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餘堂文集
學餘堂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學餘堂文集巻九
翰林院侍讀施閏章撰
夀序
无可大師六十序
无可大師儒者也嘗官翰林顯名公卿間去而學佛始
自粤西遭亂棄官白刃交頸有託而逃者也後歸事天
界浪公閉關髙座數年刳心濯骨渙然氷釋於性命之
㫖歎曰吾不罹九死幾負一生古之聞道者或由惡疾
或以患難類如此矣盖其先大父廷尉公湛深周易之
學父中丞公繼之與呉觀我太史上下羲文討究折衷
師少聞而好之至是研求遂廢眠食忘死生以為易理
通乎佛氏又通乎老莊每語人曰教無所謂三也一而
三三而一者也譬之大宅然雖有堂奥樓閣之區分其
實一宅也門徑相殊而通相為用者也故嘗有周易時
論炮莊等書其說無所不備學者以為汪洋若河漢而
參伍錯綜條理畢貫易曰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殆
謂此也其初入青原為笑公掃墖旋去之廩山而廬陵
於明府以七祖道場固請駐錫師乃留數載著書說法
皈者日衆間仝幽人韻士疏瀑泉滌竒石碑銘偈頌照
耀林谷片語單辭無非大道僉以為枯荆復茂山川改
觀師之力也師既負殊頴喜深思其學務窮差别觀其
㑹通凡天地人物象數厯律醫卜之學類皆神解黙識
遇事成書善易者不言易善禪者不執禪其汲汲與人
開說囊括百家掀揭三乘若風發泉涌午夜不輟士大
夫之行過吉州者鮮不問道青原至則聞其言未嘗不
樂而忘返茫乎喪其所恃也余昔奉使經蒼梧與師定
交雲蓋寺已而搶攘烽火相隨間闗北歸至匡廬同逰
五老三叠間旬日始别又十餘年而㑹於湖西講學青
原嵗凡數見見必語終日雖余性拙鈍膠守儒者之說
而師之所以與我者常傾筐倒篋而授之不敢忘其言
也去年秋青原弟子琴島來言師今嵗周甲子四方交
逰多為文辭稱夀余特道其槩如此師方證無生躋最
上乘糠粃一切文字聞余言其將掩耳而笑也
張甓齋七十序
儒者之稱人以言也視乎其道余近稍從事文筆述當
世賢有聞者嘗仰而思曰安得如史傳所載萬一其人
藉以偉吾文乎用是輟翰太息夫碔砆盈屋不若璞玉
凡材蔽野不如松柏貴其尤出於物也大道既隠偏才
獨行徃徃見稱莫尚於忠孝魁壘之士徃有客言和州
白洋張瑞寰殉州難遺事心壯其為人公官南京光禄
寺大官署丞不過散秩既自免家居又無城守之責當
流㓂環州之日畫地拒守獨當北門要害礟殺賊豪賊
怒而蟻附登城刃交頸背不為却卒以身殉夫人黄及
仲季二子皆從於難惟伯子冒鋒鏑獨存事在崇禎八
年十二月天子聞而哀之贈鴻臚寺署丞與故殉城知
州黎公𢎞業並祠於州乆之伯子以諸生伏闕上書請
改贈官階血淚漬牘一時名人如楊公廷樞張公采論
次為銘傳張大其事州人歎榮之皆曰張公有子矣於
是又知張伯子之為人是時和陽有戴敬夫魯孺發兩
先生皆耆碩余嘗欲渡江而北庶幾得徧見之葢懐之
二十年不可得乙夘嘉平月一日甓齋張先生登七十
其戚黨王伊皇黄憲叔來請序吾友沈及人以告曰甓
齋先生即故光禄殉難張公之伯子伏闕上書者也葢
戴魯兩先生之親舊而又嘗與家徴君游嗟乎老成零
謝彼二君者余不及見而猶得藉文辭以交甓齋先生
是可喜也當賊陷和州日甓齋以獨生不殉父為恨然
卒賴一人昌張氏光禄公殉城事雖較然亦賴其瀝血
上下號籲名蹟益顯聞向㣲甓齋則幾無張氏故知甓
齋亦魁壘人也少時以文字交吳越賢豪既遭明亂便
棄場屋立節槩好奬養人才族里有才而貧者資其下
帷由是白洋左右多俊人家故不甚裕而人被其徳者
不可勝書也有子八人其二補弟子員餘皆次第見潁
授經之餘看蒔花竹不交公府殆可謂抱道而處者徃
既與徴君沈先生善徴言必先及今徴君既逝以屬余
椎無文者是豈徒以辭學見取哉磁石不引曲針琥珀
不受腐草氣類相感亦足見其梗槩矣甓齋葢唐司業
文昌宋學士于湖兩先生之裔家有二張集皆其網羅
叅校者云
張荀仲七十序
荀仲先生之自吾宣而客白下也宣人士所常徃來者
且作詩送之先生維舟不忍發已自白下歸山隂又時
時道吾宣信宿葢先是家敬亭下餘十年矣客既習宣
為故鄉宣之好客者亦惟恐其亟去信先生之善與人
游也其為人坦衷素履兼擅書畫作牓額大書不費紙
墨撚布蘸泥水書几案上使人就摹之大可盈數尺畫
人物初無師承一涉筆多類陳章侯求者寖衆閭井人
即不相識屏障間以必致其畫為恱頗稍厭苦猶力疾
强應之無固靳少時吹簫度曲俠游多技能既終不過
鬱無所發抒作傳竒數種以當歌哭將老皆棄去旅食
屢空得米數斗輒分餉飢者且質衣飯僧放魚鳥士大
夫爭禮其賢而摧心溷跡多野老方外交先生故非隠
者也自先中丞方伯以來累世貴顯並有行業先生少
以諸生遊太學明末為有力者推薦得貴官握符乘傳
擁車騎甚都將行㑹國事急遂還山稱布衣度其官敕
當如南安翁寘甕埋山下也然終不以語人平生善家
叔父約為兄弟章葢嚴事之顧見收為輩行憶崇禎壬
午秋始相識秦淮上已挈令子祠君過余家時桐君為
諸生年甫二十今髪已班白子女四五人先生七十矣
回計三十年餘不謂其率爾俄頃也吾叔父齒先五嵗
期以今年就山隂為夀兵興道警又日事藥餌不果徃
未免怏怏余觀先生早鰥獨處强飯如少壯吾宣巖壑
即什一無當山隂其尚念吾儕朋舊睠然一來逰乎為
語桐君介夀過三日其理檝治籃輿為先生敬亭之裝
兩方先生七十雙夀序
物貴者必孤生此語誠然乎古八元八愷各出一氏史
不著其同生周之八士魯論書之說者以為四乳殆紀
異也後世謂之孿生氣運寖薄厥類罕齊間有同乳同
時並生而齊美者豈天之特私一門與抑山川扶輿蟠
結之氣併集使然與施子曰余逰旌陽葢嘗得兩方先
生兩先生居梓山之陽隠龍之阿一曰季玉一曰五玉
生同乳肩隨而下閭里異之争持羊酒賀父母不能辨
也則别以紅緑繒其少時岐嶷同既冠為諸生髙等同
及壯而伯氏逰太學仲氏為鄉進士老而偕隠以夀也
其出處年齒同兩先生淑配皆偕老生子各六七人籍
諸生者八九帝卜位三其最名者也是其妻子又同葢
無乎不同者雖然古之孿生者衆矣世所稱引吾無暇
逺徴嘉靖間顧氏合璧聨璧同乳生而同舉於鄉其父
四舉子而八人唐淮南程幹妻茅氏八年而孿生十六
子此古今之最竒者其行業無顯聞則亦無足異也故
曰同生易同賢難兩先生少負才即數竒不第例當得
一官顧謂諸子曰仕以牧民耳官卑則志不得行懼以
一𤯝累大徳吾寧田間老矣兄弟怡然奉兩尊人懽嘗
後先客逰聞烏啼心動遽歸尊大人適病卧奉湯藥侍
含殮無憾平生服御不妄耗一錢為樹徳計即不問錢
有無子孫既振振蕃矣兩先生曰人蕃則賢不肖雜吾
寧嗃嗃毋嘻嘻門以内無敢荒厥業是兩先生之行也
其尊甫曰見池翁魁梧有耆徳舉季玉昆仲五丈夫子
今五人之孫以百數矣攷其家乘方氏之先出漢黟侯
儲公九世孫筧為宣州太守因家梅谿歴傳至唐有博
士徳讓宅為縣治當時髙其義以旌徳名縣葢旌方氏
也史逸其事不載而隠龍地在縣南山川鬱深憑岡而
頫溪逺望黄嶽近眺梓山吾嘗樂從其逰焉嘉平之朔
為兩先生七十初度知其嗜余言也强為歌詩使童子
歌以進酒其詞曰
梓山之峰午午兮維二叟所逰處隠龍之曲潭潭兮維
二叟以盤桓朱輪兮八騶不如叟也庭户詩書采芝兮
劚术不如叟也色養酒肉荔為裳兮蘭佩歌進酒兮既
醉嵗從君以遊娛兮維山巔與水裔
袁卓湄五十序
國家三年舉進士數百人試之吏事求所謂奉職循理
者不數數幸而得之又不及壯而用輒以㣲嫌細故一
斥不復以厄於窮老此賢士失職之所為歎也而其甚
者遂至於隕穫憔悴戚戚不可以終日吾又悲其自視
不廣也士大夫之患葢未有甚於重棄其官者重棄其
官則凡枉屈以取容無所不至及其一蹶則困無所歸
余嘗見世之洋洋意自得者體豐而貌盈問之曰宦達
也未數年黄項槁顔嬴然衰白見之幾不相識問之曰
去位而失勢也今夫百果艸木歳不再華華不數日而
摧折於人零落於風雨侵齧於蟲鳥牛羊葢榮盛之速
敗如此而人欲乆據其官是將使四序獨有其春而草
木長守其華也不亦惑哉卓湄之為吾同門友也温然
長者也佐郡青州詰戎是司不急鉤捕郡卒以無事權
屬邑催科尚平恕邑無逋負去之日出納簿不更繕一
字無何坐分挍闈牘事連逮繋吏議幾不測
天子以無罪憐之得放還然竟以廢斥或曰是其窮無
一錢斥又非其罪宜有不釋然者比卓湄至則握手慶
更生舉酒大笑曰得米數石活我妻子歸矣余秋滿先
發君借一騎馳六百里追送我任城今又七八年君五
十矣再至西江視其髪稍數莖白而齒堅貌澤洋洋如
當時豈非賢士失職長貧而不怨者耶而俯仰顧盻之
間予年亦垂五十日月不處予兩人未嘗不相顧一歎
也禮五十曰艾服官政今法嚴而吏益難為矣謝吏事
閒居未為不善請及今未衰之時究平生未竟之學庶
幾樂忘其老焉夫樂以忘老是之謂大年
孫無言六十序
孫子無言歙人也家廣陵貧無所嗜獨喜交能言之士
其於黄山殆將歸隠而不可得者所接文人輒屬為送
歸黄山之言以趣之予嘗贈以序謂江都魚鹽囂隘之
地黄山仙靈棲息之鄉葢宜夕思歸而朝命駕不待人
之送也而新城王司勲西樵贈詩有詩盈萬首始歸去
之句意若留之不聴其遄歸者廣陵處南北文人徃來
之交孫子又酷好而力致之故所得為多篇什近萬矣
孫子不歸自若也昨嵗予入黄山見其雲峰竒詭惝怳
非人間而竹廬茅舍十九榛莽非松餐术食猨狖為羣
者不可乆居又無好事者能為孫子築一畆之宮其不
能歸卧也審矣近世急權利土苴文字廣陵自三數耆
舊外客至罕所投止而海内名人數嵗以來隕落過半
矣孫子聚相歡離相思處南北士大夫輻輳之地詩筒
魚素數千里音驛不絶然則送歸黄山之詩文即盈萬
其當維縶留孫子終不聴歸去也歙有潘景升能文好
客以成其聲然潘故素封棄千金易孫酷貧耗一錢難
黄岡杜于皇序贈之以道廣而愛博稱其好善而過有
以也嵗之壬子冬六十矣寓書來徵一言余不欲以它
言俗孫子仍為叙未歸黄山之意為孫子留行焉
魏和公五十序
士有不相見而相感者讀其書聞其行誼其人斯見矣
寧都魏氏三處士長曰善伯仲曰凝叔季曰和公並以
文詞節槩聞而叔子文最名數逰江淮吳越間戊午春
以博學宏詞徵不起余恨不得見其人㑹同年王君令
寧都余亟屬曰毋失凝叔兄弟且寓書焉明年得凝叔
報書贈我序盡出其家集有和公集十六巻且曰吾季
嚮公乆今五十矣願假一言適秋病槩謝它文字然發
和公集讀且徧凝叔又為文以序其生平葢已略盡其
為人矣嘗臆論之曰凝叔介而和和公俠而儒者也凝
叔恥言仕進不入公府而數交士大夫之賢者樂道其
嘉言軼事故人士慕與之逰和公忼爽好竒行重然諾
間與世浮沈為文武大吏重客及義所不可則屹然不
移尺寸始九嵗時父徵君析産手一券躊躇曰以與祥
則禮損與禮則祥損祥謂善伯禮則和公也和公應聲
曰寧損禮毋損伯兄少凝叔五嵗事之如嚴父毛髪過
則受杖噤莫敢出聲由是盡得其兄學為文日肆易堂
諸子年長二十以上者皆遜畏之和公亦自視天下無
難事嵗暮盜起徃省伯兄於潮州客舍比返聞盜方殺
人於隘商旅皆輟跡獨倍直趣荷擔者馳行曰盜方得
貨不遽出也稍緩則復來矣至隘上人血方殷也得乘
間以過明日有踵行者又果被賊如其言親殁益好逺
逰適楚之閩粤渡瓊海風浪夜作卒達瓊州時兵變不
色動嘯詠自若北抵燕西入秦上太華山絶嶮處訪道
人彭荆山語從者曰人何必終牖下死便埋我返過中
州逰龍門而歸築室翠㣲峰頂榜曰吾廬叔子為之記
是時願倦游然所至必與賢豪結歡而天下倜儻士亦
多聞其姓字交臂與語或貰酒痛飲旁若無人南康義
士陷大獄訊者某推官故寧化李元仲門人也和公嘗
邂逅而未相熟識輒走數百里索得元仲書詭云有貿
布客傳此事今附書布客來幸活義士書至莫為通事
急乃自名布客入叩頭見之推官得書問元仲起居能
應對目異其非庸估數引之起謝不敢明日再見叩頭
受報書難遂以解某義士不知也他日推官聞之自笑
曰吾開眼不識魏和公其它畫計赴人急難多類此客
浙江時撫軍范中丞賢者也周之不辭歸輒為宗黨助
婚葬不以貽妻子性褊喜面折人過人多其義顧相引
重贑郡文武吏時延見詢地方利病多隂用其言而潔
身髙蹈不以一事闗有司扞文法故卒保其身名叔子
之所述如此雖然古之處士名賢豪而不免者衆矣天
下亂方定今善伯既及於難凝叔又善病東南文字將
惟和公是徴年又逾五十無已請摧壯心養餘年優游
一廬之中講道詠歌毋雄談負勝氣為好事者所指名
庶幾雍肅孝友全處士之義且以是報叔子其或許我
贈王願五同年五十夀序
君子處則自樂乎已出則致樂乎人樂乎已則不為物
役致樂乎人則必與物同患居其職辭其患厲人以適
已君子不忍為也故道行而愉快者遭時之易也行吾
道而憔悴勤勞若不恤其躬者君子用心之苦也惟其
行之無悔則道著而其澤不窮漕運之役於東南最為
煩鉅置大中丞於淮為總漕以制七省而省屬之督糧
使者其間吏民軍役之勞瘵疾苦百不勝數也在今日
為難甚葢法令嚴而考成急縣令甫至輒敗去莫為司
穀收不以時露積狼藉則多逋耗多逋耗則難補苴官
數易嵗屢更積逋日多且水旱蠲除漕糈不與故嘗以
十年之逋責之一人之手嵗比饑饉瞋目相望急則接
踵走雖有能者無可誰何督糧使者慮其將及已差檄
旁午嚴文峻法以繩守令稍不應則齮齕之於是官去
愈速而逋糧無算及州縣輸運舟車鱗集又或撥兊逾
時委它吏驗視耗費不可究結而糧逋愈無算糧事之
所以難為也吾友王願五起家詞臣以文章名當世拜
是官省差役輟旁委旦必夙興數徃來江干朝至而夕
兊步無停舟廩無餘羨州縣之後期者或察知其才憐
其疾苦不忍擊去豫為告成數緩須臾顛蹶洎猝不及
應又稱貸數萬金糴穀為疲邑補缺至身受督責而甘
心無悔抑何不自為計哉人已分而利害以形則趨避
生焉故已有過必歸之下吏未有代下吏受過若此者
也願五官京師孤介負氣坐是外遷家居數年余貽書
謂東山可髙枕願五不以為戅余待罪山左四年不通
問願五不以為疏來豫章相勞問甚歡而髪已種種把
杯言長安舊事屈指同門諸君惟我兩人共事為藩牧
不禁感歎然余碌碌無短長而願五為人坦胸熱腸衝
口直出不伺人喜怒見善則為不復計利害其始事之
勤亦可謂不負官矣願終無倦焉可也即以此坐累歸
而老於浮山之側復何憾焉是時願五將拂衣去有為
之悒悒者故予叙其實以贈之
夀歐陽伊水八十序
邑有仁賢國之楨也鄉之望也官斯土者之所樂與游
也求之嘗難其人幸有之或出在四方不得禮於其廬
倦而歸矣或弗克耄耄矣病不勝杖履以為憾伊水歐
陽先生少而仕未老而歸歸且耄矣籜冠野服即之怡
然自縉紳大夫及田夫牧豎不問姓名不知其為貴人
與之言視聴聰明周旋登降無廢禮坐起不以杖不問
年不知其為老人鄒忠介公講學吉州先生從游為弟
子志行醇潔不急禄仕既擢第服官以清慎聞稍不當
意輒解組平生淡泊無臺榭輿馬聲色之好中嵗而鰥
不置姬媵所居比舍皆田家戒臧獲毋侵人一蔬一黍
里黨徳之子若孫數十人類有學行補庠序孫之子多
至不盡識同里范君宏夫亦嘗仕至户部尚書郎者也
衡宇相望暇則交臂徒步相徃來與田父雜坐呼酒二
叟陶然樂以忘老始余駐吉州聞其卧山中乆不通謁
長吏未數日先生來甚歡曰老夫願見君子也諸士大
夫與予講學先生必至至則危坐終日予欲補三祀志
諸傳間與咨度不輕置可否吾聞之仁則夀以言徳也
恭則夀以言禮也先生殆兼有之其錫純嘏也固宜一
日諸生旅進請一語為先生重夫夀人以言非古也言
其實則猶近古之道也予又聞之六一公生於廬陵老
於潁水其志在歸田有乞身須及强健時之語而卒以
官老不歸今先生未老而歸老有以自娛予雖病稍間
願與公飲其俟我於青原白鷺之間
吳美翁六十序
䝉莊氏之言曰人皆知有用之用而不知無用之用也
予少嘗駭其說及見夫天下之以有為名者率以多為
而敗役形角智終其身不息其為害也相尋而益酷然
後知莊氏之言為近道也直木之自伐散木之自全樵
牧者之所知也儒者騷騷然而不悟可不為大愚邪至
於兀者之無趾闉跂支離之無脤皆脫形骸而全道徳
以為其形彌虧者神愈全或且垂楊生於兩肘其言洸
洋若河漢要皆無用之用其用為大也予嘗苦心為形
役讀其書嗒然兀坐者累日㑹有告以美翁吳隠君六
十者請屬辭焉予心知其善而口不能言如是者又累
日無已請以䝉莊之說進客問曰吳君其任達肆志自
髙者與吾見其循循爾無詭言無畸行與士大夫居無
拂與市人居無争焉客曰是其嗇情儉徳封已而不及
物者與吾見其惻惻爾探其篋無多藏告之急無難色
殍於嵗者粥之逋其負者火之蓋減餐而市義焉且以
是貽其家客進曰然則吳君義至髙無榮名何也其悃
愊而野者邪曰否否吾見其魚魚爾聞人之善稽古之
訓識於心樂道於口以式穀於子自其先大父輪洲公
有聲諸生三子者孝友而秀藉藉學宮門以内糧糗詩
書矣夫善不弋名惠不侈徳文不離隠是隠君之行也
晩嵗無師曠之熏目而有左邱之失明猶且頽然懌然
冥恩讐罷憂慮以全大年豈所謂安常處順善乎養生
者哉無用之用用且莫窮公臨溪而居常樂與予游請
以公為䝉莊予為惠施以溪為濠上網游魚以為膾酌
溪水以為醪浮五石之瓠以為尊憩以千嵗之大椿以
為公宴樂不亦可與客喜而笑遂不辭更僕曼衍復以
䝉莊之說進
馬文虎五十夀序
天下之俗日以靡葢於稱人之夀者槩見也裂錦綺飾
屏障金書貴人文字户相競也有識者睨其旁曰盍已
諸謂其言不衷且徒重吾費也吾外弟文虎先太宜人
之猶子也嵗乙夘偕其淑配周孺人後先一月稱五十
郤親交屏障而性喜詩畫所藏名人牋墨為多因自裝
潢為紙屏將以逰目而騁懐計甚善而負才未售快快
焉若有壯强既去遲暮無成之感竊猶以為未達也子
不見夫沾沾富貴者乎近三數十年三公九列不知㡬
百人矣其卓爾可指數者幾輩更積之乆則其人或如
飄風過雨澌滅都盡夫藜藿之與梁肉等甘也韋布之
與文繡等温也蘿屋藤軒之與髙堂廣厦等安也其未
身歴者弗信也及身踐華膴情厭勢遷求如少壯貧賤
之樂不可復得未有不喟然而歎者今夫人日處甕牖
與閭巷宗黨狎游自以為跼天蹐地一旦陸踰闗塞水
涉湖海穿羊腸踐虎穴而犯蛟宮親見夫層氷積雪崩
濤駴浪不測之險出萬一生全之地然後仰天歎息知
平生甕牖巷處之為安且樂也夫今日之富貴何以異
是藉令無忝於人也彼榮啓期之帶索而歌即千乘奚
加馬文虎雖未遇勉勵名行少孤積學其文不假師承
能自立為弟子員雅好書法所撰詩古文辭繕寫盈尺
執經受業者日進嘗手輯先世遺書修家乘於馬氏功
最多與客飲能浮數十大白家居無酒則棄瓢覆罍不
為意周孺人舉蛟翰玒三子用女紅持門户君無内顧
憂故得讀書不廢嗟乎余少嘗依舅氏矣爾時文虎少
余八嵗舅父督甚嚴已而舅父母相繼即世文虎能成
立若此藉令其不早孤得并力攻苦其所至當更何等
也余與親舊介夀之日常悒悒不樂葢自傷祖父皆不
得五十而君之先公亦僅逾强仕今周親耆舊十九彫
落吾與文虎洊更世變猶得五十稱無恙是又可幸也
禮五十曰艾服官政吾歸田既衰文虎方壯健如三四
十許人安知此後不取科第顯當世以驗吾富貴戚戚
不如貧賤之説乎夫亦厲吾業以竢之爾矣
李二何學士暨夫人雙夀序
程鄉侍讀李公以甲辰秋七月與饒夫人並稱八十其
明年屬石屋老人寓書曰吾年八十有一矣粤俗夀一
一者始數也雖未獲見君子盍為文及我余發書懼不
稱命且觀公所集文範於古人不多許況今之學者乎
㑹瑞州司理張君程鄉舊令陳君後先書至葢公嘗分
挍禮闈矣今安邑少宗伯予告呂公見齋實出公門下
而閏章則呂公丙戌所得士也以是不敢辭士固有居
同閭巷白首不相識而間闗數千里外聞聲相慕者誠
結於心而不可解也吾聞人定者君子力之天定者君
子竢之得人者賢得天者全得乎人而復全乎天者雖
顔閔原憲伯牛之倫葢難言之公弱冠而鄉舉也則冠
其鄉試南宮則冠其門宰翼城曲沃則冠其羣吏是時
天下多事需才急公起縣令召對稱㫖特授翰林編修
充東宮講官洊加侍讀學士天下以為榮假令公碌碌
擁禄位當時不少公等跡其文章政事卓有聲實分闈
挍士又稱得人晩當賊闖之變䝉難忍困不汚偽命歸
與夫人挽鹿車歌嘯以老諸令子克世其家天畀公全
矣余先世髙曾而下並罕中夀因思造物之生君子多
嗇其年幸而永年則多窮約不得志或憂危於富貴顦
顇傷心於骨肉即所稱賢妻偕隠者不乏未聞其齊年
比月同登大耋也天之固靳於人者公獨兼舉而富有
之豈偶然哉公平生弭㓂賑饑存活甚衆又所至建昌
院著書受業多造士功其以文來屬也亦謂余小子述
古講學修白鷺青原故事故於山川間阻之外三致意
焉非徒取乎俗吏文辭也粤苦兵乆矣海陬驛騷生民
凋瘁吏於嶺南者多未老而早衰公年逾八十如少壯
人此或有無用之用善乎䝉莊養生之學者乎陳君試
徃問之余竊願聞其說焉
夀劉太平竹庵五十序
歳戊午仲春之朔施子自宛陵之姑孰赴講㑹也時郡
太守劉公以督繕戰艦留江寧不得見而郡人頌公治
行且謂是月望後七日公五十初度敢請撰詞授執爵
者施子作而喟然曰自余叅藩湖西而知文成之澤深
也文成講學吉贑時安福弟子鄒文莊最著而劉氏多
賢有三五兩峰獅泉三先生其後瀘瀟先生復受業於
三五並以理學名吾詮次其傳祀之白鷺書院庶幾一
見其子孫之賢者最後乃得之今太平典郡竹庵先生
公懐文抱器聨擢南宮髙第當膺館選㑹格於事例刺
興國州遷守叙州兼瀘南兵備道事所至稱治又自山
左鹺使遷太平凡四仕矣始至之日軍興旁午郡乆旱
民苦疾疫公率家人齋沐十許日禱雨輒應民病以蘇
又出槖金募民瘞江干暴骨贖故家子之俘沒為奴者
公猶念民困軍儲蚤夜不即安謂未得保我赤子葢其
大父養和公誥贈府君惟敬公皆隠居教授敦尚三五
諸先生理學之傳而母氏顔太夫人實為魯公之裔公
胚胎仁義不肅而成若此余嘗薄漢人縁飾經術之説
剌謬於學道愛人之指公之服官莅事一本於至誠葢
學道人也初贈公蚤世公少罹兵亂隨它氏入京師偶
冒楊姓籍繫從龍之胄而太夫人節守時年甫三十里
居無恙公之心未忍一日忘劉也雖易楊歸劉稍待疏
聞公業已陳情牒部請復本姓如范文正之不冒朱氏
楊文貞之不混羅族古之人有行之者矣其自鹺使遷
太平也太原方闕守屬邑視太平十倍或勸公規其贏
者公慨然曰吾親在南欲就近迎養豈以彼二十五屬
易此三邑哉由是拜太平之命余聞公官山左時同邑
吳子舫翁登泰岱尋孔子杖屨處祠廟乆墟歸以語公
輒歎曰吾夫子登泰山小天下豈可獨令秦皇漢武留
臺觀乎遂捐俸作孔子廟其上一時競傳盛事而太平
古丹陽郡宋儒黄公庭堅洪公邁嘗官守於此矣牟公
子才牓刻慈竹義木二詩教民數詣郡庠講學而陳公
塏賈公實先後建天門采石二書院講習其中理學之
風猶存今公之賔客多吉州耆舊三子皆賢而文樂聞
有道之言儻羽書稍息公得卧而治郡將仰承其家學
修復舊緒與郡士大夫下逮里巷逢掖講業考徳追牟
陳諸公之轍即王文成青原白鷺之㑹略見於姑江矣
于以𢎞
聖天子幸學宮御經筵移易風俗至意不亦善哉詩有
之曰周王夀考遐不作人夫歸夀考于作人賢于岡陵
川阜之頌逺矣它日倘遇公犀渚當相與把酒酹太白
劇談為十日飲
學餘堂文集巻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