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雷文案
南雷文案
南雷文案卷一
姚江黄宗羲著
高元發三藁類存序
甬上古文詞自余君房屠長卿而學者之論亡矣君房瓣
香劉子威直欲抹昌黎以下至謂詩書二經卽吾夫子一
部文選此其中更何所有長卿稍變其節奏出之曼衍而
謂文至昌黎大壞歐蘓曾王之文讀之不欲終篇所以歸
美六經者僅僅在無纖穠佻巧之態其本領與君房未嘗
不同也後進晚生 語流注嘗見其讀大家文字未畢首
尾輒妄置評論曰其筆弱其氣薄余應之曰子姑尋其意
之所在葢時風衆勢自難以片言洗滌故不與之深論何
者爲健弱厚薄也古人以辭之淸濁爲健弱意之深淺爲
厚薄勦襲陳言可謂之健乎遊談無根可謂之厚乎數十
年甬上之風大抵如此吾嘗與萬悔菴極論作者之指是
時不以爲非者有高子元發卽取有明十數家手選而鈔
之大意多本於余遇余有所論著亦必手鈔之當極重難
返之勢余又無祿位容貌如震川所云巨子者足爲人所
和附嗟乎余何以得此于元發哉今去其時曾不二十年
而甬上諸君子皆原本經術出爲文章彬彬然有作者之
風者不下六七人余屠雲霧忽焉開霽以視元發孤另獨
往之時爲何如耶以此見文章如日月之在天光芒終古
其有晦明更食之不同則偏方下土之自爲通塞也元發
自次其壬寅以後三年在獄中者爲蓼圃稿乙巳出獄者
爲知生閣稿丙午後三年寓閩者爲屏山集合之爲三稿
類存求余序之嗟乎元發學文二十年而身困獄吏寄食
他人茫然於世故之江河反不如塲屋架綴經義之士取
寵譁世將無古文一道徒爲觀美之具無裨寔用如是則
與余屠相去唯之與阿何所較其優劣余與元發夙昔所
談仍是俗儒故態耳雖然詩書所載何莫非文也伊傅周
召孔孟豈眞虚費心力如昭明耶元發當患難貧賤之中
亦思平生誦讀無一足恃可以知文之所在矣盍與六七
君子者求而得之其幸以語我
一人之數耳事有不可知曾不一二十年而數十人者天
下已莫能舉其姓氏吾黨知之者亦曰某也迫於飢寒某
也轉於流俗生前身後葢巳爲狐狸貒貉㗖盡而禹功擎
拳撐脚抗塵決網得有其耳目口鼻於城郭阡陌之間望
而知爲有道者不與數十人者同其陸沉殘破則若向之
數十人爲禹功一二人而設也丁未之秋出其所著稱心
寺志命余序之夫禹功以燕許廟堂之筆掎摭於窮村絕
滿不以爲枉夭而沾沾卷石之菁華一花之開落與桑經
酈注爭長黃池則是獅象搏兎皆用全力爾吾聞禹功之
在寺也因於內衡法師朝則撾鼓聚衆衡師上堂講相宗
暮則撾鼓聚衆禹功上堂講四書周易一時龍象帖帖坐
位下恐不卒得聞昔趙大洲以内翰爲諸生談聖學於東
壁鄧豁渠以諸生爲諸生講舉業於西序朝夕聲相聞學
宮傳爲奇事夫儒書內典習者各樹城柵兩不相下非如
舉業之於聖學同出一先生之言也有傳衡師禹功之事
不更爲奇耶雖然禹功固所稱儒門數十人中之一二人
也又爲釋氏强分其半余其能無慨也夫
惲仲升文集序(名日初常州人/戊申)
舉業盛而聖學亡舉業之士亦知其非聖學也第以仕宦
之途寄跡焉爾而世之庸妄者遂執其成說以裁量古今
之學術有一語不與之相合者愕眙而視曰此離經也此
背訓也於是六經之傳註歷代之治亂人物之臧否莫不
各有一定之說此一定之說者皆膚論瞽言未嘗深求其
故取證於心其書數卷可盡也其學終朝可畢也雖然其
所假托者朱子也盍將朱子之書一一讀之乎夫朱子之
敎欲人深思而自得之也故曰若能讀書就中却有商量
又曰且敎學者看文字撞來撞去將來自有撞着處亦思
其所謂商量者何物也撞着者何物也要知非膚論&KR2954;言
可以當之矣數百年來儒者各以所長暴於當世奈何假
托朱子者取其得朱子之商量撞着者槩指之爲異學而
抹殺之乎余學于 子劉子其時志在舉業不能有得聊
備蕺山門人之一數耳天移地轉殭餓深山盡發藏書而
讀之近二十年胸中窒礙解剝始知曩日之孤負爲不可
贖也方欲求同門之友呈露血&KR0899;環顧宇下存者無幾突
如而發一言離經背訓之譏蹄尾紛然然吾心之所是証
之朱子而合也證之數百年來之儒者而亦合也嗟乎但
不合于此世之庸妄者耳武進惲仲升同門友也壬午見
之於京師甲申見之于武林通朗靜默固知蕺山之學者
未之或先也而年來方袍圓項叢林急欲得之以張皇其
敎人皆目之爲禪學余不見二十年未嘗不以仲升去吾
門墻而爲斯人之歸也今年渡江弔劉伯繩余與之劇談
晝夜盡出其著撰格物之解多先儒所未發葢仲升之學
務得于巳不求合於人故其言與先儒或同或異不以庸
妄者之是非爲是非也余謂之曰子之學非禪學也此世
之中而有吾兩人相合可無自傷其孤另矣或者曰仲升
旣非禪學彼禪者何急之也余曰今之禪者其庸妄亦猶
夫今之舉業之士也惡能爲毫釐之辨哉其貌是則是之
而巳然則仲升之貌其貌何也余弗答因書以爲仲升文
集序
明州香山寺志序(己酉)
儒者專意經綸其運動開闔之所不得不歸之朝市而山
洞崇幽風烟迅遠勢相濶絕於是學仙者私據之而别生
事端便復傲朝市以所無有洞天福地之說出猿鳥亦受
驅役矣釋氏莊嚴宮室遍於域中又復以泉石靈響佐其
螺鈸凡寺有志此近來之一變也然而庸俗驅烏無與於
文章之事而使名蹟銷沉淸言漏奪大抵以時人所作充
賦畱穢簡牘耳紙上姓名一一已爲蟲魚㗖盡昔忞公以
天童儲公以靈岩屬余發凡念士旣不得志於時便當十
岳之上畱其足跡而乃俯循儒墨於文網之內瑣瑣一方
此心未折以故力辭而止己酉十一月來遊達蓬續宗上
座出其所著香山寺志求余爲序詮次不煩與前年所序
趙禹功稱心寺志皆名筆也燈下展閲鏗然橡栗墮瓦不
異李五峯宿石梁時又念頭顱如雪遠遊志願何可必遂
不如一丘一壑光景絕可憐愛耳此山東臨滄海多海市
秦始皇嘗駐驆於此以其可達蓬萊故謂之達蓬山封禪
書言三神山去人不遠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而黄
金銀爲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至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
風輒引去終莫能至云頗怪此等妄談不可以欺愚者以
始皇之明察方士焉能以鑿空烏有之事令其聽信吾至
此山而所謂黄金銀之宮闕居人無不見之然後知方士
之言未嘗無所據也始皇卽欲不信得乎葢登州海市掩
映遠山望之如雲而此山臨視咫尺闌楯之底其謂反居
水下是也嗟乎此山培塿以始皇之力終不能有而二三
寂子黃金銀宫闕且收之爲籬落間物其亦可慨也夫
後葦碧軒詩序(己酉)
後葦碧軒詩者余舅氏翁祖石先生之所作也南宋詩人
四靈其一翁卷以葦碧軒名集先生慕四靈之詩而與卷
同姓又濵江四山各象一靈先生居江上故以卷之所名
者自名也先生名月倩字元美後改名逸字祖石大司馬
見海之後少從 先忠端公宦遊京師授余弟晦木澤望
句讀是時巳能詩 忠端公舟中雜咏所謂共坐得詞人
者指先生也 忠端公歸里先生相從如故至丁卯而去
去十有三年而復來遂移家住予之旁舍至丙申又移家
而去亡何妻死子夭子婦去幃孩孫二人寄食外家又殤
其一傷哉先生老苦至於此極也先生與余家相依二十
餘年凡余家盛衰變故患難之事嬉遊酒食一一見之於
詩顯顯焉無有忘棄者余詩所謂却恨一編葦碧稿十年
閒夢不銷除者此也先生之詩於牢籠今古排比諷諭非
其所長而雕刻雲烟搜抉花鳥時以一聯半句奪人目色
故流連於杯酒片景終身以之古來論詩有二有文人之
詩有詩人之詩文人由學力所成詩人從煆煉而得大篇
麗句矜奇闘險使僻固而狹陋者茫然張口至若空梁春
草意所不停正復讀書萬卷豈能採拾此先生之詩所以
可貴也先生嘗以底草囑其子曰我之魂魄落此死後能
守則守之無俟桑主靈牀苟卷軸在案麥飯寒漿神具醉
飽不能守則納之棺中霜淒月苦定聞鬼唱愼母爲賣醬
家所得也今子姓凋落此願不可心遂乃執余手而泣曰
吾子不惜一言張諸好事則平生心血不爲徒嘔余悲其
言爲汰其意之重出者辭之陳故者二千餘首之中得一
百二十四首可以傳矣念文長之集得中郞激揚發越而
後傳世余氣力不若中郞先生之學亦遜文長此例姑止
吾友林茂之得陳白雲之詩相與流涕而讀白雲因是亦
傳余觀白雲之詩陳言戾句刋落未盡豈能敵先生之一
百二十四首哉文章如金玉不以好惡親疏增損其價空
堂油盞懸筆敘此葢余與先生相對流涕之時也
南雷庚戌集自序(庚戌)
余觀古文自唐以後爲一大變唐以前字華唐以後字質
唐以前句短唐以後句長唐以前如高山深谷唐以後如
平原曠野葢畫然若界限矣然而文之美惡不與焉其所
變者詞而巳其所不可變者雖千古如一日也得其所不
可變者唐以前可也唐以後亦可也不得其所不可變而
以唐之前後較其優劣則終於憒憒耳有明一代之文論
之者有二以謂其初沿宋元之餘習北地一變而始復於
古以謂明文盛於前自北地至王李而法始亡其有爲之
調人者則以爲兩派不妨並存嗟乎此皆以唐之前後較
其優劣者也夫明文自宋方以後直致而少曲折奄奄無
氣日流膚淺葢巳不容不變使其時而變之者以深湛之
思一唱三嘆而出之無論沿其詞與不沿其詞皆可以救
弊乃北地欲以一二奇崛之語自任起衰仍不能脫膚淺
之習吾不知所起何衰也若以修詞爲起衰盍思昌黎以
上之八代除俳偶之文之舛詞何嘗不修非有如唐以後
之格調也而昌黎所用之詞亦卽八代來相習之調也然
則後世以起衰之功歸昌黎者何故是故以有明而論餘
姚崑山毘陵晉江其詞沿唐以後者也大洲浚谷其詞追
唐以前者也皆各有至處顧未可以其詞之異同而有優
劣其間自此意不明末學無智之徒入者主之出者奴之
入者附之出者汙之不求古文原本之所在相與爲膚淺
之歸而巳矣庚戌冬盡雨雪餘十日而不止四野凶荒景
象慘澹聊取平日之文自娱因爲選定以序事議論者編
於甲考索者編於乙古今詩編於丙昔元白編次其集於
穆宗朝題曰長慶集郝伯常集其文於甲子命曰甲子集
今余編次於庚戌遂題曰南雷庚戌集又余生於庚戌其
支干爲再遇也念六十年來所成何事區區無用之空言
卽能得千古之所不變者巳非始願吾聞 先聖以庚戌
生其後朱子亦以庚戌生論者因謂朱子發明先聖之道
似非偶然余獨何人以此名集所以誌吾愧也
姚江逸詩序(壬子)
孟子曰詩亡然後春秋作是詩之與史相爲表裏者也故
元遺山中州集竊取此意以史爲綱以詩爲目而一代之
人物賴以不墜錢牧齋倣之爲明詩選處士纖芥之長單
聯之工亦必震而矜之齊蓬戸於金閨風雅袞鉞葢兼之
矣然天下之大四海之衆欲以一人之耳目江湖臺閣使
無遺照必不可得是故不勝其逸者之多也卽以姚江而
論陳隋而上止存虞氏一家之詩有唐一代見之唐詩紀
事者雖下邑偏方皆有詩人點綴而姚江獨缺宋之詩人
高菊磵孫常州皆爲眉目其集皆不傳元之鄭山輝楊元
度其時諸老集中多見其唱和姓名今求一篇亦不可得
數百年以來海內文集列屋兼&KR3077;而姚江獨少卽有成刻
者問之子孫間供茶鐺藥竈之用亦有誦咏巳落四方之
口邑中反無知之者葢科舉抄撮之學陷溺人心誰復以
此不急之務交相勸勉由是言之前此之逸者寧有旣乎
余少時讀宋文憲浦陽人物記而好之以爲世人好言作
史而於鄕邑聞見尙且未備誇誣之誚容詎免諸此後見
諸家文集凡關涉姚江者必爲記别其有盛名於前者亦
必就其後裔而求之如是者數十年矣以其久故篋中之
積多有其子孫所不識者然而兵塵遷徙蹇篷下擔時有
墜落如柴廣敬金蘭錄魏嘗齋文集之類正不復少及今
不爲流通使之再逸自此以往皆余之罪也歐陽子言文
章言語之在人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
不可爲恃雖然此爲作之者言之也士生後世慿虚而觀
盛衰之故彼富貴利達蠅翔螢腐沒於晷刻之間復令其
性情深淺無所附麗文責誰歸是爲忍人故余與靜岳先
生爲此選也名之逸詩葢有二義前乎此者是編爲所逸
之餘也後乎此者庶幾因是編而不逸也
半山先生詩集序(甲寅)
唐多詩人飇扇波委卽偏方下邑么絃孤韻亦瞥入簡牘
而吾姚江自虞永興以外寂寥無聞焉且永興又隋氏之
遺也以唐詩人之多姚江人物之衆而單聯隻句不能分
有唐之一數豈其風雅道衰地土使然耶抑窮山海島傳
之不能廣耶不然在當時未嘗不繕寫模勒流傳人口久
而遂至失落耶余讀家集至半山先生詩而有感焉先生
余六世族祖也諱嘉仁父翊字九霄九霄善近體詩書法
趙松雪畵竹石菊花尤入神品今其詩失落而先生之詩
尚存十之一緣情綺靡之功聲勢物景能感動人使其載
之唐詩紀事中故亦嫣然秀出者也而屈抑於諸生以死
其時中原少年逓相倣效競作新詞自謂何李詩體一經
品題姓名便不寂寞先生與一二窮退無力之徒唱之而
未必能和和之而竟亦莫能解也安望其傳之之廣乎余
閱有明文集唯正德間模勒最工卷軸繁多此皆有力者
所爲先生有作脫口之後書之故紙題之敗壁其繕寫亦
一過再過而巳在當時巳如此又何待久而失落乎由先
生父子言之百年之間父老見聞猶在巳同榮飄音過歸
於磨滅况有唐千年之遠耶則姚江無一詩人之傳者非
其風雅道衰亦可知矣今先生所傳之一二亦豈能必其
傳遠但自先生以來姚江之爲富貴者何限卽有子孫守
其遺集裝潢投贈偶揭一二板便嘔噦棄去以充糊壁覆
瓿之用者不少矣曾有如先生見之殘編欣賞而讀之讀
之而唯恐其盡否也
景州詩集序(甲寅)
公諱尚質别號醒泉吾始祖鶴山公之十三世孫也嘉靖
己酉舉於鄕知息縣陞景州守修董仲舒書院改周亞夫
祠皆自爲文記之隆慶元年致仕所著有靑園錄詩近千
首余存其十之一以官名之曰景州詩集序曰若景州公
者乃可謂之詩人矣夫詩以道性情自高廷禮以來主張
聲調而人之性情亡矣然使其說之足以勝天下者亦由
天下之性情汨沒於紛華汙惑之往來浮而易動聲調者
浮物也故能挾之而去是非無性情也其性情不過如是
而止若是者不可謂之詩人周伯弜之註三體詩也以景
爲實以意爲虚此可論常人之詩而不可以論詩人之詩
詩人萃天地之淸氣以月露風雲花鳥爲其性情其景與
意不可分也月露風雲花鳥之在天地間俄頃滅沒而詩
人能結之不散常人未嘗不有月露風雲花鳥之咏非其
性情極雕繪而不能親也景州之詩咽噱於冷汰纏綿於
綺靡江濵山畔至今性情恍然猶在其斯謂之詩人之詩
乎余嘗輯姚江逸詩千年以來稱詩者無慮百人而其爲
詩人者三人而巳宋高菊磵明宋無逸及景州是也菊磵
之詩僅見之詩話武林舊事者不過十餘首無逸詩集久
堙余從其後人鈔之以傳景州當時詩畵與揚秘圖齊名
秘圖詩散失而景州亦無有明其能詩者異時諸老先生
論姚江之詩盛稱陳太常(贄)馮雪湖(蘭)兩人太常之和唐
音未免一時習氣雪湖與謝文正唱和險韻相伯仲擬古
樂府去西涯遠甚雖各有長處要俱不可謂之詩人也顧
他年有定姚江詩派者菊磵爲詩祖景州則又爲吾黃氏
之詩祖當不舍吾言而取定於前人矣
丹山圖咏序(甲寅)
道藏中有丹山圖咏以四明山名勝製爲法曲而托之木
玄虛撰賀知章註其圖爲祠宇觀所刻與元道士毛永貞
石田山房詩合爲一卷則此咏此註亦永貞之徒所爲按
木華字玄虚在晉爲楊駿府主簿而咏中所稱宋應則鄭
宏齊謝眺何昕梁范顏初未嘗自掩覆其年代之不倫也
四面七十峯疆域因是圖咏而齦割就理然亦不免淆亂
如以小溪接梨洲以翠岩屬西面以紫溪附大小晦以抱
子山置大小皎皆疎略之甚永貞住山中四十年與掘藥
採薪者相習何難於考校眞實而乃有此失耶至其攀援
故事大槩子虚烏有不可以記傳勘之固鹵莾道士之常
不足怪也原圖不傳在餘姚縣志者復多謬誤余旣爲别
作其咏註之失亦稍正之憶歲辛巳在金陵從朝天宮緡
道藏自易學以外干涉山川者皆手鈔之矻矻窮日此卷
亦在其中歲壬午至自燕京便與晦木澤望月下走蜜岩
探石質藏書處宿雪竇觀隱潭冰柱大雪登芙蓉峯歷鞠
侯岩至過雲識所謂木介歸而晦木爲賦澤望爲遊錄余
則爲四明山志其分四面各七十峯因夫圖咏之例也亡
友陸文虎欲刻之而未遂海內兵起徐忠襄公問浙東可
以避地者余以四明山對旣而忠襄來書謂吾舉足西向
則言與陳臥子興晉陽之甲舉足東向則言擁立潞王朝
議如此四明之緣絕矣吳霞舟先生流離海外余亦欲以
此山處之道阻不果薛諧孟作先生傳有嗚咽而赴四明
山中之招者此也山寨纂嚴此山遂爲戰地血瀑魂風嶔
岑變色猶幸二公之不來耳當余手鈔道藏之時方欲遍
遊天下名山四明不過從此發迹卽不然而自絕於世亦
泥封洞口猿鳥以爲百姓藥草以當糧糒山原石道别有
往來豈意三十年來芒屩槲笠未沾岳雨兹山亦遭勞攘
高棲之志尚無寄托執筆圖此有涕滂然
明文案序上(乙卯)
某自戊申以來卽爲明文之選中間作輟不一然於諸家
文集蒐擇亦巳過半至乙卯七月文案成得二百七卷而
嘆有明之文莫盛於國初再盛於嘉靖三盛於崇禎國初
之盛當大亂之後士皆無意於功名埋身讀書而光芒卒
不可掩嘉靖之盛二三君子振起於時風衆勢之中而巨
子嘵嘵之口舌適足以爲其華陰之赤土崇禎之盛王李
之珠盤巳墜邾莒不朝士之通經學古者耳目無所障蔽
反得以理旣往之緒言此三盛之由也某嘗標其中十人
爲甲案然較之唐之韓杜宋之歐蘇金之遺山元之牧菴
道園尚有所未逮葢以一章一體論之則有明未嘗無韓
杜歐蘓遺山牧菴道園之文若成就以名一家則如韓杜
古之情無盡而一人之情有至有不至凡情之至者其文
未有不至者也則天地間街談巷語邪許呻吟無一非文
而遊女田夫波臣戍客無一非文人也試觀三百年來集
之行世藏家者不下千家每家少者數卷多者至於百卷
其間豈無一二情至之語而埋沒於應酬訛雜之內堆積
几案何人發視卽視之而陳言一律旋復棄去向使滌其
雷同至情孤露不异援溺人而出之也有某兹選彼千家
之文集厖然無物卽盡投之水火不爲過矣由是而念古
人之文其受溺者何限能不爲之慨然
明文案序下
有明文章正宗蓋未嘗一日而亡也自宋方以後東里春
雨繼之一時廟堂之上皆質有其文景泰天順稍衰成弘
之際西涯雄長於北匏菴震澤發明於南從之者多有師
承正德間餘姚之醇正南城之精錬掩絕前作至嘉靖而
崑山毘陵晉江者起講究不遺餘力大洲浚谷相與犄角
號爲極盛萬曆以後又稍衰然江夏福淸秣陵荆石未嘗
失先民之矩矱也崇禎時崑山之遺澤未泯婁子柔唐叔
達錢牧齋顧仲恭張元長皆能拾其墜緒江右艾千子徐
巨源閩中曾弗人李元仲亦卓犖一方石齋以理數潤澤
其間計一代之製作有所至不至要以學力爲淺深其大
㫖罔有不同顧無俟於更絃易轍也自空同出突如以起
衰救弊爲巳任汝南何大復友而應之其說大行夫唐承
徐庾之汨沒故昌黎以六經之文變之宋承西崑之陷溺
故廬陵以昌黎之文變之當空同之時韓歐之道如日中
天人方企仰之不暇而空同矯爲秦漢之說慿陵韓歐是
以旁出唐子竄居正統適以衰之弊之也其後王李嗣興
持論益甚招徠天下靡然而爲黃茅白葦之習曰古文之
法亡於韓又曰不讀唐以後書則古今之書去其三之二
矣又曰視古修辭寧失諸理六經所言唯理抑亦可以盡
去乎百年人士染公超之霧而死者大㮣便其不學耳雖
然今之言四子者目爲一途其實不然空同沿襲左史襲
史者斷續傷氣襲左者方板傷格弇洲之襲史似有分類
套括逢題塡寫大復習氣最寡惜乎未竟其學滄溟孤行
則孫樵劉蛻之輿臺耳四子所造不同途其好爲議論則
一姑借大言以弔詭奈何世之耳目易欺也鄮人君房緯
眞學四子之學者也君房之學成其文遂無一首可觀緯
眞自歉無深湛之思學之不成而緯眞之文汎濫中尙有
可裁由是言之四子枉天下之才亦巳多矣嗟乎唐宋之
文自晦而明明代之文自明而晦宋因王氏而壞猶可言
也明因何李而壞不可言也
朱岷左先生近詩題辭(丙辰)
岷左先生示余出蜀歸田之詩命題數語余唯山川文章
相藉而成然非至性人固未易領略嘗讀陸務觀入蜀記
攬結窈㝠卷石枯枝談之俱若嗜欲故劒南之詩遂爲南
渡之巨子蜀在西南天表非左思之賦少陵之詩亦不能
移其觀於中土豈非相藉哉百年以來自曹能始而後蜀
竟陸沉再經喪亂其名蹟之幽邃者固不必論卽工部草
堂古今屬目去萬里橋不數里先生往尋之蜀人無知其
處者徘徊於荒烟蔓草之間得浣花殘碣尺寸推按故地
始出先生如遇故人於萬里外歡呌欲絕此等情懷與務
觀何異詩那得不佳故先生之詩沖雅而刻畫字句之外
一往流連眞能與山川和會者也先生爲余述其入蜀從
潼關過嵩華磅礴空翠之中車馬都爲碧色棧道之上高
峯入天停午始漏日影恍如夜行漢高祖所謂燒絕棧道
者註云險絕之處傍鑿山岩而施版梁爲閣是人從棧上
過耳不知路鑿於山腹棧增其濶以收目眩燒絕者壞其
鑿路一處則百里皆廢矣不是單燒棧亦不是處處皆燒
絕也江行出峽巫山巴水六書像形陽臺十二峯沿亘數
百里突兀霄漢一一辨其嘉名以正前人之誤古木窮猿
寒岩怪鳥空響相答淒入心脾先生相對言時僧樓茗碗
几席亦爲浮動嗟乎山水於人此生亦有緣分余甲午之
歲發願名山拚十年爲頭陀行脚咽噱冷汰滌濯滓窳歸
來讀書方有進益持志不堅倐忽而髪容難待便作一塵
網俗人淸泉白石爲我懊恨讀先生之詩不禁惘惘(卷一)
南雷詩曆卷一
同門董陽無休批點
門人施敬勝吉較刻
禜旱(以下舊稿)
亢屯逾十旬挿秧未過五一漑得餘生彌望亦割午醎汐
漱籬根寒火類吹蠱炎風盪羣和及時穗不吐飜車懸牛
宮膚寸傒甘乳鸛井豕渡河田家說多瞽間者殷其雷電
笑粲於黼謂當導天潢皎月掛簷宇老農鳩族言雨界各
有主山中多龍洞眞官治水府龍神喜嫵媚陳哀須盛伍
大姓誇旌旗單門裂裳組盆盎釡洗噐叅震於金鼔鏳鋐
臨深淵神聽似難杜窮谷狡獪兒䧏神婆娑舞刻期恣囂
戲所饕在酒脯羣農更潔詞終不言嫚侮精誠達明神庻
幾憫愚魯致旱或有由殺農又何補
蚤發東明禪院同芝兒
鐘聲破山靄繩牀卷餘夢霧交猿路逈泉亂魚心縱斷虹
方鬬日春禽有剰弄灰暖梯水田樹廣貧居棟世亂纔息
心何免泉石諷
三月十九日聞杜鵑
江村漠漠竹枝雨杜鵑上下聲音苦此鳥年年向寒食何
獨今聞摧肺腑昔人云是古帝魂再拜不敢忘舊主前年
三月十九日山岳崩頺哀下土雜花生樹鶯又飛逆首猶
然逋膏斧燕山模糊吹蒿薤江表熈怡臥鐘鼓太王畜意
及聖昌奧窔通誠各追數金馬封事石渠書怨毒猶然在
門戸静聽嗚咽若有謂懦夫亦難安窶藪何不疾呼自廟
堂徒令涕泣沾艸莾
將進酒
中坐胡爲君奠觶談忠說孝含風刺君不見秦繆醜和議
陳書全孝弟又不見賈似道易簀青詞鍳忠義飛章諂冀
誣李固忠經煌煌懸書肆是非黒白何由定誰言葢棺有
成議聖賢箋注忠孝不甚明何妨勸進之手索考異對酒
寧與時人争淵意頓涸徒憔悴堯舜千鐘孔百壺周公酒
誥又非類牽經引禮總亂絲放駕朝歌且莫避
四明山古祠相傳其神王翦余按秦王命王鄞驅山
塞海百靈勞役奔入此地因名鬼藏山是由王鄞而
譌傳也告之耆舊正其祝板
亂溪老木鎻遺祠蕭條門榜漏碑題巫覡迎神稱王翦肅
然像設如熊羆吾聞秦王觀滄海巨浸稽天塡塞之鄞也
笞撻役鬼神狡猶脫籍來藏兹塼埴偶人鎭空山至今尚
足戢蛟螭按據姓名補神絃事雖荒唐庻有稽斯民方苦
阽危亾深林滌地寡安居豈能托鬼與共藏奉薦祠下胡
勝悲
金陵哭外舅葉六桐先生
泥塗身事苦行止自難持春雨迷台路秋聲滯燕磯音塵
三月㫁傳說數番疑夙昔風期在青燈或見之
人傳星隕日正是月虧時(聞訃時/方月蝕)流水秦淮咽黃花籬落
衰編文後死責稅服禮經疑淚入三泉下寒風莫浪吹
遲明百官江候渡鷗鳥蔽天而過上人言其出海就
食退㝛深巖人迹偶及必遷他所鷗鳥忘機者也知
機亦孰能過之
此來數十里更去百重濤朝吞沙石樂暮聚霧烟高欲托
安危外寧辭踪跡勞土人習往返三歎謂吾曹
古渡遲舟久野鷗陣陣高羽聲亂木葉寒影散空臯猶帶
巖花雨相衝㝠海濤何須希有羡得意在朋曹
寓黃巖
臨海饒風物旅情亦漸移朱欒山客餉方石野儈遺村酒
成紅麯山肴脯柿狸明朝直令節社鼓賽王維(縣有王/維廟)
村居
好景惟初夏藤花絡蓽門雨後鵑聲亮雷前蟹火繁新茶
採謝嶺(姚江茶產自謝/公嶺者第一)小說較南村世亂安泥水心期漫
過論
㝛四明山家
四明週地廣好事亦艱難山舍偶然㝛風流不可刋縣城
八十里鳥道百餘盤粗野同麋鹿眞誠愧佩冠謌謠成誦
讀花鳥滿牕欄畏吏忿争少延賓禮數繁鷄鳴隔嶺店杼
響入雲垣縳屋連高柘採蔬雜射干㛰姻燈火望冬夏谷
隂寒農噐傳之祖輸糧不自官半年𧖟急備五日市求餐
水涸魚筌宻年荒鴉碓閒數村同社學三郡合峯巒埜廟
巫神降深湫罔象安楓龍震雨夕怪鴟哭更䦨婦面粉鉛
惡樵肩芝&KR0818;丹青䖝篆柿葉文雉啄幽蘭市果小童詫藥
名本艸刪嵐深日少至洞古雹常丸驅鹿溪增柝防彪壁
畵團松篁夾徑覆橡槲染衣瘢禾長帶烟雨巖移起蟄湍
愛奇㝷怪僻卽事何忻懽拾級皆堪賦臥遊不假莞繞行
羣翠下使我發三歎
臨海石佛寺度歲
𥿄牕漱漱暮光凝凄㫁江城畵角興啄雪饑烏驚折竹送
年孤旅眷居僧巖崖多有天生屋雲水甞聞自在朋吾亦
好奇曾夙昔奚爲勇往未全能
長夏
終日荒途隔往還荷風娬媚漑心顏硯因蠅集更番滌筆
爲蜂巢次第閒精騎羞爲安性拙狂歌中㫁憶時艱誰言
艸木難甘腐尚以成螢恨欠頑
天台家書
山城古寺歲將除猶問鄊人度嶺無欲歸欲畱未成計惆
悵寒忩難下書
東湖樵者祠
東湖樵者之神位下拜寒梅花影邉姓氏官名當世艶一
無慿據足千年
夜㝛雁蕩靈巖
千峯瀑底掛殘燈霧障雲封不計層呪讚糢糊昬課畢亂
敲銅鉢迓歸僧
天台思歸
歸計漫漶對短檠千巖不㫁夜來聲春霖未必皆芳艸枕
上偏多白髮生
贈周二存先生(以下丙戌至辛卯)
我有老蒙師別去三十年避亂轉山谷邂逅覩蒼顏牽臂
入茅屋敗壁無泥纏故帷幾甲子㫁縷蛛絲牽窮老底如
此猶日賴聖賢乹土蔬蝟毛酷日瓜兒拳呼婦爲炊黍抱
甕綆寒泉我擕三子行一一使安眠在難感眞意及用爲
凄然論交滿天下徘徊此日間
飮酒
托處南山下傭丁代畊播六月正翻車一閧走國破歸來
省舊業狠茅覆芒糯吾方艱壺漿拾秉營醖和醴酒一㝛
成雨牕慰日暮所愧中道捐垂實見收荷
陌上桑爲馬晝初作
日岀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爲羅敷𧖟月
倉庚鳴桃花映城隅羅敷採桑至容華花不如約束寒女
心辛苦事區區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蹰遣吏謝賢女豈
可同行車羅敷前致辭使君莫睢旴使君自有婦羅敷自
有夫使君復羅敷羅敷一何愚東鄰有艷婦莊蹻殺其夫
艷婦婦莊蹻曼靡專房居粉澤靚腦臆金翠綴足跗宛轉
欲邀人嫋嫋風中蕖艷婦有娣姪葑菲棄泥塗不得主人
憐妖態換須臾西鄰有處女學舞邯鄲初蕙蘭想精神瓊
瑤琢肌膚同儕媒妁盡鬬艸春風孤誰能守空房落月聞
夜烏渙渙桃花水溱洧多狂且金夫不有躬燕婉求筵篨
使君有車馬車馬如龍驅白玉裝前楹黃金餙椒圖嫁夫
滿天下寧有使君殊朝朝行採桑不能成羅襦曷爲恒憂
苦羅敷一何愚羅敷重致辭誠哉羅敷愚人生各有志一
一不同途東鄰與西女賢者豈拘拘
貞女引贈萬履安
吁嗟乎覆水不可收落花難上枝未聞女嫁爲婦婦還可
以女爲(一解)三爲皇后七爲夫人古來夏姫雖淫未嘗諱
言(二解)有女來婦三酳燭出良人一去空房苦蕭瑟(三解)
世人女重婦輕女重如朝華婦輕同落英(四解)了頭低面
自稱日女以告媒氏媒氏亦齟齬(五解)次室處女悲吟㫁
續鄰人謂卿昏車相属云何困苦徬徨所欲(六解)處女聞
之援琴自傷悲忠而被謗信而見疑則莫予之知(七解)下
有交頸獸仰見雙禽飛人懷禽獸心又何難乎知音(八解)
促促人間豈與我同夢終身不嫁吾心豈偏反乎春風(九)
(解)人亦有言人之相去如九牛尾吁嗟乎貞女(十解)
辛卯中秋與晦木候渡百官江觀潮
夜半津船不可呼朦朧月色立泥塗闐闐殷殷高以麄細
聽尚在百里迂倐忽浪花約束齊三山浮來海之隅岸脅
迫厄容區區鷺飛屋捲爲前驅地軸動搖觀者瞿無風亦
有飄墮虞吾聞其神伍公魄國亡不救遑身惜至今杳渺
見靈旗怒氣千年畱新迹古來冤憤豈一事後之視今今
視昔直待萬物得其平朝不爲潮夕不汐人間尚有弄潮
兒樂哀不知鬼神謫
寒夜月倣孟東野體
霜輝濯寒魄景象恒過清止于枕上看不可立中庭枕上
一尺光中庭千里橫千里多傷悲一尺巳峥嶸貧病賞明
月更無絲竹聲但言此夜好巳完看月情始知天有月不
爲貧病明
亂礁洋
亂礁浮海國千年雨度臻大空畱寒翠世外發奇文草木
柔弱姿不得麗雲根中原佳麗地墮爲耳目塵上帝命巫
咸設此招沉魂礁聲寄古哭古哭尚殷殷誰謂孤蓬間新
恨高氤氲
過東明寺
獨對干峯側心原與境訛吾身巳再世古寺恰三過歲月
塵蒙壁牛羊夕下坡好風四面至吹淚壓藤蘿
臥病旬日未巳間書所憶
此地那堪再度年此身慚愧在燈前夢中失哭兒呼我天
末招䰟鳥䧏筵好友多從忠節傳人情不盡絶交篇於今
屈指幾囘死未死猶然被病眠
刦火燒餘此病身更無思慮染秋塵打鍾掃地今行者阮
哭嵇狂僕恨人風浪滿庭閉暮日鶯花極目坐芳辰静中
探得眞消息只覺於今萬物親
感舊
高談不見陸文虎深識難忘劉瑞當豈料一時俱奪去浙
東清氣遂銷亾
抄書結社自劉城余與金閶許孟宏好事於今仍舊否烟
雲過眼亦傷情
敬亭二沈最交親一别於今十二春巳脫從前鈎黨禍如
何猶作不歸人
義月兩公昔舊游一生一死巳分頭我亦同叅竹箆子裵
&KR0966;未敢接源流(張岐然改名濟義/江浩改名濟月)
寒江纔把一書開耿耿此心不易灰落日歌聲明月罵不
堪重到聖湖來(崑銅在西湖毎日與余觀劇/月夜扼腕旹事罵不絕口)
劉門弟子祝王稱亦謂捐生似近名今日風波無畔岸自
慚不値一錢輕(祝淵王/毓著)
南都防亂急鴟梟余亦連章禍自邀可恠江南營帝業只
爲阮氏殺周鑣
維斗危身自丙寅人中此日效靈均於今名士皆生色此
是吾儕復社人(維斗丙寅擊緹騎/幾與五人同禍)
甬上風流盡雁行履安今日魯靈光兩年貧病存形骨一
夕西牕截瘧方(履安病瘧/余至不發)
麻子妄將一木支朗三祖武宛陵詩郵筒寂莫人憔悴疊
足挨肩向市兒(麻三衡字孟璿梅朗中/字朗三與余倡和甚多)
桒間隱跡懷孫爽藥籠偷生憶陸圻浙西人物眞難得屈
指猶云某在斯(史禍之後䴡京自貶三等/以此詩封還請改月旦)
鍾山夕照暮秋時窮巷長過林茂之兩目今盲需藥物那
能復度此流離(荗之名古度昔年贈余詩/有與君同有終天恨之句)
邂逅詩文重二韓當時倡和在長干上桂談兵終不試如
璜藏血未曾乾(上桂字孟郁/如璜字姬命)
虞淵事業巳難慿此意沉埋却未曾夢哭蘆花寒月上誰
人更復唱平陵(孫嘉績/字碩膚)
四十初度
恰値秋光一半輪池塘又見蓼花新 先公殉國餘三載
(先公殉節在四十三/歲今子只隔三載)孔子懸弧易一辰(予祿命與先/聖只換一字)欹枕
夜簷走甕雨腰䥥雲頂墮巢薪悲凉滿目都成淚何處西
臺哭故人
九月
一秋多病臥匡牀豈謂登高欲㫁腸菊圃無花經亂後惟
有風雨似重陽
甲午元夕悼侍者(甲午)
元夜風光好如何竟隕生遙聞十里鼓送汝九泉行假髮
侵書帙簪梅笑膽瓶猶疑侍左畔相顧一燈檠
雀啄庭梅盡誰知是不祥桺間橫白板古寺斵楓香啓篋
還明鏡臨行起靚粧欲畱身後話不𬋩㫁人腸
偶書
酒醒床頭月未斜生憎怨鳥逼牕紗只將苦字啼宛轉落
盡荒村寒食花
同澤望芝兒㝛積慶寺遇獨朗定空
亂山草葢三間屋曾有先朝御筆排故物至今畱贔屭流
年只好抹皮鞵松濤欲汎禪床去寒葉巳將佛跡埋却爲
一番多話舊反來牽課道人懷
十一月二十八日大雪
爲說他年雨雪時數番眞足繫追思長安貂㡌旗亭酒樊
榭&KR0621;鞋古寺詩氷柱干尋逢洞口桃花萬樹壓湖湄如今
垂老荒村裏布被蒙頭不岀&KR0925;(五是雁蕩六是臨海東湖)
從化安山至魏巳任故居(乙未)
人日登高罷沿溪亂石園主人巳㝛艸春酒復開盆負此
相親意凄然去後言不堪歸路裏斜日嶺頭猿
高㳟不失禮巢谷見前聞自昔知音少於今世難殷長宵
螢岀樹苦雨鹿離羣望我凄凉盡凄凉更失君
兩歲荒山道維持賴子多驅猪同望舍引水下高阿寒夜
燈相照雨天屐數過憑誰舉舊事一一不能磨
至化安山送壽兒塟(以下丙申)
五年吾閉戸賴汝得殷勤朔雪遮新土荒山岀小墳天昬
吾自去月暗汝誰羣臨老無多淚溪流總不分
今年行哭路去歲此登高倐忽兩人日死生一馬凥梅花
薫飯碗石骨冷方袍去汝墳三步幽堂自卜牢
夢壽兒(正月十二夜)
兒棺三尺弱吾夢入周旋絮冷交春雨𥿄吹送别錢精靈
渾不隔長短信徒然芥子須彌理於斯不復箋
自從兒殯後無日不寒霖天意猶憐汝老夫何復心看書
皆壽字入夢契中隂一半黃鬚在還畱白自今
正月晦日同澤望至草庵與克歸話舊
風篁窈窕樵人路初闢叢林洞下宗墻角梅花五六樹牕
前積雪兩三峯弁山諸老吾親見畵壁蒼顏喜再逢慚愧
廿年塵土老始聞嗣法有渠儂(克歸供粹/白離言像)
憶化安山(昔以兵亂不得上壽兒墓)
招魂何自不歸家火冷春深艸欲遮可奈一杯寒食飯難
澆三月杜鵑花青青亂筍穿墳出汩汩溪流傍晩譁惟有
子規啼向汝老夫洒淚隔烟霞
再入化安山送子婦孫氏&KR0830;(四月二十二日)
可憐膓㫁小墳邉又向楓根築墓田昔日嫂曾㧧短髮今
來兒不怯啼鵑紅花都是啼痕染明月難隨恨地圓只道
出門還偶爾誰知竟不到門前
魂幡前路指䘮車鋒鏑雙城買道賖生旣漂搖從海外死
胡刺蹙在人家(時以避亂/寓外氏)桐棺三寸非明儉白鷺成羣亦
當麻縱有歸魂歸未得一庭空閉未開花
子婦客死一孫又以痘殤(五月八日)
朅來四月疊三䘮咄咄書空恠欲狂八日旅人將去半十
年亂世尚無央不知負行緣何事如此憂心得不傷白日
獨行城郭內莾然墟墓覺凄凉
滑滑聲來古渡邉兩僮舁櫝下江船干戈尚阻離人哭風
雨不飛買路錢遮骨蓬蒿憐一尺驚心花鳥怨于年雖知
聚散徒爲爾臨水登高總泫然
夢壽兒持兩杯盤置燭臺上
杯盤燭䟦舞筵㫳竹馬喜從天外臻久不夢兒今夜夢醒
來憶是汝生辰
閏五月十六日夢壽兒
兒亾巳是半年期排豁悽愴未有時似應憐我思兒甚故
使生辰一閏之
初度夢兒
去年此日此庭邊短髮鬖鬖拜我前衣染霜花從柏葉餅
憐月影畵嬋娟肯將絶句兩三首(兒常誦/絶句)换取新詞甲乙
篇(賈似道生辰亦八月八日四方獻新詞/者以數千計悉俾翹館謄攷以甲乙第)今日嬌兒來拜
我夢中蕭索五更天
書年譜上
等閒四十七於今風絮雨萍何處尋八尺血光開鬼路三
商(本音滴/叶商)日影破琴心雞推噩夢歸殘角自比古人庻藝
林珍重他年書下卷&KR0621;鞋藤杖記登臨
上壽兒墓
阿壽亾來三百日更無一日不凄然春風方阻啼鵑哭(清/明)
(以兵亂/不上墳)秋色巳歸楓樹邉陳飯燒錢當此日採花弄水憶
前年數聲小字空山裏總隔幽明亦貫穿
思壽兒
世路相看眞兩厭閉門匡坐只寒灰去年記得嬌兒在一
日相呼有百囘
紅林半月好追攀因過剡中第一灣只恐骨寒眠不得老
夫清淚浸南山
花朝前㝛石井(以下丁酉戊戌)
繩穿憶得去年事慚愧高樓聽落湍紅燭猶嫌寒話短竹
鷄亦道路行難相看白髩經三世耐得青松此兩山感慨
便成孤負却銅丸錢汁是常餐(去年爲山兵/縳至此地)
廿年曾㝛溪山路抌上仍前徹夜風清氣不容塵外慮好
詩多在月明中花前聞鳥聲偏亂兵後持杯淚易濃珍重
西牕書甲子續遊何日剪燈紅
登蘿壁山碧霞元君祠
城南于尺蘿山頂士女傾城賽碧霞香火聚從新亂後人
情欲趂上春華衣聲綷&KR4622;山風至粉雨淋漓樹影斜老我
狂游眞値得慿闌一働望天涯
寒食哭壽兒墓
小墳兩度逢寒食始得𥿄錢掛樹傍却爲恨深愁緒重從
他風起不飛揚
旣設松花寒食飯旋燒黃𥿄䧏眞香兒年纔五婦十七嫂
叔同盤也不妨
讀上蔡語錄上蔡家極有好玩後盡舍之一好硯亦
與人慨然賦此
有宋上蔡謝先生一硯不畱磨破瓦要使胸中自廓然世
間何物更難捨而吾平生玩物心擾擾無殊于野馬忽然
北風捲土去不名一錢在屋下突兀三硯眞奇物天將史
筆委之野一硯龍尾從西士傳之朗三(宣城梅/朗中)傳之我燕
臺澒洞風塵中畱之文虎(甬上/陸符)亦姑且十年流轉歸雪交
(余書室名/雪交亭)治亂存殁淚堪把一硯活眼暈九重秋水時向
明牕瀉丁子王作合玉硯千祀古文岀亾社三硯縱橫傍
短檠雪屋無烟亦瀟&KR0904;昔年送女入甬東穴壁偷兒不相
假吾時聞之在中途欲行不前柰兩踝嬌兒阿壽恐吾傷
乞得滑硯强吾寫吾爲阿壽勉强笑握筆終然多牽惹開
卷今見上蔡事使我愧汗如盛夏丈夫力不能自割偷兒
眞爲益我者兒亾三載硯四年有賊不向貧家打
三月十四夜夢萬履安及亡友陸文虎馮躋仲
月落楓林飛鬼車音容忽見是非耶簟溪有骨隨流水環
堵無人泣稗花剛得寒松畱歲暮又驅饑火逐天涯存亡
此夜來相聚病榻蕭然兩髩華(簟溪躋仲尸抛江上環堵/文虎一妾已死寒松履安)
(則在/嶺南)
從洋溪暮歸
薔薇籬落香于屋粉黛舟航艷一泓村社春深隨杜宇人
情亂後仗神宮挨肩我伴兒童去一笑人歸明月中不是
老來疏檢束憂多藥石總無功
范裒生詩集有庚寅同余游鳳鳴洞之作未嘗寄余
越八載始見之
古虞十里城南路桺綻梅開到鳳鳴洞瀉流雲河漢遠山
藏古廟雪霜清幾年掘藥凌峯意還愧挨肩疊足行今日
讀君詩卷罷此身恍已隔三生
至金罍觀謁魏伯陽先生像
康節先生學雲牙(伯陽/字)實啓途卽今攀故宅還似玩河圖
(金罍觀四面/山五行奠値)世遠丹泉竭兵餘老木枯凄凉一像設寄位
在東隅
觀虞邑賽神
十月農功畢迎神舉國狂綵輿邀女冠(鳳鳴/眞人)乘馬看桑王
(桑王水神/乗馬而迎)野祭當街設優歌徹夜長不將城郭視只道是
豐穰
喜鄒文江至得沈睂生消息
二十四年相隔絕風霜吹老别時身君從樵獵埋名姓吾
奪頭顱向劍脣落月夢中曾痛哭山嵐類處自逡廵驟聞
消息反垂淚兩地猶然未死人
君今巳向家山住㛰嫁俱完自在身書到老來方可著交
從亂後不多人紅林曾記斜陽路秋水遙憐書屋貧珍重
文江煩寄語明年可得話艱辛
山居雜咏(以下巳亥)
鋒鏑牢因取次過依然不廢我絃歌死猶未肻輸心去貧
亦其能柰我何廿兩棉花裝破被三根松木煮空鍋一冬
也是堂堂地豈信人間勝著多
誰說山中事事勝山中静夜忒能憎老人欬笑尋羣麂寡
婦呻吟吼虎鷹斜月蕭條干白髮亂墳圍繞一青燈不知
身世今何夕生死緣來無兩層
五十年中逐覆車邇來慚喜似山家風天去拾松柎火霜
後來尋野菊茶一兩皮鞵穿石路三間矮屋葢蘆花誰云
勉强差排得隨分風光吾欲誇
殘年畱得事畊耘不遣聲光使外聞興廢化安唐代寺(化/安)
(講寺後唐清/秦間所建)風流德應宋時墳(有陳侍郞/德應墓)青松數樹曾甘
露(丁亥予居/此甘露䧏)山鼠多年亦白紋後日視今今視昔讀書臺
畔有碑文
重來剡曲結茅茨去舍原無一頓時兩崦農人俱餉菜八
旬老子亦投詩始知天地騫崩甚還仗山村朴魯持(劉伯/繩言)
(今日人心㓕甚天地所以不崩/墮者是山野中人牽補架漏耳)而我不容今世路此情慚
愧又何辭
數間茅屋儘從容一半書齋一半農左手犂鋤三四件右
方翰墨百干通牛宮豕圈親僮僕藥竈茶鐺坐老翁十口
蕭然皆自得年來經濟不無功
哭沈崑銅
傳死傳生經二載果然烈火燎黃琮胸中畢竟難安帖此
世終於不可容千里寒江負一𥿄(甲午崑銅有書/招予因循未赴)百年隴
上想孤松(其身首未/知得收否)舊時日月湖邉路(崑銅家有/在湖上)詩酒于
焉不再逢
高天厚地一蘧廬君亦其間何所需此日黨人宜正法彼
云華士又加誅盛名自古爲身累大厦眞思一木扶月表
有人畱季漢應知俗論不能糊
君才自是如江海上下吾曾與議論紅葉湖頭流畵舫春
風白下叩名園荆溪莫掩殘杯口司馬難銷亾國䰟(崑銅/有遙)
(祭阮大/鉞文)此後是非誰𬋩得街談巷說任掀飜(崑銅與劉孝/則論周荆溪)
(至于攘臂余/解之方已)
梅花(以下庚子)
行來林下參差立吟到溪頭宛轉逢旣可斜陽無寂莫偏
於苦雨得從容五更醒夢香封屋千里懷人月在峯不似
他年情思薄搜尋帷仗一枝笻
製新茶
簷溜松風方掃盡輕隂正是採茶天相邀直上孤峯頂岀
市俱争糓雨前兩筥東西分梗葉一燈兒女共團圓炒青
巳到更闌後猶試新 瀑布泉
種百合
磽确山田另一謄初移百合影層層採來瀑布山邉種送
自頭陀寺裏僧却信佳詩可治病從今清淚不沽膺(王維/詩言)
(百合/止淚)太平猶記圖花蕚倡和流傳我亦曾(庚午南都報恩/寺有百合十三)
(花吳人林若撫圖/之率諸名士爲詩)
西瓜初熟餉諸叔父
收拾經綸付艸萊便同田叟計功來寒藤卧隴剛三尺碧
實登筐各數枚駈豕齊聲如呌屈引泉數丈便鳴雷須知
不是街頭味應向區區一笑開
七夕夢梅花詩
梅花獨立正愁絶氷纏霧死卧天闕孤香牢落䕶&KR0714;枝不
隨飄墮四更月新詩句句逼空濛嫣然一笑隔林樾有如
高士白雲表牛矢烟消山雪合一生寒瘦長鑱命仲頭窺
天亦半缺誰寄山瓢落葉中瀉向梅花同傲兀巳上六韻
夢中作瓜舎驅豬方矻矻床頭摸衣境過清不謂三伏猶
未卒始知此夜梅花詩未與炎景相唐突
釣臺
曾注西臺慟哭記摩娑老眼見崔嵬當時朱鳥魂間返今
日誰人雪後來江上愁心絲百尺平生奇險浪千堆欲脩
故事如臯羽同志方吳安在哉
泊河口家書
三尺孤篷亂石灘巳隨鷗鷺泊更殘聞得鄊音驚起坐漁
燈分火寫平安
五老峯頂萬松坪同閻古古夜話限韻
身濱十死不言危天下名山尚好奇相遇青蓮飛瀑地正
當黃葉寄風時閒雲野寉常無定箭鏃刀痕尚在肌同是
天涯流落客不須重與說分離
峯頭一一置身危峯底行人詑太奇話到三更清氣逼呼
來五老月明時試尋古洞烟霞合定有幽人氷雪肌塵世
應知無一事與君相約聽黄離
附閻爾梅詩
一峯層上一峯危峯到無層歎絶奇白氎非常難避世
青山依舊不逢時三花寶樹頭陀掌五老星精處女肌
菊夜相憐題樂府漢家鐃吹有翁離
橫空五宿見虗危燈火茅簷話數奇海內謳吟如望歲
山中歸去是何時朱絃冷落陶公指青漆凋殘豫子肌
曉起約君江上酒相逢原不是流離
東林寺
東林紅葉三天雨度嶺青鞋兩日眠佛影唐碑昬院落僧
衣銅鈸赴齋筵壁間姓氏噉狐貉人世聰明仗井泉發願
名山分芋栗社中久巳散羣賢(寺有聰/明泉)
圓通寺夢壽兒
五歲生魂十歲骸夢中依舊在親懷啼痕千里紅霜路死
月三更白浪來禪板無聲諸義墮瓣香初㫁峽猿哀圓通
亦有重來塔此意明明不肻灰
歸宗寺
右軍捨宅爲禪寺池水相傳墨尙凝大字深劖年紹聖殘
松再記寺中興霜林幾欲迷晴晝飛瀑時來濺佛燈景物
依然原不惡何須孔墨話無徵(妄言周先生與/眞浄元結社)
贈僧智瑞
繞門黃葉雨層層又作歸宗旦過僧鐘板鹽韲銷罪過香
燈書卷話霜氷孤峯七載君贏得波路千重我只曾不是
此番眞劫數世間那得見崚嶒
三疊泉
五老新瀑近方出朱子聞之爽然失濺雷噴雪發夢寐恨
未一往起衰疾黃陳二子圖新泉摩娑坐起張一室(黄商/伯陳)
(和成巳上皆/朱子書中語)嗟余末學又何宜先生未見得見之初疊懸
注大盤石二疊迸散紛紜垂三疊復㑹爲洪流巖腹突兀
增新奇高者鈞天卑龍宮坐來世界忽更移烟塵鴻洞方
戎馬巳忘雙眼經亂離須臾谷風滿落葉此景過清凄心
脾我思泉石生無始尋眞未仙白未死屏風疊中一呌路
(江右土語以相/望間爲一呌路)烟火豈能覆斯美太白巳死尋眞仙神龍
據之荆棘裏或開或閉應有時表章乃賴子朱子但恐氷
車雪柱句勦說雷同欺碎𥿄清泉白石苟相聞能保大壑
不遷徙
玉川門與雁山夜話兼寄方宻之
從來艷說玉川門眞個披雲卧石垠鐵壁飛泉多奪路好
山明月亦尋人狂言不怕山精漏一慟堪爲知巳伸若遇
無公(宻之改/名無可)煩寄語故交猶未染紅塵
銅陵
飛流艸屋一青燈已作山中無事僧猶有未完行脚債白
頭浪裏下銅陵
過蕪湖憶沈崑銅
尋常有約在蕪湖再上高樓一醉呼及到蕪湖君巳死伸
頭艙底望浮圖
次韻答旦中(以下辛丑)
一生甜苦歷中邉治亂循環豈偶然曾向曉山推卦運時
從拾得哭蒼天摩娑黃獨長鑱手抖擻花牛落日肩人物
中原憔悴盡豈容吾軰只安眠(胡翰言十二運/得之秦曉山)
書侍者墓下
八載枯骸古寺邉杉棺巳朽石頭穿誰知日暮無人到一
樹藤花尚自妍
怨鳥聲聲不忍聽長疑汝魄伴寒星欲知此日愁煩意折
取藤花挿膽瓶
與鄧起西晦木芝連祝三兒觀雙瀑次韻
剡中自古記名山奇地窮捜雙瀑間萱艸溪邊香碓急明
珠影裏墨池間風來少女寒松立虹字美人落月還道士
丹丘今過此悔教波路十年艱(瀑布下爲/噴珠池)
元嘉李信架茅亭圖志於今墨尚青甕裏名花皆是藥經
中道藏只言星鞠猴長嘯歸烟霧木客深秋話廢興閣道
三間成道院與若長夜枕流聽
王仲撝侍御過龍虎山艸堂
十年有五驚彈指又復煩君入剡中斜日蜂喧蕎麥路㫁
雲犬吠瀑花東相看鬚髩都成雪豈料乾坤尙在籠應是
未還車馬債枉教南北徧游蹤(丁亥歲仲/撝過剡中)
剡湖豈是乏茅蓬那得君來住此中百卷緯書眞絶學干
秋國史附江東古松流水宵移算紅藥青&KR0905;曉負籠方伎
儒林慿值置誰知世外有行蹤(緯書三史皆余所著/仲撝欲居剡共學)
麂鳴
吾處荒山間數里無鄰舍二更風雨起高岡麂來下初聞
老人欬再聞新鬼罵艸堂四五人搖手戒言語寂然萬籟
中鳴聲愈悲咜倀鬼與䘮&KR0621;人言此物借行嘗似人立首
或穿瓶罅我未嘗見之不敢明其假蕭騷無與娱此聲固
閒睱人間多忌諱兒女易驚怕愼勿出山去與我庚長夜
智果寺松
天下之松何處奇上虞智果寺第一十里望之已嵳峩一
片黒雲遮白日伸手爲股屈手勾勾三股四圍數七老幹
突兀撑晴空羣枝葢藏不聽出枝不成枝太古藤枝枝垂
地餘百尺何年龍蛇來鬪死豈有好手相盤結雷疲風休
雲雨寂小者笙簧大者瑟游人姓氏鑿頑皮百年巳上猶
未失吾昔兒時曾來此此時見聞只篷篳寧謂茫茫禹跡
間便無奇材與此匹邇來出入多名山頗向寒巖畱甲乙
紛紛匠石枉死餘霧絡氷纏野火嫉托身木客數百年夜
月流光巳欲漆千年只有育王松不隨典午國運畢大休
猶有曇洗樹簡寂曾煩子由筆扳條吾亦摩娑久較之于
此眞弟姪數年以來數度看恨無徤筆能稱述可怪多少
齷齪徒天目黃山誇異質瓦盆堆放艸花伍眼孔不殊於
蟣蝨此松落落固難合試攷圖經尙遺佚
何伯興雨中至龍虎山見贈次韻
凄風苦雨郭門東何事煩君入剡中歲晚梅花方爛熳老
年詩句墮空濛不知誰啓雙烏石(剡中有/烏石門)亦有橫飛兩白
龍(東坡廬山開元寺詩飛出兩白/龍言瀑布也敝山亦有雙瀑)只算尋山來到此豈辭
一夜寄鵝籠
歲盡出龍虎山
辛辛苦苦一茅堂誰料遷移又不常虀甕鯉魚稍數尺熬
盤螻蟻脚千忙梅花送我斜陽下瀑布畱人道路傍滿目
凄凉風景處三年賴此不凄凉
亂石圍墻亂艸紛一庵只當一孤墳焦芽生意人間世漆
火光明太古文日下老狐來乞食天寒怪鳥哭離羣安居
亦謂應偷得豈意猶煩别暮雲
答何令見訊(以下壬寅)
五十棲遲一老生殘書破硯日縱橫深山雪合無人跡終
夜風來只虎聲賣藥脩琴纔入市談僧算客與同盟豈期
好事如明府累向人前舉姓名
壬寅元夕同澤望道傳萬貞一芝源二兒至郭姥廟
次去年韻
元宵又巳歷茲辰寂莫村居及市塵聊向村伶陳口號共
隨古廟看遊人兩京舊事三生夢一鉢空山再世身猶喜
年年同萬子瓦盆濁酒歷田唇
書貽孫女迎
鸎舌初調學話新牽衣索抱喚頻頻七年阿壽無踪跡見
汝睂頭又一伸
睂清目秀齒排匀掌上明珠價自珍老子寄身爲道士女
孫端合魏夫人(元遺山貽第三女詩有/他年眞作魏夫人句)
壬寅二月中遇火次陶韻
長松縳茅宇亂石開南軒夜半有明燭停午無烟燔三載
钁頭滑花藥滿春前坎止復流行心跡異方圓年荒避盗
賊舊居姑且還春風吹野火紅𦦨漲遙天新詩焦泥壁老
樹天長年頺垣寒瀑響土銼月中閒遂令長往計牢落難
貞堅故書岀燄中葉葉如荷田惜此復幸此不廢食與眠
吾嘗訾遺山賣書乃買園
五月復遇火
局促返舊居鷄犬共一軒縮頭床下雨眯眼竈中燔南風
恠事發正當子夜前排墻得生命再拜告九圓臣年巳五
十否極不終還發言多冐人舉足輙違天半生濱十死兩
火際一年莫言茅屋陋賓客非等閒鬼目不相瞷而遜華
堂堅其理不可解辨說空田田昨者劉伯繩爲我不安眠
僕本方外人豈終&KR0854;丘園
癸卯元夕遲萬貞一不至次去年韻(以下癸卯)
兩年萬子共燈辰(辛丑壬寅兩元夕/貞一皆在余舍)今日遙瞻陌上塵不
惜繁華委逝水偏憐突兀有斯人小兒街鼓時千點三女
(山/名)雲鬟或半身總使凄凉也記取殆畱佳話與閒唇
自梅花閣遷水生艸堂次韻
稽山鏡水未埋身又聚清江藕葉新水郭鐘聲嘗數點夜
牕燈火話三人生憎阮籍何多哭不與寒猿共耐貧莫恠
放言驚世俗把茅萬壑久無鄰
病瘧
焦原雪窖間更飜遂晝夜試問病緣起龍風牽屋架㝠行
觸風雨寒水滴營罅憶昔巳卯歲此病經冬夏長生(周廷)
(祚)厦屋中隂氣拂杯&KR1356;再發拂水堂(錢牧齋)三發奔牛&KR0309;
剪燭仲馭(周鑣)齋四發忽放赦國門盛文酒尫然閉僧舍
朗三(梅朗中)及睂生(沈壽民)浸晨必慰藉宻之(方以智)診
尺脉好奇從肘下子遠(吳道凝)截瘧丸痿頓增吐瀉文虎
(陸符)黃雞方骨鯁終難化我容(周鎔)美羊肉崑銅(沈士柱)
言甘蔗霍起會有時初不因針灸今者病重來廿年等箭
射殷勤念好友一一見凋謝
八月初八日我生是半夜長大從塲屋時文相牽架槐花
逐隊忙何異蟻行罅金陵及易水發轅當初夏所以遇是
日未嘗覆一&KR1356;廿年烹牛車遂不歷堰&KR0309;弄水亂石溪是
日始天赦今年計是日瘧鬼當浸舍亦謂白版床羊裘足
慿藉豈意五更初驚䰟久乃下澤望竟辭世雞聲千里瀉
是日吾之生是日子之化便欲仇是日老景無味蔗海內
稱三黃遡風亦親炙掘强汙險中時人避彈射碩果繫不
食誰謂望秋謝
寄友人
書來相訂讀書期不是吾儕太好奇三代之治眞可復七
篇以外豈無爲雖然鼠穴車輪礙肻放高簷帽樣卑一個
乾坤雙着脚風風雨雨不能吹
老母七十壽辰
霜雪消磨四十年眼前無物不凄然盛衰變故更千輩城
市山林亦累遷白首有兒仍向學浙河此母尚安全(去年/魏忠)
(節公夫/人巳逝)人間餘事空無有一卷金剛文字禪
應知氣運關天下不在衰宗門戸邉爲痛名儒離膝下(八/月)
(方有澤/望之變)且憐賀客减當年錦屏玉軸書官爵紫綬金魚列
象賢共識前朝老母在無煩餘事亦流傳
吾悔集卷之一 南雷續文案
男百藥較
先妣姚太夫人事畧
先妣姚太夫人生于萬曆甲午十二月初二日卒于康熙
庚申正月初十日享年八十有七十六歲而歸吾忠端公
天啓元年敕封孺人四年以御史覃恩再封孺人崇禎元
年誥封淑人十七年進封太夫人生五子長卽不孝宗羲
次宗炎次宗㑹次宗轅次宗彝太夫人姓姚氏太僕寺卿
翔鳳之從孫女父諱克俊字順宇鄕飮大賔母徐氏世居
上虞之渣湖來歸時曾王父贈公曾王母章太淑人皆在
堂三世同居內外數十人而太夫人長羣婦承巾奉箒羣
婦皆視一十六歲女子爲進退贈公治家嚴肅羣婦時有
譙讓而獨賢太夫人曰新婦大家氣度無儒酸農瑣之態
他日定爲貴人顧我不及見矣丁巳先公授寧國府推官
太夫人在寧國五年署中落然不聞人聲始入後出中間
不識司李廳屏癸亥入京師是時逆奄竊政黨論方興楊
左諸公多夜過邸寓議論時事燭累見跋僮婢頭觸屏風
而太夫人管勾茶鐺酒罍無失候魏忠節見過尤數毎過
必以小人隂謀相告形之歎息忠節去太夫人迎謂曰得
無又有歎息事耶乙丑出都門明年而難作先公𬒳逮太
夫人毎夜向北辰而拜祈聲酸苦丙漏將盡聞者無不欲
泣先公遺命五子撫之群妾嫁之苟風波麤定不失爲黃
竹農家太夫人不忍嫁群妾皆聽其母家迎去毎哭先公
至于暈絕不孝苦相勸解太夫人曰汝欲解我第無忘大
父拈壁書耳葢大父以羲頑鈍於羲岀入之處大書爾忘
勾踐殺爾父乎八字楬之於壁羲受敎痛哭太夫人哭乃
止天子旣誅逆奄哀憐忠死之家副笄狄衣加換三品一
時名公鉅卿皆就拜謁問起居步幛棖臬之間天下想望
風烈太夫人初不以此自異奉事兩人寢門竈下煩辱之
任加於娣姒一等王父病革太夫人不煩諸父命羲出營
棺木得美櫝王父見之而喜謂太夫人曰吾有三子在而
窀穸之事惟一婦是辦汝後必有達者王母之沒適舉債
六十金太夫人盡出以供䘮事或言之急而舉債舉債而
不以應急可乎太夫人曰更無有急於䘮事者也先公弟
三人子五人王父以先公無私積將分財爲八各授之王
父䘮後諸父爲政曰孫不得與子同盈縮也於是五人受
四分之一太夫人訓諸子曰汝曹能讀父書先業有無不
足計也崇禎末宗羲宗炎宗㑹頗有時譽宗轅亦習科舉
顧功名可以戾契致太夫人憂思稍解乃未幾而黨禍復
興阮大鋮招搖白下儀部周仲馭岀南都防亂揭集諸名
士以攻之而以顧杲宗羲爲揭首次桐城左國棅宣城沈
壽民大鋮得志修報復旣曲殺仲馭左沈皆變姓名去遂
批徐署丞疏逮杲及羲弘光遜位不及於難驚魂未定而
四方兵起乙酉奉太夫人徙中村丙戍徙化安山丙舍丁
亥返故居巳丑山中亂徙邑城明年返故居丙申山中又
亂徙半霖其秋返故居巳亥海上亂防海之師望門而食
徙三溪口明年冬返故居甲寅群盗滿山徙海濵之第四
門乙卯後五月始返三十年之中流離轉徙矻矻靡有定
居其間與村郊之婦女持槖束縕而立塵起疾呼以遁須
臾之命者又不知凡幾自乙卯以來風鶴稍息太夫人早
起日誦金剛經一卷誦畢置曾孫小孩於膝口授唐詩絕
句一二首暇則述閭閻碎事勾女孫輩一笑方謂此樂可
常豈知安居數年亦爲造化之所吝耶古來章妻滂母受
禍不過一時而太夫人始遭東林黨禍繼之以復社黨錮
又繼之以亂亡捕獄則操兵到門避㓂則連繩貫掌覆巢
之後復遇覆巢辛苦再立之戸牖頻經風雨一生與艱危
終始卽古來之節婦賢母著名不過一節而太夫人上書
代死似忠愍之夫人膝下皆爲名士舉觴賜子似伯仁之
母執經講舍諸生先起居太母似忠介之母九十萱親養
堂束帛又似依齋之母隨舉一節皆應史法太夫人兼之
葢天不以尋常婦女之境遇處太夫人太夫人亦遂破荒
於婦道母道之變局故五十稱壽祥光遍於帷帳一年廬
墓丼露䧏於靑松豈非天也不孝宗羲娶葉氏陜西按察
使憲祖之女宗炎娶徐氏叙州知府某之孫女繼馮氏宗
㑹娶梁氏總戎某之女繼劉氏貢生應期之女宗轅娶宋
氏連山知縣德洪之女宗&KR0595;娶姚氏孫男十四人百藥敎
榖百行正誼敎起百祿百家百乘敎畱百儀百法百度百
城百易孫女八人曾孫十七人毎當太夫人夀辰海內鉅
公多有傑作以表徽音蕺山劉夫子徐忠襄施忠介相國
瞿稼軒朱文肅孫碩膚中丞方孩未陳于庭儀部周仲馭
徵君沈睂生蘇武子陳定生其著也數十年以來不特先
友巳盡卽不孝知交亦且零落淪謝立言君子唯考信前
言銘此幽石知羲說之不妄也
靑詞
人窮反本疾痛則必呼天情至無文慈悲自能救苦伏念
先母太夫人二十三而爲命婦三十三而稱未亡五載宛
陵不聞聲於衙舍兩年都下長啜泣於封章逮夫李固名
掛飛章范滂身橫獄戸太夫人哀祈宛轉慘此夕之孤星
行哭悽愴距黃泉之一線毀巢破邪之下女嫁男婚追賍
沒產之餘養生送死心力俱盡淚痕未乾二十年黨錮之
門庭風波無巳四十載流離於道路䘮亂孔多七婦皆亡
五子維二皇天后土鍳此靑燈敝帷之心枯栢寒松兀然
天崩地裂之日壽登九十上帝不錫以三齡年倍四三先
公只得其一半相依母子永隔幽明痛割何言請求無路
家禮不作佛事尙似未經痛癢之言吾母日誦金刚豈敢
遽改萱親之道禱安螺鈸白沙禀之北堂常念光明和靖
豈非儒者爰集勝侶用翻龍藏淸𣑽悠長儼慈音之在邇
瑞容端好望鳩杖兮來臨固知散花之魂定行皎月之路
生前荼苦已滅於電光至性霜寒不隨乎薪盡
萬里尋兄記
羲六世祖小雷府君諱璽字廷璽兄弟六人長伯震啇於
外踰十年不歸府君䰟祈夢請卜之瓊茅蚌殻之間茫然
不得影響作而曰吾兄不過在域內吾兄可至吾何獨不
可至乎躡屩出門鄕黨阻之曰汝不知兄之所止東西南
北從何處尋起府君曰吾兄啇也啇之所在必通都大邑
吾盡歷通都大邑必得兄矣于是裂𥿄數千繕寫其兄里
系年貌爲零丁所過之處輙榜之宮觀街市間冀兄或見
之卽兄不見而知兄者或見之也經行萬里三山獠洞八
角蠻陬踪跡殆徧卒無所遇府君禱之衡山夢有人誦沉
綿盗賊際狼狽江漢行者覺而以爲不祥遇士人占之問
君何所求府君曰吾爲尋兄至此士人曰此杜少陵舂陵
行中句也舂陵今之道州君入道州定知消息府君遂至
道州徬徨訪問音塵不接一日奏厠置傘路旁伯震過之
見傘而心動曰此吾鄕之傘也循其柄而視之有字一行
曰姚江黃廷璽伯震方驚駭未决府君出而相視若夢寐
慟哭失聲道路觀者亦嘆息泣下時伯震巳有田園妻子
於道州府君卒挽之而歸楚人高其義稱伯震爲黃來稱
府君爲小來望其復來也府君因其聲轉之别號爲小雷
云事在宣宗之世三楊當國朝廷人物固多光明俊偉而
草野之中猶能敦朴愷悌識道理賤誇詐相沿成俗若府
君者雖不可以時代爲限然非盛時風俗之美亦不能卓
絕如此也獨怪爲人子而所遭不幸間關踣頓求父求母
者簡䇿不絕書爲人弟而求兄者無聞焉豈世無其事歟
抑有其事而紀載者忽之歟江河日下兄弟之情日淺宴
安茶粥茵草薰蒸以路人之愛惡愛惡其兄且不可心則
夫棄捐頭髓不避驚濤峻坂之險者較之求父求母者不
更難耶羲叙府君之事不禁涕泗之橫流葢傷時也
至孫郞埠山菴
輕雲和日閠中秋病起聊從山院遊板屋未名猶待我鼇
峯有記至今畱山僧能辦蹲鴟飯老子且聽磨斧頭便與
樵人争路下前村暮色巳橫兠(磨斧頭/鳥聲也)
外舅廣西按察使六桐葉公改葬墓誌銘
公諱憲祖字美度別號六桐姓葉氏宋石林先生夢得之
後也遷於餘姚明洪永間有原善者官刑科給事中以言
事死數傳至嘉靖戊戍進士工部郞中諱選公之祖也嘉
靖乙丑進士知廬州府諱逢春公之父也母吳氏贈㳟人
公生而頴異未冠廬州卽使之入太學爲司成趙文毅鄧
文潔所知毎試輒居老生先輩之右皆以年少歉之及視
其文莫不䧏心舉萬曆甲午鄕試九偕計吏登巳未進士
第授新㑹知縣爲治有聲考上上注擬臺省逆奄以公爲
先忠端姻婭改大理寺評事遷工部虞衡司主事管寳源
局時大工興用錢不貲公供應無缺乏叙殿工隨例加級
公寓一條衚衕逆奄建祠適與之隣衆議屬公監工公徙
寓避之巳又建祠臨長安街公笑謂同官曰此天子走辟
雍道也土偶豈能起立乎逆奄聞之大怒吾乃爲郞所諧
坐借大工銀市銅削籍崇禎庚午起補南京刑部主事出
守順慶擢辰沅備兵副使轉四川叅政分守建昌公駈車
九折駭浪洞庭浩然倦遊方請告而改廣西按察使葢銓
部同官自相叅差以公有所去處其間議之夫士大夫辭
位而去古之所歎息者也反以爲罪何古今人之不相及
也公歸五年而卒辛巳八月六日也年七十六公爲人浩
浩落落若無可否人世機智之事有生不識故其設施因
任自然新㑹海盜出沒吏胥爲之耳目盜魁梁阿德名掛
墻壁者十餘年矣公竟得之工部解餉寧遠同舍郞賣公
避去然終踰絕險不廢國事是時錢局所交皆中人細士
公於其間不爲翕翕熱亦不爲崖異和光同塵不損名節
順慶放情山水與民休息然奸人挺險干戈所不能致者
公以一𥿄束身圜土人服其信也湖南苗畔服不常公厲
鎮筸之兵以待不虞終公之任苗三入犯皆有俘級最後
古沖之㨗總督朱衡岳第其功上之公不用機智其成就
亦卓卓如此公與孫月峯同爲古文詞月峯意在精鍊其
師法者爲劉子威高文襄當國以古文挽震川入太僕挽
廬州入郞官廬州意在謹嚴其師法者爲王槐野公承父
友之習稍變之爲弇州大函議論不甚相遠余在公貳室
數與公争論謂文章當法大家餘子無所取長公不以爲
然姑取八家文集評之多施橫筆曰八家之文未便直接
秦漢及公赴蜀途中寄余二律猶是惓惓葢公不自以名
家忽後進之言也公之至處自在塡詞一時玉茗太乙人
所膾炙而粉筐黛器高張絕絃其佳者亦是捜牢元人成
句公古淡本色街談巷語亦化神奇得元人之髓如鸞箆
借賈島以發舒二十餘年公車之苦固有明第一手矣吳
石渠袁令昭詞家名手石渠院本求公詆訶然後敢出令
昭則槲園弟子也(槲園公塡/詞别號)花晨月夕徵歌按拍一詞脫
稿卽令伶人習之刻日呈伎使人猶見唐宋士大夫之風
流也公歸心佛乘愽覽内典時師撰述拈卷卽辨其優劣
而尤契湛然澄密雲悟東浙宗風之盛海門導其源公吹
波助瀾不遺餘力密雲徘徊越中山水思興名刹公集宰
官經營始得從事于天童其後公訪密雲登舟疾作密雲
夢伽籃交代覺而曰六桐居士其來乎急使人止之中途
公返而疾愈此余之所親見者也娶邵氏贈恭人僉事夢
弼之女繼梁氏封㳟人叅將仲海之女子四人崧年岱華
滋衡任皆諸生女三人黃某鄒光繩陳相周其婿也孫男
五人汶渭晟志矩廩生旦貢生孫女幾人諸孤以公卒之
年十一月塟邑西蟠龍山施忠介題主余祀后土逮庚寅
遷塟邑東之西黃浦余送塟河滸而忠介巳死國難矣又
三十年故老且盡公之孫存者止汶旦兩人言行殆將冺
滅余旣以其詩選入姚江逸詩又憶其大畧而誌之旦有
時名學古文庻幾可以不墜也銘曰
姚江之文盛於明初庸菴攷古力學著書奮筆揚文岀其
土苴科舉旣盛大雅不作天地英華歸之糟粕諸爕張元
時所酙酌公與月峯抗志稽古各承家學重規疊矩公如
長江孫如深塢自公云亡毎况愈下諸張時文啞鐘不打
何况古文尙俟來者
汪魏美先生墓誌銘
汪魏美之卒徐蘭生屬余誌銘曰吾當先之以狀也荏苒
十六年狀不可得頃見蘭生十哀詩畧具魏美事實又見
金道隱汪孝廉傳因採兩家之言而誌之以覆蘭生使授
其子魏美諱渢新安人徙于錢塘祖父某父某妣某氏魏
美孤貧力學舉崇禎巳卯鄕薦乙酉兵亂奉母入天台海
上師起群盜滿山始返錢塘僑寓北廓室如懸磬處之憺
如當是時湖上有三高士之名皆孝廉之不赴公車者魏
美其一焉當事亦甚重之監司盧公尤下士一日値魏美
於僧舍問汪孝廉何在魏美應曰適在此今巳去矣盧公
然之不知應者之卽魏美也盧公遣人通殷勤於三高士
者置酒湖船以世外之禮相見其二人幅巾抗禮盧公相
得甚歡唯魏美不至爲恨事巳知其在孤山放船就之魏
美終排墻遁去魏美不入城市不設伴侶始在孤山尋遷
大慈菴又遷寶石院匡林布被之外殘書數卷鎖門而出
或返或不返莫可踪跡相遇好友飮酒一斗不醉氣象蕭
灑塵事了不關懷然夜觀乾象晝習壬遁知其耿耿者猶
未下也余丁酉遇之孤山頗&KR0688;龍溪調息之法各賦三詩
契勘戊戍三宜盂設供同坐葛仙祠巳亥二月望笑魯菴
中坐月至三更是夜寒甚菴中止有一被余與魏美兩背
相摩得少煖氣明日余入雲居訪仁菴魏美矢不入城至
淸波門別去從此不復相値有傳其在洞庭山者乙巳七
月三十日終於寶石僧舍年四十八臨殁悉舉書卷焚之
詩文無一存者妻某氏子㰈嘗思宋之遺民謝翶吳思齊
方鳳龔開鄭思肖爲最著方吳皆有家室翶亦晚娶劉氏
開至貧畵馬有子同居唯思肖孑然一身乞食僧廚魏美
妻死不更娶有子托于弟行事往往與思肖相類遺民之
中又爲其所甚難者道隱言盡大地人未有死者七趣三
世如旋火輪皆熾然而生求不生者了不可得君卽不壽
何患不仙要以所苦不得無身則竢君仙後尙當與予求
必死之道此言魏美調息長生之非也道隱之所謂熾然
而生者卽輪廻之說所謂必死之道卽安身立命于死了
燒了之說也而余之論生死正是相反天地生氣流行人
以富貴利達愛惡攻取之心熾然而死之輪廻顚倒死氣
所成魏美之志如食金剛終竟不銷此不銷者不可得死
忠孝至性與天地無窮寧向尸居餘氣同受輪廻乎道隱
視此與萬起萬滅之交感一類㫁絕其種子則乾坤或幾
乎息矣銘曰
學問之道在乎立志凡可奪者皆原於僞桑海之交士多
標致撃竹西臺沉函古寺年書甲子手持應器物換星移
不堪憔悴水落石出風節委地侃侃魏美之死靡二何意
百鳥乃見孤騺死而不亡惟此生氣
陳定生先生墓誌銘
甚哉小人之愚也小人之仇君子必指之爲朋黨大書深
刻列其姓名將使後世之人同心疾之也然蔡京立元祐
姦黨碑而三百九人者後人各爲之列傳韓侂胄立慶曆
黨人碑而劉後溪遂以慶曆黨人之名名游監簿之墓黨
人之家亦各以其名名其門第原小人之心固謂被是名
者不勝其辱矣孰知適以榮之耶天啓間逆奄竊國是時
有百官圖邪黨錄天鍳錄同志錄點將錄依之以盡殺朝
廷之士所謂東林黨人也其間侍從之臣楊左以外宜興
少保陳公爲之魁崇禎末阮大鋮作蝗蝻錄以復社名士
塡之謂是東林後勁欲依之以盡殺天下之淸流其間定
生先生爲之魁按元祐黨人唯司馬光司馬康范純仁范
正平呂公著呂希仁父子名在黨籍而先生之父子實似
之訖今四十年貞元朝士無多劫塵泠落 天子開明史
局根括天下藏書於是東林黨籍稍稍復出而先生父子
皎然與日月争光可不謂之榮耶先生諱貞慧字定生陳
氏爲止齋之後由永嘉徙宜興遂爲望族曾祖諱憲章祖
諱一經皆贈左都御史父諱于庭仕至左都御史贈少保
母張氏贈夫人生母湯孺人少保四子長貞貽有文名而
天次貞𥙿天啓甲子舉人次貞逹戸部主事左遷順天知
事國變死節季卽先生也先生幼而奇傑少保䘮其才子
居恒鬱鬱不樂顧先生在側曰賴有此耳弱冠補弟子員
廪於學宮侍少保宦遊南北凡朝政之缺失君子小人之
消長口談筆記皆出經生聞見之外居家孝謹庭闈之内
無疾言遽色念長兄之才恐其遂至淪沒因梓行其書少
保沒同邑故相以生前睚眦修怨其孤有取子毀室之虞
先生搘定良苦故相知其不可以力屈也好言慰藉之先
生落落如故時周仲馭沈睂生讀書勾曲先生與吳次尾
讀書亳村皆好佐王之學獨持淸議裁量公卿天下望之
如鏌鋣出匣當是時烏程執政八年以禁錮東林爲事淄
川韓城承其衣鉢東林雖時出彈射有勝有不勝而終不
能覆妖鳥之巢以得志于時漳海在獄利害尤急三吳君
子間出奇計謂不如援彼黨一人以爲兩家騎郵庻放東
林出一頭地僉諧故相而故相所最嫟者爲阮大鋮大鋮
亦從吳中呫囁耳語曰苟使大鋮得改事諸君所謂生死
而骨肉也溺灰陽熖置酒高㑹南中之士入其牢籠者强
半吳中諸公恐仲馭未之許也邀之半道會于虎丘天如
來之以謀告仲馭持論不下(此仲馭親爲余言/今人恐無知者)㑹睂生保
舉入京劾楊武陵并及大鋮妄畫條陳鼓煽豐芭大鉞始
阻䘮先生與次尾因草畱都防亂揭顧子方曰大鋮者吾
祖之罪人也吾當爲揭首其次則天啓忠臣之家故余與
左魏繼之一時勝流咸列其姓名大鋮杜門咋舌欲死故
相出山大鋮猶不忘援手故相曰南中議論與吳中駁異
未便可動大鋮曰廢籍馬士英某之化身也其可乎故相
諾之而去崇禎巳卯金陵解試先生次尾舉國門廣業之
社大畧揭中人也岂山張爾公歸德侯朝宗宛上梅朗三
蕪湖沈崑銅如臯冐辟疆及余數人無日不連輿接席酒
酣耳熱多咀嚼大鋮以爲笑樂士英定策大鋮暴起國狗
之瘈無不噬也遂廣揭中姓名以造蝗蝻錄思一網殺之
仲馭下獄死睂生次尾崑銅皆亡命余與子方從徐署丞
疏逮問而先生亦爲校尉縛至鎭撫事雖解巳濵十死矣
若是乎弘光南渡止結得畱都防亂揭一案也國亡之後
殘山剰水無不戚戚可念埋身土室不入城市者十餘年
先生卽甚貧乎而遺民故老時時猶向陽羨山中一問生
死流連痛飮驚離吊往恍然如月泉吟社也所著有皇明
語林山陽錄雪岑集交遊錄秋園雜佩八大家文選若干
卷生于萬曆甲辰十二月九日卒于順治丙申五月十九
日年五十三配湯孺人左都御史湯公兆京女子男五人
長維崧翰林院檢討次維嵋庠生次維岳太學生次宗石
黎城縣丞次維岡女二人吳璟吳全昌其婿也孫男四人
履端履慶 瀍孫女十一人維崧以先生卒後六年十一
月葬于亳村新阡又後十有八年從京師函幣寄余求銘
幽石維崧以博學宏儒徴入史局天下方藉以發潛德之
幽光而况於其先公乎乃不憚數千里之遠下訊草野其
亦司馬子長徵於夏無且之意歟銘曰
嗚呼是爲弘光黨人之墓佞臣過之尙避其風雨
答萬季野䘮禮雜問
衰裳之制儀禮云衽二尺有五寸註疏以衽爲掩裳上
際在腰兩旁後人俱因之惟王廷相始以衽爲衣襟今
將從之夫子以爲何如
鄭賈之說取布三尺五寸上下各畱一尺一尺之外上於
左旁裁入六寸下於右旁裁入六寸便於盡處相望斜裁
如是則用布三尺五寸得兩條衽各長二尺五寸廣頭向
上狹頭向下綴於衣兩旁狀如燕尾以掩裳旁際此與深
衣之曲裾制雖異而其義則同葢深衣之裳一旁連一旁
不連故曲裾兩條重沓而掩於一旁䘮服前後不連故衽
分綴于兩旁也夫旣同是一物不應在彼爲鉤邉在此爲
衽知彼曲裾之非則知此衽之制未爲得矣且衣旣對衿
則前綴之衰不能居中鄭所謂廣袤當心者亦自牴牾矣
今用布二尺五寸交斜裁之爲二狹頭向上廣頭向下下
辟領五寸綴于衣身之旁上以承領下與衣齊在左者爲
外衽在右者爲內衽此定制也䘮服之制唯黃潤玉爲得
之不始于王浚川耳
宮室之制先儒謂諸侯以上房分東西卿士以下但有
東無西唯陳用之謂東西俱有朱子心以爲然而未敢
决言今將從陳說如何
鄭康成謂天子諸侯有左右房大夫士惟有東房西室陳
用之因鄕飮酒薦脯岀自左房鄕射籩豆出自東房以爲
言左以有右言東以有西則大夫士之房室與天子諸侯
同可知此不足以破鄭說所謂左房者安知其非對右室
而言也所謂東房者安知其非對西室而言也如士冠禮
冠者筵西拜受觶賔東靣答拜註筵西拜南靣拜也賔還
答拜於西序之位此時筵在室戸西當扆之處無西房則
西序與筵相近故容答拜有西房則西序在西房之盡其
去筵也遠矣此猶相距耳若士昏禮舅席在阼西靣姑席
在房戸外之西南靣姑席不設於房戸東者以阼當房戸
之東若設於戸東則在舅之北相背不便醴婦之席在戸
牖間當扆之殷婦東靣拜受贊西階上北靣拜送無西房
則西階與牖相當不碍東靣有西房則贊與婦背靣焉有
背靣不相見而可以爲禮者乎以此推之士未必有西房
也且胤之舞衣大貝鼖鼓在西房兌之戈和之弓垂之竹
矢在東房是天子諸侯之兩房經有明文士旣有西房何
以空設無一事及之耶
士虞禮其他如饋食註疏謂如特牲饋食之禮今將從
之
註疏如饋食單以牲體言尸爼用右胖主人爼用左胖敖
繼公言其他謂陳設之位與事神事尸之儀及執事者也
袝廟鄭註謂旣袝主復返于寢後人多因之而朱子主
之尤力惟陳用之吳幼淸謂無復返寢之理今將從之
何如
左傳凡君薨卒哭而袝袝而作主特祀於主烝嘗禘於廟
後儒總縁解此而誤夫言特祀于主似乎主不在廟故有
袝巳復寢之文不知旣巳復寢則烝嘗禘于廟者爲新主
乎爲祖廟乎爲新主新主在寢不當言于廟爲祖廟則四
時常祀不當繫之于此葢袝者旣虞之後埋重于祖廟門
外卽作新主以昭穆之班袝于皇祖廟中各主不動如故
時此時之祭只皇祖新主所謂兩告之也更不及别祖自
此以後小祥大祥禫祭之類皆于祖廟特祭新死者并皇
祖亦不及也烝嘗禘于廟者烝嘗四時吉祭行于廟中亦
不及新死者左氏言此者嫌新主在廟有碍于吉祭也三
年䘮畢親過高祖者當祧于是易檐改塗羣主合食于廟
以次而遷而新主遷居襧廟矣
曾子問宗子爲殤而死庻子弗爲後也註謂族人以其
倫序相當者後宗子之父愚謂庻子卽宗子之弟宗子
死庻子卽爲父後不必爲宗子後嘗有論辨之
䘮服傳曰大宗者收族者也不可以絕故族人以支子後
大宗也此言宗子爲殤而死大宗不可以絕宜若當以族
人支子後之然殤死無爲人父之道故族人支子卽後宗
子之父而殤子不必後矣庻子卽支子也若宗子自有弟
則代爲宗子更不必言
䘮服記夫之所爲兄弟服妻降一等鄭賈皆不能解昔
人有以此爲嫂叔服之證者亦頗有理
此句費解由夫之兄弟未明也夫之兄弟服自本宗外有
姊妺之大功有從父姊妹之小功有從祖姊妹之緦有舅
之子緦從母之子緦妻降一等大功降爲小功小功降爲
緦緦降爲無服若據之以爲嫂叔之服則是單有嫂之服
叔而叔之服嫂何不見歟恐不然也
春秋書仲嬰齊卒公羊謂弟爲兄後卽爲之子故不書
公孫其于先禰後祖之義亦然此必當時原有其禮故
公羊爲此說不然弟不可爲兄之子夫人知之而公羊
敢剏爲此說乎
仲嬰齊公子遂之子公孫歸父之弟歸父無後于魯以嬰
齊爲後理之正也經書公孫嬰齊不一其不爲歸父之子
明矣旣爲父子則不得並稱公孫也卒而書仲者孫以王
父字爲氏故公羊疑之然臧孫問惠伯事諸大夫皆雜然
曰仲氏也此時嬰齊未嘗後歸父巳得名公子遂爲仲氏
可見公子之字卽宗之爲氏不必至孫而後稱也公羊無
乃自相予盾歟
謝臯羽年譜遊錄注序
徐野公刻晞髮集且創爲臯羽年譜注其遊錄讀臯羽集
者於是無遺憾矣寓書於余俾序之余於戊寅歲曾注西
臺慟哭記冬靑引此時不過喜其文詞耳然無故而爲之
豈知其遂爲身世之䜟耶今日之序野公書固昔日之書
也而意非昔日之意矣夫文章天地之元氣也元氣之在
平時昆侖旁薄和聲順氣發自廊廟而鬯浹于幽遐無所
見奇逮夫厄運危時天地閉塞元氣鼓盪而出擁勇鬱遏
坌憤激訐而後至文生焉故文章之盛莫盛于亡宋之日
而臯羽其尤也然而世之知之者鮮矣故臯羽身後八十
餘年而張丁始注其慟哭記又三百餘年而野公始爲之
年譜數百年之中知之者不過數人信夫後世子雲之難
也其間尙有疑義欲與野公討論者發陵之事羅雲溪以
爲戊寅周公謹以爲乙酉陶南村巳不能辨其孰是宋景
濂書穆陵遺骼與公謹說合景濓爲元史總裁其世祖本
紀二十一年甲申九月以江南總攝楊輦眞加發宋陵冡
所收金銀寶器修天衣寺此似發後之詔若乙酉方發不
應以未發冡中之物懸空指用冬靑樹引知君種年星在
尾郤與雲溪戊寅相合彭瑋主乙酉遷就以爲寅月公謹
亦主乙酉然言八月發寧理度三陵十一月發徽欽高孝
光五陵未嘗在正月也唯世宗本紀二十二年正月初桑
哥言楊輦眞加云㑹稽有泰寧寺宋毁之以建寧宗等攅
宮宜復爲寺以爲皇上東宮祈壽時寧宗等攅宮巳毀建
寺詳末句似建寺巳成至此請舊額也其亦非正月明矣
景濂之言尙相出入而况彭瑋之武㫁乎西臺慟哭記甲
乙丙三人張 以吳思齊馮桂芳翁衡實之思齊有野祭
詩可據桂芳有墓誌可據衡不知何所據也楊鐵崖作嚴
侶墓誌云宋相文山氏客謝翶奇士也雪夜與之登西臺
絕頂祭酒慟哭以鐵如意擊石復作楚客歌聲振林木人
莫能測其意也則其一人當是嚴侶侶住江干故記言登
岸宿乙家思齊流寓桐廬故記言别甲于江桂芳家睦故
記言與丙獨歸若爲翁衡衡與桂芳俱爲睦人則乙丙皆
當同歸矣以此知丁注背記未爲實也不知野公以爲然
否年譜之學别爲一家李文簡著范韓富歐陽司馬三蘇
六君子年譜後世嗟嘆其博洽然文簡所著皆名位之赫
然者今野公所著捃拾溝渠墻壁之間欲起酸䰟落魄支
撑天地又非文簡之所及矣
輪菴禪師語錄序
輪菴禪師爲相國文公之從子中翰啓美先生之次子出
世則爲靈巖退翁之法嗣歲庚申開法于越之能仁寺冬
十月余相見話舊輪菴出其語錄求序余愴然者久之憶
余少受知于文肅庚午與文肅同舟自京口至吳門見余
塲中試卷嗟歎不置遂許以古文名世路有經由登堂信
宿壬午余在都門徐忠襄爲司宼客余爰書急奏時或見
及因得與聞啓美先生漳海獄事甲辰與孫符胥㑹僧寮
慷慨往事相和而歌嗚嗚繼之以泣也余于輪菴家世之
交情如此又憶癸酉三峯開堂于浄慈一時龍象之盛前
此未有蜀人劉道貞新得法馮儼公張秀初江道闇邀余
定交余與宣城沈眉生蕪湖沈崑銅江右劉孝則牽連而
往入室講論語周易鑿空新義石破天驚其後三十有二
年余上靈巖退翁集徐昭法周子潔文孫符鄒文江王雙
白于天山堂縱談者七晝夜余詩誰知此日軍持下盡是
前朝黨錮人記其事也退翁遂屬余作三峯第二碑此後
語錄無不有寄余書札余或見或不及見而退翁惓惓之
意不可忘也余于輪菴師友之交情如此今日追數夢幻
相國中翰旣光芒箕尾孫符墓木亦拱二子負薪丙舍輪
菴又出劉道貞問道續綠閱之所載浄慈同時七十二人
自余以外存者不能二三其餘皆入點鬼簿中卽天山堂
一㑹化爲異物者且半嗟乎無論世出世間一切不可把
玩此吾夫子所以嘆逝者而波斯匿王所以感恒河水也
余與輪菴遭逢患難以野葛爲肴饌輪菴從湯池鐡城中
轉身扶搖而上余皓首龎眉叨叨於過去之間感慨係之
無乃爲輪菴之所笑乎
南雷文案外卷
姚江黄宗羲著
錢屺軒先生七十壽序(巳酉)
錢漢臣學爲古文詞其初頃刻數百言無事不欲見之于
文余懼其率也近頗矜愼而文亦波瀾推盪余喜其變也
葢兩年之中而漢臣之學之進如此漢臣年始二十餘此
後寧復可量耶漢臣每見必問作文之法余所批選漢臣
手抄殆將數尺其用志不可謂不篤矣余亦何敢不以聞
於先生長者者不盡之于漢臣然漢臣求之于予不若求
之其家先生之爲愈也所謂古文者非辭翰之所得專也
一規一矩一折一旋天下之至文生焉其又何假于辭翰
乎且人非流俗之人而後其文非流俗之文使廬舎血肉
之氣充滿胸中徒以句字擬其形容𥿄墨有靈不受汝欺
也今先生以貴公子而代父當室所以加禮于三黨者往
往爲人所難非卽其温厚之文乎世人杯酒殷勤索報江
湖先生羣從郡縣相望褁足不往三十年之貧老諸生奉
身若處子非卽其小心之文乎忠介之難幾不能有其百
口先生獨身當之無使滋蔓非卽其放膽之文乎漢臣欽
承庭詔先河後海由是而發爲文章豈復影響勦說者所
可幾及乎故曰不若求之其家先生之爲愈也余甞定有
明一代之文其眞正作家不滿十人將謂此十人之外更
無一篇文字乎不可也故有平昔不以文名而偶見之一
二篇者其文卽作家亦不能過葢其身之所閱歷心目之
所開明各有所至焉而文遂不可掩也然則學文者亦學
其所至而巳矣不能得其所至雖專心致志于作家亦終
成其爲流俗之文耳錢虞山一生訾毀太倉誦法崑山身
後論定余直謂其滿得太倉之分量而止以虞山學力識
見所就非其所欲無他不得其所至者耳是余敎漢臣以
學其家先生者乃學文之篤論也某月某日先生七十誕
辰同人相率爲壽余卽書此言以上先生其有契焉否也
壽張奠夫八十序(辛亥)
子劉子講學於證人書院夢奠之後虚其席者將三十年
丁未九月余與姜定庵復爲講會而余不能久住越城念
奠夫從先生遊最久因請之共主敎事奠夫距城二十里
而家每至講期必率先入坐書院以俟諸學人之至未甞
以風雨寒暑衰老一日辭也於今葢五年矣八月十六日
奠夫年登八十余爲同門之友不可以無言或謂五年之
中時風衆勢不聞有所鼓動其故何也余曰此正奠夫之
所不可及耳或疑之曰昔㤗州旴江皆能於立談酬答之
頃使士子感悟涕泣轉其機軸五年汶汶所講何事余曰
嗟乎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夫爲洪水猛獸之害者非佛氏
乎自窮禪者有祖師如來之變昔也有體無用爲空寂枯
槁今也有用無體爲機械變詐昔從事於昭昭靈靈謂不
足以治天下國家今從事於閃閃鑠鑠且以之而亂天下
國家故昔之爲佛者非直以佛氏之說爲孔子之說則以
佛在孔子之上是以佛攻儒今之爲佛者必先以闢佛之
說號於天下而後彈駁儒者不遺餘力是假儒以攻儒魑
魅罔兩接蹟駢肩而出没於白晝之下未有甚於斯時者
也人心恒勝於怠先儒以持敬救之彼其言曰是有方所
之學也人情日趨於動先儒以主靜救之彼其言曰此盤
桓於腔子中者也彼以世之好夸也爲直接孔孟先儒不
足法之言以迎之彼以世之不說學也爲窮理之學猶釋
氏敎典之言以迎之古之君子方矻矻挽之以所甚難鑿
礦求金剖石取玉入矍相之圃揚觶而語葢㢙有存者使
有人焉而導之以礦卽金也石卽玉也後生小子曰汨没
於習染之中而忽加之以洙泗之名其爲說淺陋可以無
假於學問奈之何不波蕩而從之故立談酬答之頃而鼔
動者易爲力也奠夫守其師說不爲新奇可喜之論寧使
聽之者嚼蠟無味旅進旅退於鼓動乎何有故曰此奠夫
之所不可及也古今之人同是堯舜同非桀紂周程張朱
象山陽明不可不謂堯舜之徒也世方起而議其學術是
不難非堯舜而是桀紂矣吾欲以同是堯舜同非桀紂望
之斯人且有不可嗟乎張子能以先儒之說鼓動之乎劉
伯繩甞謂余曰士生斯世不求以吾身利天下苟吾身不
爲天下之害斯巳矣三復良友之言余願與奠夫終身誦
之
壽李杲堂五十序(辛亥)
余束髪出遊徧交當世之士是時承平日久賢豪侁侁滿
盈江湖莫不危舉藝文共矜華藻塲屋時文之外别有詩
古文修飾卷軸以充羔雁往返皆不寂寞其間爲世所指
名者不下百餘又有鉅公元夫以主盟斯道朝纔脫筆莫
熟人口余時童稚無知便謂古之傳人大抵皆然其後稍
稍讀書見古之所稱能文者左史而下不及數十人頗疑
天之生才古如是其縮今如是其盈邢崇禎丙子丁丑間
吳門行世文集一時㳫出列屋兼輛自非闒茸閭閻之輩
未有不購而觀者洋舶所至或用以填壓空艙外國人輙
兼金易之余竊弄筆墨了然知其可從事也始疑文章如
是而傳何傳之易耶及夫時運而事遷水落石出啟禎一
輩之士老死畧盡而當日所爲之文章人人自謂握靈蛇
之珠抱荆山之玉者竟不異虫讙鳥聒過耳巳冺葢不特
&KR2207;斯頻頻之黨而所謂鉅公元夫者亦然矣其不隨之爲
滅没者曾異撰之紡綬堂黎遂球之蓮鬚閣艾南英之天
傭子徐世溥之榆溪僅百分中之一二耳曾不三十年而
事巳如此况欲垂之千百世之遠乎然後知古來之不及
數十人者其傳非易事也余久處竆山饑火所驅干渉人
事始知今天下另有一番爲古文詞者聚歛拆洗生吞活
剝大言以爲利祿之媒較之啟禎間卑之又甚矣葢無以
議爲也道不中絕何意數年來甬上諸子皆好古讀書以
經術爲淵源以遷固歐曾爲波瀾其遡而上之於古來數
十人者巳非㫁流絕港矣而吾友杲堂橫厲其間如層崖
束湍翔霆破柱戊申而後毎篇見示吾未甞不駭而喜歎
入骨也夫文章不論何代取而讀之其中另有出色尋常
經營所不到者必傳文也徒工詞語嚼蠟了無餘味者必
不可傳者也昌黎惟陳言之務去士衡怵他人之我先亦
謂學淺意短伸𥿄搖筆定有庸衆人思路共集之處故唯
深湛之思貫穿之學而後可以去之怵之嗚呼非杲堂其
亦焉能使吾駭所未見也今杲堂年纔五十從此主盟吾
道數十年爲鉅公元夫文章之道其有不興起者乎葢不
特曾黎數子僅以一身一集而傳矣
陸汝和七十壽序(壬子)
姚江慈水之交有烟火鎭曰藍溪岩巒擁秀水淸冷如明
鏡葢四明之支麓多劉樊故蹟或者遂疑所謂藍橋自有
神仙侶者卽此地也元亡戴九靈與其徒慟哭流連於此
山光水影尚有黯然之色今汝和陸先生居之峩冠方領
翺翔於市人之中莫不指而笑之聚童子數十人研土硃
授三字經千字文以度日市日出逄故人則肘之入舍沽
酒痛飮晶䀋脫粟盡歡而後去酒中亦時時道其生平過
去之事慷慨泣下直欲起九靈而與之爲友也葢先生本
富室板蕩之際曾叅人軍事日在虞淵猶絙藤没水以隨
夸父流離異地嘗見瑞香五色徧滿山谷禽鳥啁哳皆非
人世所有久之隱隱闐闐疑是人聲則水石相搏也徒手
歸來盡喪其田土五載間關成一窶人鄕里小兒窖有餘
粟輙復傲之以所不如吾意先生自悔少年喜事念馬少
遊之言不可再得便當䜟舌終身耳叨叨舉似性豈人殊
先生嘗過錢牧翁牧翁嘆曰東浙固多人物如汝和者魯
人也三吴智巧豈少十倍汝和使之欲事汝和之事則不
能矣於是四方之客過余者亦或過先生以爲舊物其爲
當世所重如此余嘗觀宋時文謝幕府之士身填滄海者
無論矣其散而之四方者亦不負初心皆能潔然以自老
程篁墩甞爲遺民錄記之余與澤望拾遺其後殘編之不
滅没者尚不啻百餘屈指危亡事始一時名存身喪者固
不讓於宋而槪然記甲子蹈東海之人未幾巳懷鉛槧入
貴人之幕矣不然則索遊而伺閽人之顏色者也其逃之
方外者可謂勇矣而撾鼓上堂亦竟忘其始之何以爲是
也自吾友沈徐汪巢數子而外可以登汐社之堂者寥寥
葢不數人先生豈非其一哉有篁墩者起知在所不遺向
使先生而死文謝之幕下烈則烈矣何如以今日之所少
者留之作一榜樣乎雖然自劉樊至今千百餘年國家代
遷陵谷俱變而藍橋之名如故先生亦自其不變者而觀
之將見靑牛白鹿之士攀仙木而拾靑櫺同一旦暮興亡
之感亦可以釋然矣壬子歲除日爲先生七旬誕日二三
知巳登堂爲壽濁酒瓦盆姑以此文代藏鈎之戲
壽徐蘭生七十序
白沙子謂名節者道之藩籬也程子亦云東漢之節義一
變至於道葢道之未融謂之名節名節巳融謂之道非有
二也庸人視爲焦原雕虎矯世之具妄人蕩高山廣川使
爲魁陵糞土溝瀆而飾細故以爲名矜非義之義以爲節
是故名節之壞不在庸人而在妄人夫名節非關生死利
害之際不可得見山谷曰平居無以异於俗人臨大節而
不可奪此不俗人也今妄人置大節不論而好短長人之
平居以是而言名節豈名節乎吾友蘭生先生與汪魏美
萬履安巢端明浙中謂之四先生葢皆有大名於時改革
之際皆不赴公車抱道而不仕者也唐人之稱四䕫以才
浙人之稱四先生以節每當有司推選先生不行以危法
相中先生舉所佩帨以示之曰此我磬懸之具也數十年
棲遲困辱壞褐破袍沛然滿篋王覇之畧汨没於柴水塵
土之中曾不知悔而歌聲噭然若出金石嗟乎所謂臨大
節而不可奪者非其人歟當其初聞先生之風者未甞不
嗟嘆百鳥之孤鳯絳雲彩露不犯烟火年運而往世多械
束宇宙可喜可愕之事變化實繁一寒餓無聊賴之老生
浮沉閭里不足芥人耳目後生别出新意平地推瀾方遂
槐黃而議所南之南向日理夏課而飾叚干之踰垣利害
不臨安坐而欲以名節葢過前人是張巳之緦功禁人之
咳嗽也豈通論哉先生之詩長於樂府嘗爲西湖竹枝詞
以寓變衰之感流傳唱和彷彿銕崖北里新聲松隂奕算
談諧間作風流蔭於一座道之融否不可知要不失爲眞
名節也先生之祖受業於先王父太僕公令子子慶見余
余亦以父執自處四世之交徐氏淵源於黃氏者如故而
余以危葉衝風濵於十死其不敢負庭誥者卽是不敢負
交情也不揣鄙言其爲先生之所樂聞矣
陳䕫獻五十壽序
今海内皆知甬上精綜六籍翶翔百氏危儒行標淸議一
切誇誕骫骳之習擊去之今世誇誕骩骳之妄人累急甬
上終於不可親而止葢十年以來所稱魯衛之士必在甬
上也嗟乎亦知其所以至此乎始陳子䕫獻與同里十餘
人然約爲友俱務佐王之學以爲文章不本之經術學王
李者爲勦學歐曾者爲鄙理學不本之經術非矜集註爲
秘錄則援作用爲軻傳高張簧舌大抵爲原伯魯地也於
是爲講經會窮搜宋元來之傳註得百數十家分頭誦習
毎月二會各取其長以相會通數年之間畢易詩三禮方
會之初立聞見之徒更口靳故鴟鼓害翼犬呀毒啄會者
不懈益䖍里中有以罵坐自喜勝流多爲所絀間出違言
力不及十年而能轉浙河東黃茅白葦之風槩使之通經
學古浙河東豈少富貴如麻竹者皆俯首帖帖而不敢與
爭是無所附麗之效也方今天下多事不可無䕫獻䕫獻
亦安能悠悠於薖軸乎恐不免耳安石之言將無同
仇公路先生八十壽序
余友石濤滄柱之家先生歲戊午爲八旬兩兄謁文於余
以爲壽其誕辰在五月余留省下不得登堂修敬秋七月
石濤書先生之言行來先生少受知於學使鄒嘉生黎博
庵有聲於塲屋甲申以後罷科舉不赴幅巾野服巍然爲
鄉黨祭酒衣冠廣席必援前言往行以助談柄大略不以
科目官職世家定榮悴盛衰先生之論未嘗同於俗人也
三十年以來後生欲聞隆萬間人物風俗學問不可復得
猶幸先生張此聞兄之路石濤滄柱承順嚴訓服食古聖
人之道晝夜淬礪聲譽殷然爲江湖聞人而滄柱爲當今
選家第一通都大邑窮卿村校皆家有其書先生不以爲
喜嘗曰人心至靈無微不燭若或駕虛鶩僞盗竊名譽卽
爲得罪名敎夫石濤滄柱所謂道弸於中而襮之以藝者
也先生尚不欲具名過如此因念昔日交游之爲選家者
呉門則張天如楊維斗許孟宏江上則吳次尾劉伯宗武
林前則嚴叩持聞子將後則張天生金沙則周介生江右
則艾千子張爾公閩則余𢋫之陳道掌一時爲天下所宗
幾於三君八俊其他傭食於坊社者葢以百計不過爝火
螢光之自爲滅没而巳諸君唯介生爲黨人所錮或以節
義或以著述持淸議而廣聲氣期之後世雖有著有不著
要不可謂純盗虛聲者也然推其所以成就顧不在區區
時文之美惡耳千子以時文爲不朽之具震而矜之爲有
識者所笑方今滄柱之名不下於余所稱引諸君亦以湛
心經術墨守庭誥故文章風韻主盟於當世而無愧不然
今之傭食於坊社者卽昔之傭食於坊社者也徒欲譸張
弔詭於其間拾千子之餘唾寧知經史子集之外又有一
種東鄕𥿄尾之學哉此卽先生所謂盗竊虚名得罪名敎
者也唐宋以詩賦取士其時甲賦律詩當不減近日時文
之汗牛充棟今巳化爲野馬塵埃不知焉往夫時文亦若
是而巳矣然頗疑其久而不變古今制度云爲未有經五
百年者自宋神宗罷詩賦帖經墨義以後一意時文卽稍
有變更旋復如故於今葢六百一十餘年矣未有如是其
力之徤也乃先生不赴塲屋不出三十餘年而時文頗爲
黄金所絀坊社卽極力以張之顧有所不能使先生再觀
數十年時文能保其復徤乎然後知子子呫呫以爲不朽
者卽盗竊名譽亦不可得也
張母李夫人六十壽序(辛亥)
應酬之文知文者所不爲也頌禱之詞此應酬之尤者然
震川於壽序雖置之外集而竟不能廢者何也顧壽序如
震川而可以應酬目之乎余文豈敢望震川而不欲爲應
酬之文年來刻啟徵文塡門排戸不異零丁榜道余未甞
應之一二其學之友松欣栢悅豈得無情一年之中壽序
恒居二三葢卽籍以序交情論學術與今所應徵啟文詞
不類苟非吾共學之友顧何當於華堂之黼黻而命之乎
辛亥四月二十六日靈寳使君夫人六十誕辰吾黨以其
文見屬夫人爲吾友張壁薦之母陳介眉妹氏之姑又不
可以辭也甞觀古今學術不能無異同然未有舍體而言
用者所謂體者理也宋儒竆理之學可謂密矣姚江尚疑
其在物爲支離而歸之未發之知以爲宗旨文定公淵源
於羅整菴與姚江議論不合其學在有明爲别泒而其議
論以靜虛爲本事物未交收歛至密求放心之說雖濂洛
不能易也姚江未嘗言用而其事業非捧土揭木者之所
能爲文定公未嘗言用而鍳逹治體事該軍國靑史不可
没也棒喝交馳飛箝雜出於是天時人事相趨而求所謂
爲用居其位者以不任事爲明哲以關通苞苴爲經濟其
屈曲于成敗之間以寓㨗丸不濡手之能者則世方視其
進退以爲天下之安危而江湖熟軟之士亦且大言撼貴
人之門徒手搏食以爲智嗟乎此固履狶竊鈎之常習一
開之市莫不皆然本無所爲學術行之旣熟遂取而緣飾
之以爲後世之名是故昔之講學者其言如是其行未必
如是其心畏今之講學者其行如是而後其言如是其心
無忌憚無體有用之言其禍若是之烈也文定公以來今
且五世使君吏治飾以經術夫人閫德煒於彤管而三子
親師取友文譽沛然文定公之澤葢方張而未艾也吾聞
文定公母夫人年九十餘文定公宦轍所至必御板輿以
往壽觴舉慈顔和壁薦能世其學以變今之習則所以壽
夫人者亦猶之昔日矣
范母李太夫人七旬壽序(壬子)
范國雯至自京師値其■母李太夫人七旬誕辰三月初
七日同學諸子修登堂之禮命余以文先之余曰吾聞昔
之求文者齎貨幣貰舟車必至舘閣得之以爲親榮舘閣
者文章之囿也今豈無以文載道足以希前古而聳後學
者乎國雯居京師兩載以國雯之聲名爲公卿所倒屣何
難得之卽不然京師者天下之才藪也文士馳騖談藝揚
聲者多於管絃嘔啞國雯遍交其人豈無斐然懷作述之
思者乎國雯忻然曰上之吾不聞下之吾未見也夫文章
之權自宋元以來盡歸舘閣其僻固而狹陋者散在江湖
明初舘閣之體趨於枯淡然體裁不失天下猶莫之不宗
成弘之後散而之於縉紳各撡其權而舘閣姈爲空名矣
嘉隆間縉紳亦不能盡收散而入於韋布然韋布崛起之
士未有不藉縉紳而顯自萬暦至崇禎舉世䧟溺于塲屋
縉紳之爲讀書種子者絕而淪剝甲子之餘猶能櫽括遺
聲所謂舘課試錄之出自舘閣者不惟不足爲法且以之
爲戒矣聞之鄭禹梅曰今世作者可略而言出于幙客者
以割裂爲修辭出于經生者以膚淺爲大家雖分路揚鑣
曾何與文章之事乎天尾旅奎舘閣江湖同一寂寞不知
此權將復誰寄國雯起自東海與其徒酙酌六經叅攷衆
論深明古今治亂之故溢而爲文非復世人模擬所及葢
浸浸乎未有止也此豈草野人物潤色皇猷當必有待舘
閣文章之權將見自國雯而復宜乎今日之爲文者皆非
國雯之所欲也吾聞太夫人竝事兩姑皆得其歡心撫育
諸子有均一之德就令太史書之可以無愧固非以舘閣
一文爲榮者比此日執爵而登堂者皆與國雯同爲古文
多天下之才士其讃誦之辭當不如余之蹇乏又何彼衰
而此盛也
施恭人六十壽序(甲寅)
自摯仲治撰文章流别集其中諸體唯序爲最寡見之文
選者止九篇耳唐宋而下序集序書加之送行宴集稍稍
煩矣未有因壽年而作者也至元程雪樓虞伯生歐陽原
功柳道傳陳衆仲俞希魯集中皆有壽序亦文體之一變
也歸震川所作壽序不下百篇然終以其變體不古置之
外集近日古文道熄而應酬之所不能免者大槩有三則
皆序也其一陞遷賀序假時貴之官階多門客爲之其一
時文序則經生選手爲之其一壽序震川所謂橫目二足
之徒皆可爲之葢今之號爲古文者未有多於序者也序
之多亦未有多於壽序者也其多之所以至於如此者求
文之家不識古文詞爲何物無所差擇不過以爲誇多鬪
靡之資卽相如子雲之作豈能與李蔡劉屈氂爭其輕重
乎南州李太虛云吾大索海内但得四君子之言爲吾親
壽於願足矣其人則華亭陳仲醇山陰王季重閩曹能始
竟陵譚友夏也四人者余得交仲醇季重仲醇似陸魯望
而傷於纎巧能始博而雜要當以其人重友夏雕刻粗淺
季重諧而俗余甞與萬履安山行不數里輙困余靳之曰
當罰讀遊喚(季重/所著)一過故錢牧齋之評四君子皆有貶辭
雖不無過當大抵非古文之正派也太虛有意於差擇矣
而其失復如此且其文苟足傳卽一人巳足又何必至於
四哉去歲老母八旬交遊之作喜得范陽孫鍾原一言然
亦以其人足重而余先時之所注意者在吾友鄭禹梅之
文禹梅薄遊在外不果作今八月初六日禹梅之母施恭
人六十誕辰以其序見屬余文豈能過禹梅乃禹梅之注
意則與余同恭人爲永從縣令之孫女總戎二華公之姪
孫女其姑卽總戎之女也婦姑之慈孝著聞郡邑當平子
先生風波之際恭人耆定震驚卒使家室宴然以爲故國
之命婦當世之文母如恭人之賢卽使横目二足之徒交
口誦之亦爲實錄余故不辭而序之
南雷文案外卷(終)
學箕初稿卷一(起康熙戊申至丙辰)
姚江黃百家王一甫著
續鈔堂藏書目序
續鈔堂藏書經若干卷史若干卷子若干卷集若干卷選文若
干卷選詩若干卷志考類若干卷經濟類若干卷性理語錄天
文地理兵刑禮樂農圃毉卜律呂數算小說雜技野史釋道俳
優等若干卷總合若干萬卷或曰冨矣哉余曰書雖冨而道則
窮也何則 家大人抱負内聖外王之學不獲出而康濟斯民
身心性命一托於殘編㫁簡之中故顚髮種種寒以當裘饑以
當食忘憂而忘寐者惟賴是書耳是是書之冨而道之窮也且
自䘮亂以來提挈而行丙戌歲一徙於中村爲山兵所奪去爲
鎧甲者不知凡幾未幾復徙歸於家戊子歲自西園徙於雙瀑
爲里媪蕘兒竊去覆醬瓿者不知凡幾居無何又徙歸西園庚
寅冬徙於老柳已亥秋自老柳徙於龍虎山堂者三年壬寅山
堂災出書於烈焰之中零落而散失者又不知凡幾復徙歸於
老柳秋徙於藍溪不能一年復徙歸家至今始得徙置於續鈔
其間鼠殘蠧囓雨浥梅蒸而又經此流離兵火之餘葢十不能
存其四五而存者亦復殘腐敗缺錯雜零星道固窮而書又不
冨拂塵整頓對此不勝凄然是人之不幸而亦書之不幸適遭
際其時也雖然虞山綘雲已歸一炬曠園緗袠亦復無餘凡今
海内藏書之家或刑戮而他人是保或身死而子孫不能有者
一切貨於賈人賈人所至街塡巷塞人莫有過而顧者其中目
所未見世所絕傳之書累累而是壬寅以來余家所得野史遺
集絕學奇經殆不勝紀道雖窮矣書不可謂不冨而 家大人
方將旁捜遍採不盡得不止則是目所未見世所絕傳之書數
百年來沉沒於故家大族而將絕者於今悉得集於續鈔使之
復得見於世是雖人之不幸而實書之大幸也况當是時河决
酸棗海淺蓬萊苟全性命亦已足矣而我二三兄弟出而耕樵
入而誦讀從 家大人保此殘帙優游於續鈔之中采其華而
咀其實窮其道以隆其學以視絳雲曠園與夫海内藏書之家
已爲大幸矧又得彚集數百年將絕之奇觀於吾家而道之窮
不窮則又未可知也是不獨書之幸亦人之幸也夫亦人之幸
也夫
送董在中遊河南序
余家之交董氏凡三世矣自先 大父忠端公讀書甬上實惟
武銘先生是依銘存先生復締交于 家大人文酒往還幾無
虐歳邇年以來余數過甬上在中昆季復不鄙而辱與之游於
是明山鄞水常有黃氏之跡矣余間過在中故居在中指其道
旁巍樓曰此 忠端公與先祖讀書處也因歷道曩時遺事并
及銘存先生與 家大人所常遊唱酬處爲之肅然徘徊者久
之念 先忠端公讀書積學卒能不負名節武銘先生歷守巖
疆著有成績爲一代能吏銘存先生繼之雖老于孝廉而清風
懿行實足師表一世 家大人荒山窮老獨抱遺經罔敢失墜
庻幾不墮家聲兩家祖父其所成就良可比擬今在中昆季又
皆英明賢達文行卓然而獨余也株守蓬茅碌碌無似仰瞻
祖父之儀型不能稍肖萬一所愧于在中多矣今年春 家大
人命余負笈甬上方將從在中昆季考德問業修 先忠端故
事而在中飢火所驅薄遊伊洛則今日在中之行余能無憾耶
昔元時理學中衰許文懿公承黃何王金之統倡學于婺川其
後黃柳吳宋之徒軰出而金華之人才甲天下今甬上聞蕺山
之源流而興起者凡十數人月有會日有程相與窮經講道甞
私謂此十數人得常相聚不替其講求則今日之甬東何難頡
頑昔日之金華余雖僻處窮鄕尙欲負笈擔簦以就相切劘在
中反將適乎數千里之外近舎故土之麗澤遠騖他鄕奔走卽
在在中恐亦不能介然于懷也雖然士君子潛心問學非必一
室之伊吾也名山大川之壮其胸懷幽人異士之資其捜討所
在皆學况伊洛者固宋時諸君子破暗而開斯道之所也其百
泉洛西之遺跡至今存焉吾黨有志于斯者從故𥿄中而遙想
懸摩何如身至其地而親瞻其景物乎在中往矣明年夏余將
遲在中于錢塘相與按中州之地圖考張程之軼事出其親歷
所得則其流風餘韵必有非翰墨所及傳足使人俯仰感慕而
不能自巳者則余之所以從學于甬東冀以稍肖 祖父之萬
一者終于在中是賴矣企予望之
贈諸子宐序
癸丑歲余讀書諸九徴先生家其族弟子宐年少力學有契于
余執刺拜謁欲從余學時藝與之共學句餘日見其能以攻苦
自勵心甚愛之其父母欲授以力穡之事怒而止之于是子宐
以爲勿得與于爲儒之列也浩嘆徬徨悲不自已因作數言以
慰之曰子亦知世之所謂爲儒者乎四子一經而外惟彚時藝
百首論䇿判表數首而爲儒之能事畢矣此以外朝廷之所勿
取也師長之所勿知也士卽有志而欲旁求乎斯外者其父兄
必且搖手相戒謂無事乎此已足享其榮而食其報而士之習
乎此者亦遂不知此外之大有其事以爲爲儒之道盡是矣嗟
乎儒果若是乎然而昔之業此者朝單寒而暮廊廟實足通顯
乎一時卽未得志者其聲光氣焰亦隱然如豹虎之在山鄉里
之人莫不敬而憚之嗚呼何其榮也年來不幸詩書澤竭士之
生其時者非出于冨貴之門不足以業儒閭閻凡近縱有特達
之才無由自顯于是有志之士其爲時窮勢迫轉徙于他端者
不知凡幾其有狥名而不知進退者則必至困頓無聊取笑鄕
里于是向之父兄以旁求于科舉之外而搖手相戒者今之父
兄且搖手相戒而及于科舉嗚呼爲儒之術昔不殊今而榮枯
頓異則士之于斯時而猶有取乎爲儒者亦無謂矣余固狥名
而不知進退者也業儒滋味葢已傋嘗嘗恨少時擇術不愼不
得早習農桑以奉事我 三老人致使無田可耕菽水不繼行
年已踰三十磨蟻窓蜂猶日喃喃于數百字之中(黎美周日科/舉之學流行)
(于天下者數/百字而已)毎一思之腦烘心然顧欲棄此又無業之可從則
猶强顏忍耻不得已而爲之自嘆兹生不知何日得離此厄嗟
乎子宐休矣汝湖之濱汝有屋一椽有田一頃力穡之暇就湖
濵網魚蝦擷園蔬佐斗酒以介爾尊人此亦天下之至樂也我
方以不得如爾之所樂以爲憂爾乃欲舎其至樂以不得傚我
軰之取笑鄕里者以是爲鬱欝乎子宐其圖之
陳介睂制義稿序
相士於時文難矣相今日所需之士於時文更難今之所需者
良將也循吏也良將卽不必短衣帕首武健麤暴而亦必非淹
淹餖飣瑣瑣句讀者足以援抱束伍出奇而制勝也循吏則當
此軍需䗬午羽檄交馳上之無失於輸輓下之無傷於撫字帖
括中無是也所求在此所取在彼是何異求倉扁而試以卜求
公輸而試以音總得君乎子埜其人卜與音則工矣於毉匠何
與也雖然使取士而不於時文則尤難緩文急武格外收人以
貲算欲得卜式之徒而團瓦闤闠紛然而起矣以䇿畧欲收鼂
賈之英而皂隷賺徒條陳時事矣刷汚洗垢以招撫安反側之
子而鷄鳴狗盗排闥爭道矣然則士䆒將何以知之自古不借
才異代合數十萬之士子於天下之膠庠黌序而絃之誦之謂
其中無人物吾不信也介睂陳子窮經學古碣障狂流固不徒
以時文也卽以時文而論蓄積淵泓發其自得於理學則爲牛
毛絲繭剝蕉解筍之文於論事則爲排宕震烈上下古今之文
於瑣體細格則爲狀情肖貎須睂刻畫之文余學於甬東葢嘗
問途焉故知之尤悉也雖然介睂之時文工矣卽以此駢麗排
偶爲步伐陣壘使疆塲靖而戰爭休乎卽以此代唇效吻者使
呻者以息泣者以歌乎卽以此細碎餖飣嵬瑣朱墨足以爲茭
芻錢榖使抒軸無煩憚人安枕乎我知介睂平日之所以羣居
而講求與今日之所以有取於介睂者固自有在其無用此區
區者亦明矣夫以介睂之時文而無所可用乃介睂方沾沾焉
取其無所可用者而矜之詡之天下之士亦規規焉取介睂之
無所可用者而趨之歩之不益爲盡餅哉雖然今之所以知介
睂者時文也介睂之見知於今者時文也以時文而得介睂時
文果不足以得士乎哉葢根沃者其葩必茂源遠者其流必長
魁梧俊傑隨舉一事其事必可傳而具眼之鑒别卽其事足以
定其人故古之人有因牛肥而知其足以覇國者有因宰肉而
自信足以宰天下者夫牛與肉何關於國與天下而古之豪傑
卽以此自信古之賢君亦以此信人吾獨怪夫今之時文其工
者何甚少也是猶牧牛而牛羸宰肉而肉頗無論相觀於其外
卽此一事亦無足取然則介睂之時文斯不亦牧牛而牛肥宰
肉而肉均也哉
范國雯制義稿序
士之不古若者非以專心實學爲有妨于進取哉其始爲說者
曰苟得富貴不必迂其途也趨時逢世自有㨗徑名成而學未
爲晚也其繼之者曰志圖進取必不可以實學也羣狸餌鼠北
轍南轅非惟不得益相遠也一人倡之萬人和之于是天下之
士俱枵其腹眯其眼塞其心瞀瞀焉如一丘之貉其有奮心篤
志窮經學古者鄕里之人羣轟然而笑之而古學與時文不啻
氷炭矣國雯范子少游庠序毎試必冠諸生是非以進取爲事
者耶一旦與其鄕之同志十數人慕蕺山之源流問學于 家
大人月有會日有程相與勵志今古振㧞汚流于是其鄕之士
莫不竊竊然曰是殆不欲以進取爲事者乎是殆將爲蓬蔂之
老生以終者乎是殆與博奕好飲不顧父母之養者同爲臧榖
之亡年乎卽有愛慕國雯敬信國雯者亦莫不有文叔亦復爲
之之疑而國雯不顧也其志愈篤其學愈慇其與同志相砥礪
愈切然丙午之薦陳子非園雋已酉董子在中鄭子禹梅雋今
年國雯與陳子介睂仇子滄柱復雋而介睂爲薦首萬子貞一
亦舉副薦于是向之笑者始訝然疑向之疑者亦稍稍信以爲
古學之士非惟不妨于進取或反有助于進取矣嗟乎遜志時
敏學古有獲士所自盡非以干祿也而上之人卽因之而相士
豈有浮誇是務舎已狥人至相以古學爲戒乎然則昻藏七尺
挺然斯世卽古學果有妨于進取在爲士者亦當所不顧矧有
資于進取也哉觀于國雯之徒今世之以進取爲名而茫然于
今古者其亦可以少悔矣
仇滄柱時義稿序
仇子滄柱操選政十年舉業之家奉之爲金科玉律自通都大
邑至窮山委巷家塾案上必有文徵自成名至初學惟文徵之
是讀聲譽鏗鞫無不知有仇子滄柱者顧滄柱不以一時之騰
噪自滿慕學術之源流降心虗巳獨喜師事夫先民遺老嗟夫
今世之士能搦管爲文卽傲然目許一再見知于有司已岸然
自足以爲儒者之學盡是矣寧復知有師承之統甚者卽借此
以彈詆先儒不遺餘力此眞昌黎子所謂蚍蜉撼大樹可笑不
自量者也滄柱之名滿天下天下之人久望之爲名儒耆宿而
乃汲汲營營若有所企而未及者其母亦知時文之不足以竟
學而此外之固大有其事乎雖然天下之事有可兼營者有不
可兼營者解牛斵輪一枝之微必貫乎終身之精力以攻之况
其大焉者乎滄柱于曲藝無不好好養生好堪輿好皇極筭數
而又訓詁之纂述選事之隲評一人之精力幾何干彼用一分
則于此必有减一分之處吾恐此心雖耿耿而力之不克副所
願者有之矣昔艾東鄕于時文辨析秋毫 家大人云以東鄉
之文章學力自足傳世惜其干時文過認眞是其受病處夫今
天下之知東鄕者定與待也而孰知在東鄕之適以爲病乎然
而世所崇尙功令在兹士生此世未拚活埋土室孰能不俯首
爲之而選文一事滄柱固以此津梁後學亦不能不藉以爲温
凊之需故苟非脫頴而出安能無所拘纒而孤行其意見今者
滄柱得雋矣自此而顧盻闕庭優游中秘固所必然滄拄今始
可以謝棄時文專精悉力併當一路而不可測量矣故余不賀
滄柱時文之見售而賀夫得謝時文之有日也讀滄柱之文者
其無以定待定東鄕乎
人譜補圖序(代)
今天下盡人講學矣大約其派有二而要未有不以詆毁先儒
爲事者也一則習口頭之機鋒而改頭換面以主敬爲疊床以
作用爲見性凡周程以下俱詆之爲禪爲敎而不遺餘力一則
假餖飣之帖括名爲翌註以黄口之勦說陳言奉爲蓍蔡因以
慢罵象山陽明直指爲告子之邪說嗟乎先儒宗旨所在實從
身心體勘萬死囏難中得之此豈不入其堂不嚌其胾者所得
冐昧議之乎吾原其意亦非爲學之必當講也先儒之必當毁
也葢其腹中空然非此不足爲藏身之術語詩文則曰此詞章
也而已可不學矣語經濟則曰此事功也而已之不材可掩矣
語忠孝則曰此氣節也而凡綱維名敎俱可不檢矣于是肆口
無忌妄行批駁必欲舉其空疎塊然之一身高置爲岑樓之方
寸嗚呼上之人方將以學術風勵天下豈知流弊之一至此哉
宋子瑜公博學弘文涖事便敏律已恂恂而尤敦篤乎倫類之
際此固非不學無材與不檢夫綱維名敎者可同年語也設舘
受徒倡學禾中余與神交六年矣今歲乙卯遇之會城傾葢莫
逆各嘆相見之晩出其人譜補圖示余曰今世學者多用空言
蕺山人譜最爲切實若能循此而行聖域眞不難到其紀過格
言過不言功尤迥絕乎功利之學子因推廣其意將人生受過
之由爲原之于有生之初與有生之後各爲圖以綴之此發明
蕺山之意非敢有加也子其爲我序之予維瑜公一何知所崇
尙若此哉吾師棃州先生曰子劉子從嚴毅清苦之中發爲光
風霽月故其學問縝密而平實人譜一書眞有途轍可循不患
不至上達故吾友陳子夔獻特重刻之瑜公之意何其黙相契
合耶雖然使今之士見之又有甚不便乎此者矣葢人譜中所
諄諄者讀書静坐以變化其氣質敦倫考行以致謹其細微而
要旨則歸之愼獨夫愼者敬謹之謂也獨者其體至尊與物無
對之謂也彼作用之流翌註之軰旣于先儒之主敬良知極力
而詆之則愼之與敬相似獨之與良知相似其能獨免乎而且
讀書則空疎不可以躱閃考行則立身不得以恣睢今瑜公銳
意講學鼓勵後進何難自出其宗旨以撼動當世乃斤斤于人
譜之一書不斥之排之反從而遵守之嗚呼何意衆鳥中見此
孤鳯皇吾能不爲瑜公咏乎
種茯苓記
本草言茯苓者衆矣淮南子以爲千年之松下有茯苓則上有
兎絲史記龜䇿傳茯靈在兎絲之下篝燭照之火㓕卽得此固
皆輕信臆說未嘗身察其事而蘓頌李時珍軰辨析精詳亦僅
言其狀類主治未及乎種之之方余 先大父忠端公 勅葬
化安山有松數十畝比年以來海上用兵需松爲戰艦之材
家大人懼其工度之及因爲去其二十歩之外者遺撥存焉或
告余以種苓方鑿根一孔納苓種如彈丸土葢封之越三四五
年可得苓如干余種旣如其方届期復使劚之其人以鐵錐一
枚縱三尺許橫其柄首數寸以受握鑽其枝喜曰撥已成香子
之苓已結而且鉅矣余問何以爲香其人曰殘枝居土如許年
有不腐壞不爲蟻食者乎今騐之色若黃膓(卽栢心俗名/栢香故云香)受錐
若濕灰葢其生機巳有所洩故色如斯而不腐食然其脂巳歸
于苓故其質又柔而易入已爲苓之根矣無苓種者卽此香亦
可以爲種子之苓已結而鉅果可得如干矣因以錐遍鑱其撥
之遠近遇苓則錐膠終日而獲苓四枚余曰余所種者三百五
十有五而止獲其四何也其人曰噫子之苓未易㝷也葢茯者
伏也苓者零也循根而行離根而實子之樹稠以此根交彼根
轉展而流而茯苓遠矣余甚怪之凡植物植于是者卽得于是
天下有恍惚誕渺不可究詰如斯者乎頗疑其性必陰幽沈滯
無所益于人者也然讀坡仙胡麻賦盛稱其爲君服食之功而
陶隱居孫眞人抱朴子王微等又極言其通神致靈㫁榖延年
爲仙家上品藥此又何說意凡物其後之雷奮飈發光顯利用
于世者皆其先之善伏者與夫以松之不幸遭此撓折抑鬱其
干霄凌漢之性使不得上達在人視之鮮不以爲澌滅無用特
委棄之枯槎殘枿耳豈知其精英靈爽有不可磨滅故雖淪沒
閉錮于沙壤之中終能成此靈物出而爲天下之所寳嗚呼遭
際之得失其果有常乎吾以是未敢輕相天下物也
哺記
卵生爲四生之一而卵生之奇特甚鶴以聲交烏以氣交鵁鶄
以睛交鵓鴿以雌合雄鼈之哺以目姑惡之哺以喚然皆其類
之各爲哺惟鴨則不能自哺必待乎人與火今年甲寅余兄棄
疾舘于客星山側余過候之其鄰皆哺坊也細詢其久于哺者
故知哺事特詳其始必擇卵擇其状之圓者大者葢牧人貴雌
而賤雄以圓者雌而長者雄也其竈編藁爲之泥塗其内而置
火焉置釭其上爲釜又編藁爲門以閉火氣懼其過于烈也則
釜內藉以糠粃置筐其中實以卵上復編藁以葢之懼其火候
之不匀也又以一筐上其下下其上以易之如是者日五十五
日上攤攤状如牀設薦席焉列卵其上絮以綿覆以被日轉八
次而不用火葢十五日以前内未生毛必藉温于火十五日以
後毛自能温但轉之覆之而已卵雖外包以殻而老于哺者其
殻中之情形纖悉時刻後先歷歷不爽問其何以知之則皆由
乎照也其照法盡堊其室穴壁一孔以卵映之若水精丸纖微
必燭未哺以前止見黄白也其次日卽見一小珠熠煜其中甚
亮而白三日其珠漸紅而稍大四日色正紅如小錢様五日如
大錢而絡以血線六日見血生頭状似蜘蛛是日或間有壞而
退者是爲六日厄七日生眼一隻黑細如菜子雄左而雌右八
日兩隻九日其眼忽懸下蕩漾不定十日定十一日一邉白亮
有光亦左右如前十二日兩邉十三日生足翼十四日生尾毛
十五日色微黑葢身初生毛而尙不可辨是日上攤疊以三層
亦間有壞者爲上攤厄十六日見微毛十七日生翼毛疊兩層
十八日一層間半十九日一層葢至是毛愈長不必照而止于
轉時聽聲至廿五日身猶着殻滴滴然其聲實也廿六日如擊
核桃漸離殻矣廿七日索索然不麗于殻矣廿八日收黃于腹
孚(皮姚/切)頭是時照之其頭昻起彈指有聲是日有蟠頭厄廿九
三十日破殻齊出矣客有問曰物以羣分而鴨獨藉人以生使
不以人其類何由傳乎黃子曰而不見夫野鴨乎野鴨不自哺
聚卵百千腐爛其上下而居中者育矣余嘗聞字義于叔父播
余曰鴨者甲也从鳥从甲言于鳥中獨如草木之甲宅也客曰
鴨之物甚微也其卵之哺何所關係而子屑屑然記之乎曰噫
子言過矣大易之係中孚特言卵也其孚字之義从爪从子鳥
之抱子也子而在中是未離殻而爲卵也故曰燕曰鶴曰爵曰
翰音言其類也曰虞曰有他慮其前之厄也曰或鼓或罷慮其
中之厄也曰攣慮其終之厄也曰登天謂離殻見天而將爲小
過之飛鳥也聖人于此憫育子之恩勤卽以之議獄緩死烏得
以卵而遂輕其瑣屑乎且夫鴨其性喜羣于類不争待育于人
故聖王以爲有類于庻民而以之爲庻人之贄焉夫古者聖王
知斯民之不能自遂其生也爲之井田以哺其身知斯民之不
能自復其性也爲之學校以哺其心凡其所以爲之恤孤養老
卵育而翼覆者無不備至今也蚩蚩之民久失其哺亦遂如晨
鳬野匹自生自息亦可悲矣又從而罝之羅之破卵取子不盡
其類不止嗟乎焉得有哺民者復興其哺斯民之術亦能如哺
斯鴨之周詳精悉乎是爲記
鐡鐙檠記
鐵鐙檠一具高一尺二寸枋一足三盤二上盤中空以承盞下
盤承燼而稍大中𥪡一釘去盞卽可以置燭有里媪鬻是者
祖母太夫人見之曰噫吾家故物也亡之且三十餘年矣余因
以粟三斗贖之吾家先世自 忠端公以前本素封也凡祭器
與養器俱可不假吾生以來家難頻仍流離播徙卽先世之故
居燬者圮者已數更其舊而室中之器物益蕩然可知矣毎一
客至几傾席欹陶窳筯折至暮則藉藁于地以臥客而先代之
故物惟餘此物而已顧吾家有書萬卷數更亂離岌岌不可保
往者無論矣卽如去年之亂山冦𥘉起 家大人卽以倉板百
許橫施兩木毎二板列書五層其中約其三百本繩縳之爲一
夾亟載至于四門而他物弗顧也至則屋又甚湫無容書處于
是前者爲堂後者龜突隔書中央層纍而上以當垣壁海濵之
人見而異之得邀天幸殘帙依然此外之形銷影沈者俱可付
之雲煙過眼矣况此區區微物乎獨是余生遭亂離㓜失學二
十始知讀書然亦惟是帖括之記誦耳兼之菽水是營朝而隴
畝暮而市&KR1185;書雖在于我無與也幸也有兹鐙在割課分功倣
曹孟德春夏較獵秋冬讀書之意而以自寅至西者爲帖括耒
耜之時而以自酉而後者爲吾讀書之時蒙汜旣沒氷輪未登
篝寒焰發故書而讀之失晨之鷄或可思所少補而不至孤負
兹書之存者則此鐙檠之所益于余者大矣
王征南先生傳
征南先生有絕技二曰拳曰射然穿楊貫㦸善射者古多有之
而惟拳則先生爲最葢自外家至少林其術精矣張三峰旣精
於少林復從而飜之是名内家得其一二者已足勝少林先生
從學於單思南而獨得其全余少不習科舉業喜事甚聞先生
名因褁糧至寶幢學焉先生亦自絕憐其技授受甚難其人亦
樂得余而傳之(有五不可傳心險者好鬬者/狂酒者輕露者骨柔質鈍者)居室欹窄習余於
其旁之鐵佛寺其拳法有應敵打法色名若干(長拳滚斫分心/十字擺肘逼門)
(迎風銕扇棄物投先推肘捕隂彎心杵肋舜子投井剪腕點節/紅霞貫日烏雲掩月猿侯獻果綰肘褁靠仙人照掌彎弓大歩)
(兊換胞月左右揚鞭銕門閂柳穿魚滿肚疼連枝箭一提金雙/架筆金剛&KR3027;雙推窓順牽羊亂抽麻燕擡腮虎抱頭四把腰等)
穴法若干(死穴啞穴暈穴咳穴膀胱蝦蟆猿跳/曲池鎖㗋解頤合谷內關三里等穴)所禁犯病法若
干(嬾散遲緩歪斜寒肩老步腆胸直立軟腿/脫肘戳拳紐臀曲腰開門捉影雙手齊出)而其要則在乎鍊
鍊旣成熟不必顧盻擬合信手而應縱橫前後悉逢肯綮其鍊
法有鍊手者三十五(斫削科磕靠擄逼抹芟𫾣搖擺撒䥥/兠/搭剪分挑綰衝鈎勒耀兊換括起倒壓發)
(挿削/釣)鍊步者十八(歩後/步碾歩冲歩撒步曲歩蹋歩歛步/坐馬步釣馬步連枝步仙人步分身步翻身)
(歩追步逼步/斜步絞花歩)而總攝於六路與十叚錦之中各有歌訣(其六路/曰佑神)
(通臂最爲高斗門深鎖轉英豪仙人立起朝天勢撒出抱月不/相饒揚鞭左右人難及煞鎚衝擄兩翅搖其十叚錦曰立起坐)
(山虎勢廻身急歩三追架起雙刀歛歩滚斫進退三㢠分身十/字急三追架刀斫歸營寨紐拳碾歩勢如初滚斫退歸原路人)
(歩韜隨前進滚斫歸初飛歩金/雞獨立緊攀弓坐馬四平兩顧)顧其詞皆隱略難記余因各爲
詮釋之以傋遺忘(詮六路曰斗門左膊垂下拳衝上當前右乎/平屈向外兩拳相對爲斗門以右足踝前科)
(靠左足踝後名連枝步右手以雙指從左拳鈎進復鈎出名亂/抽麻右足亦隨右手向左足前鈎進復鈎出作小蹋歩還連枝)
(○通臂長拳也右手先隂出長拳左手伏乳左手從右拳下亦/出長拳右手伏乳共四長拳足連枝隨長拳微搓挪左右凡長)
(拳要對直手背向內向外者卽病法中戳拳○仙人朝天勢將/左手長拳往右耳後向左前斫下伏乳左足搓左右手往左耳)
(後向右前斫下鈎起閣左拳背拗右拳正當鼻前似朝天勢右/足跟劃進當前橫向外靠左足尖如丁字樣是爲仙人步凡步)
(俱蹲矬直立者病法所禁○抱月右足向右至後大撒歩左足/隨轉右作坐馬步兩拳平陰相對爲抱月復搓前手還斗門足)
(還連枝仍四長拳歛左右拳緊又當朐陽靣右外左内兩㬹夾/脇○揚鞭足搓轉向後右足在前左足在後右足卽前進追歩)
(右手陽發隂膊直肘平屈橫前如角尺様左手扯後伏脅一歛/轉靣左手亦陽發陰左足進同上○煞鎚左手平陰屈横右手)
(向後兠至左掌右足隨右手齊進至左足後○衝擄右手向後/翻身直斫右足隨轉向後左足掲起左拳衝下着左膝上爲釣)
(馬歩此專破少林摟地挖金磚等法者右手擄左㬹左手卽從/右手內𥪡起左足上前逼歩右足隨進後仍還連枝兩手仍還)
(斗門○兩翅摇擺兩足搓右作坐馬歩兩拳平陰着胸先將右/手掠開平直如翅復收至胸左手亦然○詮卜叚錦曰坐山虎)
(勢起斗門連枝足搓向右作坐馬兩拳平陰着胸○急步三追/右手撒開轉身左手出長拳同六路但六路用連枝步至槎轉)
(方右足在前仍爲連枝歩而此用進退歛歩循環三進○雙刀/歛步左膊垂下拳直豎當前右手平屈向外义左手內兩足緊)
(歛步○滚斫進退三廻將前手抹下後手斫進如是者三進三/退凡斫法上圓中直下仍圓如鉞斧様○分身十字兩手仍着)
(胸以左手撒開左足隨左手出右手出長拳循環三拳右手仍/着胸以右手撒開左足轉面左手出長拳亦循環三拳○架刀)
(斫歸營寨右手復义左手内斫法同前滚斫法但轉面只三所/用右手轉身○紐拳碾步拳下垂左手畧出石手下出上進俱)
(隂面左足隨左手右足隨右手搓挪不轉面兩紐○滚斫退歸/原路左手翻身三斫退步○縚搥連進左手平着胸畧撒開平)
(直右手覆拳兠上至左手腕中止左足隨左手入歛步翻身右/手亦平着胸同上○滚斫歸初飛步右手斫後右足搓挪○金)
(雞立緊攀弓右手復斫右足搓轉左拳自上揷下左足釣馬進/半步右足隨還連枝卽六路拳衝釣馬步○坐馬四平兩顧卽)
(六路兩翅搖擺還斗門轉坐馬搖擺六路與十叚錦多相/同處大約六路鍊骨使之能緊十叚錦緊後又使之放開)先生
見之笑曰余以終身之習往往猶費追憶子一何簡㨗若是乎
雖然子藝自此不精矣余旣習其拳射則以無其器而僅傳其
法其射法一曰利器調弓審矢弓必視乎已力之强弱矢又視
乎弓力之重輕(寧手强於弓母弓强於手如手有四力五力寧/挽三力四力之弓古者以石量弓今以力一個)
(力重九斤四兩三力四力之弓箭長十把重四錢五分五六力/之弓箭長九把半重五錢五分太約射的者弓貴窄箭貴輕禦)
(敵者弓寧/寛箭寧重)二曰審鵠鵠有遠近欲定鏃之所至則以前手高下
凖之(箭不知所落處是名野矢欲知落處則以前手之高下分/遠近如把子八十步前手與肩對一百步則與眼對一百)
(三四十歩則與眉對最遠一百/七八十步則與㡌頂相對矣)三曰正體葢身有身法手有手
法足有足法眼有眼法(射雖在手實本於身忌腆胸偃背須亦/如拳法蹲矬連枝歩則身不動臀不顯)
(肩肘腰腿力萃於一處手法務要平直必左拳與左㬹左肩及/右肩右㬹節節相對如引繩發箭時左手不知巧力盡用之右)
(手左足尖右足跟與上肩手相應眼不可單看把子葢眼在把/子則手與把子反不相對矣只立定時將左足尖怡對垜心身)
(體旣正則手足自相應引滿/時以右眼觀左手無不中矣)然此雖精詳纎悉得專家之秘授
者猶或聞之而惟是先生之所注意獨喜自負逈絕乎凡技之
上者於拳則有盤斫(拳家惟斫最重斫有四種滚斫柳葉斫十/字斫雷公斫而先生另有盤斫則能以斫)
(破/斫)於射則於斗室之中張弦白矢出而注鍭百發無失(卷席作/垜以凳)
(仰置桌上將席閣之使極平正以矢鏃對席心離一尺滿彀正/體射之矢着席看其矢鏃偏向或左或右卽時救正之上下亦)
(然必使其矢從席罅無聲而過則出而射/鍭但以左足尖對之信手而發自然無失)此則先生熟久智生
劃焉心開而獨創者也方余之習拳於鐵佛寺也琉璃慘澹土
木猙獰余與先生演肄之餘濁酒數杯團圞繞歩候山月之方
升聽溪流之嗚咽先生談古道今意氣忼慨因爲余兼及槍刀
劔鉞之法曰拳成外此不難矣某某處卽槍法也某某處卽劒
鉞法也以至卒伍之步伐陣壘之規模莫不淋漓傾倒曰我無
傳人我將盡授之子矣余時鼻端出火興致方騰慕睢陽伯紀
之爲人謂天下事必非齷齪拘儒之所任必其能上馬殺敵下
馬擒王始不負七尺於世顧箭術雖授未嘗習其支左屈右之
形因與先生約將於明年正月具是器而卒業焉然當是時西
南旣靖東南亦平四海晏如此眞挽强二石不若一丁之時家
大人見余跅弛放縱恐遂流爲年少狹邪之徒將使學爲科舉
之文而余見家勢飄零當此之時技卽成而何所用亦遂自悔
其所爲因降心抑志一意夫經生業擔簦負笈問途於陳子夔
獻陳子介睂范子國雯萬子季野張子心友等而諸君子適俱
亦在甬東先生入城時嘗過余齋談及武藝事猶爲余諄諄愷
切曰拳不在多惟在熟鍊之純熟卽六路亦用之不窮其中分
陰陽止十八法而變出卽有四十九又曰拳如絞花槌左右中
前後皆到不可止顧一面又曰拳亦由博而歸約由七十二跌
(卽長拳滚斫分心/十字等打法名色)三十五拿(卽斫刪科/磕靠等)以至十八(卽六路中/十八法)由
十八而十二(倒換搓挪滚脫/牽綰跪坐撾拿)由十二而總歸之存心之五字(敬/緊)
(徑勁/切)故精于拳者所記止有數字余時注意舉業雖勉强聽受
非復昔時之興㑹而先生亦且貧病交纒心枯容悴而憊矣今
先生之死止七年干戈滿地鋒鏑縱橫吾鄕盗賊亦相蟻合流
離載道白骨蔽野此時得一桑懌足以除之而二三士子猶伊
吾于城門晝閉之中當事者命一二守望相助等題以爲平盗
之政士子摭拾一二兵農合一之語以爲經濟之才龍門子秦士
錄曰使弼在必當有以自見言念先生竟空槁三尺蒿下寧不
惜哉嗟乎先生不可作矣念當日得竟先生之學卽豈敢謂遂
有關于匡王定覇之畧然而一障一堡或如范長生樊雅等䕶
保黨閭自審諒庻幾焉亦何至播徙海濵擔簦四顧望塵起而
無遯所如今日乎則昔以從學于先生而悔者今又不覺甚悔
夫前之悔矣先生之家世本末 家大人已爲之誌小子不敢
復贅獨是先生之術所授者惟余余旣負先生之知則此術已
爲廣陵散矣余寧忍哉故特備著其委屑庻後有好事者或可
因是而得之也雖然木牛流馬諸葛書中之尺寸詳矣三千年
以來能復用之者誰乎
書後葦碧軒詩稿後
翁祖石先生有詩集曰後葦碧軒 家大人旣删定而序之命
某持以授先生某走謁一揖外未暇問無恙先生執某手曰吾
以詩集求若翁先生刪而序之者數矣子盍爲我言之某謹出
所序對曰已就矣先生驚喜踴躍急索眼鏡架其鼻瞪目伸𥿄
拍案朗誦者數四曰我其不冺矣乎猶憶某六七歲時從先生
受句讀于西園是時先生年雖五十餘患齒疾鬢半白兩耳重
聞日呻吟而爲詩詩稿已數帙矣離去二十年妻死子殀孑然
一身窮老無依行年八十僦他人半宇喃喃猶課三四兒童以
活嗟乎天下之老且窮者孰有如先生哉向使先生目不識丁
不能爲詩或爲農夫或居百工之一未必不槿籬茅舎如鄕村
郊鄙之累累者得安享以終天年今其老苦至此詩雖工矣亦
復何用若是乎詩之爲禍于先生甚烈也吾意先生思其壮時
追悔無及必且懊惱憤懣痛讐而深絕之乃猶如此豈眞後世
區區淼茫之名足以易吾生前切膚之困苦而不惜也先生曰
豈其然豈其然子亦爲是言耶古語雖云詩能窮人然兵戈以
來天下之不能爲詩而窮者何限豈皆章惇之故與吾之老而
窮命也幸而有詩足以慰我我于數日前見積雪初晴千峰如
畫得新詩數首將以自後所作另爲一稿待其成帙復煩若翁
先生删之子亦學爲古文詞可爲先序此一叚乎固辭不獲書
此以附於後
哀張梅先辭
閏五月某日余歸自武林未抵家十里舟過咸池滙有客推篷
而嗟曰此我客冬覆舟之所也山冦之亂舟往來者恒惴惴其
時同泊者三舟有病噩者中夜而呼曰白頭至矣(山冦俱以白/布褁頭故土)
(人呼爲/白頭)同舟者俱破寢驚躍舟遂覆方是時陰雲四屯寒風刺
骨死月無蹤對面不相見飄流抵岸者呼號求救其二舟果以
其被盗也亟解䌫而行號愈哀而行愈急我適以不寐得附篙
楫而至他舟舟中十五人惟我得免焉余黙識曰吁此我友張
子梅先泅水之處矣余之聞是已在今年正月是時賊焰正衝
斥余家避居海濵方岌岌不可保前月冦甫平又以馳驅跋涉
未遑褁鷄漬酒且聞其家卽于是時又被冦氛殺掠嗟乎張子
生人之慘萃于一人諍想音容不自覺其涕泗闌干悲聲酸咽
同舟之人愕不知何謂也猶憶余之見梅先在丁未歲是時余
讀書甬上梅先過訪萬子季野意氣軒翥余在座梅先初不相
識視之蔑如也有頃抗聲問季野春王正月文定之冠夏時此
不易之論矣何以必欲謂之改月&KR0776;時乎余曰此不可以懸虗
臆斷也梅先始愕然問余于季野季野爲道余姓梅先曰此得
非卽黃先生之世兄主一乎季野曰然因始向余致寒温且問
何以爲斷始不懸虗余曰此必明于曆始知之葢吾 家大人
有春秋日食曆推之于改月時者無不肳合而推之夏時則不
啻河漢也至于諸經之證佐則篁墩諸人固又辨之詳矣當是
時梅先爲學銳甚其自許亦甚高因數至余家質疑于 家大
人其時甬上知名士慕蕺山之源流同梅先而來問學者不啻
二十餘人固皆卓卓不凡人人自必期于有成者乃無何而董
子吳仲死又無何而錢子漢臣死今梅先又死於水倐爍未十
年凋此三人何也夫造學于成誠非易易譬之美種有頴有栗
者固必有不秀不實者然必其志之不堅附聲借齒者也不然
必其積習錮環蠢廵菌縮未全蛻破者也不則其始奮而終怠
者也嗟乎梅先以貴介之子能盡去其紈袴之氣抗心于學斯
亦傑然不撓未可易量者矣乃使之死于非命卒以不實終寧
不可悲耶禮曰知死者傷余未及慿棺隱墓爰作數言以哀之
曰
茫茫江濤何㝠頑助冦爲虐沉梅先上古有㝠後子安一省其
父一勤官亦向洪流身殞殄浙有胥兮湘有原太白采石跨文
鸞子美崎嶇漂蜀湍世傑營宋覆厓山彼蒼難問自古然何况
區區張子焉獨是數子皆鵬騫水因數子水亦傳張子有志志
未宣前途渺渺中道捐無乃竟爲水所淹吁嗟作孽來自天謂
之何哉徒涕連
解或
某年月日某衡文案臨於越兼試台寧帶覆西浙兩浙之人蟻
攅一垤豪者傾囊冨者倒篋走棍賺徒因之踏躐逢人執裾緣
街炫熠舉國營營魂不體攝以公著爲市門以黌序爲貨積未
試以前某乙某甲已而果然不爽毫髮有或愠見于黃子曰嗟
哉何命之窮也生遭亂離家如懸磬甔石無存原思同病井底
清泉朝寒釜甑上有老人恒虧温凊吾之家可謂艱矣夏暑金
流祈寒膠折苦雨宵凄悲風旦烈羣動蠕蠕孰不憇歇哀我憚
人吾伊敢輟吾之功可謂勤矣滌洗陳言剔爬膚淺理奉朱程
毛牛絲繭氣取曽蘓濤流波轉意必精深詞必達顯吾之文亦
不甚媿于人矣然而年等安仁將見二毛田遜畦農市遜牙曹
托身硯北値此貪饕嘆跬步之尙阻將何日得至于雲霄也黃
子曰此正見今時之崇學 朝廷之尊士也何言之在昔有元
分人十體九儒十丐優娼之趾觀今丐者齊民不齒詈人曰丐
髮怒上指儒之與丐其差有幾今試納人于丐卽與以千金而
猶耻乃求爲儒卽千金捐割而不吝鄙是非慕聖學而嚮風瞻
廟貌而仰止而烏以若是且自兵興以來膴仕多途某宫某價
件繫錙銖朝而負擔暮可軒輿蒼盧闤闠簿鹵馳驅是眞將軍
之告身一醉侯尉之封及庖厨兼之禦人者卽授以草竊之號
干澤者盡目爲隆上之雛而獨于學宫之肄業鄭重靳惜必待
善價而沽諸豈非一以至聖威嚴之地不容慢褻使人得以空
言徒手以希圖一以倣古者世祿之微意必欲擇夫膏梁紈袴
之子弟而不得厠以酸寒藜藿之夫也乎然則終不當人學宫
列讀書士耶曰噫子益陋矣今之學宫非昔之學宫也銅臭輿
臺穢兹名藉胥隷割臂令丞候色高者時文之乎數百外此茫
然云非我職法堂深草奚啻十尺子而必欲以此爲進身之級
則姑舍喃喃治生爲急三致千金青紫俯拾子而必欲以此爲
詩禮之所自出則柴胡桔梗求于沮澤三代而下士皆自立問
學膠庠何所關涉惟餘利欲誘人使溺我方日聆聖人言夜侍
聖人側窮神千載覃思一室寧與孤鳯而翺翔豈與鷄鶩而争
食則我自有所以得其爲我者而子胡庸戚戚也
神燈賦
伊神燈之奇兮惟獨傳乎吾姚當莫春之節候正禮拜(姚俗禮/佛聚千)
(百人爲一社鳴鑼/列陣舉國如狂)之喧囂金鉦映佛號以鏗鍧旌旗雜裾裙以
飄颻傾士女于東嶽(東嶽廟在鳳山趾禮拜/者呼釋伽代嶽求壽)恣雥踏而炎歊爾
時靈曜西沉人蹤甫息神其厭苦駕言遠出(俗名躱/油頭)莾慿高而
眺望紛靈光其燁㷜始祗見其一二繼緫緫其無極恍傳呼之
有聲咸後先而擁蹕余固信而猶疑豈神光其顯赫雖口述之
盡然終未免乎耳食必一覩其形容始中懷之可釋然其出也
有候而其見也有地非夏之初必春之季天欲雨而礎潤雷將
聲而尙閉氣藴隆而風伯無蹤雲靉靆而夜光已死于是或登
龍泉之頂或陟鳯凰之脊始得暢乎奇觀不則終于閴寂此抱
願其有年究蹉跎而未得兹四月其過半嘆三春之已逝訪吾
甥(朱子/緯)于城東惟刺花之滿鼻(叶)天黯&KR1949;而濕蒸庶此願之可
冀于是候薄暮陟鳯巓叩靈瑣俯九埏待歸烏之旣盡惟蟹火
之熒然無何谷風大作動搖林莾肌膚生粟殿鈴亂響僧吿余
以不遇羌廽步以悵怏惟葉子(公/旦)之好奇彼固知之甚悉遡前
日之所見惟龍山尤奇特因訂期于黃昏恨蔽光之無術(屈子/折若)
(木以蔽光謂/鞭日使暮也)遂預約夫同心候人定而俱陟及崦嵫之旣暮冺
萬形于無色乃俯瞰乎郊原路幽昧以若漆忽一炬之熒然疑
扶桑之吐日葉子狂呼神燈已出凝眸少選倐爾千百爾其始
也燁燁熒熒白山之址(必起于/白山)旣暗復明孤停不徙或案衍而
將行或遷延而復止豈侶伴之未偕乃躊蹰而有所俟爾其繼
也纍纍而出如珠貫縷剛覩一方俄焉四起遠則彌乎剛巒近
則興乎尺咫總大地之盡然又何分乎城墅爾其徐也雖極日
之輝煌亦條分而縷析或渡水而後先晻映或乘橋而往來絡
繹或凝然延佇而將南究又何因而忽北爾其疾也閃爍無常
東西倐忽或干霄而直上或電馳而忽沒或一炬而散爲百千
或百千而倐焉合一怪怪奇奇不可髣髴初疑百萬之兵俱列
炬於昆陽又疑彌天之星咸馳流而如孛余乃目眩魂驚精移
神奪若迷若夣信疑難决未幾城鐘發響山月吐焰清飈頓興
光輝零亂若滅若沒忽焉而㪚客有問曰此果何物耶朱子曰
此天地之生氣也萬物怒生鬱氣蓬勃光入虞淵熛艶熠煜此
春夏之昭融而秋冬之寂沒葉子曰此太陽之魄氣也㬨曦照
臨遍滿寰區一日所暴萬物漸濡故雖𪷟汜之旣沒猶餘光之
未除余曰天地之間孰非此氣何宇内之盡然乃獨見夫此地
若夫蟹匡腐草見火則明豈白日之照臨㑹不如夫殘燈但往
來之歷歷寧無物焉是慿客曰然則究爲何物耶余歌曰
神燈㷜㷜兮何者非鬼神之跡兮神燈熒熒兮何者非鬼神之
功兮謂妖僧之造作以誑人兮固祗覩其僞而未嘗覩其眞(胡/致)
(堂見僧僞/放佛燈事)謂吐光芒于丹室兮(東坡咏聖/燈巖詩)亦逞夫胸臆而淺之
乎測也
田草賦
夫何余生之愚拙兮罔識世所崇高欲托庇于聖賢兮惟墳典
之是操是餌鼠以羣狸兮宐八口之嗷嗷將違棄而改求兮思
從事于南郊羌民生之爲業兮惟農夫爲最勞夏暑雨而流金
兮冬祈寒而折膠日匍匐于畦町兮雖勤劬而莫號况災荒之
洊臻兮兼賦歛之貪饕思九州之博大兮豈必懷乎故宇覽相
觀于四極兮欲遠集而何所止彼稼穡之雖艱兮猶吾力之可
恃苟豐亨之有望兮何惜吾躬之胼胝奈磽瘠之久蕪兮厥草
蓁蓁紛緫緫其狀類兮據我田畇欲盡殪此柔苗兮惟爾類之
獨存不悉爾之情狀兮何以施我之經綸相彼肥田兮玉菜生
之又紫蔈與温草兮及地毛與水薇(土名水/蓬頭)是雖害而尙小兮
欲爾除亦易施惟一耘而一耨兮已種類之無遺相彼瘠田兮
惟江箴之最頑根旣深而苗滑兮欲爲揠而甚難似野茨(野鳬/茨亦)
(甚害/禾)而差小兮等莆雚之紛繁又田姜之九子兮(田姜一夜/生九子)與
過海之破錢(農諺云破銅錢/一夜能延過海)我將先 其橫兮繼鑤(田/鑤)其縱秋
旣蒔以苜蓿(卽黄/草子)兮夏復漑之以馬通旣肥土與潰根兮自爾
類其難容(苜蓿肥土江箴野/鳬茨見馬糞根潰)相彼山田兮浸彼澗泉有水松與
蘋藻兮芩荇與金蓮厥性清冷兮而惡夫旱乾我將先决其流
兮始繼以芸燒薙草以行水兮如熱湯之氤氲復鋪港以柴苗
兮嗟爾類其何存相彼湖田兮惟湖草之爲害紅蓼茭芡浮萍
兮浮薔蘝餂眼子菜自湖濵而連延兮使我苗之有閡我將捻
爾于湖兮預堆積而若丘俾潰爛之有日兮及臨用而始收旣
以遂殺爾類兮又以糞我之田疇相彼江田兮惟江潮之灌輸
生望潮與鹹草兮曁蒹葭與水蘆彼梗硬而根固兮非指力之
能刳我將削以覃耜兮復耘之以蓧令陳根之必死兮始裁培
而有效且趂臘而氷耕兮使餘孽其盡耗相彼高田兮旱草不
一或狗尾之芃芃兮或羊須之菀菀或三稜之錯雜兮或帚草
之攢植雖性類之不同兮要遺種而能出(旱草興害禾之草不/同旱草喜燥害禾之)
(草自種禾/後始生)我將及宿草之旣枯兮正新草之未生未牛翻與桔
橰兮先導之以火耕旣將爾類之燔兮且使土脉之動萌相彼
低田兮終歲沮洳冬無菽麥兮惟水草之是居湖苔蝴蚣(薬/名)候
春氣而發作兮水甜(水甜菜花/瓣二出)鴨舌雖寒月而榮敷我將布以
鹽灰兮使爾性之不遂復瘞之于苗根兮惟速朽之爲利卽藉
爾之死腐兮發我禾之生氣凡兹草之爲類兮固悉數而難殫
要爾性之相近兮就大凡而爲言葢一長而一消兮何能聽爾
之紛繁獨怪天之生物兮惟爾類之獨厚嗟我苗之日䕶兮尙
顦顇而難秀何惟爾之務去兮乃不植而愈茂因知天之惡善
而好淫兮自前世而固然彼好修之蹇蹇兮俾窘步而不前乃
㨗徑而昌披兮盡青紫之翩&KR1862;此自古之窮殀兮不在夫蹻跖
而在夫孔顏余豈不知蕭艾之易盈兮固椒蘭之易委奈旣托
此美種兮寧肯羡夫荑稗苟芳菲其未沬兮雖顑頷其奚悔余
惟盡吾力之當爲兮不顧一已之倦疲保此種于長存兮不使
稂莠之或滋苟天不欲靡望而爲茅葦兮夫豈無年歲之可期
撰杖集 南雷文案三刻
學人楊中默編次
翰林院庶吉士子一魏先生墓誌銘
天啟朝以攻逆奄而死者一十有三人其後人爲世所指
名者唯黃魏兩家李賊䧟都城子一死之是亦可以免於
疑論矣顧四十年以來子一之大節尚然沈滯則黨人餘
論錮之也乾坤未毁所賴吾黨淸議猶有存者子一以同
難視余猶弟余老矣可不及其未死披發白日乎子一之
子札以墓銘來請亦復何辭子一諱學濂别號內齋魏氏
吳之舊姓世爲嘉善人曾祖祥祖邦直皆贈太常寺卿父
諱大中吏科都給事中以直諫死謚忠節妣錢氏封淑人
忠節有才子三人長學洢字子敬所謂魏孝子也次子一
次學洙字子聞子一風神傑出少受學于子敬卓犖不羣
年十六應試邑令康元穗奇之使冠多士不因忠節在要
位也乙丑忠節受難孝子捐生遺孤滿室追吏坐門子一
紹述荒屯輸寫心力破巢之下復有完卵逆奄伏誅忠死
之家哀榮巳備而導之興獄者阮大鋮傅槐方改頭換面
捲土重來子一刺血上書申復讎之義天子愍然爲之動
容下其章大鋮久依城社不畏薰燒僅以考功之議上子
一復上䟽力爭卒麗丹書同難諸子先後謝恩闕下余年
最少共推子一爲文設祭詔獄中門讀文未畢莫不狂哭
觀者亦哭左右入吿烈皇烈皇曰忠臣孤子甚惻朕懷甲
戌葬忠節迎蕺山夫子題主㑹葬者千人子一布置閖通
不露貧狹吳子&KR0616;陳幾亭皆子一姻家因請蕺山講學於
丙舍讀書柳洲與長洲薄子珏務爲佐王之學兵書戰䇿
農政天官治河城守律呂鹽銕之類無不講求將以見之
行事逆知天下大亂訪劍客奇才而與之習射角藝不盡
其能不止直指督學行部謁廟講書故事籖抽一二諸生
敷演儀文子一不待宣及奮袖橫經以古義實今事利害
之興作吏治之循墨昌言無所隱避聞之莫不震動主者
唯唯不能不爲理奪也是時塲屋之文兢學浮麗爭爲闡
緩子一造于疏通廣博之域脫稿流傳然子一孤行一意
不肯附㑹婁東二張主張復社士集其門者如燕雀子一
多相靳故卽虞山古文未嘗以一代作手歸之其所奉手
摳衣者蕺山一人而巳乙亥特詔選士子一舉第三一時
同志之士想望其岀以爲世用壬午舉應天鄕試明年登
進士第改庶吉士㓂患巳深子一多所建白請援靈武舊
事出太子討賊請號召三輔義勇入援范文貞言之天子
而烈皇菁華巳竭但有周章托之空言巳矣京師旣䧟子
一謂其同志曰吾輩自分唯有一死然死有三節目先帝
上升之日一也發喪之日二也李賊卽僞位之日三也前
此二者今巳不及以彼簒位之晨爲吾易簀之期耳(此言/余聞)
(之魯/季)先是子一與容城孫鍾元密結義旅刼其不備賊中
亦頗有願內應者故子一遲遲以待其至久之音塵斷絕
賊黨勸進將以四月二十九日燔燎告天以正號位子一
曰吾死晩矣以其日賦詩二章自縊死距生萬曆戊申九
月二十八日年三十七配陳氏戊午解元山毓女子三人
允枚順治戊子舉人允札增廣生允桓庠生女一人壻徐
銳意問學遠駕經生先友宿艾望風推服莫窺其底裏加
之旁通藝事章草之書倪黄之畵陽冰之篆孤姿絕狀觸
毫而出無非詩書之所融結學侶挹其精微詞宗稱其妙
絕一時盛名無出其右子一亦未免矜貴自喜不知盛名
之難居也且子一雖學於蕺山其所重却在經濟上此便
是功利之學旣與倪范諸公同是一死而牽挽于密約不
得自由亦是功利誤之此則可爲子一惜也然子一實有
過人者余束髮交遊所見天下士才分與余不甚懸絕而
爲余之所畏者桐城方密之秋浦沈崑銅余弟澤望及子
一四人五行一覧半面十年漁獵所及便企專門天生此
才僅供喪亂之摧剝乃使頑鈍如余者執簡而拾其後可
愧也夫銘曰天降逆菴繼之賊李蕩覆乾坤冺絶綱紀於
戲忠節忠於天啟於戲子一忠於末祀前有其父後有其
子一家之禍千秋之美三十九年余始作誄彼黨人者巳
如屠豕
答萬充宗問鄕射侯制
按干侯之制中方十尺鵠方三尺三寸三分强上躬崇二
尺廣二丈下躬亦崇二尺廣二丈上舌崇二尺廣四丈下
舌崇二尺廣三丈自上綱至下綱凡一丈八尺參侯鵠方
四尺六寸六分强中方一丈四尺上下躬各廣二丈八尺
上舌廣五丈六尺下舌廣四丈二尺躬舌之崇皆各二尺
與干侯同也自上綱至下綱凡二丈二尺大侯中方一丈
八尺鵠方六尺上下躬各廣三丈六尺上舌廣七丈二尺
下舌廣五丈四尺躬舌之崇三侯一也自上綱至下綱凡
二丈六尺三侯之崇廣如此干侯下綱去地尺二寸高一
丈九尺二寸參侯下綱去地一丈五寸少半寸高三丈二
尺五寸少半寸大侯下綱去地二丈二尺五寸少半寸高
四丈八尺五寸少半寸張侯之高下如此來書躬崇廣方
三丈(據干侯/而言)中棲於躬之正中中掩躬十尺則躬之左右
合二十尺上下亦然非也中與躬舌皆是單幅但上下聯
屬耳若中掩躬則夾幅矣中之左右無躬焉得有合二十
尺上下之躬各二尺亦不得云合二十尺所謂倍中以爲
躬者言其廣不言其崇也來書躬方三丈上舌倍之當六
丈而止五尋者置中所棲之十尺不倍夫躬廣二丈上舌
倍之廣四丈本是直截不倍中棲無乃曲說乎吾兄認廣
爲崇由是於鄭說多所齟齬故疑三侯躬舌各二尺與倍
中爲躬倍躬爲舌之文不相合也若如兄言以崇計之則
十侯中一丈上下躬各二丈上下舌又各四丈是一十三
丈矣寧可通乎劉公是勾股之法人去干五十歩通歩爲
五尺(古法五/尺爲步)得二百五十尺千去參二十歩通爲一百尺
干高一十九尺二寸目高七尺自目至參三百五十尺以
干高目高相較得一十二尺二寸以干目較乗目至參得
四千二百七十以人去干除之得一丈七尺五分寸之四
加目高七尺共二丈四尺五分寸之四必如此數方能見
之今參侯之鵠去地一丈九尺二寸則鵠爲干高所掩其
說是也但記言射自楹間序則物當棟堂則物當楣是射
位在堂上以堂高目高計之爲一丈四尺干侯髙一丈九
尺二寸則干侯之高於目五尺二寸耳且去之五十步何
患不見參鵠哉始知公是之說非也鄭氏解經間有穿鑿
然去三代不遠制度猶有存者無容輕議耳
問金奏肆夏之三
劉公是曰春秋傳稱金奏肆夏之三工歌文王之三夏云
金奏文王云工歌則九夏乃有聲無辭者也按樂有間有
合間者堂上堂下一歌一奏更遞而作合者上下之樂竝
作歌者人聲奏者樂聲歌奏皆有辭此之金奏亦如琴之
有操笙之有詩焉可謂之無辭哉但奏與歌不同孔頴逹
於金奏工歌渾而爲一云晉人作樂先歌肆夏次歌文王
則非也
問左傳文元年孔䟽云古今曆法推閏月之術皆以
閏餘滅章歲餘以歲中乘之章閏而一所得爲積月
命起天正算外閏所在也此數言義有未解求詳示
四分暦推閏月所在以閏餘減章法十九餘以歲中十二
乗之滿章閏七得一爲積月天正起算積月盡爲閏月減
字誤滅故難解也
問從來言地勢者謂北高南下春秋桓三年日食孔
䟽謂月在日南從南入食南下北高則食起於下月
在日北從北入食則食發於高其行有高下故食不
同按日月麗天何以亦分北高南下曆家言日高於
月謂月在日南日非則可謂北高南下似不可豈以
北極出地南極入地天形如倚葢日月亦因之高下
乎
按孔䟽所云此言緯度也月在日南謂之陽曆月在日北
謂之陰曆其所謂高下者止據日而言日以南爲下以北
爲高月輪之下於日甚遠豈能高於日哉
問春秋日食三十六而頻食者二先儒咸謂日無頻
食法王伯厚云衛朴推驗春秋日食合者三十五獨
莊十八年三月古今算不入食限豈二頻食亦入限
乎抑史官怠慢當時失記從後追憶疑莫能定遂兩
存之春秋因而不削乎
沈存中云衛朴精於曆術春秋日食三十六密者不過得
二十六七一行得二十七朴乃得三十五唯莊公十八年
一食今古算皆不入食法疑前史誤耳(王伯厚之/言本此)愚按襄
二十一年秋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冬十月庚辰朔日有
食之又二十四年七月八月兩書日食曆家如姜芨一行
皆言無比月頻食之理授時亦言二十一年巳酉中積六
十六萬九千一百二十七日五十五刻步至九月定朔四
十六日六十五刻庚戌日申時合朔交泛一十四日三十
六刻入食限是也歩至十月庚辰朔交泛一十六日六十
七刻巳過交限故姜芨一行之說爲是西曆則言日食之
後越五月越六月皆能再食是一年兩食者有之比月而
食者更無是也襄二十一年巳酉九月朔交周○宮○九
度五一二八入食限十月朔一宮一十度三一四二不入
食限矣二十四年壬子七月朔交周○宮○三度一九三
五入限八月朔交周一宮三度五九四九不入食限矣乃
知衛朴得三十五者欺人也其言莊十八年一食自來不
入食法按是年乙巳歲二月有閏至三月實㑹四十九日
一十三時合朔癸丑未初初刻交周一十一宮二十八度
三四三七正合食限朴葢不知有閏故算不能合耳朴於
其不入食限者自謂得之於其入食限者反謂不得不知
何說也
再答萬季野喪禮雜問
諸家皆以卒哭爲祭名唯敖繼公謂卒哭卽三虞之祭
儀禮言三虞卒哭盖於三虞之日卽卒無時之哭故謂
三虞爲卒哭非别有祭(某)叅考禮文頗以其說爲是
以三虞卒哭同是一事者乃先儒之舊說不始於繼公也
鄭氏始别明卒哭與虞不同據雜記云士三月而葬是月
而卒哭大夫三月而葬五月而卒哭諸侯五月而葬九月
而卒哭是三虞與卒哭不同一事之證也又雜記云上大
夫之虞也少牢卒哭成事附皆太牢下大夫之虞也犆牲
卒哭成事附皆少牢是卒哭之祭重於虞祭之證檀弓云
葬日虞弗忍一日離也是日也以虞易奠卒哭曰成事是
日也以吉祭易喪祭明日袝于祖父其言與雜記相合觀
此則鄭說爲長
諸家皆以禫爲祭名近見方履中古釋疑称密之先生
之說謂禫乃除服之名非祭名儀禮祝詞初虞曰袷事
再虞曰虞事卒哭曰成事小祥曰常事大祥日祥事而
禫獨無所言又戴記言三年而後葬者必再祭何以止
有練祥而無禫其說如此某又曰三年之喪二十五月
而畢則禫在二十五月喪事先遠日此一月之中旣於
下旬十大祥之祭不數日而又行禫祭有是禮乎
按喪服小記期而祭禮也期而除服道也祭不爲除喪也
則祭而除喪在練巳然不别立名也安得於祥祭復重一
禫以爲除服之名哉且古禮從祥至吉凡服有六祥祭朝
服縞冠一也祥訖素縞麻衣二也禫祭玄冠黄裳三也禫
訖朝服綅冠四也踰月吉祭玄冠朝服五也旣祭玄端而
居六也不比今人從喪至吉一服而巳除則竟除無漸次
也密之以今事釋古禮䟽矣其以祝詞無禫祭爲據卒哭
之後尚有祔祭亦無祝詞豈可亦謂無祔祭乎又言三年
而後葬者再祭止有練祥而無禫祭夫再祭之中且無虞
祔何獨於禫而疑之卽如兄言禫在二十五月亦未爲得
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是矣人之哀樂原非截然喪旣
畢而餘哀未忘有禫祭以表之此居喪之餘也若謂禫是
除喪之名則祥祭巳除喪矣何以復曰中月而禫哉中月
而禫自是與祥間隔一月此二十七月也唯是檀弓祥而
縞是月禫徙月樂初讀而疑之以爲是月者祥之月也繼
而思之是月禮徙月樂不連上爲文蓋爲是月禫須徙月
而樂也如是則可通矣
儀禮言中月而禫是月也吉祭猶未配特牲饋食命筮
之詞言祖而不及配正與此合諸家因爲禫月合祭祖
考之時但祭祖而不以妣配(某)謂儀禮所言未配蓋禫
月而遇祖廟吉祭不以新死者配食於祖而非妣之不
配祖也且特牲乃士之常祭非止禫月之吉祭豈可因
其不言配而謂常祭亦不祀妣乎
按特牲饋食禮鄭云諸侯之士祭祖禰少牢饋食禮鄭云
諸侯之卿大夫祭其祖禰皆屬吉禮無所分别於喪無與
今以特牲不言妃配少牢言妃配遂牽特牲於喪禮之下
豈特牲&KR0825;爲禫月而設乎豈特牲與少牢有所分别乎鄭
氏亦自相不盾矣蓋自卒哭而祔新主不返於寢其蒸甞
行于祖廟者新主雖在不以配食三年之喪未畢皆然今
在禫月則喪畢似可配矣而曰猶未配者乘喪未畢而言
也(按齊王儉云朝聘蒸甞之典卒哭而/備行婚禘蒐樂之事三載而後舉)
陳葦庵年伯詩序
風自周南召南雅自鹿鳴文王之屬以及三頌謂之正經
懿王夷王而下訖於陳靈公滛亂之事謂之變風變雅此
說詩者之言也而季札聽詩論其得失未嘗及變孔子敎
小子以可群可怨亦未甞及變然則正變云者亦言其時
耳初不關於作詩者之有優劣也羙而非謟刺而非訐怨
而非憤哀而非私何不正之有夫以時而論天下之治日
少而亂日多事父事君治日易而亂日難韓子曰和平之
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讙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
好向令風雅而不變則詩之爲道狹隘而不及情何以感
天地而動鬼神乎是故漢之後魏晉爲盛唐自天寳而後
李杜始岀宋之亡也其詩又盛無他時爲之也卽時不甚
亂而其發言哀斷不與枯荄變謝者亦必逐臣棄婦孽子
勞人愚慧相傾惛算相制者也此則一人之時也蓋詩之
爲道從性情而出入之性情其丼苦辛酸之變未盡則世
智所限易容埋没卽所遇之時同而其間有盡不盡者不
盡者終不能與盡者較其貞脆謝臯羽鄭所南同爲亡宋
之人臯羽之詩皎潔當年所南沉井之時年四十三歲至
七十八歲而卒沉井以後三十五年豈其斷手絕筆乃竟
無一篇傳者苟其井渫不食羵羊失䕶寧保心史之不終
錮乎詩之爲敎温厚和平至使開卷絡咎寄心冥漠亦是
丼苦辛酸之迹未冺也陳葦庵先生風度閒綽早優名輩
詩情所結若開金石曾靡榛蹊其對揚恭紀諸詩與早朝
大明宮賈杜王岑並稱典雅逮夫笙管革文先生流矢影
風顧有憂色一唱三歎凄人心脾讀之者但覺秋風憀慄
中人肌膚方其悲樂相生掩卷不能曾何忌諱之可言平
此一人之身而正變備焉者也令子同亮刻之問序於余
同亮方集春秋傳註數十家衷其醇疵詩亡然後春秋作
亦知詩之有不亡者乎不必舍先生之詩而别求也
張南垣傳
古今之事後起之勝於前者多矣故烹餁起於熱石玉輅
基於椎輪卽如畵家有人物有山水漢唐以來𣑽天帝釋
聖主名臣之像皆以繪畵其後稍稍通之而爲塑土範金
搏換元劉元欲造嶽廟侍臣像心計久之未措手也適閲
秘書圖畵見唐魏徴像矍然曰得之矣非若此莫稱爲相
臣者遽走廟中爲之卽日成以此知雕塑之岀於畵也然
畵師之名者不勝載而塑工之名者一二耳至於山水能
玅神逸筆墨之外無所用長未有如人物之變而爲塑者
則自近日之張漣始張漣號南垣秀水人學畵於雲間之
某盡得其筆法久之而悟曰畵之皴澁向背獨不可通之
爲叠石乎畵之起㐲波折獨不可通之爲堆土乎今之爲
假山者聚危石架洞壑帶以飛梁矗以高峯據盆盎之智
以籠岳瀆使入之者如䑕穴蟻垤氣象蹙促此皆不通於
畵之故也且人之好山水者其㑹心正不在遠於是爲平
岡小坂陵阜陂陁然後錯之石繚以短垣翳以密篠若是
乎奇峯絶嶂纍纍乎墻外而人或見之也其石脉之所奔
注㐲而起突而怒犬牙錯互决林莽犯軒楹而不去若似
乎處大山之麓截溪斷谷私此數石者爲吾有也方塘石
洫易以曲岸廻沙邃闥雕楹改爲靑扉白屋樹取其不凋
者石取其易致者無地無材隨取隨足或者以平泉爲多
事朱勔眞笨伯矣當其土山初立頑石方驅尋丈之間多
見其落落難合而忽然以數石點綴則全體飛動若相唱
和荆浩之自然關同之古淡元章之變化雲林之蕭踈皆
可身入其中也漣爲此技旣久土石草樹咸能識其性情
毎創手之日亂石如林或卧或立漣躊躇四顧主峯客脊
大礐小磝皆黙識於心及役夫受命漣與客方談笑漫應
之曰某樹下某石可置某所目不轉視手不再指若金在
冶不假斧鑿人以此服其精漣爲人滑稽好舉委巷諧謔
以資撫掌梅村新朝起用士紳餞之演傳奇至張石匠伶
人以漣在坐改爲李木匠梅邨故靳之以扇确几賛曰有
竅閧堂一笑漣不荅及演至買臣妻認夫買臣唱切莫題
起朱字漣亦以扇确几曰無竅滿堂爲之愕眙梅邨不以
爲忤有竅無竅吳中方言也三吳大家名園皆出其手其
後東至于越北至于燕請之者無虗日漣有四子皆衣食
其業而叔祥爲最著
柳敬亭傳
余讀東京夢華錄武林舊事記當時演史小說者數十人
自此以來其姓名不可得聞乃近年共稱柳敬亭之說書
柳敬亭者楊之㤗州人本姓曹年十五獷猂無頼犯法當
死變姓柳之盱眙市中爲人說書巳能傾動其市人久之
過江雲間有儒生莫後光見之曰此子機變可使以其技
鳴於是謂之曰說書雖小技然必勾性情習方俗如優孟
揺頭而歌而後可以得志敬亭退而凝神定氣簡練揣摩
期月而詣莫生生曰子之說能使人驩咍嗢&KR1744;矣又期月
生曰子之說能使人慷慨涕泣矣又期月生喟然曰子言
未發而哀樂具乎其前使人之性情不能自主蓋進乎技
矣由是之楊之杭之金陵名逹于縉紳間華堂旅㑹閒庭
獨坐爭延之使奏其技無不當於心稱善也寧南南下皖
師欲結歡寧南致敬亭于幕府寧南以爲相見之晩使叅
機密軍中亦不敢以說書目敬亭寧南不知書所有文檄
幕下儒生設意修詞援古證今極力爲之寧南皆不悅而
敬亭耳剽口熟從委巷活套中來者無不與寧南意合嘗
奉命至金陵是時朝中皆畏寧南聞其使人來莫不傾動
加禮宰執以下俱使之南面上坐稱柳將軍敬亭亦無所
不安也其市井小人昔與敬亭爾汝者從道旁私語此故
吾儕同說書者也今冨貴若此亡何國變寧南死敬亭喪
失其資畧盡貧困如故時始復上街頭理其故業敬亭旣
在軍中久其豪滑大俠殺人亡命流離遇合破家失國之
事無不身親見之且五方土音鄊俗好尚習見習聞毎發
一聲使人聞之或如刀劍鐵騎颯然浮空或如風號雨泣
鳥悲獸駭亡國之恨頓生檀板之聲無色有非莫生之言
可盡者矣馬帥鎭松時敬亭亦岀入其門下然不過以倡
優遇之錢牧齋嘗謂人曰柳敬亭何所優長人曰說書牧
齋曰非也其長在尺牘耳蓋敬亭極喜冩書調文别字滿
𥿄故牧齋以此諧之嗟乎寧南身爲大將而以倡優爲腹
心其所授攝官皆市井若巳者不亡何待乎
偶見梅邨集中張南垣柳敬亭二傳張言其藝而合于
道柳言其叅寧南軍事比之魯仲連之排難解紛此等
處皆失輕重亦如弇州誌刻工章文與伯虎微明比擬
不倫皆是倒却文章家架子余因改二傳其人本瑣瑣
不足道使後生知文章體式耳
李因傳
李因字今生號是菴錢塘人生而韶秀父母使之習詩畵
便臻其妙年及笄巳知名於時有傳其咏梅詩者一枝留
待晩春開海昌葛光祿見之曰吾當爲渠騐此詩䜟迎爲
副室崇禎初光祿官京師是菴同行禁邸淸嚴周旋硯匣
夫婦自爲師友奇書名畵古噐唐碑相對摩玩舒卷固疑
前身之爲淸照暇卽潑墨作山水或花鳥冩生是庵雅自
珍惜然脫手卽便流傳癸未出京至宿遷猝遇兵譁是菴
身幛光祿兵子驚其明麗不敢加害光祿自是無仕宦意
琴臺花塢風軒月榭絲竹管絃之聲不絶是庵以翰墨潤
色其間當是時虞山有柳如是雲間有王修微皆以唱隨
風雅聞於天下是庵爲之鼎足傖父擔板亦艶爲玉臺隹
話亡何海運而徙鋒鏑遷播光祿捐舘家道喪失而是庵
㷀然一身酸心折骨其發之爲詩尚有三世相韓之痛三
十年以來求是庵之畵者愈衆遂爲海昌土宜饋遺中所
不可缺之物是庵亦資之以度朝夕而假其畵者同邑遂
有四十餘人是庵聞之第此四十餘人之高下不在高第
者母使敗我門庭其殘膏剰馥尚能沾漑如此吾友朱人
遠以管夫人比之其宦遊京師同其易代同其工辭章同
其翰墨流傳同差不同者晩景之牢落耳余讀文敏魏國
夫人之誌誇其遭逢之盛入謁興聖官皇太后命坐賜食
天子命書千文勑玉工磨玉軸送秘書監裝池收藏而是
庵方抱故國黍離之感凄楚藴結長夜佛燈老尼酬對亡
國之音與皷吹之曲共留天壤聲無哀樂要皆靈秀之氣
所結集耳人遠傳是菴欲余作傳以兩詩夀老母爲贄有
不惜淋漓供筆墨恭隨天女散花來之句老母嘗夢注名
玉札爲第四位天女降謫人世故讀是菴之詩而契焉余
之爲此者所以代老母之荅也
萬履安先生詩序
李杲堂選甬上耆舊詩余欲合陸文虎萬履安兩先生合
刻之杲堂以兩先生同時之人其子孫未免比例故稍遲
之以待潦水之盡杲堂旣卒公擇欲先以家集行世問序
於余余謂先生之詩不可不急行也今之稱杜詩者以爲
詩史亦信然矣然註杜者但見以史證詩未聞以詩補史
之闕雖曰詩史史固無藉乎詩也逮夫流極之運東觀蘭
臺但記事功而天地之所以不毁名敎之所以僅存者多
在亡國之人物血心流注朝露同晞史於是而亡矣猶幸
野制遥傳苦語難銷此耿耿者明㓕於爛𥿄昏墨之餘九
原可作地起泥香庸詎知史亡而後詩作乎是故景炎祥
興宋史且不爲之立本紀非指南集杜何由知閩廣之興
廢非水雲之詩何由知亡國之慘非白石晞髪何由知竺
國之雙經陳宜中之契濶心史亮其苦心黃東發之野死
寶幢志其處所可不謂之詩史乎元之亡也渡海乞援之
事見於九靈之詩而鐡崖之樂府寉年席㡌之痛哭猶然
金版之出地也皆非史之所能盡矣明室之亡分國鮫人
紀年鬼窟較之前代干戈久無條序其從亡之士章皇草
澤之民不無危苦之詞以余所見者石齋次野介子霞舟
希聲蒼水澹歸十餘家無關受命之筆然故國之鏗爾不
可不謂之史也先生固十餘家之一也生平未嘗作詩今
續騷堂寒松齋粤艸皆遭亂以來之作也避地幽憂訪死
問生驚離弔徃所至之地必拾其遺事表其逸民而先生
之詩亦遂棲楚藴結而不可解矣夫蔓艸零露仍歸天壤
亦復何限先生獨不能以餘力畱之乎故先生之詩眞詩
史也孔子之所不刪者也
張心友詩序
余甞與友人言詩詩不當以時代而論宋元各有優長豈
宜溝而出諸於外若異域然卽唐之時亦非無蹈常襲故
充其膚廓而神理篾如者故當辯其眞與僞耳徒以聲調
之似而優之而劣之楊子雲所言伏其几襲其裳而稱仲
尼者也此固先民之論非余臆說聽者不察因余之言遂
言宋優於唐夫宋詩之隹亦謂其能唐耳非謂舍唐之外
能自爲宋也於是縉紳先生間謂余主張宋詩噫亦冤矣
且唐詩之論亦不能歸一宋之長鋪廣引盤摺生語有若
天設號爲豫章宗派者皆原於少陵其時不以爲唐也其
所謂唐者浮聲切響以单字隻句計巧拙然後謂之唐詩
故永嘉言唐詩廢久近世學者已復稍趨於唐滄浪論唐
雖歸宗李杜乃其禪喻謂詩有别材非關書也詩有别趣
非關理也亦是王孟家數於李杜之海涵地負無與至有
明北地摹擬少陵之鋪寫縱放以是爲唐而永嘉之所謂
唐者亡矣是故永嘉之淸圓謂之非唐不可然必如是而
後爲唐則專固狹陋甚矣豫章宗派之爲唐浸滛於少陵
以極盛唐之變雖有工力深淺之不同而槩以宋詩抹摋
之可乎張子心友好學深思不以解褐爲䆒竟余所論著
矻矻手抄不巳李杜王孟諸家文集亦觀余批點以得其
指趣其發之爲詩超然簡獨永絕塵粃流連光景極詩家
聲色之致天假之年以文字爲詩以才學爲詩以議論爲
詩莫非唐音今雖未竟其志其氣象要自不凡不能不爲
之三歎也
紫環姜公墓表
公諱天樞字静甫號紫環姜氏本淄川自仲開知&KR0792;縣徙
嵊其後紹夫又自&KR0792;徙餘姚之咸池滙遂爲餘姚人高祖
榮弘治壬戌進士官工部郞曾祖子羔嘉靖癸丑進士仕
至行太僕寺卿祖鏡萬曆癸未進士以禮部郞中贈光祿
寺卿父逢元萬曆癸丑進士仕至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太
保七子公其長也公生而好學無秦川貴公子之習顧裘
馬弓劍旗亭北里未嘗置足弱冠爲諸生尋遊太學癸酉
丙子在糊名中已中有司之尺度及拆號皆避嫌落之遂
以任子入仕授都察院簡較陞工部都水司主事歷員外
郞中督視北河累年亢旱河渠不通運河之水故藉山東
諸泉濟其不足特設主事一員管理泉源至是亦竭摠河
束手無䇿公曰按正統十三年御史林廷舉言元時衛河
分引漳水支流永樂間填淤舊跡宜發丁夫開鑿可資漕
運嘉靖六年僉事江良材言導河注衛&KR1193;由江入淮沂流
至于河陰順流而逹衛更增一運道也考之前議運河之
水原不必專藉山東諸泉矣今河水旣竭獨不可借良材
之議而反用之導河注衛者導衛注河乎摠河韙其議公
於是討求故道䟽理泉源衆流奔注河水驟盈&KR1193;舟皆歡
呼而濟請如山東故實添設衛河主事遂著爲令當公創
議時勢家私此水利者謡啄繁興多設支閡公毅然不顧
由是交關津要共相唇齒致公于理以公之才始見之行
事巳破浮華交㑹之徒使充其所至刻石之功正未可量
而覆折於迫狹之世論不復再試是可惜也當是時石齊
黃先生在獄上必欲殺之小人遂指交通關涉者槩爲福
党同繫者至故爲睚眦以明割席公獨眷顧爾雅咸張耳
目石齊書孝經百本散之士林公亦書金剛湼槃百餘卷
分於名刹書法皆奇偉藝林相傳以爲盛事淸獄命下徐
司㓂虞求悉公本末始出之公患難之餘落然世事壯懷
遠識一寄之于詩酒鏡湖之花月拈題顧曲所謂太白死
三百年無此樂者公殆繼之大江以南西湖牛首虎丘烟
雨遊屐所至以昌其詩未始非天之厚公也公於家庭之
間意愛篤摯宗伯官京師公侍慰王母于家孝養無方宗
伯棄世窀穸之事公苦身持力諸弟唯在位而巳諸父敬
勝爲山東布政司理問城破闔門殉難唯一子婦得逸公
從兵火中歛其骸骨訪其子婦得之民間重爲立後外父
無子公擇其族子嗣之巳而嗣子天公復擇人嗣之其克
盡田里骨肉之歡大槩類此公之急難窘助未易更僕數
其著者如倪文正淺士三十年過者但揮泪而去公買地
塟之蔞翣芻靈禮文畢偹會塟者千人皆於公是資甬東
陸文虎無子棺槨暴露其從子假丐塟之名以告公公恩
加松𣏌而從子未嘗加坏土其上再三應之公終無倦容
文正之事好名者或能勉之文虎之事大類郭元振非其
天性篤烈寧有是乎公生于萬曆己亥正月一日卒于康
熙壬子六月二十七日年七十五所著有睆堂集娶錢氏
前封㳟人今封孺人子三人長希軾庠生次希轍奉天府
府丞卽定庵先生也次希輅丁巳舉人女三人長適周文
節子玉忠官生次適沈鞏址次適邵文發皆庠生孫七人
曰壵國子監慱士曰埈壬子選貢曰坦庠生曰垂曰埛曰
塽曰增曰某孫女六人曾孫五人公銓丁巳舉人公鎭公
錫公錄曾孫女五人某年月日塟公于鷄頭山之原當公
之塟廟堂金石之文已偹復詢之草野者以其聞見之眞
也銘曰秀偉相承明德繼踵於唯我公人倫珍重廊廟之
才山林之福天之生人毎居其縮賦公之才惆悵風雲與
公之福花月耕耘孰得孰先必有辨此留連管樂以俟孫
子
明司馬澹若張公傳
天啓乙丙之際訛言繁興謂三吳諸君子欲翻局而以先
忠端公爲謀主於是逮七君子於詔獄必欲殺之五月丁
未王恭厰災壞民居十餘里撃死數千人熹宗在乾清宫
走避建極殿御座毀折繼又朝天宫火災異叠見且古今
所未有詔廷臣修省是時澹若張公爲兵部職方司主事
與同官王陞密議因草䟽言修省之實刑獄係死生人命
董以士師申以覆奏誠愼之也今罪囚半歸詔獄追賍卽
以畢命雖其人自不冤而於好生之德無乃未愜乎甚至
秋後與不時并律囊首與絞斬同斃痛快之事毎干天和
自今以徃輕重罪囚悉付法曺使罹法者知自絕於天比
附者無舞筆之恐罪疑惟輕則冥途有重返之魄罰當其
咎則单門無連染之人肅殺之後繼以陽和此其時矣至
於軍儲告匱土木宏規豈不知生財爲急而急土木不如
急軍儲議捜括不如議節省今旣捜無可搜括無可括瑣
屑凌雜盡以人告竊恐焚林竭澤之後能無魚驚鳥散之
憂請自皇極告成暫停工作悉以海内物力併爲軍前見
粮寢其屑瑟之誅求益見聖心之惇大俟彊宇廓淸再完
堂搆未爲遅也公衘䟽袖中入白堂官堂官長垣王永光
也長垣固攻東林者然其人有權術把持局靣亦不欲寄
乾兒門客之虎落思深慮遠得公䟽竟上之上傳覧樞臣
所奏停工緩刑言若忠愛朕熟思旬日皇極殿工已抵八
九止用銀壹百伍拾万兩務崇儉約匪雕匪刻邉儲嵗解
不缺外發帑二千餘萬洪流束楚功績闇然今當節縮皇
極之餘經始三殿計外解一百餘萬未至皇考發帑百萬
尚存内外臣工乘此一德搜括編派俱無所事苟疆臣民
牧齊契工官則乾没風消怨咨聲冺何功不奏何治不隆
乎刑不上大夫崇養士節皇祖成憲柰士不自愛争爲奸
宄如周宗建保熊廷弼於亡遼之後涕唾封疆歛金畿輔
創建書院翼戴奸邪惡郭鞏之攻廷弼誣以交結內侍兇
鋒狡語遠埋疑案周順昌逗撓詔獄止檻車而結烟挾市
魁以稱亂明與君抗黃(先忠端/公諱)請寄爲奸李若星之節鉞
鄒維璉之吏部何所由來撓亂朝政捭搕鄕邦夫朝廷重
士士實自輕朝廷建官官反侮上一槩縱舎姑息無將之
誅春秋謂何難乎其爲上矣諸臣顧動以爲朝廷之過朕
甚惑焉海内方汙穢朝廷聞是䟽之上莫不舉手加額以
爲中流之一壼豈知其殺機巳决騎虎之勢不能復下然
矯㫖之反覆辭費小人之氣未甞不阻喪矣長垣旣以此
去而公有寧錦之功逆奄絀之未幾推補吏部郞中㫖以
門戸罷之昔李膺在獄賈偉節西行說竇武霍諝訟之呂
惠卿興大獄蘓子瞻勸王安石言之竇王皆與奸人異趨
故賈蘓之言易入公之於長垣水火也而欲格之以正議
此陳子翁不能得之於章惇者公竟得之可不謂奇乎公
諱履端字旋吉號澹若世爲華亭人曾祖良佐祖謨父元
輔太學生生三子長拱端當陽知縣次卽公次軌端邵陽
知縣萬曆壬子三人同舉鄕試公登丙辰進士第岀知晉
江束鹿 縣皆有能名其大者於晉江得黃石齋先生爲
一代大儒於束鹿河决遷縣治二十里築城一千五百丈
民不加賦遷者如歸其爲治詳石齋卧子誌狀公自職方
歸禁割朝議放情詩酒烈皇更化以次召骨鯁之臣起公
吏部而傷於哀樂不能復赴崇禎元年卒年四十三娶沈
氏封安人子三人曰定諸生曰寧曰守康熈壬子舉人一
女嫁諸生王世烱公卒後五十五年守函幣以傳文屬余
憶乙酉於徐太宰座上識守忽忽交臂不知其爲公之子
也皇 風散口說流行余以身所見聞者詮次其事家國
之恨集於筆端不覺失聲痛哭棲鳥驚起後之覧者亦將
有感於斯文
續塟書問對
或問趙東山塟書問對所謂形氣者對曰形者山阜之象
形於金木水火土也氣者山川之脉理或聚或散聚者其
生氣也又問所謂方位者對曰以八卦辨龍之貴賤及二
十四山之衰旺生剋是也問者曰東山信形氣而斥方位
是乎對曰是也然東山不能自持其說耳夫山川之起止
合散觀其大畧亦不難辨固人人可以顯而得之東山精
微其說以爲吉土之遇由於天卑塟師言天命可改東山
言人事難致其害理同也然則其故何也曰鬼䕃之說惑
之也問者曰鬼蔭之說非乎程子言父祖子孫同氣彼安
則此安彼危則此危亦其理也對曰唯唯否否夫子孫者
父祖之分身也吳綱之貌四百年尚類長沙蕭頴士之狀
七世猶似鄱陽故嚙指心痛呼吸相通夫人皆然後世至
性汨没墮地以來日遠日踈貨財婚宦經營異意名爲父
祖實則路人勉强名義便是階廷玉樹彼生前之氣巳不
相同而能同之於死後乎子孫猶屬二身人之爪髪托處
一身隨氣生長翦爪㫁髪痛痒不及則是氣離血肉不能
周流至於手足指鼻血肉所成而折臂刖足蒿指劓鼻一
謝當身卽同木石枯骸活骨不相干涉死者之形骸卽是
折臂刖足蒿指劓鼻也在生前其氣不能通一身在死後
其氣能通子孫之各身乎昔范縝作神㓕論謂神卽形也
形卽神也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㓕難之者謂神與形殊
生則合爲一体死則離爲二物二說雖異然要不敢以死
者之骨骼爲有靈也後來儒者言㫁無以旣盡之氣爲將
來之氣者卽神㓕之說也釋氏所言人死爲鬼鬼復爲人
者卽神不㓕之論也古今賢聖之論鬼神生死千言萬語
總不出此二家而鬼蔭之說是於二家之外鑿空言死者
之骨骼能爲禍福窮通乃是形不滅也其可通乎是以古
之先王懸棺之後迎主於廟聚其魂魄以墓中枯骸無所
慿依也其祭祀也三日齋七日戒求諸陽求諸陰徬徨凄
愴猶不能必祖考精神之聚否今富貴利逹之私充滿方
寸叩無知之骸骨欲其流通潤澤是神不如形孝子不如
俗子也問者曰若是而塟又何必論形氣乎曰不然布席
畫階亦有方位筮賔求日豈因利益况乎永托親骸而使
五患相侵坐不正席於心安乎程子所謂彼安則此安彼
危則此危者據子孫之心而爲言也豈在禍福乎問者曰
今世視此若禍福交手而付寧皆狂惑乎曰不觀宋景濓
之誌傳守剛乎焚屍沉骨之俗成纓弁之家亦靡然從之
不然則以爲辱親也彼之惡擇地猶此之惡焚屍也習俗
亦何嘗之有問者曰地苟不吉遷之可乎曰不可焚屍之
慘夫人知之入土之屍棺朽骨散拾而置之小櫝其慘不
異於焚如也何如安於故土免戮屍之虐乎卽不吉亦不
可遷也問者曰形氣旣吉則鬼䕃在其中又何必外之也
對曰鬼蔭之說不破則算計上度之心起受蔭之遲速房
分之偏枯冨貴貧賤各有附㑹形氣之下勢不得不雜以
五行衰旺生剋心愈貪而愈昏說愈多而愈亂於是可塟
之地少矣誠知鬼蔭之謬則大山長谷廻溪伏嶺之中其
高平深厚之地何在無之便是第一等吉壤精微之論不
能出此雖有曾楊瘳頼亦無所用無俟乎深求遠索無可
柰何而歸之天命也問者曰古人凡事筮日東山斥方位
而并斥時日何也對曰古之筮日非生尅衝合之謂也時
則皆以質明唯昏禮用夜有定期也曾子問見星而行者
唯罪人與奔父母之喪者塟以日中可知不然謂之痁患
下癀而以宵中今日擇時之害也風和日出便於將事謂
之吉日風雨卽是㐫日筮者筮此也今之塟者不以雨止
擇日之害也故東山之見卓矣
蔣氏三世傳
蔣洲字宗信别號龍溪鄞縣人補其學諸生好游俠留連
管樂平居愛客置酒雅歌投壺高睨大談終日不倦以故
人樂與之遊嘉靖癸丑王直勾倭入㓂烈港直歙人母汪
嫗夢弧矢星入懷而生長而與其徒入海連巨舶載硝磺
絲綿違禁諸器物往來互市於日本暹羅西洋各國貲累
鉅萬各島君長以下並信服之稱爲五峰舶主(五㖓/其號)廣有
賊首陳思盻者不入直黨直掩殺之併其衆由是海上之
㓂非受直節制不能存威名籍甚尋招集亾命據薩摩州
之松浦僣稱徽王置官屬三十六號令島人時時遣部下
剽攻沿海郡邑東南危動當是時胡梅林(宗憲)開府浙直
歷訪奇士而宗信之里人都督萬鹿園(表)留心人物謂梅
林曰里有蔣生者縱橫之士也梅林遂介鹿園置之幕府
宗信曰漢之困於匈奴由中行說也宋之患於元昊由張
元也自王直航海遂有東南之禍今與我爭於鯨唇之上
者皆直之分䑸也我不得直彼鴟附鼃援其可旣乎直之
母妻與子盡在我地彼雖作賊骨肉刺心公如開以丹靑
之信未有不就戎索者梅林曰此名計也請於朝授宗信
提舉以陳可願爲副復赦海上亾命十餘人使之向導直
之子澄亦囓血致書於父曰幕府長者唯願一見阿父以
有詞於朝無他患也乙卯九月開洋至小衢山七日抵五
島島倭疑爲商舶將肆劫勒有僧譯之酋長酋長始郊迎
示以天朝宣諭之㫖酋長受命乃使人招王直直至殊作
意氣宗信論之曰君卽不念祖宗墳墓獨不爲老母妻子
計乎國家方急東方誠以此時罷遣衝鯨網絡波臣此萬
世刻石之功也兼官重紱舍君誰適不然倭情貪狡國家
縑帛無限購君萬里之外不異庭除矣直感其至言苦意
遂與之同食遞衣言無不盡偕返松浦日本以天文王爲
共主然號令不出國門各島自相雄長豐後山口又島中
之最雄者也故入㓂者多二島之人直與宗信同行宣諭
明年丙辰至博多津召其色目賞賜旅誓四月至豐後島
王懷音革狀詰以從前作過稽首主臣願貢方物遂令其
檢攝風帆凡筑前肥前等五十三所羣盗盡殄五閱月始
至山口島主䖍奉如豐後送還被掠指揮袁進奉表謝罪
馳啓天文王十二月天文王下教所部周昉長門等一十
二島徧行禁約對馬薩摩姦宄尤多皆氷駭風散方宗信
未至日本時徐海勾衆入㓂以數萬人圍桐鄕甚急宗信
聞之遂遣陳可願與王直義子毛烈先歸諭徐海罷兵如
約海詣幕府降而海黨陳東葉麻自相疑貳內亂梅林乗
機擊殺之丁巳四月宗信同王直發松浦海舶數十隻貢
使四百人流寓六百人碇定海關七月宗信及貢使僧德
陽先入而直艦爲颶風飄墮朝鮮不得偕來宗信在日本
三年諸帥疑其掌握之內價盈兼金從之索賂不應分宜
亦望有海外奇貨宗信又無以自通乃因王直之不至謂
其空言無事實廵按周斯盛劾奏遂下宗信於獄九月直
始叩關先遣王滶入見曰吾等奉命而來冝有使者迎勞
道路今行李不通而戈鋋戒嚴公得無誑我乎梅林曰國
法冝爾母我虞也與之設誓甚苦直終不信曰果爾可遣
滶出梅林立遣之復以指揮夏正爲質直於是使毛烈王
滶守舟而身入見頓首言死罪且陳與宗信馳驅出百死
從此海有恬波矣梅林多方慰勞權寄獄中梅林與直同
鄕宗信出使本許其互市授官及直至流言梅林受賂數
十萬爲之貸死朝議閧然科臣徐浦復劾宗憲濫課軍需
隂縱蔣洲勾引東倭梅林大懼因盡易曲貸王直之疏謂
以誘直爲秘計直罪在不赦且謂宗信曰吾方不自保何
能敘君功不忘息壤酬君請俟他日遂疏云蔣洲宣諭日
本巳歷三年所宣諭者止及豐後山口豐後雖進貢方物
而無印信勘合山口雖有金印回文而無國王名稱是洲
不諳國體計其擒直合應功罪相凖有詔誅直王滶毛烈
遂殺夏正據舟山征之踰年方解宗信出獄茫然自傷唐
荆川(順之)趙大洲(貞吉)皆爲之扼腕頌冤俱報罷司馬譚
綸在薊遼召宗信叅其軍事欲使一得當以就功名宗信
流涕而言曰洲本書生萬里航海父衰老而待盡妻憂怖
以致死洲皆不顧惟欲爲國家樹尺寸之效乃功成而謗
興屈捐命之功比贖罪之例洲復何望哉公休矣洲不能
再側足於焦原矣司馬嘆息久之隆慶壬申中寒病卒於
昌平之旅舍余讀茅鹿門(坤)紀剿徐海本末以爲倭之入
㓂皆由徐海故曲折其反覆憸滑之術以著平倭之要領
獨不念徐海爲王直之餘黨直苟無歸命之心則海必不
受我之籠絡總使滅一海而爲海者皆是亦安得盡施其
鈐鍵乎鹿門但侈脅從之治而薄折首之勳不巳悖乎宗
信致直解東南之厄而身塡牢戸此與陳湯斬郅支而下
獄亦復何殊然陳湯身没而名彰宗信姓名曾不得與俞
戚大帥之徒隷齒豈古今之時異歟其後沈惟敬之使闗
白垂成而敗身死猶爲僨事者委過成則爲宗信敗則爲
惟敬無怪天下之樂爲首施也子有德
有德號蕙江十六歲學易於何孝廉卽洗除先注業高名
輩農丈人余寅君之舅氏也嘆爲東南貴寶不但會稽之
篠簜耳十八歲爲諸生擅聲場屋者數十年其間有巳合
有司之尺度而分房爭解又復落之同舉者爲之太息郡
邑無不䖍𣢾太守游應乾一日接之謂其鄕大夫曰蔣子
奇才不當以諸生之禮禮之萬曆甲辰以貢元當任府判
沈文恭當國避嫌授福建大田儒學教授凖墨伊顔以作
士子邑有田副使者毒殺叚令令子頌冤以君爲證時閩
撫徐石樓故君之主人慮囚董石謨又君之門人副使大
懼崎嶇私舘以貨自通君毅然謝之卒無阿悒副使怨毒
殊甚君流矢影風顧有憂色徐撫以啓事挽君終賦歸田
處則檢御風俗坊表一鄕當事欽其名德往往千旄造門
崇禎戊辰三月卒年八十二母余孺人老而瞽目君搏顙
愀辭不懈晨夕㝠漠生明祖殯淺土君不煩羣從獨力襄
事下窆之時松柏夜明疑有神隂相之者宗人皆以爲孝
感所致子之驎
之驎字龍友生而頴異奉常余寅僉事黃元恭見之皆歎
故是後來一器入郡學爲諸生自萬曆丁酉至乙卯六應
鄕舉其經義墨守先正愧纏艶粉不能與晚學卑品爭一
日之長庭闈之内恩意周浹余孺人病瞽席衽七箸皆於
君是賴久而不懈益䖍奉常目爲孝孫孺人曰吾非此孫
不能有今日矣君以授經爲生計應繩中理取信高門皆
以爲堅强一學之士也蘭溪徐石樓延爲子師有書室爲
魅所據人不敢入君入之黃金滿案君不顧而出魅因歛
迹徐氏多藏書君借閱幾半始知場屋之外復大有事嘗
客龍溪徐令民王九如晨出不返其子擬一怨家投牒屍
不得無以成獄令問于君君曰請筮之遇賁之離其爻曰
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君曰如者其名也突來而焚
死其屍巳焚矣一訊而伏海賊劉香之奸細投宿妓舘事
覺并捕主人瘐死者數人君曰此濫刑也妓舘利客之來
奚暇詰所從來乎令然之乃釋其餘崇禎戊寅上行保舉
掌院徐蓼莪以君應詔授順天儒學教諭與修會典亾何
京師戒嚴君遂南還君嘗曰吾少得事君房而志立長得
親石樓而學博晚得交蓼莪而識廣此平生之大槩也順
治甲午君子弘憲落解君執其手而泣曰予宣和直臣(蔣/猷)
之裔也後世中衰吾祖投筆立功異域失侯鬱鬱而死吾
父復還故業三登副榜余亦一登副榜爾今四舉而又落
祖孫父子竆經積百年不能起于講堂之上是命也夫其
年十月卒七十八歲所著有志林二十卷詩經類疏六卷
㫁章别義二卷禹貢注一卷
舊史曰余友蔣弘憲志行之士也衘哀貢誠乞余序其三
世余讀之神傷不能下筆昔湯臨川序張元長六世謂其
數冬而不遘一春恒夜而不經一旦弘憲三世得無類是
雖然于公謂我治獄多隂德未嘗有所冤子孫必有興者
宗信活生靈數萬非治獄可比弘憲且置無悲運數之來
㑹有時也此特爲弘憲言之耳吾觀胡之幕府周雲淵之
易曆何心隱之游俠徐文長沈嘉則之詩文及宗信之遊
說皆古振奇人也曠世且不可得豈場屋之功名所敢望
哉
萬充宗哀辭
今年正月下弦殘梅子與莘學過吾南雷話未終夕風急
潮催帆影碧空注目徘徊豈知此别便隔泉臺三月上巳
吾病頭暈八十老翁死是其分但念好㕛都不在近有許
胸懷未宣厥藴秋聲暑退病骨漸蘇不耐寂寞來遊西湖
七月廿七涉江方晡聞子在杭不勝歡呼誰謂先日巳自
告殂冥然之痛貫徹三途子著春秋畢力窮年鈎深索隱
折衷羣言所未完者定哀二篇徹瑟之辰魂夢纏綿曰季
武子聲尚在焉如宗忠簡死呼渡河如徐靈照争天奈何
志之所至生死不磨窮經之士如子豈多子之質疑久巳
行世儀禮有商周官有刺禮記偶箋春秋筆記上契諸儒
其功不細在子無忝在余則憂讀書一生章句軥輈老而
望洋日薄山陬藉手於子薪火魯鄒子今先吾吾又何求
河海之跡堙爲窮流嗚呼哀哉
復秦燈巖書(名松岱主東林講席)
忽奉乎書囘環不能釋手弟明山鄙夫年踰七十曾備蕺
山門人之一數今師友巳盡夾持無力終於墮落可悲可
涕何意大賢講席猶齒及姓名賜之教誨愈增慚懼耳前
從定侯得見高彚旃傳文排擊文成同於異學以爲一時
風尚大抵塗毒鼓聲不止石門一狂子而巳也兹讀先生
之書謂忠憲與文成之學不隔絲毫姚江致知之說卽忠
憲格物之說也明眼所照千門萬戸鑽鑰齊墮始知東林
自有眞傳風雨如晦鷄鳴不巳爲之三復所言德性問學
之分合弟謂不然非(先忠/端諱)德性則不成問學非道問學則
不成德性故朱子以復性言學陸子戒學者束書不觀周
程以後兩者固未嘗分也未嘗分又何容姚江梁溪之合
乎此一時教法稍有偏重無關於學脤也又言新安姚江
爲兩大宗學者不宗洛閩卽宗姚江不可别自爲宗此亦
先生門面之言建安無朱元晦金溪無陸子静學者苟能
自得則上帝臨汝不患其無所宗也先生患别自爲宗者
足以亂宗夫别自爲宗則僻經怪說豈足爲宗弟所患亂
宗者乃在宗晦菴宗姚江之人耳忠憲言釋氏之學其精
㣲吾儒具有之總不岀無極二字其弊病總不岀無理二
字先生解之云儒釋雖異而無極二字畢竟是同究得無
極之旨而無理二字不辨自明此言無乃兀突乎弟以爲
濂溪原主太極加無極二字恐其落於形氣也忠憲單拈
無極巳自有病先生合儒釋而言之則儒者亦是無理儒
釋界限越不淸楚大畧先生㑹通儒釋主於向上一著謂
兩家異處在下學同處在上逹從來儒者皆爲此說弟究
心有年頗覺其同處在下學異處在上逹同處在下學者
收歛精神動心忍性是也異處在上逹者到得貫通時節
儒者步步是實釋氏步步是虛釋氏必須求悟儒者篤實
光輝而巳近之深於禪者莫如近溪天地間色色平鋪原
無一事不假造作下學之至儒釋皆能逹此無有異也要
之釋氏拈他不上亦不欲拈之以累虛空之面目儒者動
容周旋正在此處色色皆當身之矩矱不可謂不異也弟
非欲異同長者而日暮途遠相㑹無期不敢匿其胸懷先
生當不以爲罪也然其至者非言可傳天假因緣或在異
日
與顧梁汾書(名貞觀涇陽先生之孫)
台兄與㑹老札有所下問弟老而失學豈能知先儒之宗
旨第曾侍 蕺山夫子徃徃得聞緒論今亦荒落久矣台
兄云學案有高子不諱其爲禪學之語弟學案中未嘗有
是也葢相傳之誤高子之爲聖學無疑然遺書間或有一
二闌入則先儒皆所不免甲戍歲隨先師至嘉禾陳幾亭
以遺書爲饋先師在舟中閱之毎至禪門路徑指以示弟
弟是時茫然其後讀先師論學書有與門人韓位者日今
之忠憲半雜禪門葢忠憲汀州旅舎一悟所謂百觔擔子
頓爾落地又如電光一閃透體通明卽前後際㫁大地平
沉之謂也其言釋氏之學其精微吾儒具有之總不出無
極二字其弊病總不出無理二字以爲分别之精矣然忠
憲之所謂理者求之人生而静以上則未免言語道㫁心
行路絶相去不遠卽其正命之語曰心如太虚本無生死
先師謂先生心與道一盡其道而生盡其道而死是謂無
生死非佛氏之無生死也高子之闌入禪門者不過如此
亦何礙乎其爲聖學乎且高子之辨陽明雖若與之抵牾
然以陽明之無善無惡謂無善念惡念非性無善無惡也
竟以無善無惡屬之性者乃其門人之誤是深得陽明之
傳者且在忠憲陽明議朱子析心理爲二忠憲辨之謂是
陽明析而二之非朱子析而二之也朱子言人心之靈莫
不有知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可謂之不析乎羅整庵言心
之所有惟知覺理則在於天地萬物自來傳朱子之學者
莫不皆然則陽明謂朱子析之者非過也忠憲以陽明之
學攻陽明不過欲爲朱子之調人耳其實忠憲之格物與
陽明之格物無有二也獨怪高彚旃妄肆譏彈於忠憲之
學何曾夢見其攻陽明者無廼卽攻忠憲乎恐爲東林之
累台兄主持講席不可不三思也
書神宗皇后事
吾始祖萬二府君諱萬河字時通號鶴山其父慶元府通
判金人䧟慶元不屈死府君避難由慈谿竹墩渡江而南
子孫散居餘姚之通德雙雁泉水三鄕雙雁之小聚落有
上黃南黃因其姓以名地皆府君之支庻也明初勾軍最
苦吾黃氏皆改爲王至成化間宗伯黃珣提學黃韶教諭
黃伯川始復本姓先是洪武十九年上黃王藴充軍入京
積功至錦衣衛百戸藴生教授賢賢生鎭撫𣏌𣏌生太學
生正正生偉歷五世未嘗復姓偉有女喜姐神宗選爲皇
后萬曆六年二月英國公張溶册立大學士張居正奪情
副之神宗問后近屬時新建伯王正億方貴盛后欲侈其
家世遂以正億對及偉封永年伯餘姚兩伯皆歸王氏於
是偉之近屬在上黃者復由黃而改爲王然南黃與上黃
相距甚近南昭上穆同告利成而南黄守黃姓如故時某
嘗聞大父太僕公言神宗皇后吾黃氏也住在鳥(弔/上)蓬(去)
有司以戚畹表其閭其時以爲疎族不甚詳考今南黃之
族來敘其始末且以家譜證之而戚畹之楔綽亦在上黃
始知爲鶴山府君之子孫也大父誤記爲鳥蓬耳古來后
氏攀援門望忘其宗祊者如唐劉后之笞黃鬚叟宋楊后
之冐楊次山亦多有之不足爲怪而我黃氏不欲以外戚
爲榮父老若不見聞至國亾之後始追數而得其實可慨
也夫
萬充宗墓誌銘
五經之學以余之固陋所見傳註詩書春秋皆數十家三
禮頗少儀禮周禮十餘家禮記自衛湜以外亦十餘家周
易百餘家可謂多矣其聞而未見者尙千家有餘如是則
後儒于經學可無容復議矣然詩之小序書之今古文三
傳之義例至今尙無定說易以象數䜟緯晦之于後漢至
王弼而稍霽又以老氏之浮誕魏伯陽陳搏之卦氣晦之
至伊川而欲明又復以康節之圖書先後天晦之禮經之
大者爲郊社禘祫䘮服宗法官制言人人殊莫知適從士
生千載之下不能會衆以合一由谷而之川川以達于海
猶可謂之窮經乎自科舉之學興以一先生之言爲標準
毫秒摘抉於其所不必疑者而疑之而大經大法反置之
而不道童習自守等于面墻聖經興廢上關天運然由今
之道不可不謂之廢也此吾于萬充宗之死能不慟乎充
宗諱斯大吾友履安先生之第六子也其家世詳余先生
誌中充宗生逢䘮亂不爲科舉之學湛思諸經以爲非通
諸經不能通一經非悟傳註之失則不能通經非以經釋
經則亦無由悟傳註之失何謂通諸經以通一經經文錯
互有此畧而彼詳者有此同而彼異者因詳以求其畧因
異以求其同學者所當致思者也何謂悟傳註之失學者
入傳註之重圍其于經也無庸致思經旣不思則傳註無
失矣若之何而悟之何謂以經解經世之信傳註者過于
信經試拈二節爲例八卦之方位載于經矣以康節離南
坎北之臆說反有致疑于經者平王之孫齊侯之子證諸
春秋一在魯莊公元年一在十一年皆書王姬歸于齊周
莊王爲平王之孫則王姬當是其姊妹非襄公則威公也
毛公以爲武王女文王孫所謂平王爲平正之王齊侯爲
齊一之侯非附㑹乎如此者層見叠岀充宗㑹通各經證
墜緝缺聚訟之議渙然氷泮奉正朔以批閏位百注遂無
堅城而老生猶欲以一卷之見申其後息之難宜乎如腐
朽之受利刅也所爲書曰學禮質疑二卷周官辨非二卷
儀禮商二卷禮記偶箋三卷初輯春秋二百四十卷燼于
大火復輯絶筆于昭公丁災甲陽艸各一卷其間說經者
居多萬氏家譜十卷噫多矣哉學不患不博患不能精充
宗之經學由博以致精信矣其可傳也然毎觀古人著書
必有大儒爲之流别而後傳遠如蔡元定諸書朱子言造
化微妙唯深于理者能識之吾與季通言而不厭也故元
定之書人皆敬信陳澔之禮記集說陳櫟之禮記解吳艸
廬曰二陳君之說禮無可疵矣故後皆列之學宮自蕺山
先師夢奠之後大儒不作世莫之宗塲屋放言小智大黠
相煽以自高但有講章而無經術充宗之學誰爲流别余
雖嘆賞而人亦莫之信也充宗爲人剛毅見有不可者義
形于色其嗜義若饑渴張蒼水死國難棄骨荒郊充宗葬
之南屏使余誌之春秋野祭葢不異西臺之哭焉父友陸
文虎甬中所稱陸萬是也文虎無後兩世之䘮皆在淺土
充宗葬其六棺凡所爲皆類此不以力絀隻輪而自阻也
崇禎癸酉六月六日其生也康熙癸亥七月二十六日其
卒也娶陸氏子一人諸生經能世其學充宗之卒余許銘
其墓以鄭禹梅之跛翁傳盡其大指故閣筆者久之而經
累請不巳又二年始克爲之銘曰
三代之治懸隔千祀制度文爲三傳三禮牛毛繭絲精微
在此釋者以意或得或否躪訛踵陋割裂經㫖侃佩充宗
尋源極委㑹盟征伐冠昬䘮紀如捧珠盤如承明水如服
玄端不謂故𥿄三尺短碑西溪之址書帶環之不生葛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