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亭文編
午亭文編
欽定四庫全書
午亭文編卷三十六
大學士陳廷敬撰
序
贈静明子序
余行天下見磊落權竒之士其人皆超然髙舉不能與
世近顧余獨慕好其人其人亦翛然翩然引而余近也
比居里中與時俗相偃仰有客過予而笑問之向者夫
子接塵而㳺不肯耽偷懦習輭熟見蠅營蟻羶者思掉
頭脫去故所求與㳺大半皆權竒髙舉之士今則為纎
人頑夫之行雉媒之翳以求龍友宜歴落俊邁非常之
人去夫子而不顧也余嗒然無以應乆之訪舊㳺於里
中静明子居環堵之室鍵戸觀物蓋與世絶不通者壯
而且老矣今年已八十道日以髙守日以固益落落不
與世通余欲越阡度陌契濶相存追憶向者班荆畫灰
之語為雞豚田社之㳺而邈然不可遂得回念客之言
是也甚矣哉余之傎也夫居無何静明之子從余㳺致
其父之言曰老人非好為固也辱夫子之知今老矣不
可以俯仰於時以辱夫子夫子有意於老人其贈之以
言乎雖然余何以贈之嘗記静明子少時英姿䓪儻經
竒男子也影塵鈎𤨏身事蹙廹斂其輪囷陸離之才潛
摉載籍儒墨道徳隂陽名法六家之書抉摘鈎稽得於
心而適於用也若數甲乙而傾庋篋也而尤精於律歴
之學立術數揆儀度觀璇璣之運審三光之行推前校
徃協律正紀授民時而成嵗功與新法悉合而考晰歴
元綜校分度其説尤為精宻蓋其籠挫七曜探索三垣
重黎羲和者流而甘石二家所取衷也豈猶夫兎園村
夫子咿唔一巻書以自號為儒哉静明子自閉闗以來
掃除所習故學而獨好黄老之書箋注道徳經其大指
如太史公所云六家之弊曰神太用則竭形太勞則敝
故剸務先定其神而獨以道家為宗嵇叔夜曰非淵静
者不能閑止老子曰知止不殆經言能慮能得而本之
定静静明子其有道丈人也與哉夫道則吾不知余知
静明子深於律歴者也歴家測圭景察經宿睇視弦望
晦朔光魄虧盈以定其符騐皆可得而見者孟子以為
千嵗之日至可坐而知也夫何以斗二十一度去極至
遼矣日在焉而冬至而羣物於是乎生焉此其可見而
不可見者存夫黄鍾萬事之根而律首焉冬至萬物之
初而歴始焉此其不可見而天下之可見者莫大乎是
推之至於月先建子時平夜半天地貞觀日月貞明天
下之動貞夫一者静明子於天地人之道必有以窺其
微矣他日余將毁闗撤垣造膝而問焉毋徒使客謂余
不能得天下竒士漠然相視而笑也
送闗同年序
同年生江陵闗君以華漢忠義苗裔也按忠義傳先主
收江南諸郡以忠義為襄陽太守及西定益州拜忠義董督
荆州事迹其生平在荆襄時為多後因攻曹仁於樊曹
撡勸孫權躡其後引軍還權已據江陵盡得忠義家遂以
此終是其家在江陵者當孫曹姦譎搶攘亂離之際僅
有存者雖其譜系不可深考而自漢以來宗老相傳則
君為忠義苖裔無疑也由漢至今江陵之闗蕪顯者君
以
國朝順治丁酉舉於鄉戊戌成進士仕為寳坻今有廉
能名居三年坐失察逃人奪其官寳坻民叩
天子閽白君愛民狀
主上閔然為民許留君再為寳坻令又三年㑹薊州缺
知州君權其州事又以失察逃人奪其官歸江陵君於
是不復求仕矣今年秋籯糧杖䇿走千里謁余於荒阡
墟莽之中謬謂余士不用於世則亦已矣而終不忍不
白其所志貽家世羞聞子以古人之道自任所為文章
以定是非别同異曉當時而傳後世也若以華之賢不
肖其出處進退將求折衷於夫子焉余語君子神明之
胄而王國之光也漢至今數千百年而江陵之族姓無
有聞於世者及子之身而實當
國家之盛乃三仕而三已焉夫以忠義之靈不能庇其
孫子使數千百年之間淹厄而無聞忠義之不私其親固
如是耶抑子之命定於天而忠義以忠順直方之性不
肯逆天而行其胷臆耶抑又人世之榮辱得䘮與鬼神
之見各殊巳者之得未必不如仕者之失耶三者之説
子必有以自信焉知其若此而何媿乎為忠義之苖裔
也與君留信宿而去書其語為贈别之序
送汪悔齋使流求序
國家受命宅中統壹方夏威燀旁逹覃及無垠至於海
外罔不震懾悉享悉庭其有阻疆自雄悖暴滛逞則不
憚取亂侮亡奮雷霆百萬之師臨其區域立就殞滅於
是
天子曰嗚呼予一人受天顯命盡天所覆以界予有家
惟天眷在徳務廣地者荒務廣徳者强廼顓任仁義禮
樂教化以保惠黔首懐柔逺人流求自
先朝奉職貢為外臣不懈罔愆康熈二十年冬中山世
子尚某遣陪臣某表奏其先王䘮乞嗣封爵禮臣議流
求越在海外道逺宜以冊命頒給陪臣不遣使便於是
陪臣某具狀陳乞欲得天使為小邦榮寵其時
天子御門覽狀臣廷敬實侍起居
上曰海邦嚮化宜遣使宣布朝廷徳意如陪臣請且宜
得通經術善辭命可使逺方絶域者下公卿臺諌推舉
(臣/)廷敬退而謹書其事於冊公卿臺諌廷推翰林檢討
(臣/)汪楫為正使中書舍人(臣/)林麟焻為副使
上曰可二臣銜
命行有日矣輦下大夫士能為詩歌者競賦詩以壯其
行汪君不以余不能文也而屬予為餞别之序余舉一
觴謂汪君曰嚮者廷敬侍起居親見上之鄭重遣使臣
也夫余與君歴玉堂升清禁從容侍從之班見
主上聖文以開太平神武以遏亂略載之左右史者多
矣而大要於仁義禮樂教化之大以保惠懐柔夫天下者
尤孳孳焉汲汲焉宵衣而待旦日中不暇食逺人之來
其亦聞風慕義而至乎傳曰於逺人則修文徳以來之
既來之則安之傳又有之招携以禮懐逺以徳
上之鄭重遣使臣之意其必有所甚念於此與且吾聞
古稱流求驍健喜擊鬬攻刺其俗多與中國殊廼今或
者又謂好禮義恱詩書安知今之俗不異於昔耶然則
宣達國家以仁義禮樂教化懐柔之至意使之服教畏
神廪廪
聖化暨環洲島而處者永為冠帶之邦不専屬於君之
此行與使成而旋必有以此稱塞
上㫖者廷敬又將執簡而書其後
送翁寳林尚書予假遷葬序
士當窮阨離宻親逺丘封提書㳺四方不憚道途之勤
羇旅之艱者凡以求顯名美仕也及循覽昔人行事見
其獵聲名耽禄利有危如顛跌倀倀焉而不思止者則
心鄙之或有有才無遇遇而輒困苦若不容其身者又
未嘗不太息想慕歎惜其為賢故士之仕也守難進易
退之節或長往而暫歸者亦凡為仕所宜焉耳矣豈必
有道之士能乎哉而卑俗時士之論有異焉曰士大夫
引退乞身當於寵盛志得之時斯可以為榮矣若寵渝
志失欲退而不能或能退而祗以為辱也余之説不然
士君子進退於時度可不可耳豈計榮辱哉是説也惟
有道之士能之古之人有欲退而退者晦菴之立朝是
也立朝四十日而退而晦菴不以為辱有欲退而不免
於辱者伊川涪州之行是也而伊川不以為辱有欲退
而不得退者司馬君實之居洛是也居洛下十五年而
當時且以為榮是何也三子者古所稱有道之士無得
而加焉者也故或退或不得退或退而辱在天下未嘗
以為辱而後世之榮亦莫有得而加焉者此吾之所以
異乎流俗之論也寳林為大司空數閱月乞遷葬以去
於是卑俗時士讙然同辭曰寵盛志得之時也而引退
如此此乃可以為榮矣而余謂不然者寳林有道之士
也有道之士志意不出三子下三子者之進退榮辱渾
然不以加諸其心寳林豈以一退為榮者哉士守難進
易退之節或長往而暫歸凡仕宜然也不必有道之士
後能之寳林以三子為師法其所見宜有超然於流俗
之外者也此亦豈足以榮吾寳林哉雖然士之振華纓
曵朱轂趦趄驅馳而不能休回念嚮之離宻親逺丘封勤
道途而艱羇旅者凡以為有今日耳今㡬何時而忽
焉以去故有視危如顛跌倀倀焉而不思者以為吾之
所甚榮在此誠不能一旦捨而歸也則凡為仕者欲其
守難進易退之節將誰能之今寳林之歸世以為榮亦
可以為勸也巳寳林之有道吾所取正焉者其以余言
為然與否與
送張公箸漢侍郎歸展先壠序
今天子神明獨運於上萬㡬旁午環顧三公九卿疇咨
太息曰惟得人大僚乏位主爵啓事上請必審詳諦觀
其人若既可者或經嵗月不輒下欲得端碩魁異傑特
之賢以興事赴功蓋其難如此而士大夫之官中朝者
恐慄惟謹求稱
上意之所存奔走率職不敢自寧箸漢張公筦貳中樞
望實隆茂發言建䇿動中機宜朝宁倚以為重所謂端
碩魁異傑特之賢也一旦請歸展其先壠
上憫公意予假以徃且度其道里徃來程日之早暮計
時以還闕於是縉紳之士相與言於朝曰公吾屬之所
倚以為重也奈何其去其鷹揚虎賁建牙開閫之長豭
冠魚服撫劍控弦投石超距之士咸瞻視嗟咨曰公不
當去而屏居息影處士者流曰公之去誠有以哉嘗見
聖朝之取人用賢也惟其大不惟其細惟其全不惟其
偏今夫恐慄惟謹奔走營營不少休之士
聖明所燭也然以為奉令一官效能一職猶戞戞乎其
難之况將置之玉衡大斗之間論道經邦之地以興起
事功可不於其大者全者取而用之乎夫公既抱其大
且全者而天子又知之所謂其人之可者也且用公而
公求去然則公之所為大且全者又豈尋常意量之所
能闚哉夫惇在三之義篤臣子之恩所以顯至教廣隆
理也公以先壠之故歸誠
君父
朝廷不惜其去以勸天下之孝於其先而公之孝於其
先者實可以風示天下之人此其所為大且全者何如
哉余屏居息影之人也於公之歸既不同乎朝士之意
而又與冠豭服魚撫劍控弦之倫異其趨姑有是説焉
以導公之行
崑山徐相國賀序
自風后力牧巳來唐虞三代迄於後禩相道之隆替視
乎君君道之盛衰視乎相堯之相舜舜之相禹禹之相
臯陶伯益湯之相伊尹此夫人而知之也堯嘗咨相於
放齊諸人既聞其言而吁之使當其時一或不慎舉而
用之以為相而舜亦不相禹禹湯亦不相臯陶伯益伊
尹而其所任以相或皆如堯之所為吁者而堯舜禹湯
獨孑然以一聖人而立於其上若是則欲以名唐虞三
代之盛使天下後世之人羣然而稱堯舜禹湯曰此為
君之至者而其相則冺然無聞焉此豈理之所有者哉
故曰相道之隆替視乎君君道之盛衰視乎相自時厥
後不知其世視其君不知其君視其相視其君而其世
可知也視其相而其君益可知也蓋相之繫乎君其重
鉅如此康熈二十八年夏五月崑山立齋徐公以戸部
尚書入叅大政於是朝之卿大夫百司藝事在官之賢
者閭巷之耆叟童兒走卒皆曰吾
君堯舜之君也必如公然後可以為吾
君相蓋天下望公之相久矣公天質雋異蜚聲藝林
世廟在御對制䇿親擢公第一人時巳有公輔之目
今天子當陽益器重公累遷禁近宻勿論思之職地處
清要公嚴㓗以持身虚公以宰物朝夕以所學獻可替
否啓心沃心蓋勸學佐治之績茂焉及其居臺憲也謇
謇諤諤不狃於貴成謀薄廷諍之說一時諸為奸利不
便於身者皆側目裂眦矣其後公既罷而閒居益緝學
礪行讀書纉言以昌明正學為已任居數年而
天子思其言復拜公御史大夫公不以前罷故少自抑
損由是
天子益重公而思大用之矣余又嘗論人臣進言之有
難易也言之而用身安而道行者此其言之易者也言
之而不即用身退而道尊者此其言之難者也既言之
而身退矣至於久而思其言重其人者吾道之所由以
益尊而不易副其難者也然公既以其言結
主上之知今且以昔所言者起而見諸行事惟
聖主有以荅天下之望吾知其無有難焉者矣昔舜之
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臯陶𢋫載歌曰元首明哉股
肱良哉元首股肱一體之詞也而伊尹亦曰惟尹躬暨
湯咸有一徳一徳云者即舜臯陶所歌之義也他日又
言吾豈若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哉則伊尹之實有是徳
可知矣今者堯舜之君在上公適為相由舜臯陶所歌
之義以徴伊尹之言則三代以下後禩之君臣不足為
公道也公其思所以為堯舜之相乎哉余弗能為侫以
賀公之相而終望公以堯舜之相之道相吾
君是乃可以為賀也公之同嵗生官中朝者將有賀於
公聞吾之言曰微子言公其念之矣雖然公之樂聞有
是言也請書之以為公賀
祀學録序
禮凡始立學者釋奠於先聖先師又凡釋奠者必有合
有國故則否鄭康成謂先聖周公若孔子也禮又曰凡
學春官釋奠於其先師秋冬亦如之康成引周禮謂凡
有道有徳者使教焉死則以為樂祖祭於瞽宗此之謂
先師之類也若漢禮有髙堂生樂有制氏詩有毛公書
有伏生可以為之也今天下學祀孔子稱至聖先師則
是直以先聖先師為一人矣考之禮意多未合孔子之
下有先賢有先儒若髙堂生毛公之徒並稱先儒此皆
古之所師者也禮所云釋奠於其先師者専謂此也今
則不然蓋以孔子為先師則不得不以髙堂生毛公之
徒為先儒又以别於鄒魯之賢亦其勢使然也又其下
曰鄉賢蓋鄉先生之祀於學者康成解國故謂即其國
之先聖先師言國故有此人也今鄉之賢者猶國之故
有此人耳夫髙堂生毛公之徒不得稱先師而謂國故
反可稱先聖先師者其誰敢與先聖先師之名必不敢
居則當旁通其義於禮而不失先王制作之意而已矣
又禮釋奠於先聖先師先老終之古者天子視學飬老
同重並舉而始立學必先釋奠於先世之老故吾謂今
之鄉賢可比於古者釋奠其先老之義雖不盡合於禮
意而以世變推之猶為可受庻㡬行之久而不至廢絶
也蓋古者釋奠先老之禮亦已重矣凡飬老適饌省醴
具珍天子親袒割牲執醬執爵飬老之禮其重如此則
其於先世之老曰釋奠云者視先聖先師文既同而禮
之重可知也飬老之禮親袒割執醬執爵則其釋奠於
先世之老其禮之重於飬老又可知也郡縣之學使其
長吏行事雖其節文儀則有異而其於天子敬學飬老
之意貴於無失其義則一也故吾遂謂今之鄉賢猶古
者釋奠其先老之意云爾或曰先老祀世之曽為三老
五更者今鄉賢之祀惟取其徳行不能必其皆老而没
也韓子不云乎聞道無先後今使顔淵子竒雖得夀當
不僅在先老之列孔光桓榮之流雖為老更終有媿焉
故其祀於鄉者亦惟其賢焉而已耳惟其賢則未有不
賢而可祀以先老者且古者釋奠先老又不惟以謂養
老而已學者所習之業既以取法於先聖先師而先民
之可則傚者亦徃徃而有焉故釋奠先老同於視學使
學者有所興感也後世聖師之名既不可居而先賢先
儒之得通祀於天下學者必請於朝久之議定而後行
焉蓋亦難矣吾恐責名起議而使先民之可以則傚者
不得亟列於祀且久之而廢是禮也故原先王視學飬
老之義而為之説焉蓋有感於我鄉真翁蔣公之為賢
也禮所謂法施於民則祀之公其人也公殁而宰木已
拱矣其流風遺徽之傳於後者故老稱之後進思之搢
紳先生交頌如一遂聞之郡邑聞之大吏僉曰允宜檄
學官從祀如常儀後生小子有所興感則傚由是鄉賢
因公而益重然後益知先王釋奠之意其示學者所習
之業有所取法其義至深逺也輙推本禮經遺意而旁
通其說為祀學録序
從祀録序
郡縣學廟之廡皆有所謂鄉賢者其果有益於教術治
理乎哉先王設學教士重師儒之職其有道徳之所歸
而民之興行可視以為法者歿而祭於瞽宗以為樂祖
蓋自舜之命䕫也有胄子之教其法在乎絃歌蹈舞講
誦辨説以節文乎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間而泳
陶乎親義别序信之實故周之盛既以大司徒掌鄉三
物之教而又以大司樂掌成均之法蓋不獨以教其國
子而邦國之教凖是法焉士生其間其有為道徳之所
歸而民視以為法者是以有瞽宗之祀記曰釋奠必有
合凡以助合成成均之法所以使民觀感奮興以為吾
之所取法者且得列於豆籩几筵秩祀之中上之不忘
乎以賢得民以道得民者如此其至也故相勉於學而
為凡民之倡則凡滛陂邪譎殄行驚師之習不接於民
之耳目心思而流風善俗足以詠歌興起於無窮夫是
以教術之美治理隆也今之所謂鄉賢古之所謂瞽宗
之祀也豈果無其益哉自俗之偷也舉先王立教造士
鼔舞振興之方皆以為榮身競名之階傭奴市販之子
暴起里閭茍可以騁其力不難使先聖之廊廡同於士
寢牢醴勺冪之品物等於麥飯紙錢於是乎鄉賢之設
果不足以為教術治理之益矣而華州之風獨猶有先
王之遺焉蓋后稷公劉太王文武之所開基也故其君
子有禮樂文物之習其小人有稼穡憂勤之業竒衺
之行不齒於其鄉而孝友忠信廉正碩大之士乃得從
祀於孔子之廟庭其民之欲之也則然非其家之所能
强而致也中允陳先生官兵馬指揮以子貴封文林郎
林縣知縣先生以理學為闗中正傳民之所稱孝友忠
信廉正碩大之士也自四方之賢人君子過必式其廬
士上其事民誦其行僉曰聲宗之祀惟先生允宜其家
不得辭從士民之望也夫師儒之於古重矣闗中之人
獨能原本先王之意以求益於教術治理之隆豈非有
志於斯世者所樂道而稱述之者哉余因序其所謂從
祀之録者如此以華州之風可以風世不獨為陳氏一
家之榮已也
祀鄉賢名宦序
古者君親見鄉長而問焉曰子之鄉有賢則以告有而
不以告厥罪蔽賢其於公卿大夫進賢者賞蔽賢則戮
鄉長公卿大夫勢邈然絶矣責之皆重如此而周官王
制興賢能論秀士則尤専責於其鄉然則鄉者重於公
卿大夫與蓋先王飬士教士之法惟鄉備焉故士之賢
不賢其進其蔽責尤重於公卿大夫也後世教飬之法
廢於鄉鄉既不可以進賢而公卿大夫亦未聞有蔽賢
之誅於是公卿大夫亦不數數以進賢為事則其比於
鄉所爭輕重之數㡬何也然鄉雖不足以與於進賢蔽
賢之事而至於今有二事焉隐然以其義闗乎士之賢
不賢之故而重於公卿大夫之所為者一曰鄉賢一曰
名宦斯二者鄉以告其令守令守以告其有司有司又
以告封域之大吏而後得祀於郡縣之學者也祀者賢
則士吏有所勸祀者不賢則士吏無所戒勸戒者先王
所以教士飬士之大法也而於斯二者備之余故曰隐
然以其義闗乎士之賢不賢之故者此也今鄉祀以賢
仕之鄉祀以名宦二鄉之人其祀之也果為賢也果可
以為勸也吾信之矣夫以公卿大夫不能薦之於朝而
鄉之人猶能祀於學而使天下之凡為士吏者有所勸
而不至於無所戒是公卿大夫之所不能為而鄉獨為
之鄉之重不猶有古者之遺義與昔黄覇材長於治民
號稱良吏其始坐為豪桀行役使其鄉人徙之雲陵而
朱邑亦云桐鄉民愛我必𦵏我桐鄉邑之在鄉里誠未
可知然觀其言若有不自得者今為鄉人與仕而為吏
皆能使之不相謀而鄉之人皆祀之則其為人所愛慕
賢於古之人逺矣吾於某公嘉其賢而又重以侍御楊
君之請也故為兹言以序之侍御為吏於臨湘今且為
公卿大夫將能為其所不能者吾是以樂得斯事而書
之且又因以致望於楊君焉
朱太僕畫像序
予觀朱太僕畫像蓋賢哉有道之容也太僕曰得子之
言以為重夫予非能立言者太僕奚取於予言也哉使
徒以其容之可稱者而已則世之有目與有口者之所
共覩而能言者也奚必予言之為重也無已即與之論
畫可乎畫者之欲貎人之容也使之久居而熟視焉聆
其聲音察其笑言洞然有得於其人之心矣然後求之
於其形焉故不善畫者畫形善畫者畫心畫心而心各
肖其人之心夫然後形各肖其人之形也今吾與太僕
論畫也而可以論心矣故目欲其無不明也而必有所
勿視耳欲其無不聰也而必有所勿聽口欲其無擇言
也而必有所勿言身欲其無擇行也而必有所勿動然
則心欲其無不通也而必有所勿思蓋耳目口體必有
所不視聽言動而後視聽言動之各當其則心必有所
不思而後思之不出其位今夫畫目瞭然其無視也耳
凝然其無聽也口黙然其無言也身寂然其無動也心
淵然其無思也自有此畫今㡬時矣今欲使太僕終日
視而瞭然無視也終日聽而凝然無聽也終日言而默
然無言也終日動而寂然無動也終日思而淵然無思
也有如此畫焉能乎不能乎夫瞭然者其無不明者也
凝然者其無不聰者也黙然者其無擇言也寂然者其
無擇行也淵然者其無不通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
吾故知太僕有所能有所不能也今之進諛於人者非
周公孔子則不可以為恱而吾以為非聖人不能者蓋
不敢以是進諛於太僕而不敢不以是厚望於太僕也
太僕知予非習諛者也故示吾以其像也而吾與之論
心
八刺史圖序
八刺史圖者江君在均州時采掇漢晉唐為刺史者人
各一二事書之㕔壁已令善畫者圖於簡冊備其形與
事余在京師得觀焉江君曰為我題其縁起庻以傳於
後使是重也㑹余遭憂還圖歸君所君是時補官適得
河中壤境相接居一年君復以圖來於是余乃喟然歎
曰嗟乎刺史之賢可傳於後至可畫以為圖使後之攬
者流連愛慕慨然於心而反覆不能自已者上下千年
能有㡬人哉由漢以來可記為圖者才得八人人不能
數事若是乎刺史之賢可傳者盡於八人八人之賢可
傳者盡於一二事為刺史者蓋其難矣雖然以事繋人
事可傳者尚衆以人徴事則八人者吾歎其難能焉士
有徳才而不遇遇而適不為刺史與為刺史而不皆有
事之必可畫為圖則八人者不可謂之少也由唐以來
至於今蓋千餘年又得江君始余知君好古通經為文
章能致諷述於衆及為吏以經術縁其政及去而人傳
道之思之不忘余由是以得其為人蓋與古之八人者
侔焉八人者或以文章或以經術或以風節或以政事
要之不違於道皆所以成其為人也夫古之人不可以
見今見吾江君如見古之人焉後數千百年或不必千
百年安知不又有如江君者畫繪為圖並八人者而為
九刺史也與哉八人者或不終為刺史矣而世之稱之
必以其刺史則刺史之重可知已君尚思其重勉其難
以盡得夫八人者之所以為人觸於目警於心奮發於
行事是為此圖之意也夫八刺史者張豫州敞賈交州
琮陶江州士行元道州次山韓袁州退之顔饒州清臣
韋房州景駿段䖏州成式繼八人者則吾江解州辰六
也
椿萱圖序
蜀中劉君可南為選人京師日夜念其父母令善畫者
徐生畫椿樹萱花君則負琴書其傍將趨而進瞠乎有
逺思者而京師之能為詩者則皆詠歌嘉歎其所志其
後為沁水丞挈其畫以來以示余曰請公為我序之余
時未能有以應也於是圖留余所且㡬年矣當徐生畫
時劍門阻險隴雲棧樹在煙塵烽戍間羇旅㳺子思其
親而不得見不得已託興於草木琴書以自寫其意亦
可悲矣及
王師定蜀道始通君之父太公間闗萬里走京師就養
官舍父子始相見嗚呼兵戈闗塞回首驚魂撫曩時之
畫以追數其聚散離合之端其悲喜當何如哉余竊觀
自兇逆稽誅士大夫知忠孝名節之大者往往而有而
至於悖
君親甘屈辱以茍旦夕之命皆身名滅裂而無存者亦
不乏焉予以君父子之所遇有可感而志者故卒為之
序而歸之
李晉陽詩畫冊序
敬嘗過魏少司農環溪先生家見公子無偽姢静秀好
時尚未任戴冠然已通詩書儼然鴻生鉅儒真名卿之
胄也次見其館甥李東陽温雅醖藉浮英華湛道徳才
器比公子益驚異之他日司農公謂余曰吾子婿之兄
李君晉陽洪川西城名家子惇行孝弟父萬桞居士既
殁提抱其弱弟友于善教雅好詩古文作桞林記以悲
號思慕其先人天下大夫士多感其言皆咏歌嗟歎之
又好蔵弆古今人書畫畫册有名公卿題其上者屬子
一言志之始吾見東陽心異其非常人乃今後知晉陽
君之家學有本㢤孔子惡夫沒世而名不稱者又曰宗
族稱孝鄉黨稱弟可以謂士以君之賢知名天下公卿
大夫士徃徃詠歌歎息想慕其為人其亦可風也已然
吾聞昔韓昌黎為唐儒宗得子婿李漢然後其文益振
其道益大吾於東陽之於司農公不能無厚望焉矣
大司㓂魏環溪先生七十夀序
蔚州先生致政歸之再明年春秋七十矣客有過余曰
先生以道學自任廉清於物無所嗜好顧猶獨喜文章
請吾子為文以夀先生又曰先生謂子近道而有文夀
先生非子文不可子不得辭余謂曰諾已而念生辰為
夀之辭余既不習以為而先生喜文章其非以世俗之
辭明甚則吾所以稱先生亦以先生之所以自任者庻
㡬可乎粤自詩書所紀唐虞三代其時君相皆聖人無
道學之名夫聖者道學之標凖也堯舜禹湯文武以道
學而為君臯陶伊尹周公以道學而為相上下二千年
入乎此則君明臣忠而天下以治出乎此則君闇臣邪
而亂亡随之陵夷至於春秋道學之統不在君相而在
師是以孔子為道學之大宗也孔子不得位無所繋於
天下之治亂而萬世之治亂恒視孔子道學之興廢以
為歸火於秦而秦以二世亡黄老於漢矣而漢之儒者
抱遺經守師説莅官服政徃徃依据經義苴決補漏捄
什一於千百而漢治猶為近古佛於魏晋六朝而學士
大夫藻繢文字為無用之空言孔子之道㡬於滅息自
是以來兵革相尋簒爭接踵道學之不明不行其禍至
於如此之烈也唐之太宗號為賢主曰魏徴勸我行仁
義徴之學本於王通通雖不能盡聖人之精微而其流
風墜緒猶足以有為於一時而世莫能用况其有能行
聖人之道者哉五季紛紛無足言者有宋興而道學之
名遂以大著濂洛推闡於前考亭集成於後亦皆不得
行道之位甚至有厲禁於其時然宋之文治視漢唐加
逺焉元許魯齋明薛敬軒皆亦嘗為相矣皆以不能乆
於其位而不得行其道於天下然而接宋儒之傳者二
子也接二子之傳者吾求之徃代驗之方今舍先生吾
誰與歸與由孔子以來斯道之傳寖微或無其人而時
君世主方嚮用儒者或有其人而不獲見用見用矣或
詘於時不能盡其道此後世之治所以不能㡬於唐虞
三代之隆也
今天子以聖人而為君行堯舜禹湯文武之道將必有
如臯陶伊尹周公其人者以為之相舍先生其誰與安
見夫唐虞三代之隆不再見於後世之治也與客曰子
之言可以夀先生矣
孫止瀾學士夀序
以吾所知及與㳺江淮間賢人君子若抱道徳而隐居
不出以仕者於鹽城則宋射陵先生若出而仕矣猶隐
居然則吾友孫止瀾先生蓋吾之知射陵以與吾止瀾
逰也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又曰同心之言其臭如
蘭射陵髙節偉行宜其著聞於天下而吾必待止瀾而
後知之者蓋非止瀾之與㳺無以知射陵之深而兩人者
非相與㳺之深而吾亦無以知其言之可信也若是則
同心之言烏可少乎哉今年射陵年七十而止瀾亦
六十矣射陵之賢子穉恭以試髙等貢在京師將歸而
拜其父而淮上之賢士大夫謀所以為射陵止瀾夀者
穉恭之言曰吾父之執以得陳先生文為快吾父更不
可以煩先生余聞而賢其言也今夫文以為夀古有是
乎哉吾欲一文以為兩先生夀今有是乎哉夫古無而
今有安知古之無者不始有於今也哉或者謂兩先生
之行出處進退不侔矣射陵以耆舊之遺委形抗志荷
衣草履自放於山陵川澤之間而止瀾當少壯時掇巍
科踐華塗翺翔承明著作之庭及其倦而暫休也海内
望之冀其旦夕枋用今年甫周乎甲子知化進乎古人
使其駕亨衢而康民物吾道之與行方自兹未艾也而
子比而同之過矣雖然止瀾年未命爵蓋屢進而屢退
焉今又十年所蕭然環堵糒飯藜羮不異後門寒素而
道進徳修詩書絃誦咏歌先王之遺風將樂而終身焉
回視十年以來人世之升沉顯晦得失利害順逆之故
或朝而華榮暮而戮辱者亦復何限而止瀾神明澹定
歴寒暑晦㝠而不渝也此其與隠居之君子何以殊焉
故吾欲以夀射陵者夀止瀾蓋兩先生之道同而其所
以自䖏者亦無不同也且吾有味乎止瀾之欲得吾文
也方今稱夀之言必貴烜赫巨力之人謂可以張其名
而耀其事不然則取世之自以其能文呌呶呼號於衆
與人爭一旦之名者豈此文之足以附不朽哉彼亦聊
以自託於知文者之流姑以陵夸恣矜而已耳余雖挂
名朝籍而顦顇枯槁閉闗固鐍無以别於偶木石而友
麋鹿者去烜赫巨力之人遼矣濶矣又自以其不能文
故不呼號求名於世是二者凡所謂今之稱夀之言無
可為役者也而止瀾之有取於吾文者得非將以逺夫
烜赫巨力之人而與顦顇枯槁者以引類而寄情而文
不文固不暇深論耶茍如是則以吾之顦顇枯槁之言
於荷衣草履自放於山林川澤者祈黄耉而頌無疆正
其宜也奚不可以夀止瀾者夀射陵乎然吾雖已逺夫
烜赫巨力之人猶且挂名朝籍是抱道徳而隐居者之
所望而猶欲逺焉者也吾之文終不可以夀射陵而姑
書之以為止瀾夀
宋射陵先生夀序
聖天子御極恩徳洋溢四海下至深山窮谷靡幽不燭
有詔舉山林隐逸之士郡縣為勸駕時有以病辭徴者
淮南則宋射陵先生後復詔舉博學鴻儒大臣又以先
生應詔而先生堅謝益力當是時識與不識皆仰先生
之髙風希一望見丰采而不可得余之嚮徃於先生先
生不以余之不肖而嘗有願見之思也何其幸哉余曩
與學士孫公止瀾㳺孫公淮南人也為余道先生平生
出處甚悉乃知先生固非隐者也上世自明𢎞治己酉
發解甲第屢世迄今不絶先生以世家子束髪讀書下
筆數萬言不休抗論天下事及古今成敗鑿鑿可騐之
設施當時聞先生之名者有祥麟威鳳之目顧乃深自
韜抑放志於衡泌桑者之間無與於天下事人無不為
先生恠者而先生益發四庫之蔵疏鄒魯之微言衍濂
洛之奥㫖茹蔬飲水充然有餘陶然自樂或質以出處
仕止之經則隐几不應或坐對長嘯而已世未有識其
所以然者而先生亦以為世之知者寡也顧嘗曰止瀾
曾為我言陳公則陳公其知我者乎乃令其長公孝廉
從余㳺嵗之庚午止瀾年六十先生登七十余郵文為
兩家夀今又十年所矣孝廉介書來乞言余復之曰十
者盈數也天道變於上人事易於下向止瀾與先生共
鉛槧晨夕論文者已為異物如余握管為兩家獻純嘏
詞者亦復頽然髪黄齒豁又况八十年來故家舊族興
廢亦㡬更矣而先生里舍巍然猶數百年故址夫人井
臼躬撡苦志偕隐詩書之澤詒於後昆諸郎培風展翮
指顧為廊廟瑚璉而先生視履精明孫曽繞膝含飴摘
果極人世之樂事則天之報施先生為不爽而先生之
堅卧不起復何歉於人世哉揚子曰梁齊楚趙非不富
貴也惡乎成其名谷口鄭子真不詘其志耕於岩石之
下名震京師豈其卿豈其卿余謂君子而足以成徳名
雖岩穴終老可也即使履天衢立朝廟終無損乎其髙
也何必不卿則夫先生之出處豈有膠固之見於其胷
中哉固未可為流俗人道也書此為一觴之侑
田司農夀序
國朝有名諫臣陽城田公兼三當
世祖龍興重制科羅致天下豪英公用首科中進士為
太康令有賢能聲擢曺郎久之
朝宁益知其賢㧞置西臺御史
今上即阼重諌官察知公賢内陞京卿是時京朝官途
壅不得補
詔以京卿品秩叅補科道於是公更歴省臺簮筆荷槖
回翔諌諍奏彈言事之地積有年嵗前後條奏闗國家
沿革利病用人行政兵食禮樂措置廢興諸大計無所
不言言無不愷切詳明今宫府典制釐然載方冊及令
下郡國所奉行大扺皆公為給事中御史時所建言者
也公既精誠通敏感孚
人主而言論丰采岳峙風行士大夫倚以為重由是踐
清卿陟憲府晉秩為少司農皆用不次登顯天下之人
聞其風聲無論識與不識僉謂
天子方嚮用經術政事之臣旦夕攬魁枋而宰化機者
必曰田公田公云然公之意不自以為得雖在朝廷其
神明寄託常在山林栖遯之間於交㳺親串時喻其意
聞者益歎慕其賢嵗辛酉年甫及耆得返初服脂車之
日都人士卧轍遮道留公車馬不得行公間道疾驅去
昔人謂二疏去時觀者歎息知其為賢今以視公為何
如也昔漢李固疏言朝廷聘楊厚賀純等待以大夫之
位以病免歸一旦朝㑹見諸侍中無一宿儒大人誠可
歎息是日有詔徴用厚等宋張忠定公謂㓂萊公用太
早仕太速甚以為蒼生無福夫以㓂萊公之賢忠定猶
有是語而李固一歎厚等乃復徴用然則老成魁碩誠
國家所宜愛重而䝉任使近寵光尤當致慎於少雋喜
事之人矣今俊乂盈庭百寮師濟上追唐虞喜起之風
豈漢以來叔季之事所得比儗而稱數之者行將召公
起之田間畀以機政舉公為諫官時所欲言而未盡者
起而悉見諸行事公雖欲長有山林之樂豈可得哉公
歸之時值公初度之辰邑之諸生謀為公祝嘏之辭以
屬余余惟巫史紛若之説不可以為頌而稱述
聖朝所以養賢立政之大者以頌公然不僅為公頌焉
而已也
徐健菴尚書夀序
孟子論王者興必有名世賢哲之生與興王配豈非重
與又言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以明王道雖闕而儒
者之為功不得冺冺而無也豈非尤重者與葢自三代
盛時政事禮樂出於一治同道世同風而士同學也及
其既衰政事禮樂出於二歐陽子所謂治出於一而禮
樂逹於天下治出於二而禮樂為虛名者是也若夫治
出於二而道徳風俗之不同士生其時欲其耳目之専
心思之一踐行之篤以從事於先王之學蓋已難矣是
以百家之説紛然襍出於其間而莫之能同至於士不
同學而害愈及於治天於其時篤生賢哲所以承王道
之闕而補救其弊也不謂之豪傑之士其何以謂之哉
然王道之闕其弊亦以時而殊故孟子生於周衰戰國
之時王道之弊在楊墨辭而闢之廓如也自孟子後二
百餘嵗其弊在非聖之書廣川董子興焉六藝之道孔
子之文燦然大著於世又數百年而至李唐之代其弊
在佛老韓子起而闢之歴五季之亂至於趙宋而理學
諸君子後先奮興於其際斯文之盛於斯至矣然亦時
承其闕而補救之蓋皆所謂豪傑之士也由宋至於今
其弊常患在異學異學之弊同於非聖之書而甚於楊
墨佛老其論性無善無惡其論學親師取友為學力行
謂為好事論聖人之書六經皆糟粕夫為佛老者必有
師又其書皆具其黠者亦嘗從事焉而為異學者既襲
其説以論性乃欲棄師友離書冊母力行其所學果何
學耶其弊不甚於佛老耶夫世之聰明才智之士豈謂
無人其卑者溺於辭章末技之習而髙者又惑於是焉
壊人材亂民俗浸滛於政事蓋其為弊流於宋而泛濫
於明自百餘年來未有已也如今日者所謂王者之興
文王之世也而名世豪傑之士實生乎其時如吾徐先
生者此吾之所尤厚望焉者也先生以道徳文章負海
内大名及其列侍從歴公卿事之可傳道於世者衆矣
而吾皆不以為先生之所難而先生之大者在以其大
同之學發之於至一之治而已嵗之十一月先生初度
之辰其及門受業之士問言於余余故稱引孟子以來
儒者之為功不得冺冺而無者而引以致美於先生焉
然彼皆所謂豪傑之士不得有為於時而獨幸以其言
救萬世之弊今
聖人在御辨學術之是非審人才之邪正王道之興無
由闕也而先生以名世之業適與㑹其時將使儒者之
效大白於當世此吾所以又致私幸於先生也
藎臣王翁七十夀序
昔人有言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夫實之不至烏
乎賓吾將為實乎無能為矣私竊自喜以為無其實而
不有其名可免過情之耻矣襄陵王翁曰否否君子病
沒世而名不稱王翁者嘗逰於蔚州魏先生之門者也
學而有名予聞其言而愧之㑹翁年七十侍御王君思
顯委予以稱觴之文因得仍舉名實之説質之侍御君
雖無當於長筵介夀之詞而舉觴引滿庶㡬听然相視
而一笑也予家既中落居恒自念士君子立身行志既
不能卓然自見於世甘貧守約其定分耳固亦無足言
者乃或者曰此其家不貧故為此硜硜也翁則為予白
於人人或知吾貧又曰其素所誓志然矣若是者名之
可受者也予略渉書史為文以自娯浸滛三十餘年不
足供人之指斥一日䟦栁州先生集翁讀而歎曰公之
論議不忍薄待今人而篤厚於古人如此此豈僅闗於
一國一世之人而已哉公有其實而逃其名後之君子
其未可誣也予因謂翁慎言之將使予有能文名有不
好名名若此者非予之所敢受者也退而念之凡翁之
勉予以其名者豈徒然哉將使立身行志因名以責實
義厚而情殷者如斯也夫語云無言不報述翁之行而
實其名亦其宜也翁以聰明特逹之才少為諸生以孝
聞撫弱弟尺布斗粟無所私施於一家及於族黨朋友
信之比閭化之名實茂焉初衛文清公嘗語魏果敏公
曰吾鄉有佳士王子藎臣寧識之乎魏先生由是雅重
翁翁既學於魏先生代北之賢豪競延翁以為上客故
今侍郎李君東生宫諭魏君無偽稱世講焉翁貢入國
學新城王公阮亭為延譽於公卿翁之名由是益著許
君壯其初與翁同入學為諸生孤介刻厲及為吏部以
殁翁為經紀而襄其𦵏老母孤兒朝夕皆倚翁以辦士
論益賢之翁精於易以人之生年配八卦為東西宅以
居人人居之輙利善察地形牛眠龍耳不爽尺度福𤯝
響應較若神明而逺逰海邦山國得神仙之術夫神仙
之術儒者詘焉翁之言曰不聞子程子之言乎吾惡夫
狥欲而忘身者予嘗讀朱子叅同契説思之弗得也朱
子言大要在坎離二字於此得其綱領則功夫之節度
魏君所不言者自可以意為之翁其得魏君之所不言
者乎吾見其肌理瑩潔神采朗發控馭奔馬凌觸炎熇
犯冒霜露日馳數十百里不倦談讌噉物什倍少年翁
故儒者而人見之則以為神仙中人也雖翁亦自負間
嘗語予金房玉堂之間非公莫與居此中嵗月方長不
僅如人世之所謂百嵗千年公得無意乎蓋將引予為
采真之㳺而適遂吾逃名之願者也予雖不能竟學然
壯其言而樂之即翁言以為夀侍御君曰善夫可以為
翁夀矣
塗母王太淑人八十夀序
吾讀詩至四牡之章而有感矣四牡之詩曰王事靡盬
不遑將母又曰將母來諗然後歎昔周之盛時其君閔
勞臣之公義而順人子之私恩也觀察塗君比在京師
以太夫人春秋髙亟求歸省當是時天下號無事海隅
向風
天子日開明堂惇典協樂有燕勞羣臣之風而勞臣羇
士亦得因以恤其内顧之憂於是觀察君得從容省其
母於相州今年康熈乙卯觀察君使使走千里貽余書
曰吾母年八十矣將丏中朝名公卿之能詩歌者一言
以侑觴子好古文微子言不足以介眉夀而祝純嘏也
予考太夫人行事束修厲行明大義似儒者臨事察機
如偉丈夫蓋嘗以是相太公矣太公少時交㳺多賢豪
太夫人脱簮珥供具勸之讀書久之太公怏怏不得志
因棄去從戎太夫人壯其行解嫁時奩為治裝㑹兵亂
不知太公在所後二十年
皇清定鼎太公從龍入闗為潤州守始聚合遷相州分
廵道卒以身殉於難太夫人生三子太公從戎時觀察
君才十許嵗叅戎君南海君皆尚㓜太夫人督教諸子
捋荼况瘁以俟太公之歸觀察君由州守歴今官所至
赫赫著聲蹟則太夫人於太公為賢妻於觀察君為慈
母而觀察君於太夫人為孝子也經有之事親孝故忠
可移於君今太夫人正健匕箸國家方以武功戡亂時
詔求外服敡歴舊臣愚以為觀察君宜出而仕矣且夫
風詩之義何如哉方其勞使臣之來也雍頌燕㳺以告
從事則許其將母至戎車飭矣常服載矣而不遑軫其
室家今委贄為臣不以身赴公家之急而曰吾有母在
以自解太夫人明大義能臨事察機者也以忠孝教其
家者也其烏能安此吾故曰宜出而仕也使觀察君起
而趨嚴程奉簡書増修其職旦夕建牙擁麾經營四方
以佐天保采薇之治太夫人必且大喜志適神王永引
於夀祺
天子將錫之寵命被之詠歌嘉四牡之勞臣不佞又為
君賦詩繼美吉甫以自託於六月詩人之義使書之彤
管傳之國史誇耀於無窮如是以為太夫人夀不亦善
與使還觀察君稱觴上夀以不佞之言進太夫人必怡
然色喜趨命觴觴觀察君曰陳子之言善子其行矣
午亭文編巻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