甚動又為之築特室
治從者衣屨且使之無呼庚癸倐忽星紀屢遷嵗云暮
矣僕懼懐寵之戾日夜不知所裁僕嘗私曰吾子之於
予也譬如草木若非氣味之似也焉能以及此哉某再
拜奉書以辭並謝吾子龍山足下
謝樂陵王攜酒見訪山中
恭承大王足下不惜玉趾見訪山中開醇酎出豐膳言
笑盡日復領緒論徧及國語與先秦䇿士之書析精剖
㣲深中肯綮僕瞿然而悟忽焉而覺飛動之意漸化之
機油然矣神知心喻口不能自道也麗澤之雅一至斯
乎家僮持簡走謝勿罪不恭幸甚右啓大王足下
與高生書
僕聞諸魯人言蕙軒子義甚高有古烈士之風焉過聼
謬者之語饋以醇酒一甖肥牛一肩以壯夫遇我意必
將以有為也不知吾耄而且憊也苟見其貌而悦之聞
其言而惡之是故君子不使人見而沮之也若夫眩人
之目亂人之耳吾弗能為已矣藉使蕙軒子誠知吾耄
而且憊見而不沮吾將與之面結以為驩矣雖一日特
牛之享吾弗敢辭惟吾子為知已故道之以醳蕙軒子
逰嶧山記
鄒嶧東方名山也成祖南征時特賜玲巖侯爵載在祭
典萬世不窮非秦皇漢武荒淫之祀也考之詩書傳記
見於魯頌保有鳬繹在春秋時為邾子國於爾雅純石
相積連屬而成山側疊傾亞竅穴逶邃大槩似累𤓰之
勢其餘巖洞怪石類物之形衆矣萬厯元年癸酉三月
予與蘧廬生自兖適鄒謁孟子廟遵西南山麓而入歴
小岡沿曲磵循蕪城迤東轉北有讀書洞出泉清冽盈
坎而不流於此更衣膳饔復東行披荆蓁步草莽縈廻
紆曲而上有石横枕崖畔狀如覆屋前軒後殺即燕子
巖巖下有小洞刻石繪孔子像有記時喆薛君中離為
之也巖之右孤桐在焉根盤石隙高五尋餘圍數尺許
不知生於上古何代自禹分九州迨今三千餘年相傳
以為舊物意大椿之類乎與蘧廬生引觴滿酌撫摩盤
桓其下良乆由此而之東北升於山腹之間至片石梁
約有半射塊峗突怒若頽若圮睥睨絶澗其深不測目
眩股慄欲退而不能及下踰百步石羣峰相環原隰沃
衍草鬱茂若有廬舎人境泉流石上可以潄濯北望巨
石壁立似無路可通至則側身而入陟嶺砠據石磴由
清宫至仙人洞洞深數十丈下有一穴通山後而出洞
上磐石可容數千人道士屋宇居洞之左蒼藤古木佳
卉秀石曲有幽趣可以逰息於是采山𬞞烹雲茗掃石
焚香考鐘擊磬歌碩人在澗之章日暮山紫清暉娯人
霞巘烟巒燦列畫幛景與神㑹心與物㝠山水清音比
於絲竹蘧廬生欲結茅讀書矢予有終老之志焉其次
凌晨逰至廢宫基址俱存可宜卜居於此向西北以漸
而高躋嶔崟履碕礒魚貫猨引乃能行至此雖獵夫樵
牧弛擔釋負攀縁肋息猶懼不免其前道狹益險阻陡
絶轉自山口而上兩石相抱如門過此則見白雲宫坐
石上掬泉而飲有古松七株斷碑殘碣數處訪尋勒銘
舊畤四望蒼然汶濟洙泗經其右龜䝉徂徠峙其左滕
薛徐兖州其前岱宗梁甫聳其後四方形勝數千里如
在尺寸之間夫子小魯愈亦信然又北上五華頂此最
高處也中有石竇僅如甕盎匍伏蛇行方出竇外週若
一畆之宫兩面峭壁下臨無地前視盈尺之路超距而
過有石枰可奕在朝天泉之傍傳者曰廣成子脩道處
也又指紀侯墓在嶄巖之上此處雖猨狖巧㨗亦不能
到何得而穴之墓之有無不可考此詢方人之言也如
此異跡甚衆自不暇信其梵宇琳宫雲房丹室最盛於
金元興替無常弗可紀録至於幽泉秘洞亦不勝數山
之去地至巔上下四十餘里縱横倍之好竒之士雖窮
年逰之而不能遍繄予逰天下名山多矣未有若是竒
而且異者内虚外通鍾靈毓秀實聖賢發蹟之所藏蛟
龍生雲雨利民人奠社稷鄒嶧之功大矣豐其禄崇其
秩不亦宜乎予與蘧廬生毎逰必問於是因識其處歸
來常隠起於胷中今年三月上已日記成蘧廬生伐石
命工刻於嶧陽書院
約李伯承少卿逰嶧山書
鄙人因讀管子書所記天下名山五千二百七十邾嶧
列其一焉高雖不及龜䝉至於靈徹峗磈其勢難以名
狀况乃神草靈藥又多産於此鄒魯勝槩在此一山此
去大邑車馳人走不至三日而逹矣昔聞明矦常欲尋
真五嶽采秀名山為引年佚老之計不然則已欲復其
志舍此甚邇何逺圖哉即今獻嵗載陽蟄蘇魚陟齎糧
絜榼僕夫整駕飄輕裙帶長劍渉汶陽而渡洙泗即鄒
魯之鄉矣鄙人掃石山中以待大與明矦為十日之飲
此天下一快事也若乃垂華藻於鳬崖遺芳躅於嶧巖
後世慕其人而稱述焉載之於野史列之於篇章昔人
李白之樓杜甫之臺於明矦又為三矣鄙人驥尾之附
名亦不朽乎山中之靈得人而愈勝矣明矦當以此為念
附李北山答宋鵞池約逰嶧山書
僕自結髪談藝四十餘年所遘海内布衣能詩者不
少大抵挾寸長以干人不則睥睨傲岸若無所容此
常態也惟足下則不然方其至自荆州纔奉咳唾即
如石投水不覺入之深也故留之閲嵗覩其自奉澹
然自視欿然自負迥然澹則寡嗜欲欿則虚受迥則
不適俗韻百凡山人常態悉無之夫亦難得哉一且
辭我曰我以布衣與縉紳頡頏非詩之故乎詩非學
不足以廓之非文不足以逹之與其役役塵埃以競
章句孰若養晦深巖徹墳典之為益乎余嘉其志不
虞足下竟有嶧陽之行後楊生至具道足下隠居高
蹈及見招逰山書不俟卒業輙歎曰有志哉山人也
書記翩翩進乎藝矣初僕與足下所談者詩耳既文
矣姑與之論文可乎六經之下莊騷太史所録足下
之常業也非古人之糟粕乎撮其篇採其句步其矩
矱學邯鄲者也操刃而得其肯綮視為止行為遲學
庖丁者也君奚取焉取之得雖在里巷愈資見聞取
之不得雖遯世没齒彌增豐蔀耳徃見人之學史漢
者竊其隠語欺人以所不知是又不善學魯男子矣
若夫逰山之約深愜予衷初以五嶽未遍捃摭方輿
諸志作五嶽圖考少紓卧逰之想兹奉來教云云所
謂望屠門而大嚼浸浸乎垂頥涎出也今走門人徐
子升徃訊芳躅逝將撫嶧陽之孤桐弔邾子之故國
讀秦碑於疊嶂俯龜䝉而盤桓聲絃歌以續鄒魯之
風陟絶巘以占海嶽之氣興盡一揖而返使孫登鸞
嘯之音復振空谷僕得為迷途之嗣宗足矣
新河縣守令題名記(代作/)
士芳不佞承乏治新河三年因閲志書内守令在國朝
凡三十二員名除隋元六人恐嵗乆湮没臧否無聞考
之方册循諸耆舊題其名而記之勒之於石樹於㕔之
左常接於目省於心警諸後為令者芳也敢不自勉乎
記曰若某也寛若某也察若某也仁若某也信若某也
剛若某也懦若某也䛕若某也廉若某也詭若某也賄
此十者方册所載耆舊所言也士芳曰寛則其政也緩
其民也弛察則其政也賊其民也觖仁則其政也均其
民也和信則其政也孚其民也篤剛則其政也厲其民
也殘懦則其政也紊其民也迷䛕則其政也枉其民也
誕廉則其政也威其民也誡詭則其政也駁其民也愎
賄則其政也凟其民也驕譬若形之於影聲之於響何
所頃而離之哉若乃寛而不緩察而不苛仁而不柔信
而不固剛而不猛廉而不矜此六者政之經也徳之符
也若乃懦而紊䛕而枉詭而駁賄而凟此四者徳之賊
也政之蠧也芳也北鄙人兢兢然為此懼後為令者視
之以為何如哉
重築寧晉縣大陸澤隄祭后土文(代作/)
萬厯五年丁丑三月甲辰知寧晉縣事胡某備以犧牲
禱於大陸澤后土之神曰今也農隙之候有事於隄防
某端諸龜筴謀之髦士詢諸耆艾必也神民洽和廼後
集事因喻民以辭夫隄防之設其來尚矣易曰王公設
險以守其國為之城郭以禦宼盗為之隄防以蔽漲溢
為之津梁以通商旅為之關塞以禦暴客此四者自昔
聖王明君之首務百執事所當經理者也稽古神禹畫
九州平水土鑿砥柱導江漢䟽九河為彭蠡之障墊溺
原隰百姓乂康齊桓公塞九河為巨隄長防以廣田居
民富國伯成數世之利漢武帝伐淇園之竹塞瓠子之
口以禦河决氓頼以安迨我太祖高皇帝開國之初南
修荆襄之要東壅淮汴之衝民到于今無患此又萬世
之利非齊桓漢武所可比擬也由是觀之隄防之務豈
細政也哉夫大陸一澤居治之東偏廼九河所匯之處
一枝自南逶迤而北八枝從西蜿蜒而東適或秋霖淫
雨平地水深數尺浩渺澎湃一瀉千里駛如馬兎迅如
錐矢牛羊不及走雞豚不及收朝為禾黍之疇暮化為
魚鼈之鄉鵠鶩之宅矣雖半米一菽無所獲寸草尺木
無所采百姓闔門無所奔也奄爾室頽忽爾垣毁敝撤
暴露人畜俱困於水中央矣洶洶嗷嗷四顧無告當此
時人人過之目睹心動况予獨無憂恤者乎明日之四
月麥秋將届矣農務將急矣斯功不可以已矣因循舊
防苟預為計斷者續之卑者增之薄者複之缺者補之
詩云捄之陾陾築之登登龜曰厥卜吉哉士曰厥功序
哉耆曰厥役均哉予曰可矣神民洽矣遂廼墾土行事
再敕爾衆庻勿荒勿怠以干上之誅故喻以辭神其聼之
與澧州劉洞衡先生書
鄙人逰天下將遍矣皇皇栖栖無所止泊雖然蓬舟所
逐意不出大地之上身外之計又何足較云自澧上别
後鄙人潛伏山中空谷虚壑正宜麋鹿之性雖不能飲
水茹芝坐石看雲亦可以樂飢矣去嵗還鄉里拜墳墓
㑹宗族問故舊悦親戚縱酒無厭靡知底極就木之後
乃有定論因與足下道之毎憶蕭寺風雪之夜與足下
撥火地爐談及風雅真前無古人矣當是時適有衡岳
之遊足下以兩言教之至今刻骨不忘世路無期不知
何以為報也小徒邢子雲有都下參省之役為書附徃
敬候南宫之選想足下聞道益深所著之書今不知㡬
種何由以見之和唐詩選必有挾䇿儻不惜珠玉頒賜
數巻傳布下邑北鄙之音為之小變自足下倡之也
上邢子愿使君書
僕新河鄙人也自束髪時講業於齊魯之間既而西走
秦晉南歴呉越楚蜀踰漢渡洛絶河閲嶧循濮水而歸
至於今三十餘年矣所過都邑聞有賢豪長者騷人墨
卿大雅君子未嘗不得見也敝邑雖小介在大國之間
雞聞畛接烟火相鄰民俗歌謡相同經此地者望郭門
而笑聞巷言而喜者人之情也豈矯然哉僕抱末伎進
謁明矦願賜遊觀之暇望見顔色而足矣况聞咳唾之
音哉諺語曰匪媒而嫁者士女之醜行也無因而至於
前者人莫不賤也投珠按劍之誚僕將不免矣何喋喋
為之哉
上餘杭周君書
予嘗客遊五湖之南三江之間遍觀風俗知其好尚男
勤稼穡女勞織紝是其恒業也四民之内而少媮安冗
食之人雖桑樞甕牖之子負販之兒皆有魚鼈精糈之
食時或稻蟹不遺種民就海濵而漁亦無凍餒之患自
漢以來稱為東南財賦甲於天下兩都相隔三千餘里
一水之便萬艘銜尾而至於城下天子玉食百官餼廩
戎馬需餉頼之如咽㗋而無枵腹之憂天下之大本得
矣自大河而北土厚水深君子尚義而有節小人朴鄙
而無頼力田者寡而遊食者衆四民之外吾不知其㡬
也稍遇歉嵗鬻妻賣子老弱斸草根而食刳木白而炊
流亡海内為臣妾者不可勝紀餓殍相枕集於道為豺
狼烏鳶厭飫之富若此時也雖有稷契之政曾史之仁
蔑能振之矣此好尚不同南北之辨者也若我新河居
堂水之東沙鹹之地凋敝之鄉為腹裏中下之邑棗栗
麥荳黍稷是其宜也糞少而且力不勤况兼水旱相仍
所産尚不足以償田賦而况給其妻孥乎今年稱稔而
有乏食之家冬暖無雪而有號寒之民是何故哉請思
之而必得矣管子所謂倉廩實而後知禮節衣食足而
後知榮辱民之無良也乆矣䑕竊狗偷之徒所以接踵
而出也此孰咎哉此孰咎哉嗟夫泣囚之心驅網之意
吾何望也乎君侯有禦㓂之功期必為朝廷倚任故告
之以經濟之跡此布衣之私也非敢陳之君侯其裁之
荅子愿書
昨足下過敝邑訪尋側陋明揚幽隠鄙人不足以當之
若乃數言相投一夕千古或有之矣試嘗論之作者非
難而識者為難識者非難而合者尤為難也物有似是
而非似非而是者所以為難也魚目混珠非海客不能
識之燕石似玉非良工不能辨之海客難遭良工稀遇
鄙人所以老於天下而不復見也今幸而見知於足下
豈不為難哉因録雜文三十首詩十四首亦魚目燕石
之類也足下其裁之
正節侯列傳序(代作/)
東川劉子曰天地剛大之氣流行而無間變化而不息
上運而為日月下峙而為山岳中萃而為忠臣烈士動
異而機同理一而質殊於戱於正節侯見之矣侯遇敵
人之難視死如飴其義膽忠心如太山屹立而不移也
况白刃豈能屈之當蘄黄城䧟之日全軀保妻子之臣
不可勝數以頭搶地甘為囚俘而不辭雖苟免一時之
害曷不思異日俱為糞土矣豈如取令名於後世哉竊
嘗見侯祠建於大江之上獲享血食數百禩雄視乎千
古神攝乎百蠻自宋而元自元而迨我大明盛代無疆
與天地悠乆若非剛大之氣不息之機何能以臻此也
乎囘視媮生苟活之軰譬若九泉之與昊天也豈不萬
萬哉哲也冀北一士耳曷敢議侯之烈度侯之心雖然
若氣味相似千載必相感也伏讀褒忠一録未及終篇
五内為之崩裂萬髪為之指冠此身恨不生在當時提
一劍而臨城下親驅三軍之衆破十萬之敵食奸臣肉
飲賊人血方乃為一快心臨文太息不禁澘然淚下也夫
再上子愿書
子愿足下鄙人年三十合室盡喪棄鄉里别墳墓餬口
四方擔囊履屫行五萬里髪敝齒腐蹤跡遍海内矣惟
江左徐夫子辨之山東李少卿能諒之嗟夫天下作者
雖多無分難遇自二子之後方見足下一人後不知其
誰耶牙絃曠律千古絶響矧此末藝哉古詩曰不惜歌
者苦但傷知音稀斯言信乎若足下為一代騷主下禮
泥塗之子鄙人生色矣况猥辱品題名施後世者乎以
此論之葢青雲之士烏可不附哉
荅遼王書
羇旅孤臣某再拜稽首謹對大王足下辱賜臣書前奉
荅不悉反復推尋終日弗醳其意葢指淮南喻大王八
公擬臣也果如是乎臣為大王羞之而不取也劉安叛
人也信任䜛邪䟽逺忠良蕩覆社稷竄死於窮荒為天
下笑臣以大王之賢居明天子之世豈可同日而語哉
八公小儒也阿意取容懐惠苟偷不能直言正諌䧟君
於不義人皆鄙之臣雖不佞幸為盛世之民亦耻為之
列也足下以為首稱無乃不可乎臣有狂疾數伸喙而
不敢鳴儻少寛斧鉞乃敢布於下執事臣將登箕山渉
潁水揖許由攜巢父前驅卞隨後役務光紉九畹之蘭
擥三江之芷采首陽之薇茹商山之芝歸而振衣於閬
風之巔濯足於滄溟之波晞髪於虞淵之野左挾飛僊
右抱明月遥蕩乎自得之塲恣睢乎無窮之門轉徙乎
不死之鄉千年萬祀大王待我於緱氏之山下視人世
蟲臭䑕腥不可乆處也然則以氣為車以神為馬以尻
為轡逰乎六合之外託乎其無始反乎其無終藏乎其
無間應乎其無方不以語顯不以黙隠不以有為有不
以無為無譽之而不可毁之而不及稱之而無名即之
而無不見也堯舜之徳湯武之功周孔之業在此而已
矣臣之於大王又何如也淮南八公特䑕壤餘𬞞耳何
足道哉臣之狂言不以為戮亦幸矣敢望大王聽而説
之乎雖然請試繹之涇渭自分不待崇朝而見矣臣又
何呶呶於其間哉某再拜稽首謹對大王足下
宋布衣集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