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村集
梅村集
欽定四庫全書
梅村集巻六
國子監祭酒吳偉業撰
七言古詩三
送沈繹堂太史之官大梁
雲間學士推二沈布衣召見登華省多少金閨榜墨新
科名埋没聲華冷青史流傳有弟兄衣白山人披賜錦
一代才名並玉珂百年絹素垂金粉知君門胄本能文
易世遭逢更絶偷射策紫裘臚唱出馬蹄不動六街塵
曲江李杜無遺恨留取花枝待後人即今藝苑多供奉
八分草𨽻清曹重署額新宫十丈懸韋郎體勢看飛動
其餘作者何紛紛爭來待詔鴻都門圍棋賭墅王長史
丹青畵馬曹將軍君也讀書致上第傳家翰墨閒游戲
迸落長空筆陣竒縱横妙得先人意頓挫沉雄類壯夫
雙曈剪水清癯異卧疾蕭齋好苦吟平生雅不為身計
唯留詩句滿長安清切長宜禁近官秋雨直廬分手處
忽擕書巻看嵩山嗚呼男兒不入即當出生世諧為二
千石黄紙初除左馮翊腰間兩綬開顔色君不見沈侍
中圖書秘閣存家風匹夫徒步拜侍從况今淋漓
御墨宫袍紅一麾去聽梁園鐘軒車路出繁臺東杯酒
意氣何雍容簿領豈足羞英雄安能低眉折腰事鉛槧
蹉跎白首從雕蟲(宣廟時雲間有大小沈學士以布衣/善書入翰林皆著名跡大學士名度)
(小學士名粲繹堂為壬辰第三人官編/脩擢授大梁道亦有書名小學士後也)
通𤣥老人龍腹竹歌
通𤣥老人來何方碧曥赬面拳毛蒼手披地圖向我説
指㸃西極天微茫視彼萬里若咫尺使我不得悲他鄉
京師公卿誰舊識與君異國同周行九州䘮亂朋友盡
此道不絶留扶桑床頭示我龍腹竹夜半風雨疑騰驤
尾燒鱗蜕飛不得蒼皮倔强膺㣲張此中空洞亦何有
得無頷下驪珠藏漢家使者通大夏仍來卭蜀搜篔簹
更踰葱嶺訪異種擕歸上苑棲鸞皇我欲裁之作龍笛
水底老蛟吟不得縱使長房投葛陂此龍僵卧難扶策
可是天教産竹郎八荒竒事誰能識一從海上西南來
中原篠簜多良材淇園已竭蒼生痛㑹稽正採征夫哀
天留異質在無用任將抛擲生塵埃若有人兮在空谷
束素娟娟不盈匊盡道腰肢痩勝肥此君無乃非其族
雪壓霜欺直幹難輪囷偃蹇忘榮辱邴君豈出子魚下
髙人磊砢遭題目玉筍新抽漸拂雲摩挲自倚東墻曲
苦節長同處士飢寛心好耐湘妃哭吁嗟乎崑崙以外
流沙西當年老子驅青犢手中竹杖插成林殺青堪寫
遺經讀君不見猶龍道德五千字要言無過寧為腹何
可一日無此竹
送舊總憲龔孝升以上林苑監出使廣東
與君對酒庾樓月君逼干戈我離别與君藉地燕山草
君作公孤我潦倒亦知窮老應自疎識君意氣真吾徒
門前車馬多豪俊躡衣上坐容衰鬢我持半勺君一斗
我吟一篇君百首每逢髙㑹輙盡歡把我新詩不容口
今日他鄉再送君地角天涯復何有山川有靈交有命
延津㑹合真難定如君共事曹侍郎百僚彈壓風裁正
握手論文海内推交游京洛聲華盛秋風吹向越王臺
後先踪跡誰能信不見蘭臺連柏府却過劍浦來珠郡
相贈雖無陸賈金相看何必周昌印丈夫豁逹開心期
悠悠世上無人知三仕三已總莫問一貴一賤將奚為
别君勸君休失意碧水丹山暫游戲客路扁舟好著書
故園九日堪沉醉烏桕霜紅少婦樓桄榔雨黑行人騎
獨有飄零老伏生不堪衰白困將迎祗因舊識當塗少
坐使新知我輩輕花發羅浮夢君處躑躅悲歌不能去
雁門尚書行(并序/)
雁門尚書行為大司馬白谷孫公作也公代州
人地故雁門郡長身伉爽才武絶人其用秦兵
也將憑巖關為持久且固將吏心秦士大夫弗
善也累檄趣之戰不得已始出天淫雨糗糧不
繼師大潰潼關陷獨身横刀衝賊陣以没從騎
俱散不能得其屍公之出也自念必死顧語張
夫人夫人曰丈夫報國耳無憂我西安破率二
女六妾沉于井揮其八歲兒以去兒踰垣避賊
墮民舎中有老翁者善衣食之二年公長子世
瑞重趼入秦得夫人屍貌如生老翁歸以弟相
扶還見者泣下盖公素有德秦人云余門人馮
君訥生公同里人作潼關行紀其事余曾識公
于朝因感賦此什公死而天下事以去然其敗
由趣戰且大雨糧絶此固天意抑本廟謨未可
專以責公也公之叅佐惟監軍道喬公以明經
奏用能不負公潼關之破同日死名元柱定襄
人
雁門尚書受專征登壇顧盻三軍驚身長八尺左右射
坐上咄吒風雲生家居絶塞愛死士一日費盡千黄金
讀書致身取將相關西䑕子方縱横長安城頭揮羽扇
卧甲韜弓不忘戰持重能收壯士心沉幾好待兇徒變
忽傳使者上都來夜半星馳馬流汗覆轍寧堪似往年
催軍還用松山箭尚書得詔初沉吟蹶起横刀忽長歎
我今不死非英雄古來得失誰由算椎牛誓衆出潼關
墟落蕭條轉餉難六月炎蒸驅萬馬二崤風雨斷千山
雄心慷慨宵飛檄殺氣憑陵老據鞍掃籜謀成頻撫劒
量沙力盡為傳飡尚書戰敗追兵急退守巖關收潰卒
此地乘髙足萬全只今天險嗟何及蟻聚蜂屯已入城
持矛瞋目呼狂賊戰馬嘶鳴失主歸横尸撐距無能識
烏鳶啄肉北風寒寡鵠孤鸞不忍看願逐相公忠義死
一門恨血土花斑故園有子音書絶勾注烽烟路百盤
欲走雲中穿紫塞别尋竒道訪長安長安到日添悲哽
繭足荆榛見眢井轆轤繩斷野苔生幾尺枯泉浸形影
永夜曾歸風露清經秋不化氷霜冷二女何年駕碧鸞
七姬無塚埋紅粉複壁藏兒定有無破巢窮鳥問將雛
時來作使千兵勢運去流離六尺孤傍人指㸃牽衣袂
相看一慟真吾弟訣絶難為老母心䕶持始識遺民意
回首潼關廢壘髙知公于此葬蓬蒿沙沉白骨魂應在
雨洗金瘡恨未消渭水無情自東去殘鴉落日藍田樹
青史誰人哭蘚碑赤眉銅馬知何處嗚呼材官鐵騎看
如雲不降即走徒紛紛尚書養士三十載一時同死何
無人至今唯説喬參軍
贈馮訥生進士教授雲中
并州馮郎長吳越桐江風雪秦淮月不烹羊酪敵蓴羮
肯拈蘆管吹桃葉才同顧陸與温邢俠少風流擅絶倫
名士有誰甘作諾丈夫何必尚專城乞得一氊還故土
欲化邊人作鄒魯余笑謂君且歸去不信廣文今廣武
綘帳懸弓設豹侯講堂割肉摻鼉鼔擊磬新調塞上歌
投壺却奏軍中舞文籍先生上谷儒游閒公子河東賈
亂定初聞闕里鐘時清不用平城弩雁門太守解將迎
馬邑名豪通訓詁烏桓年少挾雕弧射得黄羊供束脯
男兒作健羞帬屐拂雲堆上吹横笛低頭博士為萬巻
撫掌封侯空四壁憶昔扁舟醉石頭别來幾夢南徐客
隱囊麈尾燒却盡長鋏純鈎看自惜學就吳趨恐未工
注成晉問無人識嗚呼五湖烟水憶鱸魚落木天髙好
寄書塞雁不歸花又發故人消息待何如
雕橋莊歌(并序/)
髙邑趙忠毅公為雕橋莊記曰吾郡梁太宰有
雕橋莊在郡西十五里大茂諸山之東前臨滹
沱西韓二水東為大門表之曰尚書里有樓曰
蓮渚仙居有堂曰壽槐槐可四十圍相傳數百
年物太宰功成身退徜徉于此者二十年今其
孫慎可讀書其中自號為西韓生云此忠毅家
居時所作也公後拜吏部尚書視梁公以同郡
為後繼竟因黨禍戍代州死慎可以孝亷入中
翰余始識之知其為趙公交尋以齟齬去相别
十餘年今起官水部家門蟬冕當代莫與比焉
余以其名山别墅亂後獨全髙門遺老晩節最
勝雕橋盛事自太宰以來百餘年於此矣是可
歌也為作雕橋莊歌
常山古槐千尺起雕橋西畔尚書里偃葢青披大茂雲
扶疎響拂韓河水水部山莊遶碧渠彈琴長嘯脩篁裏
今年相見在長安據鞍却笑吾衰矣盡道新枝任棟梁
不知老幹經風雨自言年少西韓生幽并豪俠皆知名
酒酣箕踞聽鼔瑟射麋擊鬼邯鄲城天生竒質難自棄
一朝折節傾公卿當時海内推髙邑趙公簡重稱相得
才地能交大父行襟期雅負名賢識公曾過我讀書處
笑倚南樓指庭樹歸田太宰昔同游廿載林泉共來去
此是君恩優老臣後來吾輩應難遇每思此語輒泫然
知己投荒絶塞天同是冢臣恩數異傷心非復定陵年
黄巾從此成貽禍青史誰來問斷編鉤黨幾家傳舊業
干戈何地着平泉我有山莊幸如故老樹吟風自朝暮
磐石寧容蟲蟻穿斧斤不受樵蘇誤鈴索髙齋擁賜書
名花異果雕欄䕶綠菂紅渠水面開門前即是鳴騶路
子弟傳呼千騎歸不教鞍馬驚鷗鷺年年細栁與新蒲
粧㸃溪山入畵圖四海烽烟喬木在一忩燈火故人無
相逢只有江南客頭白尊前伴老夫
海戶曲(南海子周環一百六/十里有海戶千人)
大紅門前逢海戶衣食年年守環堵收藳腰鎌拜嗇夫
築場貰酒從樵父不知占籍始何年家近龍池海眼穿
七十二泉長不竭御溝春暖自涓涓平疇如掌催東作
水田漠漠江南樂鴐鵞鷿鵜滿烟汀不枉人呼飛放泊
(南海子有水泉七十/二處元之飛放泊也)後湖相望築三山兩地神州咫尺
間(以西苑後湖名/海子故此云南)遂使相如誇陸海肻教王母笑桑田
蓬萊樓閣雲霞變晾鷹臺上何王殿(晾鷹臺元之仁虞/院也常使大學士)
(提調之鷹墜皆用/先朝舊璽改作)傳説新羅玉海青星眸雪爪飛如練
(玉海青即/白鷹也)詐馬筵開挏酒香(元有詐/馬宴)割鮮夜飲仁虞院
二百年來話大都平生有眼何曾見頭白經過是舊朝
春深慣鎻黄山苑(叶/)典守唯聞中使來樵蘇輒假貧民
便芳林别舘百花殘廿四園中爛漫看(南海子有二十/四園係明時制)
記得上方初薦品東風鈴索䕶雕欄葡萄滿摘傾筠籠
蘋果新嘗捧玉盤賜出宫中公主謝分遺闕下倚臣餐
一朝剪伐生荆杞五柞長楊悵已矣野火風吹螞蟻墳
(海子東南有螞蟻墳毎/清明日數萬皆聚于此)枯楊月落蝦蟇水(王泉一名蝦/蟇泉流入海)
(子/)盡道千年苑囿非忽驚萬乘車塵起雄圖開國馬蹄
勞將相風雲劍槊髙帳殿行程三十里旌旗獵獵響鳴
鞘朝鮮使者竒毛進白鷹刷羽霜天勁舊跡凌歊好放
鵰荒臺百尺登臨勝俊鶻重經此地飛黑河講武當年
盛弔古難忘百戰心掃空雉兎江山淨新豐野老驚心
目縳落編籬守麋鹿兵火摧殘淚滿衣昇平再覩修茅
屋衰草今成御宿園豫游只少千章木上林丞尉已連
催灑掃離宫補花竹人生陵谷不須哀蘆葦陂塘雁影
來君不見鄠杜西風蕭瑟裏丹青早起濯龍臺
退谷歌(贈同年孫/公北海)
我家乃在莫釐之下具區之東洞庭烟鬟七十二天際
杳杳聞霜鐘豈無巢居子長嘯呼赤松後來高卧不可
得無乃此世非洪濛元氣茫茫鬼神鑿黄虞既没巢由
窮逆旅逢孫登自稱北海翁携手共上徐無峰仰天四
顧指而笑此下即是宜春宫若教天子廣苑囿吾地應
入甘泉中丈夫蹤跡貴狡獪何必萬里游崆峒君不見
抱石沉焚山死被髪佯狂棄妻子匡廬峰成都市欲逃
名姓竟誰是少微無光客星暗四皓衣冠只如此使我
山不得髙水不得深鳥不得飛魚不得沉武陵洞口聞
野哭蕭斧斫盡桃花林仙人得道古來宅劫火到處相
追尋不如三輔内此地依青門非朝非市非沉淪鄠杜
豈關蕭相請茂陵不厭相如貧飲君酒就君宿羡君逍
遥之退谷花好須隨禁苑開泉清不讓温湯浴中使敲
門為放鷹羽林下馬因尋鹿我生亦胡為白頭苦碌碌
送君還山識君屋庭草彷彿江南綠客心歴亂登髙目
噫嚱乎歸哉我家乃在莫釐之下具區之東側身長望
將安從
贈文園公
君家丞相人中龍屈伸時㑹風雲空廬陵忠孝兩賢繼
待詔聲名累葉同致主絲綸三月罷傳家翰墨八分工
汝父翩翩相公弟詞塲跌宕酣聲伎才大非關書畫傳
門高不屑公卿貴老向長安作布衣主知特逹金門戲
先帝齋居好鼔琴相如召入賜黄金大絃張急宫聲亂
識是君王宵旰心為君既難臣亦苦龜山東望思宗魯
左徒憔悴放江潭忠愛惓惓不忘楚可惜吾家有逐臣
曲終哀怨無人補欲譚治道將琴諫審音先取宫商辨
怡神玉几澹無為雲門樂作南薫殿君臣朋友盡和平
四海熈然致清晏聖主聞聲念舊臣名家絶藝嗟稱善
歸來卧疾五湖雲垂死干戈夢故君綠綺暗塵書卷在
脊令原上戴顒墳雍門歌罷平陵曲報韓子弟幾湛族
竺塢祠堂鬼火紅閶門池舘蒼鼯宿汝念先人供奉恩
抱琴長向荒江哭滿目雲山入舊圖只今無地安茅屋
誰將妙蹟享千金後人餒死空山麓與君五世通中表
相國同朝悲宿草尋山結伴筍輿游汝父平生與我好
看君才調擅丹青畫舫相逢話死生君不見信國悲歌
青史裏古來猶子重家聲
畫中九友歌
華亭尚書天人流墨花五色風雲浮至尊含笑黄金投
殘膏剰馥鷄林求(𤣥宰/)太常妙蹟兼銀鉤樂郊擁卷髙
堂秋眞宰欲訴窮雕搜解衣盤礴堪忘憂(烟客/)誰其匹
者王亷州神姿玉樹三山頭擺落萬象烟霞收尊彜斑
剝探商周得意換却千金裘(元照/)檀園著述誇前脩丹
青餘事追營丘平生書畵置兩舟湖山勝處供淹留(長/)
(蘅/)阿龍北固持雙矛披圖赤壁思曹劉酒醉灑墨横江
樓蒜山月落空悠悠(龍友/)姑蘇太守今僧繇問事不省
張兩眸振筆忽起風颼颼連紙十丈神明遒(爾唯/)松圓
詩老通清謳墨莊自畫歸田游一犁黄海鳴春鳩長笛
倒騎烏㹀牛(孟陽/)花龕巨幅千峰稠小景㸃出林塘幽
晚年筆力凌滄洲幅巾鶴髪輕王侯(潤甫/)風流已矣吾
𤓰疇一生迂癖為人尤僮僕竊罵妻孥愁瘦如黄鵠閒
如鷗烟驅墨染何曾休(僧彌/)
銀泉山
銀泉山下行人稀青楓月落魚燈㣲道旁翁仲忽聞語
火入空墳燒寶衣五陵小兒若狐兎夜穴紅墻縣官捕
玉椀珠襦散草間云是先朝鄭妃墓覆雨翻雲四十年
專房共輦承恩顧禮數繇來母后殊至尊錯把旁人怒
承直中宫侍宴廻血裹銀環不知數豈有言辭忤大家
蛾眉薄命將身悞宫人斜畔伯勞啼聲聲為怨驪姬訴
盡道昭儀殉夜臺萬嵗千秋共朝暮宫車一去不相隨
當時枉信南山錮只今雲母似平生皓齒明眸向誰妬
選侍陵園亦已荒移宫事蹟更茫茫兩朝臺諫孤忠在
一月昭陽舊恨長總為是非留信史却憐恩寵異前王
路人尚説東西李(二李寢園/亦在山下)指㸃飛花入壞墻
田家鐵獅歌
田家鐵獅屹相向舑舕蹲夷信殊狀良工朱火初寫成
四顧咨嗟覺神王先朝異物徠西極上林金鎻攀楹出
玉關罷獻獸圏空刻畫丹青似爭力武安戚里起高門
欲表君思示子孫鑄就銘詞鐫日月天貽神獸守重閽
第令監奴睛閃爍老熊當路將人攫不堪此子更當關
鈎爪張眸吐銀齶七寶香猊玉辟邪嬉游牽伴入侯家
圉人新進天閑馬御賜仍名獅子花假面羗胡裝雜伎
狻㹸突出拳毛異跳擲聲聲畵鼓催條支海上何繇致
異材逸獸信超羣其氣無乃如將軍將軍豈是批熊手
瞋目哮呼天下聞省中忽唱田蚡死青犢明年食龍子
蝦蟇血灑上陽門三十六宫土花紫此時鐵獅絶可憐
兒童牽挽誰能前槖駝磨肩牛礪角霜催雨蝕枯藤纒
主人已去朱扉改眼鼻塵沙經幾載鎖鑰無能䕶北門
畫圖何處歸西海吾聞滄洲鐵獅高數丈千年猛氣難
凋䘮風雷夜半戯人間柴皇戰伐英靈壯蘆溝城雉對
西山橋上征人竟不還枉刻蹲獅七十二桑乾流水自
潺潺秋風吹盡連雲宅鐵鳳銅烏飛不得却羡如來有
化城香林獅象空王力扶雀犛牛見太平月支使者貢
西京并州精鐵終南冶好鑄江山莫鑄兵
題崔青蚓洗象圖
嗚呼顧陸不可作世間景物都蕭索雲臺冠劒半無存
維摩寺壁全凋落開元名手空想像昭陵御馬通泉鶴
燕山崔生何好竒書畵不肻求人知仙靈雲氣追恍惚
宓妃雒女乗龍螭平生得意圖洗象興來掃筆開屛障
赤罽如披洱海裝白牙似立含元仗當時駕幸承天門
鸞旗日月陳金根雞鳴鐘動雙闕下巋然不動如崑崙
崔生布衣懐紙筆道衝騶哄金吾卒仰見天街馴象來
歸去沉吟思十日眼前突兀加摩娑非山非屋非陂陀
昔聞阿難騎香象栴檀林内頻經過我之此圖無乃是
貝多羅樹金沙河十丈黄塵向天闕霜天夜踏宮墻月
芻豆支來三品料鞭梢趨就千官謁材大寧堪世人用
徒使低頭受覊紲京師風俗看洗象玉河春水涓流潔
赤脚烏蠻縳雙帚六街士女車填咽叩鼻殷成北闕雷
怒蹄捲起西山雪圖成懸在長安市道旁觀者呼竒絶
性癖難供勢要求價高一任名豪奪十餘年來人事變
碧雞金馬爭傳箭越人善象教象兵扶南身毒來酣戰
惜哉崔生不復見畵圖未得開生面若使從軍使趙佗
蒼梧城下看如練更作昆明象戰圖止須一疋鵞溪絹
嗟嗟崔生餓死長安陌亂離荒草埋殘骨一生心力付
兵火此巻猶存堪愛惜君不見武宗供奉徐髯仙豹房
夜直從游畋青熊蒼兕寫竒特至尊催賜黄金錢只今
零落同雲烟古來畫家致身或將相丹青慘澹誰千年
松山哀
㧞劒倚柱悲無端為君慷慨歌松山盧龍蜿蜒東走欲
入海屹然搘拄當雄關連城列障去不息茲山突兀烟
峰攢中有壘石之軍盤白骨撑距凌巑岏十三萬兵同
日死渾河流血增奔湍豈無遭際異變化須㬰間出身
憂勞致將相征蠻建節重登壇還憶往時舊部曲喟然
歎息摧心肝嗚呼𤣥菟城頭夜吹角殺氣軍聲振寥廓
一旦功成盡入關錦裘跨馬征夫樂天山回首長蓬蒿
烟火蕭條少耕作廢壘斜陽不見人獨留萬鬼塡寂寞
若使山川如此閒不知何事爭强弱聞道
朝廷念舊京詔書招募起春耕兩河少壯丁男盡三輔
流移故土輕牛背農夫分部送雞鳴關吏㸃行頻早知
今日勞生聚可惜中原耕戰人
臨淮老妓行
臨淮將軍擅開府不鬬身强鬭歌舞白骨何如棄戰塲
青娥已自成灰土老大猶存一妓師柘枝記得開元譜
纔轉輕喉便淚流尊前訴出漂零苦妾是劉家舊主謳
冬兒小字唱梁州翻新水調教桃葉撥定鵾絃授莫愁
武安當日誇聲伎秋娘絶藝傾時世戚里迎歸金犢車
後來轉入臨淮第臨淮游俠起山東帳下銀箏小隊紅
巧笑射棚分畵的濃粧毬仗簇花叢縱為房老腰肢在
若論軍容粉黛工羊侃侍兒能走馬李波小妹解彎弓
錦帶輕衫嬌結束城南挾彈貪馳逐忽聞京闕起黄塵
殺氣奔騰滿川陸探騎誰能到薊門空閒千里追風足
消息無憑訪兩宫兒家出入金張屋請為將軍走故都
一鞭夜渡黄河宿暗穿敵壘過侯家妓堂仍訝調絲竹
祿山裨將帶弓刀醉擁如花念奴曲倉卒逢人問二王
武安妻子相持哭薰天貴勢倚椒房不為君王收骨肉
翻身歸去遇南兵退駐淮隂正㧞營寶劒幾曾求死士
明珠還欲致傾城男兒作健酣杯酒女子無愁發曼聲
可憐西風怒吹折山陽樹將軍自撤沿淮戍不惜黄金
購海師西施一舸東南避鬱洲崩浪大於山張帆捩柁
無歸處重來海口竪降幡全家北過長淮去長淮一去
幾時還誤作王侯邸第看收者到門停奏伎蕭條西市
嘆南冠老婦今年頭總白凄凉閲盡興亡迹已見秋槐
隕故宮又看春草生南陌依然絲管對東風坐中尚識
當時客金谷田園化作塵緑珠子弟更無人楚州月落
清江冷長笛聲聲欲斷魂
殿上行
殿上雲旗天半出夾陛無聲手攀直有㫖傳呼召集賢
左右公卿少顔色公卿繇來畏廷議上殿叩頭輒心悸
吾丘發䇿詘平津未斥齊人慚汲尉先生侍從垂金魚
退直且上庖西書况今慷慨復遑惜不爾何以乗朝車
秦凉盜賊雜風雨梁宋丘墟長沮洳降人數部花門留
抽騎千人桂林戍至尊宵旰誰分憂挾彈求鳳髙墉謀
老臣自詣都詔獄逐客新辭鳷鵲樓先生翻然氣塡臆
口讀彈文叱安石期門將軍鬚㦸張側足聞之退股栗
吾聞孝宗宰執何其賢劉公大夏戴公珊夾城日移對
便殿造膝宻語為艱難如今公卿習唯唯長跪不言而
已矣黄絲歴亂朱絲直秋蟲跼曲秋雕起嗚呼拾遺指
佞乃史臣優容愚戅天王仁
過錦樹林玉京道人墓(并傳/)
玉京道人莫詳所自出或曰秦淮人姓卞氏知
書工小楷能畵蘭能琴年十八僑虎丘之山塘
所居湘簾棐几嚴淨無纎塵雙眸泓然日與佳
墨良紙相映徹見客初亦不甚酬對少焉諧謔
間作一坐傾靡與之久者時見有怨恨色問之
輒亂以他語其警慧雖文士莫及也與鹿樵生
一見遂欲以身許酒酣拊几而顧曰亦有意乎
生固為若弗解者長歎凝睇後亦竟弗復言尋
遇亂别去歸秦淮者五六年矣久之有聞其復
東下者主於海虞一故人生偶過焉尚書某公
者張具請為生必致之衆客皆停杯不御已報
曰至矣有頃廻車入内宅屢呼之終不肻出生
悒怏自失殆不能為情歸賦四詩以告絶已而
歎曰吾自負之可奈何踰數月玉京忽至有婢
曰柔柔者隨之嘗著黄衣作道人裝呼柔柔取
所擕琴來為生鼔一再行泫然曰吾在秦淮見
中山故第有女絶世名在南内選擇中未入宫
而亂作軍府以一鞭驅之去吾儕淪落分也又
復誰怨乎坐客皆為出涕柔柔莊且慧道人畵
蘭好作風枝婀娜一落筆盡十餘紙柔柔承侍
硯席間如弟子然終日未嘗少休客或導之以
言弗應與之酒弗肻飲踰兩年渡浙江歸於東
中一諸侯不得意進柔柔奉之乞身下髪依良
醫保御氏於吴中保御者年七十餘侯之宗人
築别宫資給之良厚侯死柔柔生一子而嫁所
嫁家遇禍莫知所終道人持課誦戒律甚嚴生
於保御中表也得以方外禮見道人用三年力
刺舌血為保御書法華經既成自為文序之緇
素咸捧手讚歎凡十餘年而卒墓在惠山祗陀
菴錦樹林之原後有過者為詩弔之曰
龍山山下茱茰節泉響琤淙流不竭但洗鉛華不洗愁
形影空潭照離别離别沈吟幾廻顧逰絲夢斷花枝悟
翻笑行人怨落花從前總被春風誤金粟堆邊烏鵲橋
玉孃湖上蘼蕪路油壁曾聞此地遊誰知即是西陵墓
烏桕霜來映夕曛錦城如錦𦵏文君紅樓歴亂燕支雨
繡嶺迷離石鏡雲絳樹草埋銅雀硯綠翹泥涴鬱金裙
居然設色倪迂畵㸃出生香蘇小墳相逢盡説東風栁
燕子樓髙人在否枉抛心力付蛾眉身去相隨復何有
獨有瀟湘九畹蘭幽香妙結同心友十色箋翻貝葉文
五條絃拂銀鈎手生死栴檀祗樹林青蓮舌在知難朽
良常髙舘隔雲山記得斑騅嫁阿環薄命只應同入道
傷心少婦出蕭關紫臺一去魂何在青鳥孤飛信不還
莫唱當時渡江曲桃根桃葉向誰攀
悲滕城
悲滕城滕人牧羊川之濆雨工矯歩趨其羣河魚大上
從風雲去山一尺雷殷殷寺前鐵鐸多死聲日暮雞犬
慘不鳴城上掌事報二更鬼馬踏霧東南行鼓音隆隆
非甲兵吁嗟龍伯何不仁大水湯湯滔吾民城中竽瑟
不復陳縞帶之價髙錦純路骨藉藉無主名葬者死生
俱未明悲滕城滕城訛言晝夜驚百尺危巖浮車輪海
民投網獲釡鐺巫兒赤章賽水神溝人匠氏脩防門
打氷詞
北河風髙水生骨玉壘銀橋堆幾尺新戍雲中千騎馬
横津直渡無行迹下流湍悍川途開吹笳官舫從南來
帆檣山齊排浪進牽船百丈聲如雷雪深没髁衣露肘
背挽頭低風塞口相逢羡殺順流船急問來時河凍否
溜過湖寛放挿平長年穏望一帆輕夜深側聽流澌響
瑣碎玲瓏漸結成篙滑難施櫓枝折舟人霜滿髭鬚白
發鼔催船喚打氷衝寒十指西風裂吁嗟河伯何硜硜
白棓如雨終無聲魚龍潛逃科斗匿殊耐鞭杖非窮民
官艙裘酒自髙卧只話篙師义手坐早辦人夫候治裝
明日推車氷上過
再觀打氷詞
官催打氷不肻行座船既泊啇船停商船雖住起潛聽
氷底有聲柁牙應桅竿旗動吹南風舟子喜甚呼䝉衝
兒童操梴爭跳躍其氣早奪馮夷宫砉如蒼崖崩巨石
鍧如戈矛相撞擊滃如雲氣騰虛空颯如雨聲飛淅瀝
河伯娶婦三日眠霜紈方空張輕烟忽聞裂帛素娥笑
玉盤銀甕傾流泉别有鮫鮹還未醒沉魚浮藻何隠隠
上氷猶結下氷行視水如燈取氷影氷輪既展相催送
三千練甲皆隨從激岸廻湍氷負氷白龍十丈鱗鱗動
自古水嬉無此觀披裘起坐捲簾看估客兼程貪夜發
却愁明日西風寒枕畔輕雷殊不已醉裏扁舟行百里
安得并州第四絃彈徹氷天霜月起
雪中遇獵
北風雪花大如掌河橋路斷流澌響愁鴟饑雀語啁啾
健鶻竒鷹姿颯爽將軍射獵城南隅軟裘快馬紅氍毺
秋翎垂頭西䑕煖鴉青徑寸裝明珠金鵝箭褶袍花濕
挏酒駝羮馬前立錦靴玉貌撥秦箏瑟瑟鬟多好顔色
少年家住賀蘭山磧裏擒生夜往還鐵嶺草枯燒堠火
黑河氷滿渡征鞍十載功成過髙栁閒却平生射鵰手
漫唱千人勅勒歌只傾萬斛屠蘇酒今朝彷彿李陵臺
將軍喜甚圍塲開黄羊突過笑追射鼻端出火聲如雷
回去朱旗滿城闕不信溝中凍死骨猶有長征逺戍人
哀哀萬里交河卒笑我書生短褐温蹇驢箬笠過前村
即今莫用梁園賦扶杖歸來自閉門
梅村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