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峰文鈔
堯峰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堯峯文鈔巻十六 翰林院編修汪琬撰
誌銘六(共八首/)
敇授文林郎閩縣知縣劉君墓誌銘
君諱惠恒字子廸别自號養孺姓劉氏漢中山靖王之
裔在唐有禹錫者顯名於時其後再遷始定居無錫至
君之大王父封郎中諱陞以舉人兩署教諭偕其子光
禄少卿後先咸著聲望同縣髙忠憲公少師事郎中而
與少卿同朝相友善故郎中父子之殁也悉忠憲公誌
其墓少卿諱元珍由萬厯中進士累官南職方郎嘗劾
首輔沈一貫朋邪䝉蔽狀以故削籍既起少卿又劾故
贊畫劉國縉與楊鎬李如栢扶同賣國直聲震天下推
為東林黨魁少卿之子封知縣諱明翹生四子君其長
也舉順治丁亥進士授福建閩縣知縣巡按御史疏薦
治行第一内擢有日矣㑹以抗直中忌者罷歸年甫二
十有五遂杜門謝賔客益自力於學不復言仕宦者凡
三十有三年於書無所不讀尤好宋儒語録而平居所
私淑者則専在忠憲公每恨不及從公游也故其學本
諸靜坐而用致知格物為工夫躬行心得為歸宿每欲
由忠憲以溯程朱由程朱以溯孔孟其原委統緒井井
如也葢晩而益邃於易絶不喜佛老兩家嘗歎曰佛氏
不知性老氏不知心本原既誤必無與吾儒可合者又
曰天下聰明才智之士多流入佛老亦未取五經四子
及大儒諸講義熟習而深思之耳不然吾道廣大精微
方孜孜汲汲日夜從事於此其於彼佛老之學非惟不
敢實有不暇也病肺將革為手囑數百言凡棺中幅巾
絞衾次及殮葬之制悉具且言治喪禁用浮屠其說曰
吾閲釋氏懴文皆悔過遷善之言非謂拜誦便有益也
佛非愚人人柰何自愚耶君之議論類如此嗟乎晚近
士大夫少而躭章句之習一旦登朝則溺於功名富貴
聲色賄財之好未嘗有得於學也至其暮年則氣薾而
志昬而又有所謂死生禍福者搖兀其中於是乎惟釋
氏之歸髙者或竊其緒言以自文而下者遂趨於佞佛
欲藉是以得福而逭禍延生而賖死不亦大惑矣哉予
老且病作治命以教誡二子其說與君畧同然聞者不
以為疑即以為妄度二子之心亦未必其能遽遵也幸
而有如君者行之於前予庶幾得援君以自信而強吾
子以必從也夫然則君洵可謂賢矣享年五十有九所
著有樹樗園詩集五巻贅語遺稾各若干巻某年月日
卜葬某鄉某原孺人秦氏二男子長曰學洙蘇州府學
生次曰學柔殤三女子長適秦宏&KR2462;次適呉茂鍈次許
諸生秦汝瀚孫男女各一初君之在閩也公廉有惠愛
於民及去官無錢以治&KR0724;上官知君者予道里費始得
歸其鄉瀕行哭送者數千人然君為吏甫三載凡有設
施未足以竟君所學故予不復詳次云銘曰
維忠憲公明鉅儒徳言煌煌日星如維君與公同里閭
一試而蹶潛其軀私淑先正儼步趨力研奥㫖探遺書
忠憲之學斯不孤憤世陷溺惑且愚欲扶儒術揮浮屠
辭而闢之抉根株忍使羣心逐淪胥賢哉若人今則亡
銘以示褒非曰諛
周宏叔墓誌銘
君諱某字宏叔姓周氏其先家於常州有諱應者宋開
慶進士歴知建康府制置安撫使始居無錫其後他徙
越十一傳而復歸故自君以上數世皆無錫人君為諸
生以才畧著聲譽不幸早世配華孺人生子男子一廷
旦縣附學生子女子一適華某孫男三鈞鑄鏜孫女一
曽孫男女三君卒於順治二年某月日春秋三十六孺
人卒於康熈十九年某月日春秋六十八相距踰三十
五年先是廷旦卜葬君於大池之新原及免孺人喪之
次年遂啓君壙以某月日奉孺人柩往祔其去君之葬
亦踰三十年矣君有弟文季予鄉試同門生也故廷旦
介文季子某來乞予銘子不得辭因按狀中所載次第
韻之為銘以授之廷旦復言曰先人棄孤某早故其述
遺事也弗詳此某殁世有餘憾者也予應之曰昔孔子
少孤不知其墓問於聊曼父之母然後得合葬於防若
吾子知而述者視孔子不既多乎夫何憾銘曰
以國為氏巨莫如周源也則遙霈霈其流君之鼻祖曰
瑜公瑾為吳名臣江東以振自瑜而下&KR0071;&KR0071;繩繩醇儒
純吏在宋有聞爰自毘陵來居無錫里曰錦雲于田于
宅元明之交子姓播遷有諱清者始還故㕓曽大父後
大父維新潛采匿曜仍世弗振皇考懐良碩徳藹藹郡
延鄉飲充賔之介厥緒既作逮於君身少居黌序郁然
有文文何足多此小儒事君視勲名直戾契致詔遴騎
射騁而輓彊俛仰自雄莫與抗行勝朝之末黨人騰沸
君雖家食為國喑噫譬彼嫠婦不惜其嫠宗國將隕中
夜涕洟江淮搶攘震驚郊野釃酒椎牛願衞里社志斯
豪矣人則搤之材斯長矣命又促之及乙酉嵗洊臻喪
難殷憂弗勝竟訖君算嬪惟孺人鵞湖其鄉婉婉令儀
克事尊章克睦先後諸姑姊妹以是助君克稱賢對君
之甫殁孺人號吁臣也死君婦也死夫於義宜然藐孤
孰怙強顔視息兾完門户孺人盛年苦節是貞送老字
幼如君尚存孺人白首甘節以終見君地下靡愧於衷
長山之陽大池之側君與孺人實棲體魄有檟有松鬱
乎墓門君與孺人用佑後昆後昆如何遺澤爾保爾熾
爾昌兹銘可考
仲翁墓誌銘
由吳江縣治東南行七十里有地曰盛澤其間川流囘
環煙火稠密四方商旅雲檣風帆相望至止號為巨鎮
而䖏士仲翁之家在焉葢居此累數世矣翁善生殖喜
讀書好客不厭遣其兩子棅樞挐舟過堯峯之麓數從
予游予聞翁之訓曰儒者以品行為上辭章次之以問
學為先仕宦又次之故兩子斌斌醇雅有聲庠序間為
輩行所推及翁殁將葬棅來乞銘侍予側竟日與之談
笑未嘗露齒揖之食飲未嘗輙舉酒肉訪以先人遺事
必掩淚而對不踰月樞復來速銘其舉止復然予始歎
仲氏家學有素又稔知翁為孝義篤實之君子也翁諱
某字文濤其系出先賢季路世居山東濟寧州有諱基
者宋建炎初南渡始徙籍吳江嘗知台州府即翁之十
六世祖也曽大父某大父某父時彦皆潛徳弗耀母徐
生四子翁其季也甫八嵗而孤臨父喪極哀如成人里
父老以為異長值湖冦之亂走避他境屢瀕於死家以
是遂落而奉事母徐逾謹最後母病將革夜輒籲天求
代并刲股肉以進母殁且乆言之必嗚咽不止里父老
益以為難家既中落以儉勤濟之故復起其自奉過薄
無世俗華靡放佚之習輕財好施雖傾橐弗顧中外婣
族子姓不能衣食㛰嫁者必以告不幸死喪不能含殮
坎薶者必以告翁悉厭其所欲而去他如藥病者棺殣
者泉粟其窮獨者不問識與不識也甃其衢路之淤者
圮者木石其港瀆之不梁與梁而不支者不問里衆之
匃募以否也先是故産已析矣而伯兄為怨家所訐遂
興大獄翁度兄不能支願出所受十之四為助族父或
搖手曰若年少不解事必貽後悔翁奮曰吾奚悔哉既
而獄乆不决挺身趨訴上官乞直兄寃牽連彌年盡費
其所受産始得解伯兄陽陽弗之問翁亦怡然無秋毫
芥蒂意也嗚呼斯可謂之君子也已以故逺近慕翁者
爭趨之殁而里中無少長皆出涕太息昔孔子曰十室
之邑必有忠信呉人澆浮舊矣顧以斯鎮一隅之地而
得孝義篤實如翁之為者則孔子之言不猶可徴矣乎
翁自少警敏雖以避亂廢書暇即記誦經史㫄及天官
厯數諸家畧皆通曉以吳江瀕水尤好言水利至於合
縣所賦錢穀一切欵項本末利病無不瞭然者在衆中
議論侃侃不肯骫骳媕阿隨衆意開闔衆亦敬而服焉
臨殁告諸子曰吾家故先賢裔也若曹能力學積善毋
辱我與吾祖足矣夀五十四娶吳氏子男六棅國子監
生果捷吳江學生樞府學生鸞鳴浙江錢塘學生楷槐
女四長適太學生王統次許諸生蔡某方某孫男女四
卒以康熈二十年某月日葬以明年某月日其墓在琪
字圩之八轉灣距所居凡九里銘曰
遙帶淞江近俛具區有木喬如有邱盂如既鞏既安君
子之居維後之振維前之儲委慶後昆乆益有餘銘以
俟之斯言匪諛
觀濤翁墓誌銘
東山金君孝植曰吾金之先故居彭城宋建炎初始散
徙江左元延祐中吾始祖遷於洞庭東山之橘社村十
一傳而至吾父觀濤翁年十嵗畧通經書大義不幸年
十一而孤稍壯棄儒佐席氏賈翁故席出也門下諸客
行賈者數輩其舅獨知金甥公廉可任禮之在諸客右
命諸客悉聽翁指翁善治生他賈好稽市物以俟騰踴
翁輒平價出之轉輸廢居務無留貨而已以故他賈每
致折閲而翁恒擅其利他賈所市物爭取賤直其貨多
苦窳翁獨求其貴良者人以是悉趨翁諸所居物既易
售而其利又數倍凡佐席氏者三十年所遣客嵗走四
方往則受指於翁返則報命其子本悉集翁所席氏不
復問其出入然未嘗取一無名錢所親厚或微諷曰君
縦不欲自潤獨不為子孫地耶翁叱之曰人輸腹心於
我而我負之謂鬼神何諷者色赧而去為人有至性尤
忼慨尚義居母喪號踊殯葬如禮伯兄病客任邱翁往
與訣病者噤不受藥翁以藥進齧翁指幾墮翁絶不覺
痛遇僧傳以良藥始得愈有寄白金若干兩者其人客
死無子行求其壻歸之壻家大驚初不知婦翁有金在
吾父所也故山中人皆推吾父長者又曰吾父之殁也
植年甫十有九未嘗諳户外事吾弟幼者九嵗吾妹幼
者猶在襁抱中賴吾母施孺人左提右挈以有今日吾
母外持門户内勤操作送女迎婦代吾父支吾者三十
餘年而始殁吾父不問生産有財輒分散貧交及疏兄
弟既殁而家無餘貲吾母施予亦然病將革從子婦來
視疾手白金償逋吾母猶却之曰若夫客外若盍留此
資薪米乎葢其用意仁厚如此此直吾父吾母之大畧
爾其懿行甚夥植老矣殆不能悉記而備數也因遂再
拜流涕曰植之葬吾父也年尚少隧中之石闕焉未有
以刻今吾母又將葬矣敢以其辭累吾子遂出事狀及
侍郎葉文敏公所撰翁小傳示予侍郎性耿介不妄許
可顧傳中次第遺事畧如金君之言且謂洞庭人齪齪
逐末趨利而獨推翁有古獨行君子風洵如是是可銘
也翁諱汝鼐字元調曽祖炤祖壂考有聲皆不仕翁少
奉父命出嗣従祖祖父某後嘗考授禮部儒士晩而築
室太湖之濵頟以觀濤故用以自號云享年五十卒於
順治二年某月某日以四年某月某日葬管家嶺之原
孺人享年八十卒於康熈二十年某月某日諸子卜於
二十三年某月某日奉其柩合於翁兆子男四孝棐先
翁一月卒孝植國子監生孝樞亦早卒孝梓女四適周
時&KR0464;張起鴻葉文榮姚垠孫男女各六曽孫男女四銘
曰
士而賈行吾所歎也賈而士行衆所難也孝友潔廉翁
之賢也侍郎有云不可刪也吾復申之後人之所徴信
也
熊府君墓誌銘
府君既殁之三十有一年孤子源始奉其柩與元配徐
孺人合葬於十一都華園村祖塋之次源自少知屬文
以貧出贅數為童子句讀師每自傷年老矣不能襄翁
媪葬事以為憾及葬來請予銘其壙中之石予按府君
諱秉鉉姓熊氏字鼎玉自山東之青州徙著於呉逮君
凡五世矣太學生諱紹奎者府君考也由舉人官福州
府通判諱文燧者祖考也吳庠生授儒官諱夀柟者曽
祖考也由進士累至四川左布政諱佑者五世祖考也
府君娶於徐予故徐出而府君實為予従母之夫先是
予外王父有四女皆歸巨室而其家後皆中落獨府君
與先大夫並時為諸生日益有名天啓四年秋先大夫
甫踰冠試於鄉不售而府君巻已在薦中矣㑹同考與
主考官意不合力爭不能得亦竟被黜閲三年先大夫
舉鄉試府君益感激日夜記誦揣摩亦欲以科名自奮
然訖濩落諸生中者若干年而卒為人坦易不問家産
有無晩嵗偕予從母頗不相能由是益困夀六十有五
府君之殁也徐孺人學佛茹蔬棄去家政源及季弟尚
幼賴生母黄紡績相依以活府君得延血食者側室黄
之力也徐孺人夀六十有七後府君五年卒黄孺人夀
七十有七又後徐孺人十有八年卒至是并以黄祔男
治源涇女壻王蕙徴盛恒劉定張昇源涇皆黄孺人出
孫男常熟學生葭在曽孫男日炳星炳府君之葬也治
若涇若諸女及壻皆前死無在者源獨力拮据不以貧
故廢禮昔魯公孫敖知叔服之能相人也見其二子叔
服曰穀也食子難也收子今源之於翁媪生食而死收
之夫亦克家者矣或謂不及時而葬謂之渴葬過時而
不葬謂之不能葬葬府君者過時矣吾子何以稱焉余
曰源則何咎之有源之不能葬也萬不獲已於其貧也
是故君子原之源雖廢學而葭在從予游讀書能文有
名諸生中人稱府君有後云銘曰
有邱崇嶐兮有水鬱盤従先人於兹土兮庶鞏且安
金府君墓誌銘
府君諱朝勲字令猷姓金氏金為吳著姓而其族非一
府君先世有千户公諱恭二者當元之季卜居吳之吳
苑鄉是為府君始祖鄉瀕太湖於是湖中多盜乗間肆
出剽畧公率兩子三孫團集鄉人扞盜兩孫皆死於鬭
而意氣不少沮所擒殺甚夥盜相戒不敢犯由是一鄉
得完浙江行省上公功次授義兵千户而有司復名其
鄉下保以旌之其子姓聚族而居至今稱下保金氏前
明二百七十餘年之間用科第及明經起家者相望既
入
本朝府君之族曽祖舉於鄉者一人其従兄以進士髙
第入翰林者一人金氏方盛府君又種徳積學庶幾能
大亢其宗顧獨浮沉諸生中坎壈殁世以是知府君者
共悼惜之云自千户公而下九傳為紹興府經歴諱某
又一傳為縣學生諱某再傳為府學廩貢生諱應華即
府君之曽祖與祖若父也府君自少聰穎甫成童受知
學使者每試輒在髙等為人醇謹能以孝友律其身以
儉勤理其家以仁恩逮其交戚鄰里父殁而事母夫人
尤盡子道母微意咈必長跪以請俟其解乃起伯兄與
巨嫂相繼早世府君年少當室入則送往事居出則支
撐門户綜治生産咸井井有法兄之遺孤子在孩抱中
拊之與已出無異先為之擇良乳媪繼又為之延名師
選佳耦迄至成立葢始終如一日也何氏姑嫠居來依
府君之父府君遵遺命奉養㫄舍如其父在時最後言
於有司俾得以苦節旌其門有所事師老而貧其家且
燬於火府君出已貲築室悉具室中所需什器而歸之
聞者尤以為難他若宗黨之㛰嫁失時者不能喪葬者
交游之以緩急有無告者一惟府君之歸府君應之無
徳色亦無倦容衆譁謂金氏積善之報將萃此矣然府
君為諸生五試省闈不售以準貢入太學再試順天又
佹得而失之一故知當要路遣使者以書幣招府君欲
為道地推輓之府君恥縁他塗以進婉辭而止其恬於
進取如此康熈某年月日疾終於家享年四十有八配
顧氏先府君十六年卒繼蔣氏側室陸氏某氏子男子
二顧出者曰枋殤陸出者曰上簡廩貢生候授訓導子
女子四顧出者許沈烜初未嫁卒蔣出者一適諸生蔣
應鑨一許繆宗儼某出者尚幼孫男女四將卜葬府君
於靈巖鄉顔家隖祖塋之次以顧孺人祔其孤來乞銘
嗟夫吾觀吳中大家巨室席有祖父遺業往往不嫺詩
禮之教其強者喜為鬭訟其弱者陷入於聲色裘馬蒱
博飲食之好而尤無良者則又愛吝賄財以市怨怒於
衆葢未一再傳而敗其家者多矣若府君文行非特金
氏保家子也殆所謂一鄉之善士與乃潛光匿耀卒弗
及振以詒後人昔歐陽子有言為善無不報而遲速有
時然則所以不朽府君者當在府君之子若孫而不繫
乎銘之有無也序而詩之亦聊以慰其孤之意云爾銘
曰
湖濵一曲喬木蒼蒼閱嵗三百家族彌昌府君承之有
聲膠庠克保祖徳表於一鄉謂宜顯融厥宗以亢時之
不逢夀考是望中道而閼何報之爽匪報之爽天道有
常其積也厚其流乃長垂休委祉後嗣之祥尚克有聞
為府君光如曰無徴眎此銘章
李太公墓誌銘
李氏之先自洪洞避亂徙居涇陽踰六世當明世宗朝
有諱世達者由進士累官南京吏部尚書殁贈太保諡
敏肅於是其族始大有二子長户部郎中梓無子以同
産子惟莊為後惟莊即太公父也官内閣中書舍人太
公少不好弄遇同輩諸兒或有所忿爭恒退讓不與校
中書公固已異之矣及中書公殁事母夫人有至性母
雅好佛多所施捨太公輒多市方物奉母儲之以給用
平生無他嗜好惟讀書鼓琴種樹豢魚以自娛尤精醫
術全活人無算浮沈諸生中踰數十年晩而公子念慈
字屺瞻者舉於鄉邑衆方敬愛太公前此皆曰李秀才
善人何蹭蹬不偶乃爾豈天道報施或爽耶至是則曰
天將使食報於其子矣越三年屺瞻成進士衆益喜為
太公賀繼而屺瞻授河間推官已又補廉州已又以裁
缺甫之任而罷於是衆稍失望曰天道故無知乎其後
改授新城知縣卒以詿誤去官衆心益不厭而太公聞
之怡然自若也㑹
王師討叛滇屺瞻以才能薦往湖廣従軍遂補竟陵知
縣不數月復以博學宏辭薦試京師於是衆喜過望又
皆曰
天子必大用屺瞻矣太公自此食報未艾也
御試既竣京師譁謂屺瞻已前列語傳士大夫間絶不
知所従來最後竟報罷無不為屺瞻搤腕太息者屺瞻
亦悒悒不快棄官西歸甫抵里門猶逡巡瑟縮懼無以
順適太公意太公顧怡然如故呼屺瞻前曰菽水汝長
物寧遽遜三牲九鼎耶吾故以養志期汝也其曠達多
此類太公諱紹𦙍字慎閒性最友愛屺瞻登第遂推同
居故廬以予諸兄凡子姓來受學者其訓督視已子無
異家産中落猶百方為屺瞻延致名師且日治醇醪豐
饌欵接四方諸賔客初不計家有無與人交温温若恐
不得當不為町畦崕絶之行尤重然諾急人患難間接
郡邑諸有司必舉地方利弊剴切陳說即忤其指不顧
往往隂雪人寃不令其人知之或奉金為夀亦堅拒不
納也既用醫術知名嵗時必廣施藥餌逺近造請者踵
相接其貧羸者天寒逺道輒捐酒肴飲食之有為親若
長來者輒用好語慰藉人服藥多効亦不肯受餉謝也
嘗徃平陽值竟陵老書生病脾卧邸中且乆太公一見
遽就榻拊視令僮為畚除糞穢出囊中所儲善藥躬煮
飲之又時時命僮扶掖之至平復乃已其友人平陽太
守代饋太公白金五十兩太公笑卻曰吾自行吾素耳
卒不見太守而去其居平積善如此以是敬愛太公者
無長少貴賤戚疏一也享年七十有二以康熈某年月
日卒於家元室常氏享年十有九生子男一即念慈也
繼室扈氏享年四十有五亦生子男一曰慕慈孫男女
各三兩室皆有賢行先葬縣東南十五里太保公之墓
次卜於某年月日奉太公柩往合焉琬交屺瞻三十年
矣且同舉宏詞嘗推服屺瞻才學謂髙出琬輩數人之
上而傷其坎坷於世今年來過吳門則屺瞻亦已老矣
出所撰行畧命琬誌太公墓琬故多抑揚往復感歎之
語非直慰屺瞻也抑將慰太公於地下不知有當屺瞻
否也銘曰
李出隴西繄鼻祖兮散而徂遷指秦土兮維敏肅公肇
簪纓兮理學事功國股肱兮文孫繼之敦文行兮為善
不怠積餘慶兮爰有令子稱逸足兮既翔天衢蹶不復
兮天道茫茫杳難量兮夀考令終詒謀長兮宰木鬱蔥
築幽室兮往配爾祖以俟爾後之昌且熾兮
鄉飲大賔周翁墓誌銘
予既以衰疾屏居虎邱東麓嘗有無錫周翁貞兹者相
遇於半塘因遂造予草廬且命其長孫標次孫棨珩從
予游於是翁年近七十矣鬚眉郁然其色辭甚恭其登
降步趨甚偉兩生侍側予數叩其學術論議文章悉有
原委非近世固陋浮薄者比間以訪翁之鄉人則曰翁
為侍郎文恪公之再世孫其人孝友敦樸舉凡綜理家
政戒督子孫髙下無不中度葢馬少游所稱鄉里善人
是也識者謂當有積善之報既而棨珩以諸生試學使
者裒然出府學生數百人右或以是為翁喜予聞之曰
未也兩生具有雋才而又恂恂克循家學異時將各致
顯融以有光於文恪公則翁之食報諸孫者繼自今庶
幾其未有艾也今年秋七月兩生衰絰踵予門哭告翁
捐館舎已踰月矣享年七十有一將卜葬□峲山祖塋
之次乃徴予銘予為之&KR1008;然出涕不敢用衰疾辭姑掇
兩生所纘事實序而銘諸翁諱嘉申貞兹其字父如璜
官典簿王父炳文累官都察院都事曽王父子義累官
掌詹事府吏部左侍郎兼侍讀學士贈禮部尚書諡文
恪以次子文簡公炳謨貴再贈太子少保父子皆著聲
迹翁雖貴公子孫而文恪公素以公亷自持苞苴不入
其門身殁未乆家無餘貲再傳至典簿公所析汚萊不
逮數頃顧雅好結納每四方之客至供張饋遺費且無
算其産遂以中落訖典簿公晩嵗翁兄弟遂如窶人寒
士矣乃棄文恪公故第於人而翁之兩兄又最困翁獨
奉典簿公僻居縣之西郭外生計屢空絶不以介意也
然父子遥望故第輒相顧歎息曰吾三世席先人遺業
不獲兢兢保守柰堂構何於是翁削衣縮食銖寸累積
以謀復故第其人齗齗不可父殁若干年始能傾槖中
所有倍故值以償然後得之凡以遵典簿公意也平居
撫未笄妹如女撫幼弟如子事兩兄及待族親尤曲盡
恩禮死而不能舉者前後踰十七喪其歛埋一出於翁
文恪公故有祠田若干畝廢鬻已盡翁特割膏腴一頃
補之至於賙親黨之患赴公家之急尤日夜惟恐不及
先是典簿公號長者族中豪強或歴肆凌侮公嘗撰自
述數百言頗寓微指翁奉遺令版行以示同邑其人大
憤所以㧖翁萬端翁受之不校鄉人尤推其雅量云少
而篤志於學及明社既屋自以累世仕宦竟捨去舉子
業悉力市故籍延名師以訓其子未幾其長君繼髙遂
舉於鄉逮長君不禄其訓兩孤孫亦如之以是彬彬嗣
起為同輩所稱說予故曰食報未艾良有以哉翁三舉
鄉飲賔卒於康熈二十八年六月二日葬於是年十一
月某日配成氏子二繼髙順治庚子舉人考授内閣中
書舎人先翁卒家肇側室出女一適諸生吕晉孫男三
標太學生棨珩常州府學生椿孫女八曽孫男四焞爌
熺烱曽孫女一始文恪公之葬也申文定公文其碑許
文穆公誌其壙都事公與典簿公之葬也鄒宫諭徳溥
及馬博士瑞為之銘其人類皆前代名臣碩儒卓然有
聞故能奮其筆墨闡揚遺事於後世顧予何人才學謭
劣且當衰疾之餘欲使繼前賢之後為翁不朽計不亦
傎乎然而此兩生之志也不可不銘銘曰
嵗集屠維日纒析木巨區之瀕□峲之麓築是幽宫是
栖我翁克委厥祉詒我孫子以被於無窮
堯峯文鈔巻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