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餘堂文集
學餘堂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學餘堂文集巻二十六
翰林院侍讀施閏章撰
雜著 (引 疏 跋 書後 紀事)
蕭江集小引
蕭江集者南州李太虛先生之作也稱蕭江者紀游也
先生既遣家伎若不能忘情者駕言出遊以寫憂也章
門都㑹苦應酬而蕭江簡僻如在窮山又有其親舊楊
子為主人故來遊且淹也愛此江山謂不讓西湖虎丘
故無日不遊無遊不詩大抵漫與之言也往所撰著月
必盈寸老倦編次屬諸故人往來者力汰之故所存僅
十四五也無意為詩而天真爛漫多人苦思所不及世
稱其敏捷如青蓮真率如香山先生欿然不居江海之
善下也十年前見先生於西湖輒序余詩相推重今余
疲於簿書先生把臂道故脱跡忘年雖一爵一豆可醉
可歌酒間嘗出詩示余敬謝不敏其稱余小子所選者
先生之謙詞也先生博問好學年八十手未釋巻及門
之弟子皆天下聞人若譚友夏黎博菴呉梅村諸君子
其尤也予尚不得與諸君子比而妄論先生詩則何敢
哉則何敢哉
胡處士募刻詩集引
有可傳之詩不患其不傳也而莫為之傳或至於零散
而湮廢君子惜焉豐城胡恱之處士之以詩名者也其
為人蕭疏簡樸不習脂韋間有識者嘗度外禮之少壯
時以治易名家晩終落拓無所就獨不廢詩今七十五
矣猶能燈下作小楷自寫其詩三十巻思募人刻之余
笑謂刻詩不急之務處士不合時宜之人以不合時宜
之人謀不急之務恐未易猝當也然處士老矣不可以
待昔筠州任濤能詩有露團沙鶴起人卧釣船流之句
為㢘使李隲所賞特與放役使遇恱之奚翅賞此二語
令老且骨力而使其憔悴苦吟之作淪沒敝簏為䑕蠧
噉盡亦我輩之過也王梅邊嘗言柯亭之竹不取為笛
竹故自在惟爨下之桐不亟收則無琴材矣其言良可
歎今處士之皇皇欲存其詩倘類於是故為之言
募建惠民門外木橋引
葢聞輿梁為王政所必先利濟乃羣情所共恱故編蘆
尚可渡蟻况通行旅之往來雖一河曾不容舠終恨阻
深於衣帶兹者惠民門外隍深丈餘春漲則積水滿盈
誰敢褰裳而濡軌秋涸則兩崖斗絶不啻入谷以登天
官輿猶苦趦趄負擔益滋喘汗余舟停蓼渚心愍畏塗
念濟川不可以無梁而駕木尤便於驅石事有開而必
先功維衆而易舉偶過僧寺拈此為言遂有頭陀覺逺
願肩厥役在㑹城羣賢畢集不難拯巨浸為康莊况工
費百金有餘遂可濟萬衆於廿載碧江倒影照粉堞於
雲中長虹卧波見青龍於水底倘善人引手自宜等飢
溺於一援若當道鳩工尤當及龍火而戒事三冬經始
不日斯成謹啟
重建香泉寺募疏
余久不至廬山憶其巖壑林泉一石一木皆如吾故人
適歸宗寺僧超有謁余臨江追敘舊遊歴歴如昨日超
有告余曰歸宗西三里故有香泉寺在金輪峰俯瞰彭
蠡玉簾石鏡醉石柴桑之勝環集左右歸宗舊志可攷
也以其地過幽故寺廢無葺者今欲募建數椽復舊觀
懼力弱不克就丐居士一言先之余搖手笑曰宰官之
窮甚於頭陀不自施而以施强人人將不吾信也若又
將誰告而超有志甚果請愈力嗟乎余遊匡廬為壬辰
之歳偕无可禪師信宿歸宗超有為主人年方少及今
壬寅適一紀无公駐錫麻姑不可得見而超有亦已老
蒼余何忍終拒其請然余舊有建香山草堂之志而累
歳蹉跎安能如僧之有為必果乎書於冊亦以志吾愧
焉
重建敬亭廣敎寺募疏
城北招提古稱廣教地是昭亭之麓山臨宛水之湄偉
浩二師闢蒼巖而駐錫裵休刺史延黄檗以傳燈著靈
蹟於金雞不啻龍降虎伏躍良材於井底居然神運鬼
輸綘闕珠宫奪雲霞而弄影蜃樓飛塔睨霄漢以齊標
貝葉寫經文函十二部之寶藏伊蒲飯緇衆拓三萬畝
之山田誠所謂選佛勝場栖僧淨域也罹元末之兵燹
歴明季而榛蕪遂使珠樹琳宫空迷苔蘚殘碑斷礎半
卧牛羊塔影尚爾屹然風雨切飄搖之懼磬聲雖未寂
也栴檀少金碧之觀事無廢而不興人有待而再起林
雲上人者來從初地不忘化城苦行修持共擬法門龍
象堅心締構誓圖佛地金湯托鉢深山已選材而得巨
木鳩工勝地將踵舊以闢叢林力絀舉贏㡬同精衛之
填海役繁費重端藉給孤之布金冀廣福田共襄慧業
法財並施芥子即具須彌貪吝全袪欲界斯成淨土將
見塔函舍利追赤烏建刹之年教闡西方同白馬繙經
之日天花飛作雨不數謝李詩篇僧寶盡如珠重見裴
黄法座
世德圖跋
吾施氏自子常公列於孔門七十子而名氏大顯唐封
乘氏伯宋封臨濮侯予視學至魯求其子孫罕聞者葢
遭亂南遷呉越之間而在魯者寖微矣漢唐以來施氏
貴顯且賢者不乏其源流世系莫得而攷焉予世居雙
溪聞諸先人宋季有伯玉公家宣州知天下將亂為宗
祊憂散兄弟五人遇谿而止於是有雙溪横溪班溪寒
溪英溪之𣲖而所謂横溪者今華陽也族最蕃偉長家
於江西之吉安而其譜系分自華陽初不知其在吾宣
也過宣城始詢得之派析支分猝難聨屬已出其家藏
世德圖十有四幀宋元諸名公鉅卿為之贊自宋迄今
流傳且六百年丙戌為亂兵掠去戊戌購得之僧所雖
稍有散逸粉繪墨蹟照曜如新十三年失之而一朝復
得之豈非祖德之所式憑乎偉長魁梧博雅英氣見眉
宇憤吾宗中衰將昭揭而大張之傳諸無窮古之所謂
世徳作求者舍我偉長其誰歸哉舍我偉長其誰歸哉
重刻旌陽㑹紀跋
旌陽㑹紀二巻憲副金太阿先生講學於旌德先大父
中明公與諸賢從而論次者也紀不盡出大父手而所
辯獨多故卒以歸之也先大父為諸生毅然任斯道太
阿公初守郡時構髙齋延接問學所在有會館會必有
紀而旌其一也觀紀中所錄首立志主性善歸本慎獨
皆深切著明一時諸賢往復辯難言有餘警閏章讀之
葢三太息今天下布衣庠序之士言道者百不得一焉
長吏大夫千不得一焉非曰我不能則曰勢不暇也得
上下數君子出而偈明鼓吹或鄉或國雍雍一堂歴歳
時不倦即言人人殊必有聞而興起者抑亦洙泗之遺
響矣况其言有深中於道者不可學而至邪浮屠旌人
郭懷虛故儒者嘗與同邑諸君從事斯紀其子不忘其
家學故再刻之屬予序以予先大父之手澤存也詩有
之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徳閏章葢心識之願共勉旃不
惟其言之述矣
書王旦華扶櫬歸蜀冊
往余叅守湖西王子旦華自蜀營山間關走數千里來
吉州泣告為其先大夫副使崑柱先生舁櫬歸是時巴
蜀始通道多棘非關牒不可行余閲其牘義而許之葢
副使之藁殯於吉二十年所矣始崑柱用鄉舉第一人
理吉州㑹明末兵興以才見推擢洊加副使分守湖西
已而國事既去棄官入赤岸吞憤死人稱為忠臣其子
之以櫬返也既㢘吏子無一錢又遭亂家破赤手貧諸
生辦舟上峽不翅登天然乃徒步灑血大聲疾呼所在
守長津吏資送卒買大舟泝川峽犯不測之驚濤震駴
亡恙雖庾孝卿之減退峽水無以過之既多歴艱嶮又
能具禮而歸鄉人觀者皆歎嗟稱為孝子夫世胄閥閲
相望而忠孝不常有王氏父子一時並稱可謂難矣吉
數被兵蹂為瘠壤其士大夫感副使之舊澤既為之爼
豆又醵錢為賻作為詩歌銘頌以追美副使且以送且
華之西也亦可謂義不忘故者也四方人士屬而和之
旦華裒為大冊將藏之家傳之剞劂氏以予實始津發
於吉者屬題其巻首於是乎書
書宋文康公手蹟後
章己丑釋褐獲出文康夫子門下今三十五年矣辛酉
秋以中州之役道過商丘始入拜祠下髣髴其音容萬
一不可得諦觀墨妙愴然者久之夫子宦蹟文章載在
國史而書翰又復精妍得古人筆意遭㑹亂離日侍母
太夫人於鋒刃間賊不忍加害其書有云髙堂無恙萬
慮皆輕何其仁孝藹然也昔夫子分巡遵化旋晉薊撫
卒入為相國今牧仲博雅好古為曹郎最名頃又纉舊
緒觀察通永拳拳惟先人手澤是寶不獨以官世其家
矣
書于司直哀辭後
予友顧與治嘗為言北平于司直先生閎覽博物君子
也好客傾海内卒以倦游死金陵名士㑹哭者數十人
今世爭傳其帝京景物諸書而墓木已拱為之三歎既
十許年見與治所書先生哀詞情㫖悽絶書法遒美葢
其壯年筆也逝者奄忽與治墓木又將拱矣宜斯冊之
見寶于氏也嗣君慧男不忘父友且謀刻與治遺集嗟
乎其斯為司直之子哉
書徐節母五十壽序後
渭璜吾良友其於妻子獨不幸有餘痛卒賴俞孺人節
守立後絶而復祀天也嗟夫俞孺人來侍夫子於疢疾
未朞而寡其於夫婦何如哉嗟夫俞孺人所為不其難
哉讀此為之三歎
書羅念庵先生贈汪中丞巻後
致知著在大學良知發端孟氏非姚江私言也然先生
自述良知二字從萬死一生中得來果易言乎哉當時
羅公整菴作困知記以辨之葢救學者空言良知之誤
在不能致非良知罪也近日専以排擊姚江為有功絶
學或亦過矣念菴先生教人深求自得無誤信所論良
知語似煩難郤是真易簡處嗚呼此不徒見先生之苦
心與同年相切劘即汪中丞之人之學槩見矣余舊藏
先生手書衡岳紀遊詩六十餘首為一冊其言雖衝口
隨筆皆是物也况此冊為中丞同心之言中丞之賢子
孫有不世奉為琬琰者乎友月其慎守而弗失也
跋先祖奉送陳九龍先生北上詩後
九龍陳先生初來宛陵從游纔數輩先大父一委贄倡
導挈引一時至八百餘人先生倚大父為左右手萬厯
己酉大父疾劇先生籲天作祈命辭減已算以益之大
父疾果瘳明年先生北上道病所草正學疏未及上捐
館京師矣然則大父送别作頌之時即先生永訣之一
日也嗟乎傷哉先大父衰絰執師喪如喪考妣既營衣
冠墓於雲山又手築陳夫子祠嗚呼求此義於端木築
室之後葢亦寡矣閏章不逮見先人而儀翁先生録示
此頌不能無重感也
書楊文貞公自撰墓志銘後
史載文貞公傳詳矣今謁公祠獲見仁宣二帝宸翰及
洪熙初所賜銀印其文曰楊貞一令子孫各無相忘又
讀公自撰墓志銘不禁泫然流涕也夫人臣遭時遇主
信任不貳每事咨詢病則賚藥物慰勞或降勅賜詩使
命相屬比於骨肉朋友之誼尤為歡洽至於傳之金石
以示子孫旁觀者且感泣況身受者乎及英宗幼沖踐
祚太后委重是時王振之勢已張惟畏公稍歛戢公履
霜知戒觀自志所云憂重畏深進退無補蹈素餐而昧
止足亦大惴惴矣然立朝四十年乞骸不可省墓家居
僅四十日公既知風燭奄盡復何所求恩深責重死而
後已或且以其子稷之累短其引退之晩豈嘗為公設
身自處也哉迨公去不起閹振横恣國事日非然後知
公之身繫安危不小也太史公言留侯狀貌如婦人好
女不類其行事文貞魁壘嶽立今觀其像豐厚少髭鬚
温然長者葢貌不盡人古今大致然矣癸卯七月朔閏
章敬書
書兩姜先生詩後
萊陽兩姜先生詩讀之終日仰天太息流涕者數焉於
乎兩先生兄弟皆早歳名進士身當明末不得竟其用
並流離遜荒以死識者悲之然向使覯㑹良時優游朝
列數十年富貴亦浮雲過眼耳何似今日之九死艱貞
光昭日月也哉於乎兩先生可謂不徒死矣方貞毅在
諫垣疏斥首輔攖不測之震霆大中丞劉公宗周以力
爭去位上怒稍解猶廷杖謫戍宣州衞既荷戈行㑹淮
南兵阻不得達已遂國變其後十餘年往來宣州誓沒
齒亡東歸卒埋骨敬亭山下所謂死不忘君者也貞文
官行人京師既陷徒跣南奔間道數千里從侍行在垂
老無成始奉老母歸里已吞憤得疾死葬呉門讀其七
歌等作未嘗不嗚嗚聲出紙上也人必不茍生而後可
以不死不幸遭大難卑之淟涊於利禄其次隱忍就功
名皆自謂委蛇觀變屈其身以有用君子弗韙也夫矜
義烈之聲者未必篤死守之志擅辭賦之才者未必堅
介石之操文人之見訾於世也久矣昔三閭大夫以放
逐之孤臣行吟澤畔後世以其所作為騷經推之與三
百篇相表裏謝臯羽宋遺民耳觀晞髪集想其痛哭西
臺擊石碎竹時生氣奕奕故在由此觀之兩先生之所
重殆將與孤竹君二子比烈矣後之人有不讀其詩而
仰天太息流涕者彼何人哉
書嘯閣文選後
淫於書癖於詩皆古人之性所獨也吾兄匪莪先生兼
之其於書多所表章巻帙充溢常礙寢處於古人詩博
覽彊記毎一落筆絡繹奔㑹嘗取古人佳句裒集為詩
盛傳於世然人知其集詩不知其能自為詩知其工詩
不知其富於文也是未讀其全書者也匪莪之為文論
事詳核敷詞華贍而皆原本經術振筆揮灑浩浩焉有
江河莫禦之勢及其感舊懷悲唱歎之音往往淒絶此
其為文之大畧也當塗之大吏習聞其才故多屬以文
辭皆猝應之亡難色今集中所載者十一耳余既徧讀
其書嘗竊歎其所為有獨難者匪莪學該衆家位不稱
才抑在散秩禄入有限而酷好刻書所至欹劂成林其
自范而入都也書版累數十篋舁以牛車牆立而山積
公卿士大夫購其書日衆受直則不可不受則耗費亡
所底今又將刻行其文吾益憂其難為繼也先生薄宦
垂二十年詩書碑版撰著之籍至不勝稇載而槖中蕭
然無弦歌三徑之資豈非通人之一蔽哉然其有出於
人也自此逺矣吾故曰先生之所為獨難也余近輟筆
槩不作序辱命再四聊書其後如此葢予於匪莪諸書
序之已屢而此集為錢礎日陳緯雲二君之所編次其
論之詳矣故無取駢枝其說也
書陳章侯白描羅漢後
章侯吾不及見矣遊山隂購其畫人皆固靳最後得白
描阿羅漢於陸氏易以八縑其徒陸薪山子見之驚曰
嗟乎此吾師絶筆也師作人物設色綴染薪具能從事
惟振筆白描無粉本自頂至踵衣摺盤旋常數丈一筆
鈎成不稍停屬有遊鵾獨運乘風萬里之勢它人莫能
措手其體貌巉古瓌瑋又不待言方之顧虎頭李龍眠
又一變也作此巻不數月即長逝矣予又聞同年顧松
交宰山隂延致作畫㑹歳暮有罪人在繫將釋者宰欲
為陳作計即謝曰繫果可釋邪丐公即出之山人義不
受金山人旦起塗一紙得數斛米矣章侯雖以畫為生
性癖簡不羈嘗與所親窶賤或優俳狎游之徒諧謔雜
坐一杯在手畫無吝色及意所不可即强有力者尊禮
以金帛厚啖之不可得頗似郭恕先遇岐亭富人時也
嗟乎章侯家酷貧其致行若此今人但知其畫耳
書坐花軒詩二集後
昌黎以詩為餘事又好言憔悴苦吟之士謂必専一其
心而後能聲出金石也然則詩非餘事也呉君讓里家
於長干之側游於南村諸詞人之間性故躭詩少以孫
呉家言登髙第而性不可奪時時看花對酒以吟嘯自
娯見名人詩帙輒麏拾以為富若饑渴之於食飲其詩
之翛然清逸有出於唐音也固宜嘗泛舟牛渚登采石
酹酒太白祠與同人連臂髙歌亦足豪也今復仗劔而
西抵固原故項忠襄諸公戰勝立功處秋風動地登望
山川蕭然多關塞蒼凉之氣鬱其壯槩又可據鞍而賦
矣
先大父中明府君集書後
是編經始乙卯春刻成於丙辰仲秋合之得中明子集
十巻葢先大父允升先生之書也先生少篤孝長志聖
學㑹祁閶陳九龍先生履祥至遂北面焉九龍葢旴江
羅公汝芳之髙弟子鄒忠介公元標之畏友也其學隨
事指授要歸知性自稱天學生先生從游辯論往復日
夜不倦乆之渙然以解既游郡校楊復所先生嘗遇之
金陵見其舉子業謂必名天下先生泊然不以經意其
師事九龍不啻七十子之於孔子九龍亦倚毗心膂嘗
病甚九龍慨然籲神至捐已算以益之師弟之篤可謂
曠世一遇者矣所至講㑹有録欲俟中年後編挍成書
年四十七而歿遺言殘帙委諸篋笥先君子居廬日録
數紙跪而陳之靈几既為一編乙丙之間狼藉兵燹今
從故舊藏書家網羅考訂故遲之歳餘疑者闕焉其講
義不可勝載於乎先君子能跪錄之衰絰之中而後人
不能保之兵燹之際痛可言哉抑韓氏所謂存十一於
千百猶愈於澌滅都盡也孔子立敎以文行忠信詩書
執禮未嘗數言性道使人學焉而自得性道卒在其中
故子貢以夫子性道為不可得聞子思子作中庸首揭
天性而以率修為學本之不睹不聞極之無聲無臭孟
子尤極言性善宋儒祖而述之直指本體自謂得孔孟
心傳非不學也學者學此也覺者覺此也其為物不學
而能而非不學所能全故終身由之而不盡者性也葢
自濓洛諸儒授受皆然矣或有致疑旴江之學殆未知
道者也
先考遺集書後
於乎先君子棄閏章三十有二年始得發其遺藁排次
成集讀未竟而廢書號哭者累日於乎先君子葢不屑
揭揭以文詞鳴者也不得已而有言以見志也其言之
愷惻沈至示人肺肝者仁義之發於外者也其憂深思
逺愀愴至不可讀則其遇使然也先大父中明公篤志
理學所至聚徒講習不輟新安呉肇一兄弟留受易廣
陵先君子從學經歳冬葛夏裘無愠色主人數餽縞幣
謝不受亡何大父捐館先君子當戸無中人産而有大
父義田之役既不敢粥田以廢義而强宗悍戚虎視蠶
食者日環其垣公私逋負潰決狼狽内無紀綱之僕外
無素封稱貸之友劬身戮力出則躬督農圃入則課諸
弟篝燈誦讀不休是時先王母稱未亡人又諸子相繼
夭殤嘗終日哭先君子必跪而止之王母不食則粒米
不入口家叔父少先君子十歳嚴憚若父稍不當禮則
跪之大父寢室之前痛哭而讓之平居則易衣而出友
愛亡間言叔父讀書陽羨歳一歸省㑹薦新榖先君子
偕親故㑹食忽語及叔父愀然曰吾弟客數月矣安得
共此觴遂嗚咽廢箸又謂吾兄弟相知勝於朋友而骨
肉零落嘗月夜共語相抱而泣今先君子下世數十年
每諱日叔父臨祭未嘗不慟葢其友愛如此自先王之
道不明五經雖列學宫士皆習舉子業浮靡佻蕩聖學
殘缺殆盡先君子推本躬行言必澤於道德行必歸於
孝謹雖造次步趨未敢斁也故平生與人切劘反覆不
能已及其既没親知聞者無不流涕嘗過金陵從焦澹
園鄒南臯兩先生往復問學以貧病親老不能逺離為
恨間丙夜讀書先王母戒止之夕則就寢伺王母既寐
輒復起黙誦不敢出吚唔聲其勤且困若此病日益甚
故所撰著不多然觀其遺草微言至性見於篇什讀者
為之感動於乎先君子紹述祖父以斯道自任易簀之
日年僅三十有七其行事畧具傳誌中閏章學不逮先
人竊從王母知先世之艱難將敘述為家乘義田始末
别為記兹僅掇其軼事敬識巻尾益不勝廢書而號哭
也
書靳庄事
長清縣東南三十里曰靳庄有遲賢亭今廢其屏壁石
刻十大字龍文鳥書不甚古而難辨土人云此靳尚書
庄也尚書有子八其少子夏月施𤓰以甦途暍者一道
士大噉之復索漿餘公子延坐設漿數椀道士各飲一
口以餘授公子公子連飲者三左右以道士貌穢覆漿
敗盎中犬吮之化一白鶴道士曰鶴可騎也公子遂乗
之飛去其明年復有道士來尋靳公子不得曰靳八公
吾友也何不稍待余索筆書十字人怪問之口吟曰號
咷歸别處結綵便飛雲忽不見後人因刻之且摹其像
為仙人影相傳為純陽子今泐其半郡邑志並燬不可
攷山東通志有遲賢亭石刻女像云宋靳八公妻同僊
去遺此像古雅不詳何人餘並畧不載余葢婆娑碑版
親得之故老云戊戌四月十一日記
記歙縣孫公活民事畧
徽之蹂於賊也官皆越境郡人流散其不能去者賊脅
降之逺近震悼謂天不愍徽陷為大戮我軍至必無幸
矣已而賊平徽人竟無事問之父老泣曰此
天子不殺之恩督撫兩將軍監軍節使之力也其全活
根柢則知歙縣孫公德尤多徽故擁萬山阻重嶺兵騎
不得猝至數百年不血刃郡之賈於外者聞滇閩亂爭
槖其貲歸為安宅上下相狃以無備康熙甲寅九月一
日賊自饒婺突犯休寧叛弁以城降是日武臣守郡者
束手款賊郡中無一弦一矢權府事鄢公知歙縣孫公
從數騎出趨江寧請援抵蕪湖㑹巴額二將軍鐵騎至
孫公叩頭請伏斧鑕具言城陷本末徽人無叛志二將軍
咄曰是何言孫又叩頭曰兵興數年閭左給芻餉無敢
須臾後城未陷二日前猶供賦如常輒探懷中出催科紅
簿為左驗將軍意稍解九月十四日師次績溪之鎮頭殺
賊數千乘勝復郡城於時郡人鳥駴獸竄子女筐篋縁
山堙谷懼收為鯨鯢相聚野哭公復同監軍副使王公
固爭益力且謂賊衆未滅師必以餉戮民則餉不辦某
請以身任餉出所懷紅簿如初又多方丐軍中用事者
由是得免事定之後不殺掠一人公雖藉用民力而卒
全民於難其出境時預恐民坐不赦故生死呼吸之時
百不暇顧獨懐紅簿以為民白也故曰其德為多也十
四年春巡撫大中丞靳公檄赴皖勘失城狀郡人焚香
泣送者萬計號於路曰公實生我我輩忍令公死先是
所斂軍儲資盜糧者咸願補帑以紓官累又為之訟寃
得湔洗仍治縣事於乎公以身活其民而卒賴民葢其
失以全其官余觀封疆吏有不虞必移罪於其下以自
解順治己亥海宼犯江南傳偽檄寧國而知府焦某棄
城夜遁賊退乃還齮齕郡中士大夫搆以大獄卒上下
相攻發皆論死是歳賊入太平府其叛首非知府也及
後論罪知府李公芝蘭慨然曰吾即引它人終不我活
遂獨伏法不辯至今郡人哀之君子曰士服官有幸不
幸然義不以數萬人死易吾一人生故具記之為守土
䝉難者鑑
紀砲異
過台州見城樓官廨多摧裂葢山賊攻城時飛砲所擊
也問之父老有可記者一匠人治廬舍好斵木作鬼物
隂藏為祟砲從稠人中擊之洞其心腑一貧家父子共
牀卧砲著牀前横木其子正當牀面間不容寸父驚曰
㡬殺吾子不若以我當之移卧其子牀内其子若甘委
老父於砲也翌日砲子墜地復躍起越父而中其子人
皆謂不孝之報又有陳氏者性行平恕櫝藏其衣服器
皿一女距櫝尺許坐砲飛墜梁間大如鵞卵正落空處
陳氏泣曰使砲稍左右移不毁櫝則殺女此砲殆恩我
也舉而祀之以為神比鄰皆笑之然自是飛砲如雨卒
不犯陳氏宅父老又言凡敵所發砲丸我軍拾得謂之
逆子多棄辱之阬溷中不復用若用以擊賊不前反自
擊或壅塞砲口致砲裂賊拾我砲丸亦然施子聞之流
涕曰異哉鉛鐵至頑無知也顧若辨賢奸識恩怨且一
為主者驅使即不中訖無貳心彼頃刻向背甘反面事
仇敵者何人哉於乎豈其智出鉛鐵子下邪
紀雷震
蘄州楊嫗某氏少寡鞠一孤年三十不能娶嫗懼斬夫
祀百計營聘所少僅數金嫗私許富家為賃春預乞其
直得娶婦時嫗已往役婦入門索其姑不見終不肯成
禮夫語之故婦泣曰妾槖中金足相當立趣贖姑夫夜
馳往猝未持金已而來索婦曰金適已付汝矣夫大詫
愕葢貧家壁皆編葦鄰人竊聞其語輒詐為夫取金去
也婦羞見紿又無餘金痛姑不得贖遂縊死質明雷擊
盜金者死戸外金故在手而孝婦氣絶復甦
興國州有比丘尼浴於山池惡少匿其衣尼裸身不得
上一婦來汲望之反走以為僧也尼亟呼救語其實婦
取衣衣之先是其夫外出㑹日暮留尼宿而去越日夫
至兒甫能言迎謂父曰昨僧宿此夫怒杖其婦婦曰彼
尼也期某日來歸我衣請俟之尼故徳婦屆期方浣衣
謀餽謝不即至婦無以自明遂縊死後一日尼來在途
或語以婦死勿往尼曰彼死以吾累吾不往婦寃不白
矣伏尸哭極哀縊死婦側其夫歸號悔曰奈何以一疑
殺二命亦自殺然卒不知盜衣者誰也是日雷擊一少
年跪捧尼衣觀者震駴
豐城不孝子某數犯其母母擣衣江側一孫甫三歳竊
附其背母揚杵誤觸兒囱死母惶懼避之外家不孝子
怒曰母殺吾子吾何有母袖短刃藏空樹腹中往以好
言迎母歸道經樹下抽刃樹腹忽合曳其手半日雷震
死事並在康熙乙巳夏月
愚山子曰蘄興二州事得之蘄州髙君尚孚葢其鄉所
親耳目者而臨江實逼豐水道不孝子事者語相屬豐
之士大夫諱之予傳以示戒焉嗟夫使天之待不孝兇
人皆若此則司寇之法其亦可以不設矣嗟夫
書報恩寺浮屠事
金陵報恩寺偉麗第一古所謂長干寺也永樂初準宫
闕規制改建徵天下良工造五色琉璃塔九級髙百丈
周四十尋積數十年更三朝乃成塔燈兩夕盡油一石
星火熒熒照曜雲漢嘗見異光殊采形狀百變順治戊
戌為雷壞一角田氏修復其舊予親詣問狀寺僧頴伯
言三月二十三日人定時黒氣自東南來奔繞塔趾有
僧紫崖觸之仆地死黒氣上騰雷電訇擊裂趾及頂募
工修治求大木作架輒費金數千有田氏者兄弟二人
至曰吾不立架不索謝若但食我可徒手辦衆皆驚異
乃陟最上層繫横木於塔門䜿梯於木端縁之而上若
猱升木其徒執役者三人魚貫運材因勢掇葺如燕鵲
營巢壘移其木以次及下三月訖工僅費數十金疾若
運斤工若天造碧瓦丹檐爛若一色田氏解衣跣足持
長帚踞塔巔磅礴掃除謂之洗塔復仰天坦卧雲日盪
胸安若平地薦紳士女駢集來觀者千萬人皆震駴洶
涌歡喜瞻贊或仰視力窮登臺榭疊几案卧而望之田
氏循簷斗折冉冉而下人皆詫為神仙焉好事者競為
僧役具食施金錢田氏多不受而去亦不留其名或言
田氏京口人也督役者僧性藴言塔變前三日聞塔鳴
如龍吟云按呉赤烏間異人康僧指示孫權掘山麓深
若干丈得如來舍利始置長干寺建塔宋真宗天禧間
重建賜號聖感舍利塔更名寺曰天禧明洪武工部侍
郎黄立恭疏請募修費黄金二萬五千兩永樂燬於火
拓舊改作工力萬倍成化八年賜江洲蘆塲入寺選行
童百名燃燈並有御製碑太僕卿陳沂記之詳矣若田
氏雖小技為而不勞險而能樂有而不居亦烏可以不
志哉
學餘堂文集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