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文貞集
倪文貞集
欽定四庫全書
倪文貞奏疏巻一
明 倪元璐 撰
首論國是疏
奏為世界已清而方隅未化邪氛已息而正氣未伸謹
瀝愚忱仰祈聖鑒事臣聞持世不平則隂陽之戰起論
人失實則舉措之道乖頃者宗社之靈篤生陛下生知
濟以學問乾健妙乎從容大奸霆驅徽猷飈發天如再
闢人等更生生平以堯舜為極軌今乃知有過之者臣
非敢為佞也臣又仰窺聖人無我深嫌門户之名㢲命
重申動以人才為念純王之心較然天下矣然而皇衷
自著其公虚廷議猶存乎我見臣竊惑焉臣以典試復
命入都從邸抄見諸章奏凡攻崔魏者必引東林為並
案一則曰邪黨再則曰邪黨夫以東林諸臣為邪人黨
人將復以何名加崔魏之輩崔魏而既邪黨矣向之首
劾忠賢重論呈秀者又邪黨乎哉以臣虚中之心合之
事後之論東林則亦天下之材藪也其所宗主者大都
稟清剛之操而或繩人過刻樹高明之幟而或持論太
深謂之非中行則可謂之非狂狷則不可也東林所引
用者每多氣魄之儔才幹之傑其間不無非類要亦可
指數而盡耳而其中則又有泊然無營翛然自逺謝華
膴其若脱付黜陟於不聞而徒以聲氣心期遙相推奬
此其人尤所謂澹泊寧靜之君子也今而曰邪黨則無
不邪黨者矣且天下之議論毋涉假借而尤不可不歸
於名義士人之行已毋存矯激而尤不可不準諸廉隅
自後之君子以假借矯激深咎前人於是彪虎之徒公
然起而背叛名義毁裂廉隅矣甚而連篇頌徳匝地生
祠矣夫頌徳不已必將勸進生祠不已必且呼嵩而人
猶寛之曰無可奈何不得不然耳嗟乎充一無可奈何
不得不然之心又將何所不至哉議者能以忠厚之心
曲原此輩而獨持已甚之論苛責吾徒亦所謂悖也今
大獄之後湯火僅存如西江西秦三呉三楚之間什九
名賢半皆豪傑叅之理數決無沈埋況奉恩綸屢俾酌
用而近者任事諸臣猶欲以道學封疆四字持為鐵案
雖或薄從湔袚未肯力引同升推原諸臣之心或亦深
防報復之事而臣以為此過計也水落石出正人相見
總為崔魏之異已即可化牛李為同心況年來之借東
林以媚崔魏者其人自敗即不需東林報復若其不附
崔魏又能攻而去之者其人既已喬嶽矣雖百東林烏
能報復之哉事理甚明迷者不悟臣所謂方隅未化者
此也臣又從邸抄伏讀聖㫖有韓爌清忠有執朕所鑒
知之論深仰天聰曠然知人則哲如此而近聞廷臣之
議殊有異同可為大怪爌之相業光偉他不具論即如
紅丸議起舉國沸騰當時任事大臣並皆縮朒緘黙而
爌獨侃侃條揭明其不然夫孫慎行君子也爌且不附
況他人乎迨權奸表裏逆焰大張爌以申救抵觸岸然
投劾讀其陛辭三疏字字秋霜一時以為宼萊復生趙
鼎再出而今推轂不及點灼橫加則徒以其票擬熊廷
弼一事耳夫廷弼罪固當誅在爌則不為無説封疆失
事纍纍有徒而當時議者乃欲獨殺一廷弼豈平論哉
此爌之所以閣筆也然究竟廷弼不死於封疆而死於
局面不死於法吏而死於奸璫則又不可謂後人能殺
廷弼而爌獨不能殺之也又如詞臣文震孟正學彊骨
有古大臣之器鄉人月旦比於陳實王烈迨夫三月居
官昌言獲罪人又以方之羅倫舒芬與臣同年同官儕
輩憚其方嚴不敢以鴈行相畜而當其去國飄然聳身
天際有臣如此自堪千古而今起用之㫖再下謬悠之
譚不已豈以數十年前有其兄文從龍不逞之事乎夫
人知有從龍以為之兄而不知有文徵明文彭之至徳
特行以為之祖父且賢愚相越舜象已然世不聞桞下
惠膺盜跖之誅司馬牛受向魋之罰震孟何罪遭此嫌
譏將無門户二字不可重提聊用更端以相遮抑耶臣
所謂正氣未伸者此也總之臣之論東林不主調停而
主别白臣之論韓爌文震孟不爭二臣之用舎而爭一
朝之是非伏乞陛下以臣此説申諭諸臣凡於持局用
人之際俱不當存形骸芥蔕之心要本公虚以消偏黨
其韓爌雖廷論未屬而早奉鑒知之㫖何難特命召還
文震孟雖諭㫖已頒而既來不簡之言尚冀温文奬雪
於以破方隅而伸正直之氣道無出此者矣抑臣又思
故憲臣鄒元標業䝉明㫖優䘏矣而易名之典似當一
併舉行元標之理學宗王文成而鯁直類海忠介宜令
該部於二臣之間取衷二字以旌儒碩至於海内講學
書院凡經逆璫矯㫖拆毁者並宜令其葺復葢書院生
祠相為勝負生祠毁書院豈不當復哉臣草疏畢又竊
念部臣王守履以進言之急而犯失儀之條陛下慨納
其言而薄鐫其級仰見陛下造就人才之心甚曲而厚
也然時經三月懲創已深履端更新萬靈共躍倘䝉矜
宥召復原官則聖度極於如天而朝儀亦因之愈肅矣
臣無任悚仄待命之至崇禎元年正月初五日具題奉
㫖朕屢㫖起廢務秉虚公酌量議用有何方隅未化正
氣未伸這所奏不當各處書院不許倡言創復以滋紛
擾王守履混亂朝儀業經薄罰豈容薦舉市恩該部知
道
駁楊侍御疏
奏為微臣平心入告臺臣我見未除謹再疏申明以祈
聖鑒以質公論事頃臣不揣固陋冒陳世界已清一疏
臣原為臺臣楊維垣而發也特以意存微諷語似含糊
致䝉陛下責臣以不當臣方惕息省愆措躬無地既又
恭繹聖㫖務秉公虚一言非特教戒臣愚實足驚醒羣
寐維垣正人自負度其必無怙心乃接邸報見維垣有
詞臣持論甚謬一疏辨難臣言甚力則臣請先明前疏
之意而後及維垣之所難臣者可乎夫臣之於維垣非
敢苛求之也誠以維垣能乗陛下之明斷繼楊所修後
而直糾罪樞又改鹺差而佐察荷陛下之重任則凡一
切轉移世局攬羣材而遊大道者非維垣誰望乃臣竊
讀維垣入告諸疏則深訝其不能仰副聖心且若相反
然者葢陛下之論一則曰分别門户已非治徵一則曰
化異為同一則曰天下為公而維垣之言則曰孫黨趙
黨熊黨鄒黨陛下之於韓爌文震孟曰清忠有執曰已
著起用而維垣於爌震孟曰非賢曰不簡是陛下之於
方隅無所不化而維垣之於方隅實有未化陛下之於
正氣無所不伸而維垣之於正氣實有未伸陛下事事
公虚而維垣言言我見臣於是深懼維垣以城府之心
坐隳成績所以冒昧有言葢為陛下攄啓沃者微而為
維垣效忠告者大不圖維垣之以臣為甚謬也據維垣
怪臣盛稱東林葢以東林之尊李三才而護熊廷弼也
然亦知東林中有首叅魏忠賢二十四罪之楊璉及提
問崔呈秀欲追賍擬戍之髙攀龍乎且當時之議其於
三才特推其揮霍之畧而未嘗不指之為貪於廷弼特
未即西市之誅而未嘗不坐之以辟則猶未為失論失
刑也若以今日之事言之以魏忠賢之窮兇極惡積臟
無算而維垣猶且尊稱之曰厰臣公厰臣不愛錢厰臣
為國為民而何況李三才以五虎五彪之交結近侍律
當處斬法司奉有嚴綸初擬止於削奪豈不亦驕兒護
之而維垣身係言官不聞駁正又何尤於昔人之護廷
弼者乎而以臣為謬臣不受也維垣又怪臣盛稱韓爌
夫舎爌昭然抵觸逆璫及抗疏嬰禍之蹟而加以説情
㒺利莫須有之言已為非論矣即如廷弼一事爌特票
免一梟未嘗赦而欲用之也至廷弼行賄之説自是逆
璫借為楊左諸人追贓地耳逆璫初擬用移宫一案殺
楊左諸人及獄上而以為難於坐贓於是再傳覆訊改
為封疆之案派贓毒比此天下共知者維垣奈何尚守
是説乎至不附紅丸與孫慎行君子之説臣言原非矛
盾葢慎行清望較與王之寀不同議雖刻深亦不失春
秋書趙盾之法使後之人加慎焉可耳夫董狐不為賈
直趙盾亦未嘗貶賢而以臣為謬臣不受也維垣又怪
臣盛稱文震孟夫震孟臣不更論即如王紀清正著稱
臣不知其與寃死之周朝瑞寃戍之惠世揚踪跡何如
而但知其以叅沈㴶忤逆璫而譴斥震孟則以薦王紀
而降削葢均之得罪於逆璫者也至以破帽策驢傲蟒
玉馳驛此説何可全非夫刑賞出於朝廷而榮辱因之
若王紀之時已半是魏忠賢之刑賞矣維垣試觀數年
來破帽策驢之輩較之超階躐級之儔誰為榮辱不特
此也宫保蟒玉之劉詔何如桎梏械縶之耿如杞自此
義不明於是畏破帽策驢者遂相率而為頌徳生祠希
蟒玉馳驛者遂呼父呼九千嵗而不顧可勝歎哉至如
批照告公祖之謗呉人盡能辯之葢當朱童䝉吏呉時
責斃寃犯其妻貧不能斂乞丐里中震孟從衆題助二
金事止此耳有何把持放肆而以臣為謬臣不受也維
垣又怪臣盛稱鄒元標夫元標之為兩截人者以其前
半峭直後半寛和耳若詆之為要錢多藏則又是厰臣
不愛錢之轉語臣決不敢奉命也故謂都門聚講非宜
則可謂元標講學有他腸必不可謂聚講之徒不盡端
人則可謂聚講之意或出邪謀必不可且當日逆璫之
所以驅逐講學諸人而拆毁書院者其意正欲以箝學
士大夫之口而恣其無所不為之心自元標以偽學見
驅而逆璫遂以真儒自命學宫之席儼然揖先聖為平
交使講學諸人而在豈遂至此哉若臣易名之議擬人
以倫王文成武以濟文而元標匡攘之能或遜海忠介
直而微隘而元標寛大之度更優此為定論而以臣為
謬臣不受也維垣又極力洗發臣矯激假借四字夫臣
之此言正為人之詆真狂狷為假名義者發也當崔魏
之世人皆任真率性為頌徳生祠使有一人矯激假借
而不頌不祠豈不猶賴此人哉臣固非有取於假借亦
非謂東林賢者之於名義盡屬假借也東林已故及被
難諸賢自鄒元標王紀高攀龍楊璉之外又如顧憲成
馮從吾陳大綬周順昌魏大忠周起元周宗建等之為
真理學真氣節真清操真吏治戍遣如趙南星之真骨
力真擔當其餘被廢諸臣臣不敢疏名以冒薦舉之嫌
而其間之為真名賢真豪傑者多有其人豈有所矯激
假借而然哉維垣認臣抑揚之詞為一成之論而曰臣
大謬臣益不受也乃若維垣之論臣心所未安者有三
維垣以為真小人待其貫滿可攻而去之而臣以為非
計也必待小人之貫滿而已不知壊天下多少世界殺
天下多少正人雖攻而去之不亦晚乎即如崔魏之貫
滿久矣使不遇聖明御極亦誰有能攻而去之者乎維
垣到底以無可奈何之時為頌徳生祠解嘲而臣以為
非訓也假令崔呈秀一人舞蹈稱臣於逆璫其餘諸臣
便亦以為不可異同而盡舞蹈稱臣乎又令逆璫以兵
刼諸臣使從叛逆諸臣便亦畏而從之以為適值無可
奈何之時乎維垣又言今日之忠直不當以崔魏為對
案臣謂正當以崔魏為對案也夫人意見不同議論偶
異總不足以定貞邪如宋臣蘇軾之與程頤交詆為邪
而兩人並自千古我朝大禮之爭論者亦兩賢之惟至
品節大閑一失遂分霄壤夫品節試之於崔魏而定矣
故有東林之人為崔魏所恨其抵觸畏其才望而必欲
殺之逐之者此正人也有攻東林之人雖為崔魏之所
借而勁節不阿或逐或逺者此亦正人也以崔魏定邪
正譬之以鏡别妍媸維垣不取案於此而别為中途温
解之喻將無不東不西半補半下之間又即維垣所稱
鄉愿之屬乎至云東林二字不當復言臣深服維垣無
我然請維垣胷中不存四黨之見臣亦絶口不復標東
林之目矣總之東林之取憎於逆璫獨深受禍獨酷在
今日當曲原其高明之槩不當毛舉其纖寸之瑕而揭
揭焉徒予逆璫以首功反代逆璫而分謗斯亦不善立
論者矣人材不可不惜我見不可不除衆鬱不可不宣
羣議不可不集堯舜之主必不可負英雄之績必不可
隳忠告善道之言必不可指為生心害政之説願維垣
之熟計之也若臣鄉中之賢者亮節平心臣雖未嘗與
謀度不以臣言為謬而區區胡煥猷臣何至拾其唾餘
哉然而下士一言偶合豈必盡廢而反之古人有師馬
師蟻者惟是魏忠賢之餘論崔呈秀之故智則必不可
奉以為經守之不失耳臣以維垣持議愈乖不得不再
剖析要於就事言事此外雖有見聞不敢旁叅一語惟
聖明裁察崇禎元年正月二十四日具題奉㫖朕總攬
人才一秉虚公諸臣亦宜消融意見不得互相詆訾至
於宣衆鬱集羣議惟在起廢一節已下所司著銓臣咨
訪的確具奏該部知道
請燬要典疏
奏為公議自存私書當燬敬陳膚見以襄蕩平之治事
臣觀梃擊紅丸移宫之三議閧於清流而三朝要典之
一書成於逆豎其議本可兼行而其書則當速燬者請
詳其説葢當事起議興盈庭互訟主挺擊者力護東宫
爭梃擊者計安神祖主紅丸者仗義之言爭紅丸者原
情之論主移宫者弭變於幾先爭移宫者持平於事後
六者各有其是不可偏非總在逆璫未用之先羣小未
升之日雖甚水火不害壎箎此一局也既而楊漣二十
四罪之疏發魏廣微此輩門戸之説興於是逆璫殺人
則借三案羣小求富貴則又借三案經此二借而三案
之面目全非矣故凡推慈歸孝於先皇正其頌徳稱功
於義父又一局也網已密而猶疑有遺鱗勢極重而或
憂其翻局於是崔魏諸奸乃始創立私編標題要典以
之批根今日則衆正之黨碑以之免死他年即上公之
鐵券又一局也由此而觀三案者天下之公議要典者
魏氏之私書三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今為金石不刋
之論者誠未深思若夫翻即紛囂改亦多事以臣所見
惟有燬之而已夫以閹豎之權屈役史臣之筆亘古未
聞當燬一未易代而有編年不直書而加論斷若云彷
彿明倫規模大典則是魏忠賢欲與肅皇帝爭聖崔呈
秀可與張孚敬比賢悖逆非倫當燬二矯誣先帝偽撰
宸篇既不可比司馬光資治通鑑之書亦不得援宋神
宗手製序文為例假竊誣妄當燬三又況史局將開館
鈔具備七載非難稽之世實録有本等之書何事留此
駢枝供人唾詈當燬四故臣謂此書至今日不燬必有
受其累者非主三案者之累而爭三案者之累抑又纂
修三案者之累也何也爭三案諸臣其品原分三等下
者如崔呈秀劉志選李春曄等之附和希寵不足問矣
最上莫如黃克纘賈繼春王業浩高宏圖劉廷宣等始
處君子而不必求同既遇小人而自能為異本末炳然
雖有忮者莫或能加之也然而管華之席未割老韓之
傳同編在數臣高明之觀豈不引為坐塗之辱若其次
焉者雖非盡有撑持要亦不皆濡染而特以史氏抑揚
之過保不為後人翻駁之端至於纂修詞臣之在當日
則更有難焉者丹鉛未下斧鑊先懸姜逢元閣筆一歎
朝聞夕逐矣楊世芳呉士元余煌等備竭調維其於忤
璫諸疏有匿其全文者有删其已甚者時傳書成而獄
又起則有寧加醜詆之辭而決不肯下一不道無將等
字面以傅㑹爰書者凡此苦心亦多方矣而事在見聞
之外未易可明彈章一加萬節俱喪諸若此者皆臣之
所謂累也累之不已元氣又必大傷當今正氣日伸方
隅漸化自應進其平飲沃以温湯倘復尅伐不休正恐
清寧無日然而逆璫之遺蹟一日不湮則公正之憤心
千年不釋也伏願陛下勅下該部立將三朝要典鋟存
書板盡行燬焚仍命閣臣擇期開館纂修天啓七年實
録而又命纂修詞臣捐化成心編摹信史凡關三案之
事必執兩端之中而又命三案中賜環諸臣各以聖明
御極為再生之年勿以恩怨橫胷理前身之業至於一
切妖言市語如舊傳㸃將之謠新騰選佛之説毋許妄
形奏牘橫起風波則廓然蕩平偕於大道矣臣向以是
非之心言是非今以史臣言史統關大計伏惟聖斷施
行崇禎元年四月二十五日具題奉㫖覽奏三案兩端
之議原當並存但已有實録自不必復增要典且既説
史臣編摹苦心則其論斷之難於傳信在史臣亦自念
之這所請關係重大著禮部㑹史館諸臣詳議具奏聽
朕獨斷行熹廟實録著擇期開館纂修務以平心存其
兩是餘諸臣亦各宜和衷共濟這疏持論虚平有裨新
政該部知道
倪文貞奏疏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