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製文集
御製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御製文三集巻十
題辭
王禹偁待漏院記題辭
待漏院記理正言明膾炙千古無可雌黄然彼在臣言
臣知一而未知二故題之辭
記中厯箴相臣賢者一邪者一庸者一列為三等亦既
彰往者規将来可以為執政者之龜鑑矣但所謂一國
之政萬人之命懸扵宰相則吾不能無疑焉夫此三等
之人豈能自用用之者君也若為君者不能自用其臣
而或資扵人焉則賢者不成其為賢邪者益肆其為邪
而庸者且将自喜其為庸矣是則一國之政萬人之命
不懸於宰相而懸扵為君者明矣然而識此三等之人
豈易易乎必存於心者克已而復禮接扵物者大公而
至明苟不如斯三等之人紛陳扵前而無所主張去取
天下之政将日壊而不可收拾非相臣之罪乃為君者
之罪也禹偁所云君逸扵上臣勞扵下當與王褒所云
為人君者勤扵求賢而逸扵得人之語並觀之然亦終
無可逸之時則其義見扵周公無逸之篇兹故申繹其
義而題之辭以戒後之為君者且以自戒也
再題樂律全書
朱載堉樂律全書之謬已見前論兹一再閱其以曲調
譜古歌者立我烝民之歌乃調寄豆葉黄而合康衢童
謡與老人擊壤歌為一章者其思文后稷章乃調寄金
字經附以大禹謨水火金木土穀惟修八句為金字經
之二皆襍輳而成至南風歌為調寄鼓孤桐先以古琴
操返彼三山兮十六句而繼之以南風之薰四語更屬
狂誕考舜歌南風見扵樂記有篇名而無其辭韓非子
淮南子史記皆是秦及西漢人未見其辭也鄭康成禮
記注云其辭未聞是東漢亦尚無其辭也解愠阜財四
句始扵家語及尸子孔頴達正義云家語王肅所増加
非鄭所見尸子雜說不可取證正經故亦斷為此詩今
無是則南薰一曲漢唐人尚疑之惟輔廣以為家語必
有所據南風長養萬物猶人君長養萬民為得聖人之
意云云尸子為六國時人家語乃孔氏所傳且歌詞尚
髣髴喜起之遺未可定斷為非虞廷雅奏若返彼三山
兮十六句出自古琴操乃晉孔衍所編其書今亡惟見
扵諸家類書所引唐吳兢謂琴操紀事好與本傳相違
朱子曰琴操一書載堯舜文武孔子之詞尤謬知者可
一覽而悟也是琴操之紕繆古人早有定評今細核其
辭首所云三山即尚書之壺口雷首太岳孔安國傳以
為三山是也漢書地理志太平寰宇記均以為地近蒲
坂故縁舜都而附會其名其下文鋪敘五老及黄龍負
圗之事則出扵論語考比讖春秋元命苞皆緯書不足
為證其語如後世侈陳符命者所為豈堯舜授受而出
此且明云案圖觀讖讖始扵秦盛扵東漢三代之書無
讖字也擊石拊韶鳥獸蹌蹌鳳凰来儀乃尚書益稷篇
句凱風自南下同衞風其出扵魏晉人偽作不辨可明
凱風即南風見爾雅使舜果有此句郭璞注雅何以不
引而獨指衞風且凱風南風不應連舉解愠阜財何返
悲喟宋郭茂倩樂府雖引之尚為兩章載堉不但不知
決擇且妄以贋詩冠扵南薰之首以合扵俗樂曲牌名
實為昧古義而侮聖言矣若秋風章乃調寄青天歌雖
全用漢武帝辭然漢代歌辭見扵漢書樂志及諸籍者
不下數千章載堉何以獨譜秋風辭考明徐學謨識餘
録稱載堉之父厚烷以進夀表失稱臣及剏二仙廟育
才等館皆上僭無狀降發髙牆且謂其好為詭故不情
之事欲以釣譽取名載堉或因其父獲罪不無怨懟之
意漢武求仙嘉靖好道載堉或竟寓意扵此亦未可知
也夫援古入俗固載堉之謬樂記云君子扵是語扵是
道古載堉不知古聖人致治之道又乏考古之識鹵莽
滅裂真無知妄作之尤者是扵樂理已失豈足與言正
始之音哉因載明其謬並命以其四譜如宫商三百之
例以一字一音譜以正調其載堉杜撰所為之四章亦
按其宫商勒為一編俾知音律者一覽而知其妄庶亦
復古之一端耳
識語
大宛馬識語
嵗乙亥準噶爾平越明年左右部哈薩克以次内附又
明年使臣入覲隨獵有詩紀事並加按定哈薩克為漢
之康居又越二年哈薩克来貢馬因以成歌仍謂之大
宛者以自古相傳大宛産善馬也夫西域諸國何地不
産馬而大宛獨擅其名漢時人足未履其地僅聞其名
阻閡䀜昧遂以為大宛所獨耳不寧惟是即我朝西極
未定之前準噶爾所貢馬率謂之大宛向按大宛部落
彊盛附庸者多哈薩克當是其部中之一國非臆說也
史記載康居南羈事月氏東羈事匈奴則康居固他人
之屬國耳張騫使月氏為匈奴所閉及亡抵大宛而大
宛遂能為發導驛抵康居是康居本聽大宛役屬也唐
書載石國故康居小王窳匿城地漢書所謂康居小五
王之一而唐顯慶中以為大宛都督府亦其一證故哈
薩克以漢語言之則為康居自其服屬言之則原大宛
近三十年来軍吏塗經貢使踵接汗血之馬服皁獨樹
之蹟寄題非如前代鑿空者比此歌與丁丑按語固相
印合不得以異同致疑矣㡬暇重書是巻因識之
臨吳琚尺牘識語
右臨宋吳琚尺牘内有襄州之行非所憚也不謂以常
式辭免就降改命云云按宋時授官後率多上表辭免
迨朝命再下乃始就任甚至有數次及十數次者殊可
鄙笑且空缺既久固不曠官乎夫上之行政用人下之
服官陳力胥當以誠意将之庶為各盡其道可以正朝
廷而化民俗彼隠居髙尚者無論已如既受祿扵朝則
東西南北惟君所使安得為循例具文以示謙退而博
虚譽且一代相習成風豈非上下相率為偽其政事有
不叢脞者哉教亷興讓固不在是也予是以臨御以来
扵凡大小臣工無不量材器使隨時黜陟以期有裨實
政即如向来京察大典三品以上大臣俱親加察核而
諸臣例須自陳求退以俟上命夫既隨時黜陟奚待自
陳待自陳而後黜陟則平日之曠厥官者不知凡㡬然
較之宋時似此常式辭免猶非盡出虚飾而予尚停格
弗行從不肯務此等具文之舉盖人君以至誠率下猶
難還淳返樸況導之以偽耶至如宋之詞臣行制逞私
意而快恩讎致唘門户黨援之習尤為粃政如蘇軾之
賢尚不免此況他人乎我朝一切無之實足超越前代
向扵詩文中屢辨之兹閱琚書重臨此本並識
重定元搨石鼔文次第識語
周宣王獵碣十今在太學㦸門下旁音訓一碑元國子
司業潘迪撰依施宿序次者也嵗己巳曽搨本題長句
匣貯乾清宫越癸夘得此元搨夲趙孟頫音釋乃依薛
尚功序次者也復題長律並命儒臣跋扵後兹㡬暇兼
取舊蔵太學者相校則甲乙㕘互檢閲為艱思折衷以
定一是夫石鼓之聚訟久矣蘇朂竇臮張懐瓘韓愈蘇
軾以為宣王鼓韋應物以為文王鼓宣王刻董逌程大
昌以為成王鼓鄭樵以為秦鼓馬定國以為宇文周鼓
然自元至今定為宣王鼓無異辭者以車攻馬同合扵
小雅故也則&KR1014;車既工&KR1014;馬既同為第一鼓無疑矣其
下曰&KR1014;車既好&KR1014;馬既&KR2425;即小雅之田車既好四牡孔
阜也蘇軾詩我車既攻馬亦同其魚維鱮貫之栁舉第
一第二鼓之文也鼓在鳳翔荒野人方取以為臼孰從
整齊而行列之宋在稽古閣金在王宣撫宅誰能摩挲
而排比之元皇慶始移國子監至元間潘迪作音訓孟
頫在迪前故取薛說當南宋偏安舉中原而棄之淳化
閣帖購自榷場定武蘭亭輦歸金府薛鄭諸人徒扵紙
本想像髣髴各以意為之何如潘迪之親見兹石為審
也因準迪所次改訂前後并扵孟頫注中標明今定第
為㡬鼓俾石墨相符校讐更易不沒其舊不戾扵今斯
善耳石鼔三代法物還取三代雅詩印之況十鼓具存
顯顯如是薛鄭何取焉即儒臣舊跋之敘而不斷亦泥
也不寧惟是事毋蓄疑政貴崇實倣井田封建之制且
取未見井田封建者如劉歆王安石所論說以治天下
其可乎哉乾隆己酉長至御筆重識
五代胡瓌畨馬圖識語
右五代胡瓌畨馬圖髙寒濶逺筆墨雄偉非近代畫家
苶弱纎屑者所可㡬及的是神品後有郭雍跋乃倣昌
黎畫記句調成之夫古文之道主之以理行之以氣徒
規規橅倣得貌遺神究何取焉近題瓌卓歇圖詩即以
重儓斥之矣又有兀顔思敬跋亦扵䝉古有貶詞考之
輟耕録金人氏族兀顔曰朱夫完顔烏古論之類自係
金源人之本姓譯以漢字已失其本又何有扵曰王曰
商乎此輟耕録之躗言也且思敬身本金源入元從明
當洪武六年距順帝歸應昌僅五年北元猶行宣光年
號而心忘故國口多微詞士品至如此又何以為文章
之本哉予非詡鑒别之精盖示古文之法與作古文之
本因端以發其藴俾學者共窺一二云庚戌初冬重閱
再識不欲書其後命董誥書之
書命館臣入吳三桂擒桂王由榔諭巻識語
偶覽所書命館臣入吳三桂擒桂王由榔諭以吳三桂
之擒桂王由榔與阿睦爾撒納之欲滅達瓦齊事適相
同盖彼時洞見逆賊蓄心竊據已久然非藉天朝聲靈
兵力必不能速成功以逞其私故其為我宣力正所以
自為謀古来奸雄類皆如是總在人君有以燭其隠微
不事億逆而狡獪技倆自無所施耳因命将阿睦爾撒
納所奏二摺繙譯清漢並其本文附録巻末以示萬世
之馭逺夷者乾隆甲寅冬八十四老人御識
歴年上元鐙詞冊識語
歴年上元鐙詞冊識語之作乃識過非識佳也夫清平
之世上元佳節為君者幾暇之餘摛詞以紀乃事之宜
何過之有而予以為過者非遜語實誠言也總計予六
十年之中得詞四百一十二首已渉杜甫之譏然予自
以為過者尚不啻此盖詞冊之書共成三十二冊始扵
于敏中手蠅頭小楷以進者辛未以前章之數原不論
然其時尚有奉
懿歡事巡方撫新降諸盛典至敏中不能書命董誥繼
書以後(在辛/丑)則外歸者益衆而侈節者増繁是非予過
其誰之過哉為人君者一偏扵喜事好功増華飾盛之
念未有不黷武事而詡昇平者予雖慎未至此而不得
其志幸灾樂禍之人保無為此論者乎思及此而予之
過更不待人言且自以為甚矣且伏羲六十四卦分詠
八章以為成數則始自戊申為予七十八嵗之時七十
八嵗可謂老矣要(平/聲)以八年扵可必不可必之間兹竟
與廿五嵗期滿六十年之在位同荷
天眷以成符望則予之感
恩勑已懔懔危懼豈言語所能盡者哉則此識語所云
識過者允出扵誠而識過即所以識佳且即所以識幸
觀此文者庶有以諒予乎
書後
書宋孝宗賜曽覿書冊後
宋孝宗所為乃庶人之孝匪天子之孝向已論之詳矣
兹觀其賜曽覿書唐太宗與張元素論隋主好専之事
益足以知其無有為之志徒恃臣下之盡職以便已之
髙拱圖自逸則所謂匪天子之孝豈吹求哉夫自専細
務不任羣臣固無致治之理然居君師之責者一任羣
臣為政不明察以専賞罰又安能率作興事以熙庶績
哉書之稱堯曰欽明稱舜曰文明盖必明察以照物然
後能専以斷信賞必罰扵以董正百官致治四海也然
所謂明察者豈易言哉盖欽者敬也文者達也敬扵心
而達扵物堯舜之所以為明也如日月之眀容光必照
而無所用其照若其以苛為察以刻為明必致寄耳目
扵宵小適足以自蔽非堯舜之明出扵欽文則其専也
更必有私以間之隋主之失實在扵此唐太宗張元素
並未論及亦可謂失言矣雖然更有一說盖明者為人
君所必當勉而為臣者所深畏者也臯陶之賡歌曰元
首明哉股肱良哉為臣者能如臯陶者有㡬則可知不
欲其君之明者多矣則可見張元素之言唐太宗有所
被其誤矣太宗為明君尚如此不及太宗者可不慎哉
近巡經直𨽻處分滯獄一事頗有類此(近因巡城御史/穆克登額等奏)
(緝獲王二等三犯供出隨同馬十等行劫建昌縣錢鋪/一案事閱兩載有餘已獲正犯十餘人而尚未審結殊)
(堪駭異隨将馬十提至行在交軍機大臣等審訊始知/案犯扵上年十月内已提至省城而臬司並不親訊僅)
(委之首府首府又委之首縣該縣又未全訊各犯僅抄/撮原供具稟以冀搪塞了事總督亦未飭催置若㒺聞)
(似此劫盜重案任意延挨此豈尋常玩誤可比不得不/将劉峩等分别降革拿問以示懲創並傳諭各省督撫)
(共知警凛毋/蹈前車之轍)而此冊適隨行笈㡬暇偶觀爰申其說如
此不欲書曽覿冊後故命董誥書之
書韓昌黎答李翊書後
昌黎平生得力處在此一書而其撮要示的又莫過氣
水言浮物數語然有引而未發者焉是以申而論之
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形者何氣也
道者何理也器者何物也道存斯理存理存斯氣盛氣
盛斯物之大小必浮昌黎但言氣貴盛而未言理貴存
是故理以率氣氣以運物化而裁之推而行之匪啻為
文天下萬事萬物無不備扵是也然昌黎雖未言及理
豈氣之外别有所謂理乎盖氣實有正有邪理之氣為
道心正也欲之氣為人心邪也孟子云浩然之氣至大
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氣何由塞理運
之也理何由運道貫之也惟精惟一養氣即養道心也
昌黎因文見道庶幾在是夫豈論文而已哉
跋
宋髙宗書馬和之畫唐風圗跋
唐風十二篇髙宗書馬和之畫俱全張丑曽載之清河
書畫舫馮銓摹其書入快雪堂帖予嘗再臨且為補采
苓篇名者也近始得之則二字具存後更有唐國十二
篇五字鐫者脫之耳溯學詩堂彚蔵作記二十有二年
續得周頌閔予小子之什亦已七年神物必合仍歸之
堂笥因思此皆晉詩也本其風俗儉而用禮有陶唐氏
之遺風故謂之唐風髙宗在臨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徒以西湖為銷金窠㒺知蟋蟀山樞之義矣不務返晉
為唐而乃錯杭作汴所謂誦詩三百雖多亦奚以為者
也晷長㡬暇撫對真蹟今嵗年豐人樂予将推恩益下
嵗聿其莫好樂無荒願與吾億兆共之辛亥長至御識
重訂熱河考跋
右熱河考乃乾隆戊子秋駐山荘時所作内云黄河之
源自星宿海盖據康熙年間侍衞拉錫等所窮但至星
宿海而止即指為河源是以
皇祖御製幾暇格物編亦以鄂敦(漢云/星宿)他臘(漢云/岡海)為河
源也迨壬寅嵗命侍衞阿必達往窮河源親履目覩復
命詳奏予始知星宿海尚非真源其西南上㳺一河䝉
古語名阿勒坦(漢云/金)郭勒(漢云/河)其水黄色迴旋三百餘
里入星宿海合流而下至貴徳堡水色全黄始名黄河
又阿勒坦郭勒之西有巨石髙數丈䝉古語名噶達素
(漢云/北極)齊老(漢云/石)其崖壁黄赤色上為天池釃流百道作
金色入阿勒坦郭勒斯為中國黄河之真源也至羅布
淖爾(漢云蒲/昌海)伏流地中至此復出是又為阿勒坦郭勒
之上源扵是考詢始明確因著河源詩文並命館臣詳
訂前史載記之訛輯為河源紀略一書刊行頒布以決
疑而傳信然兹事體大理博彼桑欽酈道元輩拘墟耳
食無足論已即元史有星宿海為河源之文亦失之疎
而誤譯鄂敦為火敦則漢人不通䝉古語之故耳使非
若今日之版圖式廓予之精通䝉古語及漢文更詢之
親履目覩之人率欲正千古之訛傳得其確實不亦難
哉因閱舊考河源未臻更誌續得真源梗概如右乾隆
甲寅孟秋御識
御製文三集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