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餘堂文集
學餘堂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學餘堂文集卷二十八
翰林院侍讀施閏章撰
書
寄徐健菴
公郎得雋聞之喜甚媿未展賀賤辰將近適有故人招
遊天台鴈蕩杖䇿一往葢避觴我之客也昔人有云年
過六十湯火居心向薄其未達生今始知之里中姻舊
乃以粉飾之詞逺辱先生逾分已甚先生以立言自任
可遽為過情之許邪恭讀一過悚汗浹背貺爵斷不敢
當欲顒竢公郎世兄來寧國面璧延佇至今頃故友劉
都閫潤伯之子繼文來謁宗伯先生輒附寸函便繳幸
為查收劉所請具宗伯公函中不敢復贅高淳詩人邢
孟貞先生諱昉者詩品在錢劉郊島間真唐音也卒坐
詩窮以死其家近石臼湖時稱邢石臼僕少時與之上
下議論受其礱錯向以告倉部范正刻其集十二三周
櫟園先生已裒集為四家稿以傳矣昨年偶過其家索
藏稿未刻者尚多其遺孤沔已早夭一孫方五六齡田
産粥盡所存僅五畆孤孀㷀㷀難存活見之流涕其所
親因言淳邑父母為宗伯公門下士倘邀惠兩先生閣
下合賜一函屬其收恤得三四十金為之經紀贖田七
八畝可免寡稚凍飢此在當事為順風之呼兩先生其
許之乎夫邢孟貞未獲交于閣下之門僕何敢為乞鄰
之請然古人之文士名賢有生不識其人而死恤其後
且刻其遺草以傳者葢不乏人即范倉部正當時亦未
識邢者也可否惟命瑣凟及此亦以先生之篤念氣類
有素耳
與林茂之先生
先生春秋八十有三矣矍鑠如五六十許人其必臻上
夀無疑恨相去日逺不得數侍杖屨仕宦日拙艱險日
多雖嵞山入署得一開懷解頤坐未移時簿書堆案上
下徵求攅睂仰屋先生視此樂否也昨秋晤周伯老輒
言及先生饘粥之艱伯老欣然許餉米粲數石葢是時
伯老入覲舟經白門定果此諾今嵞山返棹便附二金
自媿釡甑將塵作此戔戔鄙薄當令仁祖笑人耳
寄沈姑山先生
才拙時艱一切荼苦甘之若飴病入膏肓無復藥理處
無丘壑之安出無升斗之餘逺近見聞驚魂駭魄憂能
傷人不獨顛毛之種種矣山中高臥苟不至以飢寒死
雖草衣木食南面王不與易未可為世俗人道也
又
舉家飯麥不給廿餘年無此事殆天遣為老農矣歸雙
溪課兒書外日問田園間讀先儒語錄數則便欣然永
日有味乎其言也多病苦思則胷舂午夜不寐故一切
罷筆墨昨念及邵徵君先生耄矣屬詩久不報為骨竦
因走筆報之雕蟲壯夫不為又苦不能書祗自増其形
穢耳年已向衰於我夫子所學未窺底藴所見撰著絶
少處岱麓遵海濱求巻石勺水不可得是留悔於没齒
而貽譏於來世也惟夫子稍出一二示之行當裹糧來
矣漆夫未敢冒昧通啓致聲為荷
寄蔣大鴻
先生遂為越人邪相去六百里日日說出門不可得古
之千里命駕者何人哉近且比嵗無書問窮蹙不必言
又頻頻為俗物敗人意前賢稱讀書著書遊好山水皆
是厚福㫖哉其言也去秋薄遊黄海見所未見自今以
往决計一遊天台鴈蕩便堅卧雙溪草堂老矣詩文小
道無足恃近稍編輯苦無定我文者不能不為君一搔
首大作刻就者願見一二又黄山遊草一帙泚筆直示
可當談讌陸舟先生發矣追附此數行悵惘何極
寄王丹麓
伏承示近詩屬刋定為序親舉玉趾追送昏黑乃返忘
形故人不督我過反厚存我悚息不敢當省覽終帙多
確然可傳者直欲爭座古人不揆頑戅輒爾刪竄舴艋
傾側風浪中頭目交眩又適患寒𠻳知必無萬一當要
是朋友磨切之益藉此為獻老年翁再加持擇可也徧
觀古人著作不能豪髪無憾何況時賢然我輩志在行
逺決不可自恕正使痛自針砭不審去古人㡬許當今
家曹劉而人李杜一邑之中卓爾豎鼓旗者常數輩求
其鐵壁堅城無懈可擊者難言也酬贈詩不易作老杜
且然七言為甚稍縱則手滑調浮矣閨情綺語數見不
鮮且傷盛徳尤宜割愛僕終嵗鹿鹿去古學日逺鼠光
螢火自照不足庸遑及人嗟乎僕亦懲俗忌絶口不泚
筆久矣所以云者感年翁夙誼悃愊骨肉友生勉竭一
得之愚所謂士為知已者用也山郡寡聞時有小作徧
示閭巷同人莫肯下一語輒用為恨曩惟陳伯璣方爾
止二君間有可否稱益友而蘄州顧赤方出其詩相讎
挍嘗握手笑曰吾儕相好也攻瑕索垢當猛鷙如寇讎
毋留纖塵為後人口實時歎為名言毛稚老昨為定二
記感甚且頭俯至地矣古人詩文以一字分工拙見於
詩話者不勝稱引劉舍人云改字難於造篇故有以一
語而腐唇斷鬚者矣率爾涉筆誠不能悉當抑彼善於
此改之猶賢乎已且一經彈擿存而思之久之必有工
穩字句如天造地設特患人草草混恕無從省發耳此
僕所身試者年翁得失冷暖豈待僕之畢其辭哉夫神
堯之智不無疇咨於四岳夷光之美不免借照於明鏡
不獨文章爾爾也知旦暮剞劂故先歸稿本倘不河漢
其言嗣當奏薄技於左右矣嵗晏多冗春以為期但勿
以語他人也
與曹太守言紫陽書院事
客有來自紫陽者言拙詩䝉鐫置書院甚媿甚感輒不
自揆敢布其愚於左右憶去秋陪侍見書院屋瓦十裂
四三上雨旁風行就傾圯明公慨然有亟修之議此葢
文公父子之靈實式憑之故誠發於中心非他人所敢
請也間者迫公事或未暇及此然竊念朱子為孔孟後
一人紫陽為朱子講學之地朱子在閩著書武彛考亭
之間必自書紫陽朱某其不忘此故土也生則魂夢是
歸殁則精爽來格實與他處祠祀不同且宋建紫陽書
院理宗御書院額以寵之載稽往籍其時建在歙學南
偏非紫陽山也其屢廢而興僉議在山為可久亡兵火
患故入明改建於紫陽其經始者新淦張公繼修者蒲
坂何公其將圯而新是圖則維當湖陸公然其時亦止
養士課業未嘗授餐㑹講也明季六邑大㑹嵗三日當
事轍跡罕至兵興以來不絶如縷今汪胡諸耆舊徒步
就米習禮歌詩修復㑹事未敢邀重於縉紳大夫其聞
風惠顧枉車騎而戾止者則自明公始也嗟乎此道希
闊乆矣當途貴人不以為迂事則薄為腐談故村氓巷
卒皆從而目笑之今明公親率僚屬官師嵗及朱子誕
生之辰詣祠講學與諸生布衣周旋揖讓肆筵授餐不
倦在㑹之士及觀者千餘人皆烝烝心向即陳述無甚
高論所謂存什一於千百守墜緒於來兹賴兹一舉不
可謂非盛事惜其祠宇之壊漏將不可復支也說者曰
往例取之贖鍰今既無鍰金又難募助如仰屋何然自
明公涖郡脩舉廢缺可指數者多矣勉為其難者先治
漏瓦易腐椽稍免傾壓餘以次徐及要在任用得人其
費當不甚濫明公繼當湖之後舉從來未有之典又修
前人將墜之業使學者奉祀俎豆嵗時㑹聚歎興於學
其功在先儒後學輕重何如也僕往官豫章曾檄修吉
袁諸郡書院不辭勞瘁去嵗遊紫陽公亦欣然自任曰
此吾事也故敢以聞
復王便朴
一寸未成真事業百年虛負好光隂此王文成句也以
文成學業尚云爾我輩何處生活近來此事藉先生稍
稍振興從者不乏未可謂徒託空言矣但不明性體則
學無本源不法先聖則學無規矩此是先生定論與尊
徳性而道問學相合今後學或侈言性悟全薄躬行遂
有打七坐禪之說似顯涉異端矣先生宜有以亟正之
莫謂其流不可懼且恐開有道者之指摘而阻真實學
人向往之心也僕非知學者偶有所聞不敢不以告耳
寄魏凝叔
僕聞之君子尚友古人讀其書不見其人可也然讀其
書嘗恨不見其人古人往矣且恨不得見況當吾世近
在二千里之外者乎僕讀先生之文有年矣往備官湖
西講學白鷺書院窮巖浚谷之士跡絶闤闠衣冠如黄
綺者皆惠然來集易堂諸君子以隔郡抗迹金精山不
得致頃年先生屢客呉越維揚間賣文為活僕又臥病
山中無因緣相見向從程穆倩逓中得所惠文集知有
意向僕竊聞當世之論文者多舉汪户部鈍菴魏叔子
凝叔為二家於户部既習游而上下其議論矣念不可
獨失魏叔子今天下文學之流皆被徵召集闕下先生
褎然啟事廹再命臥不肯起則是相見終未可期也私
心怏怏以為恨故敢因便風寓書左右古之取人者先
器識而後文章其為文也先根柢而後枝葉非無枝葉
也根柢既立枝葉萬千重花累萼奪繒彩而煥雲霞皆
是物也言之不文行之不逺孔子葢亦屬意於文者近
世詞人比户駢肩權輿於八股優孟於八家求其庶幾
於道者頗少七言律古人所難今下筆四首十首五排
動至百韻又填詞累寸才情驅煽前無古人有道者私
憂之夫苕楚之華隨風輒隕溝澮之盈移時立盡其原
本然也若夫平原淺水獨樹疎花望之立盡擷之無餘
又非文之大者見近世所推一二名家偏矯王李之失
遽以為冠一代而抗歐曽竊未敢深信以其清真自放
而波瀾不闊光焰不長也先生之文原本經傳動闗風
教其間層折頓挫有古法讀之改觀易聽庶幾懷文抱
質有彬彬之概又聞先生行已介以嚴與人和以恕砥
礪巖穴之行而樂交士大夫凡文人相輕相軋驕吝之
氣皆不見諸詞色殆所謂言有物而行有恒者故願與
朝夕游僕嘗憾文人不䕶細行為世口實顧不幸好為
文詞因取古之文人近道者嘉言懿行集為一書目曰
文人盛徳裒輯垂竟葢有慨乎其言之也僕先世皆篤
學力行從郡大夫旴江之遺澤肆力於聖人之道僕少
孤無恒産稍長用括帖教授生徒尠識寡聞輒以詩文
見稱人苦不知耻一涉宦游便多傳布雖嘗刳心滌腸
從事於其上焉者薄有闚測寒暴洊更終未深造垂老
不寐當中夜飲泣性癖嗜詩二十年來未嘗一付剞劂
諸公流傳並友人選刻近始合編為集約近四十巻尚
須撿括今視所往三册可得其梗概也文二百餘篇多
牽率昌黎所謂俗下文字適偶抄一帙中有李忠肅袁
江督二傳据其家傳成文並貴鄉先進倘有牴牾煩為
是正立言不朽盛事僕何敢覬覦但半生精血所在積
習難忘頃有㑹城金使君肯解俸鐫全集敦索良切不
知有一二言之幾於道否丁敬禮誰定吾文之歎陳思
王喜人譏彈之語味之嗟賞如在把臂近日直道寖寡
士大夫不折節受礱錯人莫肯傾冩為一言者故言行
日蕪陋而交道日衰僕竊痛之古人有云白頭如新傾
葢如故人之相知千里神交未必不親厚於銜杯接膝
也比聞有同氣之痛旦晚或未得出敝門人姜學在嘗
獲私於先生稱行誼甚悉呉門距宣城一航可達詩文
之友有呉雨若梅耦長諸子可往還扁舟枉過有敬亭
疊嶂可為主人僕老矣苦被敦廹入待詔昏耗迂鈍明
年當如楊朴處士一誦詩即見放矣新令君王如老敝
鄉同年老友也作吏廉平又傾嚮良至當一切咨訪仁
人為桑梓計可傾心悉告之所謂上下相與有成也一
縑伴緘竊附於古人縞紵之義幸勿遐心呵凍信筆以
當接對悚媿悚媿
寄魏和公
客嵗宋使君郵到令兄叔子先生一書詞義勤懇以僕
為有合於古人之道雖執手定交稱平生歡者無以逾
此且見屬為先生夀序書到時已十月矣方患怔忡罷
筆墨既以得備采擇為喜又懼無以副委重逡巡至嵗
晚始屬草騁欵段于伯樂之前耀魚目于隋侯之室固
宜却步而沮色矣㑹乏確使不即報每憶叔子嵗前之
約未嘗不怦怦於心庸詎知叔子之不待報哉初傳凶
問北來以為妄也既而程子山尊數接廣陵書皆云然
則果爾矣為驚悼累日子瞻嘗言文人未老而衰病無
惡而得罪叔子勞心耗神以文字致衰病既已敝屣利
祿而就醫江南不能無萬一冀于生子今既靳其子又
嗇其年吾不知天之疾視君子何至此極也天之生才
不易既生矣又不愛惜而喜摧折豈不悲哉力疾作誄
偕諸同人南望嗚咽曽斗酒隻雞之不若冀逝者有知
或當邀其冥契耳往承叔子大序過爾謙抑云候僕定
其文始敢剞劂僕何敢當今其人往矣願為補入以存
知已贈言之雅至僕奉報一序不過取叔子令兄所述
叙其崖畧又逾期久之無所逃罪其文詞牽率藉躬菴
邦士諸君子為之點削以定稿還示俾可留存幸甚
寄毛大可
中州不及相聞白門距宣城三驛復爾爾空同有云海
内詩朋官罷減城中酒伴病來稀詠之撫牀於邑伯調
錦雯相繼去吾曹亦皆老矣小毛子才調風華不讓古
人巻帙較侈金汝州曽為料理剞劂否向承寄一册為
他友所奪至今怏怏幸加倍償我前嵗嵩少諸作惜不
令吾兄見之詩文見在校讐蕭瑟掩闗不敢望故人命
駕或出遊道路之便枉過溪亭留數日謝李千年已還
又當使敬亭小破岑寂也
寄陳轉庵太守
日者令甥雁老南行敬附尺一言先賢依仁齋事今未
浹月復有所陳是瀆也雖然所言私即一言猶瀆也所
言義即千百言未瀆也況復理前說非更端而他請固
知長者所樂聞也曩因叙述南中耆舊歎顧與治楊商
賢後人零落因及商賢嫠妾孤女終嵗嗷嗷所望不過
甔石而先生慨然歎息許鋟其遺詩甚且欲為擇壻嫁
女此葢僕所囁嚅而不敢固請者以視文季恤張堪之
妻孝標悲任昉之子殆為過之何則彼二君者猶感於
知己之言篤於夙昔之好而先生之于商賢初無邂逅
接席之歡故為難也度先生不忘于心旦暮且行之矣
頃賤累北上過江寧餉米數斗楊氏㷀㷀母女受之感
泣葢以時方絶糧括及缾罍之類易米二升日晡方炊
賤内聞之流涕渠因告以女年十六貧無媒妁倘覔得
一壻衣食粗遣母隨女去獲免餓死便畢所願語罷輒
復吞聲觀其窘蹙至此及今不救將有溝瀆之憂矣夫
周之以粟後恐難繼不若嫁女活母均得所依且聞其
女才質大是上流閨秀但隱之既殁并無犬可牽賣耳
倘先生公事之餘偶一垂憶進上江兩邑父母或兩庠
學師面屬之不出旬日之間此事必報諧矣夫商賢之
先公以副都御史盡節於南京門望不薄商賢之文章
行誼見稱四方亦白門人所共聞也況其女又足稱林
下風致不責聘金重以煌煌郡侯負一時之望者親為
作計光寵十倍閭巷人士有不忻然樂就者哉事有惠
而不費順而易行恩及於寡婦孤女而感徹于先達泉
壤者此類是也先生惟速圖之僕且藉以報商賢地下
其他刻詩之役不妨姑緩之僕别為之所也
寄王昊廬
去嵗獲侍左右容接勤懇談讌數四幾顧戀不能辭去
今日名公卿擅學行如公能復幾人乃拳拳於偃蹇需
次迂步疎節之人不知先生將何所取也今且以嘉與
士大夫者衡校多士矣
帝畿固天下人才根柢得大賢而為之師存獨醒于衆
醉之中砥頺瀾于既倒之後為天下所獨難非公其誰
近聞言路繩摘學政極為痛切㑹須我公一洗之耳嵩
少之遊所過多賢主人登封葉君尤歡甚葢其篤詞學
重交遊出之天性又知為公之故人辱公之推重故也
惜其以公事赴洛信宿輒别嵩陽夜雨有詩奉懷道逺
莫致今藉手貴門人蔣年兄請正自揆疎拙無仕進之
念惟輯著小書詩文各十餘巻力不能刻又恥以告世
俗之人將恐終飽蠧魚南來州縣有可語者或語及之
次第分刻不敢謂其可傳亦庶幾存苦心萬一其他干
謁之事久謝不敢為矣無可為獻嵩山詩不能錄謹呈
遊記數篇伏惟示繩削焉
與伯璣
傾城艷質到輒生子可為眼熱遊子未歸得無望斷逺
山邪頃者消渴司馬亦擬&KR2026;一女校書未審因緣何似
當長跽月老乞其改簿并欲向吾兄一問津也奉柬二
詩其一賀生子試以示閨中人頗復囅然否塗中值榷
闗唐使君輒以君告頃寄詩及之有部下肯憐詞賦客
南州孺子甑生塵之句想不白眼按劍也閒居有作幸
多及我但不必步韻作近人生活逺懷増怛勞心如何
與徐伯調
比值内人之戚復淹北轅裵&KR0966;逺望不能去懷夫漢魏
贈言比興託㫖晉梁諸葉駢麗敷情厥㫖逾暢體斯下
矣不揆荒穢衷於兩塗之間用抒九廻之結辭無虛引
義絶阿私惟郢人斵之勿廣宣示以滋愆戾夫晉不乏
才衞多君子而延州厯聘僑肸是與義各有専尚也倘
雲路可通羽翼相接當與君左右馳騁薄有纂述垂末
照於來裔耳君家世臣古人也具以是告
與毛方伯論遺才
鄉試事廹矣聞道路口語有截科舉罷遺才之説私心
惑焉士子三年一大比錄科之外例得網羅遺才所以
廣賢路鼓士氣也今中式減半錄科數議裁誠非草野
所敢爭乃欲截已錄之數罷垂乆之例竊恐士皆囂然
喪氣非盛世所宜有也往者科嵗兩試各錄童子數十
人今童子既不得科入又裁嵗進三分之二童子廢書
徙業者亡算既裁進取之額復隘其闈試之路士之皓
首讀書何為也
朝廷混一區宇再行㑹試日以鼓進人才為念其裁中
式者葢縁選途壅滯以減為通且謂國用不足議省廩
給也故事科舉有路費入塲有燭有飲食皆官辦明末
漸減至今惟錄科正數存路費什一餘悉無有然則即
盡罷科舉無補於司農之仰屋也士子知軍興用匱不
敢復望供給但南闈號房舊稱七千有奇猶且添席舍
用筍輿以補不足其數近萬今無大費于官而必欲虚
號房之六七阻數千人登進之心此必當路大賢所不
忍為也解之者曰功令中式一名限取科舉三十名中
式既減敢取盈科舉乎夫錄科三十中式一人之例舊
載全書不自今始也前此中式百餘名時止錄科三千
餘人乎寛以收之嚴以取之前輩有同心也見在錄科
二等者皆磨勵以須已取而復截之其何以堪詩有之
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士之翹首闈試者未必人人國
楨而懷瑾握瑜之士嘗接踵出其間不若存其已錄者
仍酌量錄遺寧約取毋廢例令諸生裹糧而入上不費
公帑下不沮士氣亦何惜此闈棘尺寸之地不使其甘
心一試哉僕待罪齊魯錄遺至再尚有擁輿號哭者不
得已覆取數十人直指繆公方伯陳公信其無私不以
為濫此僕之已事也頃引嫌不敢寓書學憲故以告執
事夫司多士之進取者學憲也司場屋之供給者方伯
也方伯不苦供給即監臨之直指公亡不樂引其網羅
況學憲以多士為子弟者乎惟公採擇而力行之存國
家育才之典昭當事愛士之心為徳不細寒家子弟尚
幼無闈試者謹從士類人才起見幸不罪饒舌(瑮按自記云毛
初仕山東有舊偶爾寓書不意此稿遂傳在浙中為美談孔子所謂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從之是也)
寄金揚州長真
廣陵為南北輻輳地貴賈賤士老公祖下車頗垂意耆
舊以文章飭吏治一洗從來之陋可為僅事又時時齒
及陳人何許春風能不忘寒谷朽株邪嵩洛之遊恨不
得到天中今又咫尺畏塗計昔西曹比舍入則共食出
則聨轡宵晝談讌或歌且泣僕與老公祖暨汪耑老數
人尤劇懽善及今垂二十年萍梗東西曠無㑹合耑木
又化為异物平生舊遊大半盡矣平山堂畔未得共倒
一尊非獨時事戒心亦恥以作客累知己也學使一席
近代已成金穴即以伯夷處之人必目為盗跖向來不
幸涉足至今為累公私屬目交責環向歸田八載埽地
赤立家本農人為老農畢世足矣所未能忘者拙文百
餘篇詩近五六百葉向在官固靳不與人刻今坐困如
枯魚二三知交醵金灾木將半而羽書洊警勢難卒業
終歸煨燼未審故人能小為作計否此集得成不敢望
李杜後塵亦或與三唐諸賢分一坐位死可不恨要是
名心未盡妄想未斷此地此時夏蟲語冰不堪為他人
道也去嵗夏間一函以何大復詩序奉報入許州家郵
中定不浮沈毛西河今尚在署齋邪部下詞人孫豹人
舊推老手汪舟次近為勍將王築夫程穆倩諸君各是
耆舊蛟門石林兩中翰今在揚否念之不盡此書適值
便舟匆匆遣信援筆直書聊當一夕陶陶未暇作一詩
奉寄拙集已刻者亦未能刷様呈正一芹荒褻勿罪勿
吐頃又聞驛傳一席借重㑹城請教當有日也燈下目
昏潦草恕之
與方邵村
石谿和尚舊為方外交而未索其畫今甚悔之州來先
生為貽偃松半幅無論其畫即其意已千古矣老年翁
聚精㑹神作一必傳短歌大書其上以當醉我此行藉
是為實歸矣且邵村集中不可無愚山莫謂窮同年可
路人也
與蕭孟昉
濟川赴鳯陽不及來㑹知其飽藉順風矣夏間寓書貴
郡伯輒言及知已葢處今日以無禍為福無爭為貴頃
聞訟未釋鄙人惑焉昨制臺下車又有含沙射影者矣
幸而其說不行萬一允行則一紙虚驚千金立擲勝亦
不武矣古帝王賢聖惟以謙下為受益顔子犯而不挍
孟子横逆自反老莊之學和光同塵執雌守下不敢為
天下先而天下莫能先之藺相如引避廉頗婁師徳唾
面自乾皆忍辱蒙恥小屈而大伸所謂天下之至勇也
願垂聽而勉思之言雖逆耳此心良苦也偶在秣陵值
蘧使勒此聲候妄布芻蕘從坊間&KR2026;得八家詩一册侑
緘不及裝褁寸芹缺然惶恐惶恐
復汪惕若先生
僕不敏中年學道而無聞者也逺思孔孟之傳仰承祖
父之緒弗克負荷中夜不寐拊膺而汗背者數數矣總
以世網紛牽未免支離作輟年向垂暮尚無渙然冰釋
處老先生夀我以鴻篇進我以大道首推聖人作經之
意與聖人之所以用心歴數羣聖心法而歸於中庸庸
不離中是為至一誠則無息是為合天大哉言乎非其
人誰足以當萬一哉僕葢學道而無聞者也然不能自
得由不深造之故此事未了縱名敝天壤浪死虚生終
無歸宿從此亦惟努力以畢殘年尺寸或有所得敬奉
教於先生矣至於賤號愚山得之夢中似是前生宿因
詳見夢愚軒記非敢上擬顔子之如愚也先生將掖而
進之乎抑好而忘其醜耶敝郡之㑹惟姑熟王便朴先
生表明性學是月朔日聞姑江有大㑹乗扁舟冒雪而
往郡中數十人肯從風雪中危坐一日亦是唐虞三代
氣象偶語及二十年前舊寓僧舍都迷門徑王先生笑
曰先生二十年不到太平便不識舊寓止恐我輩墮地
數十年不尋來路亦不識自家舊宅僕亟歎曰此可為
頂門一針時坐中憮然各有省聊舉以告先生傳示學
者願共勉之
與金長真
寵命下喜躍數日非獨為老公祖賀遷擢也葢為盛世
喜祥刑之得人為江鄉喜民命之有賴也史稱張釋之
于定國一曰天下無寃民一曰民自以不寃葢謂聴斷
得平耳今法吏或武健嚴酷草菅民命以囹圄為質庫
以援書撡金劵其間寃濫不少近又見有執法大吏多
行不義無所湔補乃以故放罪人為種徳則有縱兇惡
而殃善良者矣皇天無親惟善是與縱惡人以殃善良
非仁恕之道書曰刑期於無刑惟明克允孔子曰刑罰
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今國家赦令數頒恤刑四出而
盜賊奸宄日衆以刑罰之未中益相習而無忌憚也如
果平心執法輕重得宜歐陽公所云求其生而不得則
死者之心與我俱無憾此所謂惟明克允者也老公祖
既仁且明辦此綽如矣僕復云爾者葢有所懲而然也
江南訟獄繁多躬親綜覈則太勞倚任吏胥則滋弊惟
一代大賢駕輕就熟折獄不煩于廷尉之高門不足數
矣
復葉井叔
名嶽藉賢主人遂使客子得穿虎穴一躡嵩頂題詩石
壁最高處自是平生僅事老年丈先生窮搜博覽繼以
雅吟文采風流故當長留二室間也拙序恐有浮沈不
謂遂厠首簡承示種種琳琅滿案讀累日不置恨頃方
猥冗不敢以煙火語玷清覽耳阮亭先生咳唾皆仙又
篤重同聲精心品藻大集得共相商挍甚快僕局踳山
中見聞孤陋所謂海内詩朋官罷減城中酒伴病來稀
誦之未免三歎矣蔣虎老生平畏友相視莫逆渠却翛
然塵外自了本分僕鹿鹿草草何敢望伯仲哉嵩遊詩
記未刻拙集垂成而力絀恥以告當事告亦未必肯應
銖積寸累或秋冬可竣即馳寄請正也
與呉孟舉
相距四五百里積懷數年不得見讀黄葉村莊一帙雖
偶爾小作具見胷中武庫矣衰病廢學僅和得種藥二
絶直是打油聲口然竊疑年丈閎才博覽一片雄心恐
難以菜根消却輒復以短句奉嘲云葉滿村莊酒滿樽
便便腹笥舌難捫紫螯黄雀饒香味肯把黄虀嚼幾根
覽至此或當一捧腹也手製敬亭綠雪伴柬肯寄一絶
句紀事便是山中佳話玉老瀕行來别廹不他及
荅陳滌岑兼索夀序
夏杪歸自雉城從姚年翁所得拜書問悚媿無量雖大
君子撝謙采及固陋然以嫫母而傅朱粉於夷光拙匠
而效斧斤於般輸固知其不足當一噱也先生文章弁
冕當世顧壯年引疾不燃天祿之藜坐擁君山之書天
殆將特縱其才以傳世行逺冠葢滿眼真浮雲耳憶長
干搜帳中鴻寳撰著等身洋洋大篇不啻岳峙川流僕
方願附姓名於其中未敢遽請而先生顧以此見屬僕
何敢復辭竊恐寸筳撞黄鐘未能發鴻聲萬一然异苔
同岑久在草木臭味之末矣先生以明年耳順為衰朽
亦知僕今年仲冬已先周甲子乎麋鹿性成無復宦興
讀書之外所不能忘者惟山水朋友桐宣相望不獲登
浮山一拜藥公願老之墓實為缺事去冬抵皖口葢以
先大父崇祀鄉賢藉撫軍公大力嘗相識於京師數承
垂問故不得不往謝嵗暮天寒何縁得一攀函丈慰此
飢渴乎省書又増一歎矣貴門人諸君子多鴻筆幸稍
叙先生履歴梗概即當撰侑爵之辭頃因小舍弟就姻
新安甫回冗次布復不一
荅友人論廉吏書
辱示苦節不可貞居今之世不宜以廉名教督意甚厚
然僕非能廉亦非敢以廉名昔人云清畏人知必以此
見知於人陋矣僕何嘗矯矯焉自稱廉公私徵索不已
間稍自解暴以語所親其知我幸也其不知我也黙守
而無悔有婦於此日侍其夫子舅姑揭然鳴於衆曰我
不玷爾帷簿一室之人必大笑以為婦固然也終嵗食
貧室中虛無有婦飽糠籺而甘㫖奉舅姑猶日詬而責
以三牲五鼎之養宗親内外又日廹而索以牡羜之速
雜佩之贈誶聲交至婦必怫然謝曰吾非倚門倡安從
辦此非以此自多情激勢蹙聊一云爾也僕之所處或
有類於是夫吏之事有百莫先於廉婦之行有四莫先
於貞婦無他能而獨以不淫鳴固已悖矣假令牆茨見
醜侈然驕語其夫曰我雖不徳而善女紅能辦爾家事
其夫有不大慚而唾逐之也哉今為婦或不幸如此不
見逐於夫又從而寵之婦輒以驕娣姒然以告東鄰之
嫠婦去之若負塗矣人之才志不同未可以不識時相
病也昨為兄治裝亦不敢不畧盡兄故知我者幸恕此
老婦郵便還荅想復一笑
與所親
我輩既知學道自無大戾名教但終日不見已過便絶
聖賢之路終日喜言人過便傷天地之和
與張某
所示某公徳政錄詩頌并序甚勞捉刀讀之不免泚汗
使當事賢者身受之且視我為何如人僕不敢謂當事
無足稱然我輩立身遣詞亦自有體何至作如此牙舌
昔人謂輿論之是非勝官評之黜陟以輿論無私也況
彚集羣言刻為大帙存之既久賢否混淆往視學山左
搢紳之子有為其先人請祀鄉賢乞香火生者或鄉評
無甚著輒出其在官頌徳之書為稽據觀其書大抵東
南人所為也南俗善佞度不自公始然公長者願後此
勿復爾慎勿一字假僕既不為僕累又不傷公盛徳所
謂相愛以徳也士日飯脫粟不一升亦安往而不得貧
也言切而直恕之宥之
寄沈元珮
先生高義積學聞之久矣二小孫頑稚恐不足辱提誨
䝉教督諄至嚴明漸就繩束稍記往事感荷不可言伏
惟垂神加意倘有可造本經之外課讀詩書二經必不
可已且日授掌故如白睂故事之類散金碎玉後來都
可資博雅一失此時便不能彊記我輩今時所引用半
是童子時父師所授炯炯不忘耳昔人謂發䝉須名師
以先入者為之主真篤論也向來在官無長物今冰署
益窮不可支書樓偪近内廚人聲嘈嘈飲饌粗糲不堪
為他人道先生澹泊家風幸慈宥之
又
先生萬里尋親大孝格天見之詠言可歌可涕此事為
不朽矣小孫得執經侍函丈童養之功便為後來上達
根柢可勝忻感但恨非上根人過費大匠繩督耳徵君
先生頃局中方議立傳欲得叅武陵疏草入之方有闗
係幸全錄見示并侍御文節兩公家傳彚抄尤為勝覽
戔戔引意稍佐筆墨之費兒輩年長無成老眼將穿又
専屬之孫枝矣
學餘堂文集卷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