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菴全集
陶菴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陶菴全集巻五
明 黃淳耀 撰
傳
少司宼歸公傳(名子顧/)
少司寇歸公字春陽號貞復蘇州嘉定人其先自唐宣
公崇敬與其子憲公登始顯嘉靖中崑山有光先生以
文章名天下公其族子也父有陞以至孝聞精韜鈐律
厯農圃醫卜之學公幼從其父學博渉經史忠孝㢘潔
出於天性萬歴戊戌進士繇中書舍人遷工科給事中
㑹有城門樓災公上疏切諌其略曰今天下事之最大
而急者無如青宫講學而最可虞者無如章奏不下青
宫輟講六年矣中外惶惶輔臣請之不得禮臣請之不
得南北臺省諸臣請之亦不得及閹寺出一言利之疏
則朝上夕報夕上朝報是不且輕國本而重傷天下之
心乎章奏一切寢閣則是非邪正不復有所别白進退
予奪不復有所剸裁安危緩急不復有所倚仗遂使政
體鬰於上仕路鬰於下財鬰於帑囚鬰於獄此四鬰者
非所以滅凶而召和也洪範曰肅時雨若蒙恒風若漢
書五行志曰王者嚮明而治則火得其性而不為灾火
為鬰攸之神今鬰結成習逺於肅而近於蒙故旱魃未
除炎火繼作陛下何不仰體天心一日盡舉實政首令
皇太子出閣講學亟發一切章奏以消去天下之鬰如
此則何禱不應何災不禳豈不鞏宗社無疆之福哉王
文肅見之歎曰眞諌官也時神廟春秋髙福王未之國
小人睥睨兩宫間廷臣持禄養交黨論大起畿輔宣大
山西河南山東吴蜀仍嵗水旱國力漸屈公連上章請
飭紀綱以覈實效釋門户以破嫌疑召致舊臣趙南星
鄒元標等以定國論速完福藩府第趣遣之國以一羣
心蠲賑灾傷之民以培根本節水衡浮費絶方士冐請
以足國用有曰臣常言天下亂形已成陛下豈以臣言
為未必騐而不信耶言惟無騐騐則不可為矣榮夷斂
怨之言騐而周轍不復西黨錮瞻烏之言騐而漢燼不
復然范陽之釁既作而歎九齡之先見則已晚靖康之難
既發而繙陳瓘之抗疏則無及人臣甚無樂乎言之一
騐而居先見之明人主亦何苦峻卻過計之言而掇必
騐之禍哉上雅知公嘗題歸佛子三字於御屏盖京師
以公恬澹寡慾呼為佛子語徹禁中故也然疏多留中
不下論者惜之公素不樂仕進執政者亦多不喜公故
在諫垣九年始陞尚寳司卿繼遷太僕寺少卿熹宗立
遷南京太常寺卿旋轉南京通政司使此數官皆冷曹
名遷而實抑之時璫禍已萌芽而公亦病且老矣遂上
疏乞骸骨歸詔加公刑部侍郎許致仕公歸而璫禍益
烈鈎黨徧天下公前言大略皆騐㑹熹廟升遐公聞不
勝悲慟疾寢劇今天子嗣位改元強起具冠帶筮易得
頤之上九喜曰天子明聖老臣死瞑目矣遂卧不起踰
月卒年七十公嘗侍母沈夫人疾母病目失明公跪而
䑛之百餘日夢有人語之曰母病以某日痊至日雙眸
炯然盖孝感所致也公在朝薦一外吏吏藏千金白粲
中進公公得金大恚亟還其金遂與之絶廵視節慎庫
清奸竇杜私交嵗成奏上羨餘四千餘金前此例不上
羨餘也宦成無屋以居光禄須公之彦以數椽居之公
於是始有屋客至麥飯葱汁坐論文史充如也或勸公
稍事請托為子孫地公笑曰吾猶婺也子欲令我倚市
門耶客慚而退公於書無所不窺為文章師法震川不
為琱繪刻琢之辭而正大温粹辭逹理舉所著詩文集
若干巻工垣奏疏若干巻删正綱目通鑑三百巻輯天
文地理兵厯卜筮諸書為備我集一百巻選歴代古文
詩為天絢集二百巻藏於家
論曰前史所稱㢘吏多矣或務為名髙或齪齪苛謹無
術學若歸公在諌垣時憂國發於至誠所上書援據經
術通逹國體直言極諌有賈誼劉向之遺風焉今吾鄉
三尺童子皆知公亷然四方知之者鮮矣若其進於亷
者鄉之人亦不盡知也予故掇其大義著於篇以授其
子鏻使傳焉
附與歸𤣥卿書
舟中偶讀朱平涵史概中叙梃擊一案云以張差為
非風癲者數十人而先司寇與焉盖張差梃擊實有
主使其以為風癲者小人以為非風癲者君子也此
繫先司寇立朝大節今疏稿中不見或是當時連名
上章疏出他人手未可知然胡澹菴封章亦出他人
筆今但知為澹菴者以其出身任之也此事不可不
増入傳中今更推敲一二如左
朱君平先生家傳
友人朱行節兄弟既葬其父君平先生復集比先生之
行事以求能為文辭者而傳之其言曰世之為人子者
莫不欲傳其親顧親不可以飾而傳譬諸繪親之像朝
夕事之像與親有毫髪不似即子之心不安獨於吾親
之行有不及者而為虚羙以飾之則是以不似吾親者
為安也珩之述吾親也惟其似之而已余聞而韙之為
掇其大略作朱君平家傳先生名邦治字士偉號君平
嘉定之羅溪里人父某生五子先生其次也幼出為叔
父某後敏而好學宿儒沈玉林號為能抗師法從游者
常數十人先生年十二為入室弟子弱冠補學官弟子
員徃來婁東鹿城梁溪之間一時賢士大夫皆自以為
不及嘗深入七十二峰雪月之夕正衿危坐山中人望
而異焉於書博覧強記尤精春秋内外傳莊列馬班諸
書解剥脈理分刌節度每灑灑為人道之獨不喜為章
句之學屢試京兆不第意泊如也姚江朱憲副少與先
生同學先生弟畜之既貴延致先生於官所嘗誤論一
死囚先生適見案牘為措示失入處憲副大驚立出之
先生終不告所出者以故唯舉以戒子弟曰人命至重
爾曹他日居官慎不可忽其為德於陰皆此類也事所
後父母本生父母皆竭力孝道葬祭儀節一准朱子家
禮遇諸弟有恩見人有急如赴焚溺未嘗以力不足為
辭晚年誤為邑令所銜欲中以危法捃摭無所得乃榜
諸衢曰訟朱生者投牒過三日竟不得一牒令慚且悟
曰朱生善士也待之加禮焉卒時年六十七先生為人
莊敬樂易雖盛夏見所狎客未嘗裸袒子弟有逆㫖者
㣲示以意悔謝即止人方之萬石君也
賛曰今世所號為傳人率指仕宦有聲績及繡其鞶以
為文辭者宜先生之名不出於邑也然史稱黄叔度比
於顔子而言論風㫖無所傳聞僅取荀淑郭泰諸人相
推許之言以為徴騐而已夫宗族鄉黨兄弟朋友之間
孔子之所以取士也若朱生者孔子之所謂士矣哉
黄烈婦傳
黃烈婦殷氏死於天啟改元之年距崇禎甲申廿又三
年矣初烈婦之家以婦死逼嫁故諱言其死時事烈婦
父母家本農也知哀其女之死而不知表其女之節而
烈婦之家及父母家皆在黄浦之東去城邑數舍邑之
士大夫莫知也里之人有知之者又無能出氣力振暴
之以是久而不彰㑹張子錫眉得其内兄黄廷賢所録
烈婦本末視予予聞而悲之烈婦嫁黃龍生一子三女
子先死嵗餘龍亦死烈婦號哭晝夜不輟聲請於舅姑
願立後守節舅姑疑其偽也弗聽里人聞烈婦賢争欲
娶之有強委禽者夫家許之烈婦固請守節百方終不
聽乃跪謂其姑曰新婦不得已將再嫁幸延吾母及鄒
氏姑為别鄒氏姑者龍之母黨龍幼育於鄒烈婦其所
聘娶也姑許諾為延烈婦之母與鄒氏姑至烈婦具酒
食敬進且拜且泣曰諸大人良食自愛長與膝下辭矣
即行哭入房為改服狀久之不出既而磔磔有聲則持
刀自刎死矣錫眉曰吾少時徃來黄浦上頗聞烈婦死
狀盖頸裂向後若狼顧者由其用刀時惟恐不殊創巨
故也又曰廷賢得其事於陸生文濟陸生者館於烈婦
家為童子師每言烈婦事為悼嘆不置云余怪烈婦農
家女非夙奉姆訓知人倫之不可凟也智以成其謀勇
以成其死視刎頸如㧞一毛悲夫國家養士三百年一
旦賊䧟京師君死社稷朝士交臂屈膝從而臣僕焉者
麻立於燕齊之疆奉表勸進者比比也彼平日之所讀
者何書哉且夫衣賊衣綰賊綬其心猶禽獸也俄而賊
敗即有背城以歸而論者争&KR0008;洗之曰是固不得已或
曰宜加以官回視閭閻之匹婦志烈焯焯與日月争光
舍是無宜旌表者乃二十年無聞焉何也以殷氏推之
則天下之仁人志士行成而名不傳者多矣夫名之傳
非烈婦所慮及也獨於理有不當然者吾是以表而出
之以遺張子使傳焉
先大父經歴公事略
先大父經歴公諱世能字濟夫為人忼慨倜儻嗜義若
饑渇早孤曾大母老無以為養乃應里中推擇為掾史
適他吏舍灾田賦户口之籍皆燼於法失火者當死其
人見公長者即向公搏顙涕泣曰縣尹素竒公才今詭
云火從公發為我承之必無事而某得以公庇免此身
公之身也公憐而許之縣尹不得已即坐公死公懼已
諾之又不忍悔聊以事問日者日者卦之起賀曰公免
一人於死此陰德也不惟無罪自此當得官既而上官
疑其事而釋之以掾史歴三考赴京陞陜西平凉衛經
歴時西㓂犯虎山溝兵廵董國光檄指揮李實禦之以
公參軍事公與李悉力捍禦三晝夜虜不得入而退時
萬厯二十七年也其明年西安府靈臺縣賊殺傷官兵
聚衆滿萬董公率大軍至涇州公時在軍自請前行覘
賊虚實董公以數百騎授之公辭曰偵賊不宜人多人
多則賊必以我為挑戰遇輙迎鬭鬭必死今我以數人
徃易為前郤賊亦不以偵騎虞我乃可得其情還報董
公拊髀歎曰經歴知兵吾不及也公徃詢土人乃盡得
賊要領以歸發兵擊之賊遂破散其倉卒應變多此類
董公以公為才常委署崇信縣事縣民獷猂難治多逋
糧公視事六月賦足而事辦又委署安定監二年革去
浮費八百餘兩皆前吏以入私槖者或謾語公曰今仕
宦由科目進雖汙墨猶能通顯由雜流進雖清㢘卒得
廢錮公自視豈當至台鼎耶何自苦乃爾公笑曰吾欲
行意耳其他吾不知也嘗有宗室數百人撼司道門大
罵司道屏息不敢出公亟白韓王捕為首者鎖之宗室
怒曰老黃辱我伺其出必衆擊之或勸公宜用衛軍自
防公曰是激變也肩輿行自若在官七年宗室終不能
有加於公及罷官有出餞數十里外者曰老黄好官前
事乃吾屬過耳平凉民愛公及其去也争欲買田宅留
公居之公不可乃已先是平凉府推官楊某者忮忍人
也常欲坐一人以重辟公召視其人年僅二十許其坐
罪以前十年事而所坐罪非童子能作公乃力白其非
辜楊某知其不可奪即縱遣之且陽謝曰頼公得不枉
法既而陰中公以不謹罷之都御史顧公其志怒曰經
歴㢘直吏也今乃為酷吏所中即劾罷楊某公未離平
凉而楊已失官矣以經歴持正抗司理司理能罷其官
而不能以非罪殺一人而都御史以經歴失職之故至
并擊去司理皆近世所無有也歸家貧甚得郭西田一
頃耕之暇則追逐里社黄雞白酒相娱樂凡數年而卒
得年六十有四公好陰行善不以語人嘉定議折漕公
具民疏有勞終不自言又常於涇陽逆旅得遺金二百
餘錠物色其主還之不告姓名而去其用意與俗異如
此孫男淳耀曰先大父臨財㢘見義勇不卑小官所至
能行古人之事使生當正嘉以前所樹立如徐晞况鍾
豈足道哉吏道雜而資格拘所蓄藴百不施一白首歸
田與庸衆人無異亦足悲也夫為子孫而匿其祖先之
羙不以告於人與人飾虚羙以誣其祖先者罪等也用
敢節録先大父事實如左以求世之仁人君子奮筆書
焉
僮乙小傳
吾生四歲時有人擕一童子售吾家為僕髪鬅鬙覆額
其狀穉騃無識知吾家以千錢鬻之問其名曰乙問其
姓曰張問其年曰不知也與之錢令記其數自五六以
下則能知至七八以外輒&KR0787;眙不知所措雖百方教之
終不省家嘗以餅饛豚蹄置一槖中令乙持至數里外
餽親串家道遇一舟載巨石以行挽舟者素識乙且知
其騃也佯為好語語乙曰若安徃乙告之故挽舟者曰
若持槖良苦曷不置吾舟而徒手行乙曰甚善遂舉槖
置其舟中行不數歩挽舟者曰若安能無故以槖置吾
舟宜助吾挽舟乙曰諾即為負縴挽舟十數里甚力過
所遣親串家不止又行數里舟已泊挽舟者始遣乙去
辭謝良久乃行其愚無知為人所狎弄皆此類也每至
街衢則數童子呼噪逐之撓挑觸擊務得其怒以為笑
樂或戯呼之曰仙人盖以世所稱仙人或佯狂游戯人
間故以為謾云久之仙人之名徧國中乙亦自喜曰吾
仙人也然其跡頗異嘗為猘犬所齧自以意取井苔傅
剏處立瘥同時為犬齧者作狗嘷死又嘗梯上岑樓忽
失足自樓上倒墜樓下首如杵投臼血瀏灕被面氣絶
久之忽躍起取水洗血復操作如故問其所苦不覺也
生不知女色或戲問之若欲得妻乎乙笑曰吾手持一
把秤不識銖兩用妻何為每入市貿物必預擇去錢之
濫惡者曰奈何以惡錢市人物及得物歸良楛相雜責
令易之終不可得家人卒無如何久之市人知其愿亦
不復與惡物故乙所市物視他僕反贏焉余嘗結夏課
患客剥啄使乙司閽夙誡曰客索我必告以他出乙應
曰諾客至則笑而不言客測知其故佯謂之曰若主人
令若謝他客獨不令謝我亟入白若主乙如客言走入
白余叱曰吾向與若言謂何乙曰果爾是誑客也我終
不能誑余不得已出見客各道所以相與大笑乙嘗拾
遺金若干執而號於市曰誰失金者亟從我取去黠者
紿之曰此固吾金也乙即隨手與金不復問得金者反
不自慊以數十錢勞之乙大喜誇於人曰使吾不還金
安得此錢也偶於演武場西負一屍置城舖以稻草擁
之不時而甦其人問姓名不荅而歸乙死時尙不冠髪
亦有數莖白者終不知其年先是鄰乏僕者多使乙乙
皆為盡力或使乙貰物末酬市價死之前一日亟從鄰
人索價酬所貰主越明日死矣生時有一篋扄鐍甚固
至是發視之空無所有莫知其意云何也江夏生曰吾
嘗讀道家言謂至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熱竊疑其言不
經及觀乙事始釋也乙非果得道者特以其氣蔽而愚
其遇物也格而不入故物莫能戕焉又况於人貎而天
遊者哉與吾遊者多識乙乙死數年猶思之每責予為
傳因記其略以釋夫思乙者之意焉
陶菴全集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