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製文集
御製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御製文初集巻十四
問
經解問
儒者之學莫尚於窮經經籍浩繁毋煩臚舉今試撮其
大綱凡通儒所宜共曉者為多士詢焉經之名昉於何
時五經六經七經九經十一經十三經之名分於何代
秦燄雖烈而不能掩其光者藏於何人所藏何書其後
出於何地獻於何朝頒於何世各經授受源流何所依
據章句注䟽傳解箋詁之屬有何異同其施諸學官用
以取士者何所因革又如古有三易夏何以稱連山殷
何以稱歸藏周何以稱周易且連山不始於夏歸藏不
始於殷周易不始於周其說可得聞歟傳周易者有四
家其興廢可得考歟書何以有古文今文之别詩何以
有齊魯韓毛之殊春秋左氏公穀而外又何以有鄒氏
夹氏鐸氏虞氏之類諸家分門别派其說可悉數歟禮
始於髙堂生顯於后倉其轉相傳述者誰歟二戴何刪
馬氏何補冬官何闕儀禮何逸羣儒議論紛紜其說可
詳陳歟論語何以有魯論齊論大學孝經何以有古本
今本爾雅或曰周公作或曰子夏作其說何居孟子何
以或刪或疑或翼或尊何其識之相逺歟惟中庸無異
說而學庸二篇原皆載於戴記其别為詮說而列於四
書者自何而始歟凡此經傳源委其能條分縷晰闡其
微言抉其奥義而銖黍之不爽歟漢唐以經學取士或
専通或兼通或帖十通五皆得與選舉之格多士果能
博學該通條對精詳斷制明决者固膺上第即或就所
已知各抒所見而言有條理詞歸雅馴亦足以備採擇
其悉言毋隠朕將親覽焉
史論問
儒者學術之要先經次史凡具淵通之學必擅著作之
才然非熟於掌故周知上下數千載之事理而剖决其
是非者不足以語此則史學尚矣今之稱正史者皆曰
廿一史豈廿一史之外别無正史歟抑廿一史之名遂
定而不可移易歟又豈正史之外别無他史歟考之漢
唐宋藝文志及隋經籍志所載諸史其名類甚多而稱
史學者惟以馬班諸人為宗何歟史記漢書成於遷固
不自遷固始也開之者誰補之者誰註解之者又誰也
范史一書與馬班並稱三史而袁宏荀悅之作獨不可
嫓美歟陳夀之志帝魏退蜀正統已紊孰稱其是孰正
其非可與三史並傳歟即三史之書又果無遺憾歟晉
書創於何人共有幾家唐太宗命房喬等再加撰次所
稱房喬者何人也其稱房喬等者又共幾人也觀其文
多駢麗史體固應然歟南北史皆成於李延夀而考之
南朝北朝各有専史乃延夀復為合之合者可取則専
者宜刪専者既行則合者可廢而八書二史皆得並行
辭多重複後之作者獨不可彚而修之歟六朝之後隋
書頗善其所撰諸志綜覈尤工近世儒者専稱五代史
而不及隋書又何說也唐書新舊二編各有短長自新
書出而舊書流布無多不得並載十七史中其故何歟
梁唐晉漢周皆有史薛居正甞修之歐陽氏之本誠善
矣而薛氏之本猶可得見歟宋遼金三史已不及前代
而元史成於倉猝舛謬尤多乃後儒罕能刪定以成佳
史豈古今人果不相及歟且史之體有二曰編年曰紀
傳紀傳之善自司馬遷史記始而編年之善則自司馬
光通鑑始通鑑本春秋之法至朱子則綱仿春秋目仿
左氏而前編續編之作亦皆得其遺意此外體例甚繁
沿革互異作史者奚啻數百家多士有能悉數其姓氏
詳其名目以證其是非者歟將備舉作者之優劣以考
正諸史之得失則一代著作之任殊有厚望焉毋剿說
毋雷同毋苟且以干名毋徇人以自誤有志進取者尚慎
旃哉其各矢乃心獨抒所見以毋負朕延訪之至意
乾隆四年三月廷試貢士策問
朕惟帝王統御寰區代天子民敇眀旦凛對越廣諮詢
切飢溺朝夕乾惕不遑寧處者亦惟思措天下於治安
登斯民於衽席緬想唐虞之世吁咈一堂時幾互儆其
時黎民於變府事修和猗歟盛矣朕以凉徳纂承丕基
孜孜圖治四年於茲勤恤民隠痌瘝在抱蠲復遍于各
省而閭閻尚覺艱難賞賚時及八旗而京師未見富庶
論者謂泉布之貴病在禁銅今銅禁開矣而錢價轉昂
又謂物料之貴病在稅重今關稅薄矣而物價未減用
是日夜思維不能稍釋惟恐言路或有壅塞而利弊不
知乃諮詢倍切而假公借私者多實心忠愛者少苟且
塞責者多直陳時務者少豈折檻牽衣之流不可見於
今日耶元為善長宅心豈可不寛而尚寛大則諸弊叢
生民生轉受其累恐其流也稍事整飭而觀望者又以
為上心在嚴遂莫不以苛為察以刻為眀而民受其困
矣夫以今日之風行今日之政不過補偏救弊權宜設
施思欲家給人足講讓興廉成比户可封之俗將何術
之從歟又如河工一事動如聚訟新開運口論者紛紛
彼身當其事者稍自擔承衆即以為固執而措置失宜
若一無釐正又以為因循而不足與為是責人則易而
自處之則又難也生民休戚視庶司賢否而承宣表率
則大吏之責也乃今之課吏者不過稽其案牘察其考
成其愛民若子如召父杜母者果得與旌揚之典耶凡
此數事皆朕時厪於懐而未得其要領者爾多士起自
草茅入對眀廷既無頋忌之嫌宜盡敷陳之義若能仿
治安六策賢良三策深達天人之理性命之原治亂安
危之機者亦不拘體制詳切陳之朕將進而親詢焉
乾隆七年三月廷試貢士策問
朕徳弗類託於士民君公之上凛對越之小心思安危
之至計兹爾多士釋褐觀光宜有以陳古今之通變直
指當世之切務是以詳延於廷諏以政要匄以啓告朕
匪惟覘多士之所學亦以匡朕不逮思益下民耳盖君
之於民其猶舟之於水耶舟不能離水而成其功人主
亦不能離民而成其治是以古先聖王恫瘝懐保&KR0832;然
惟日不足者非蘄民之懐恵而已也實有見於君民一
體之故今君與民誠一體歟徳之不修政之不宣賢才
之不進民隠之不聞有一於此其能成治道者未之或
聞也將欲補四者之闕又何術之從歟夫天下不必治
也君眀而臣良上令而下從天下雖亂識者知其有治
之幾焉天下不必亂也君庸而臣諂上令而下違天下
雖治識者知其有亂之幾焉其盈虚消息之機多士亦
嘗籌之素而欲有辰告乎務民之本莫要於輕徭薄
賦重農積穀我國家從無力役之征斯固無徭之可輕
矣而賦猶有未盡合古者乎賦之外曰耗羨此固古之
所無也抑亦古甞有之不董之於官則雖有若無而今
不可考耶且康熈年間無耗羨雍正年間有耗羨無耗
羨之時凡州縣莅任其親戚僕從仰給於一官者不下
數百人上司之苛索京官之勒助又不在此限而一遇
公事或强民以樂輸或按畝而派捐業田之民受其累
矣自雍正年間耗羨歸公所為諸弊一切掃除而㳺民
之借官吏以謀生者反無以餬其口農民散處田間其
富厚尚難於驟見而㳺民喧闐城市貧乏已立呈矣人
之言曰康熈年間有清官雍正年間無清官亦猶燕趙
無鎛非無鏄也夫人而能為鎛也而議者猶訾征耗羨
為加賦而不知昔之公項皆出於此而有餘今則日見
其不足且動正帑矣是亦徒被加賦之名而公與私交
受其困而已矣將天下之事原不可以至清乎抑為是
言者率出於官吏欲復耗羨者之口乎多士起自田間
其必不出此而於農民之果有無利弊必知之詳矣又
如常平之設遍天下而卒不聞百姓無鮮飽之嗟或者
禾栖畆而給銀稼登塲而責穀是民未受其益先受其
害矣將欲改絃易轍而天時不可必其何恃以無恐耶
凡此數者皆朕日夜躊躇而未得其領要者多士其無
以朕為不足告而閟之隠之其尚以朕為足告而敷之
陳之悉言其志毋有所諱
乾隆十年四月廷試貢士策問
國家設科取士每三年而賔興之復眀試於廷以覘所
志朕既不逮立政無方常思進彼嘉言佐予休治比策
試貢士亦既不愧不文爰咨爰度矣乃多士之對揚者
華藻是飾骨鯁無聞豈朕求之不誠歟抑司其事者抑
不以進歟不然豈時無闕政民無隠情耶則多士以起
自田間未諳政務為辭耳夫政事與學問非二途稽古
與通今乃一致爰以多士所素服習敬業者詢之必有
以導朕焉五六七九十一十三之經其名何昉其分何
代其藏何人其出何地其獻何時傳之者有幾家用以
取士者有幾代得縷晰而歴數歟三選四科五問十條
乃周漢以下取士之别為取為棄為同為異為得為失
可得而詳言歟其銓除也代復不同魏晉而下率循資
格有四科九班之别五保七流之異其體例亦能條對
論列否耶將欲得賢材舎學校無别途將欲為良臣舎
窮經無他術多士宜有以奮發敷陳啟廸朕蔽其有深
悉時政得失直言極諫者聴
考辨
黄子久富春山居圖真偽辨
乙丑夏沈徳潛進其所為詩古文稿幾暇披閱則跋黄
子久富春山居圖在焉所記題跋收藏始末甚詳是年
冬偶得黄子久山居圖筆墨蒼古的係真蹟而徳潛文
中所載沈文王董鄒氏五跋有董鄒而缺其三且多孔
諤一跋以為山居與富春自兩圖也然愛其溪壑天成
動我吟興乃有長言亦命徳潛和之且詢其較富春為
何如徳潛之跋以富春山居歸安氏為未得所安氏不
知也越眀年丙寅冬安氏家中落將出所藏古人舊蹟
求售於人持富春山居巻并羲之袁生帖蘇軾二賦韓
幹畫馬米元暉瀟湘等圖共若干種以示傅恒傅恒曰
是物也飢不可食寒不可衣將安用之居少間恒舉以
告朕朕謂或者汝弗識耳試將以来翦燭粗觀則居然
黄子乆富春山居圖也五跋與徳潛文脗合偶憶董跋
與予舊題所謂山居圖者同則命内侍出舊圖視之果
同次日命梁詩正等辨其真偽乃咸以舊為真而新為
偽反覆詳覽始知燈下駭以為更得富春者乃誤也匪
惟予誤沈徳潛之嗟咨嘆賞勒文以記者亦誤也奚啻
徳潛髙士竒王鴻緒輩之侈賞鑒之精賈直之重以為
豪舉者均誤也富春山居本屬一圖向之題山居者遺
富春二字故雖真而人疑其非是耳雖然摹董而即董
肖黄而即黄盖非近日俗工所能為且其别種亦有實
出舊人手筆而古香清韻堪以繼武石渠寳笈者槩以
二千金留之予因之有深警焉歎盛衰而歸夢幻徳潛
盖詳言之玩物䘮志又不若不識者之為得矣而况目
迷五色易眩鮮眀於流覽其尚可也於出治用人其可
乎哉因一事乃獲三益是不可以無記爰書之於舊圖
而正其名曰富春山居云
西域地名考證叙概
禹貢稱析支之叙周書紀西旅之貢自是而外西域之
誌經書莫詳詳西域實權輿司馬氏然司馬氏實未身
涉其地而詢諸其人也徒以漢武勤逺使張騫輩持賂
鑿空繼以貳師興師一狼千羊所得不償所失遷之所
記出於傳聞夫魯魚豕亥以華言傳華言尚不能無訛
而况語音殊衣服異嗜好不同之絶域哉其不能無訛
不待燭照而龜卜矣今我師平西域伊犁之地屯牧者
我人回部之城蕃宣者我臣且國語切音實能盡各部
轉韻曲折之妙是則傳萬里幅員之悉正千古紀載之
舛實惟此時漢唐往事無論即如朔漠方畧所載初征
噶爾丹時有回回國王阿卜都里什特者来降稱其地
為葉爾欽哈思噶爾後盡歸準噶爾我之使臣不過至
伊犁而止不能至回部諸城也乙亥興師以来執訊獲
醜屢詢其人稱為葉爾竒木哈什哈爾今則二城之人
住京師者有之細詢其音乃定為葉爾羌喀什噶爾盖
回語謂地為葉爾寛為羌謂各色為喀什謂甎房為噶
爾合而言之則葉爾羌者地寛也喀什噶爾者各色甎
房也其他類此皆有名義然彼地自隆古以来其名其
義未之或易徒以阻隔幅員不通音問遂至屢易文而
始得其正夫以國語近各部之轉韻而一譯漢音必待
再三詳考始能無訛則史遷之不免闕漏益不待燭照
而龜卜矣茲為方略之書恐分纂之人無所取裁濫觴
者豪釐之差承流者且致千里之謬因取各部山川疆
域部落姓氏命軍機諸臣詳考確證歸於一是如提要
凡例之作而叙其概如右自是之後統以新正之名為
指南云爾
茅山正譌
壬午春巡將發金陵道句容徴三茅之勝而邑誌率摭
吴越春秋禹改茅山曰㑹稽為茲山數典所自是援越
入吴疆域紊而世代淆予不可以不辨按史記注引越
傳禹到大越上苗山苗與茅古字通而小異其為屬越
則均水經注漸江條云㑹稽古防山亦謂之茅山别稱
防者盖以防風後至故而漸江即浙江其山𨽻今紹興
境眀甚若句容之茅山本名句曲亦名已山自後漢茅
盈兄弟學仙於此三茅之名始著距吴越時既逺地與
紹興又絶不相蒙輯誌無識者沿名竄附牽連為一謂
㑹稽同出異名若良常秦望海江仙韭之屬二十有六
實為一山且注出吴越春秋今覈全書初無是語况自
紹興至句容道踰千里中隔一江三茅即號地肺安能
呼吸一氣若此使其言然則方内纍纍宫霍蜀繹者疇
不當名之曰崑崙岱宗乎再考江寧郡志良常秦望仙
韭諸山並與句曲壤接道里可數更於紹興無涉即以
所引秦望言紹興句容皆有要各自為一山未可强而
合之獨於茅山乎何疑或曰㑹稽為古揚州鎮山後漢
移㑹稽郡治越秦初置時本治吴焉知㑹稽始名之茅
山不可通於句曲後著之茅山也予得仍以吴越春秋
正之其書凡六巻前吴傳三後越傳三茅山之改名㑹
稽入越外傳不入吴内傳當時方隅所限詎不較然風
馬牛哉用覼縷析之以俟後之訂山經者
古泮池證疑
甚矣讀書之忌麤踈浮過不沈潛深造博綜詳考執一
為是譬為禾者鹵莽耕而鹵莽穫確乎其弗可也今之泮
池非古之泮池歟而予丙子過此曽有詩闢之(舊詩云/十里東)
(郊舊魯城新城/安得泮池名)徒以新城舊城之說横於中遂以為新
城不應有古池耳丁丑再過闕焉未證其疑茲南巡迴
蹕復駐曲阜廣核諸書及詢之孔氏家乗乃知古魯城
即今曲阜其可證者以史記孔子𦵏魯城北泗上也水
經注所引亦與脗合輿志稱今之曲阜為新城者盖因
宋大中祥符間移築城於東十里許眀正徳間因流㓂
兵燹仍徙還魯古址而築新城焉夫以眀視宋固為新
而不知以宋視古為尤新也是則統志諸書錯出者悉
可按訂乃知今之曲阜縣治實即古之魯城也古魯城
既不舛則古泮池之與靈光舊址其不出此城章章眀
矣至若南北步武之數偶爾差乖大者同而小者異稽
古者可以折中而弗覼縷究也予實悔夫前詩之率爾
置論不足為據也甚矣讀書之忌麤踈浮過不沈潛深
造博綜詳考執一為是譬為禾者鹵莽耕而鹵莽穫確
乎其弗可也
御製文初集巻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