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亭文編
午亭文編
欽定四庫全書
午亭文編巻四十二
大學士陳廷敬撰
傳
封中憲大夫希聲吳公傳
吳公諱道黙字希聲沁州人大父諱某躬耕讀書隴上
有學問行義父諱某孝友忠信能化其鄉人葢吳氏世
世有隠徳云公生而質直重厚不喜遊媐稍長謹繩墨
蹈規矩老師宿儒歎以為不及與其昆季以文學相切
劘家貧不能致師聖賢精理皆苦志玩索心自得之里
中從而請業者數十百人勸誘訓戒各因其材使有所
成就諸子皆自教以學為世賢人公初補博士弟子員
數應省試不合於有司退而益以明道授徒為己任其
後以子琠貴累封至中憲大夫通政使司右通政公自
少至老以孝悌仁義修其身以教其家與鄉葢鄉之知
有師自公始也昔余過銅鞮夜見公於逆旅鬚睂軒偉
布衣敝冠與余語意徃徃合旦日徃謁謝見所居陋巷
蓬門隠約寒素意泊如也葢公之操義風槩如此子三
人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為
朝廷名臣葢所謂世之賢人也琪&KR0008;皆有名膠庠中公
之殁琠屬廷敬為公傳賛曰
余過銅鞮時問吳公家在徐村村有唐徐勣廟故名考
勣家曹州離狐客衛南不聞其在銅鞮也或曰勣守并
數出雲中戰有功徳在民民祠之其東有文中子祠以
通嘗讀書於此沁人之慕義不忘如此哉若公者非所
謂古之鄉先生殁而可祭於社者與况修其身以教家
及鄉鄉之有師自公始則尸祝而俎豆公者雖比於英
公文中子不為失倫矣
張太公傳
張太公鉁字宇竒别字見虛先世陽城人元末遷沁水
之竇莊竇莊者在榼山下沁水環焉以所居人得名然
張氏由明以來為士林華族實冠冀南他族姓鮮可為
比父五典累官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宮保公子六人曰
銓以巡按御史死遼事諡忠烈墓道祠廟肅若神明曰
鉿舉人曰鋡進士曰錜舉人曰&KR0008;貢士時方重科目自
鉿以下皆矯厲自奮而太公宮保公第三子俯躬下氣
恂恂束飾嘗曰古之君子讀書遂志豈以為遇不遇哉
再舉於有司輒不利以子道湜官翰林編修封太公如
其官於是宮保公之子六人皆通貴益大顯其家當宮
保公時太公為博士弟子員文名蔚起時方有兄弟競
爽之目宮保公曰吾家故貧自吾為吏産益落汝曹守
文墨皆不治家人生事家人食指多又疊罹寇殣吾憂
之可以寄百口者察無若鉁賢太公聞之曰吾知遵吾
父命而已游太學歸管轄家事内外纎悉罔不如宮保
公意宮保公色喜曰我固知鉁賢鉁果克吾家仲早世
遺孤子殤宮保公既命忠烈公子道濟為之後依其婦
劉時道濟已長成人太公懼無以慰寡嫂心提其幼子
道湜於襁褓中屬劉且十五年不幸太公長子卒劉遣
道湜歸曰兒無母我太公不得已命之曰兒無背劉道
湜始終事劉如母太公之命也初宮保公謝賓客時忠
烈公已仗節殉難鉿年十六錜&KR0008;生才五六嵗三人者
太公異母弟也太公推食飲解衣服以養以教垂三十
年皆有所樹立有聞於時於是太公謂吾事乃今畢矣
其誠孝友弟出乎天性若此明末舉賢良方正科有司
屬意太公太公聞之即日騎蹇驢遯去下太行渡河涉
江隠跡武林湖山之間後既以子貴益退損如常人籜
冠布袍過市門一人負重力不勝睥睨太公謂丈人助
我一臂力太公急呼旁舍人助之力旁舍人曰此張太
公也負者懼謝罪太公笑而遣之始余至太公家甔盎
蕭然瓦器脱粟時余方少然已知太公修身閑家心敬
慕其為人其後又三十年太公白首魁艾巋然長徳夀
考燕喜夫婦偕老即其家罕有能並者鄉里稱張太公
長者能操行仁義而天之報施善人不爽也
陳子曰嘗覽觀史遷以來所傳記畸人軼事多竒怪絶
特可喜之行世亦樂稱之葢庸徳者衆人之所去也以
余所覩張太公行事何其謹厚純檏退讓君子與席藉
榮寵何難取富貴以就功名顧蕭然自外獨行其志非
有徳者孰能之其賢矣哉
廖氏傳
嘗覩建文朝遺事未嘗不掩巻欷歔至成祖殺方孝孺
連引九族則又不禁瞋目竪髮恚恨其所為今三百年
一時忠臣烈士事多湮滅無傳余在史局摉羅散失苟
幸得之則喜以悲而况得見其子孫苗裔耶廖永忠巢
縣人楚國公永安弟有功太祖時封徳慶侯子權嗣封
孫銘鏞受學孝孺孝孺被禍禁勿得收其屍銘鏞兄弟
獨徃慟哭收葬之成祖怒戍之金山余既載其事後見
廖生鳳徵文竒其人請與居二年矣不知其巢縣子孫
也生之言曰金山距松江百里瀕海子孫世襲指揮千
户明之末年鳳徴之祖某知天下将亂金山軍民並處
且有變移家之松江
清兵南伐衛堅守不下積屍與城堞等兵乃躍上城伯
祖某於城樓上手格數人與其長子某皆自刎死次子
某亟歸遣散其家人自焚親屬二十餘口還刎父屍傍
以死鳳徴之祖以郡居弗及於難搆屋申浦之南教子
孫以農賈為業
國初徴領旗軍子弟為運漕干總戒勿徃今雲間廖無
二姓皆巢縣裔也今吾乃知生烈士之子孫而益歎慕
其先有當稱述者或以節死或以見幾去其致命遂志
者為忠義臣潔身逺害以教其子孫可謂賢人君子矣
吾獨惜其名字皆失而不可求也故為記其略如此
旭白韓君傳
韓氏其先魏王琦家在相州宋亂相州數被兵國子祭
酒曰永實始遷洪洞當其時洪洞之韓累數世不仕然
皆屈首受詩書尤精黄岐之學能以業其家所活人大
多功葢與古之良相者侔洪洞之人曰真韓王裔孫也
前明成化中以進士起家累官户部尚書曰文有直聲
最後抗章暴劉瑾罪武宗驚泣為不食瑾矯㫖奪尚書
官下詔獄瑾誅復尚書嘉靖初數薦不起進太子太保
賜誥褒美卒贈太傅諡忠定忠定公子士聰髙唐知州
士竒刑部主事皆以瑾故奪官於是韓氏始大顯名於
時矣君諱光曉字旭白髙唐公五世孫祖汝松家齎用
素饒不省計喜施至靡財單幣洪洞人謂韓氏世有其
徳父承寵濟南同知敦樸謹愿能繼父志不屑以財自
雄然時以其留餘稍稍用鹽筴才足給食指遂移其家
津門在濟南既不樂仕宦解其官歸曰吾韓氏世有徳
於洪洞吾其可逺先人之墓廬且洪洞人愛我吾必歸
歸次曲陽無疾而卒君時獨從哀號路側過者酸鼻既
歸葬㑹京東兵君母亢留張灣及於難君卒遭變執喪
行古制雖士大夫習禮者莫能過焉濟南公二子君其
季與伯氏異母君母亢安人初亢氏善富髙貲亢之來
歸也豐其奩金累數萬濟南公曰季亢之自出也金必
歸季後君皆以金歸伯氏里中賈豎素怨伯氏訟伯氏
欺其孤君曰我固以讓吾兄由是訟者大屈君事兄如
嚴父待兄之子如已子人髙其行化漸於鄉焉君嘗為
博士弟子員嶄嶄立名譽妒嫮者妎其能将遺書督學
使者使黜君然其人陽與君相交驩傭奴數數來奴誤
謂遺君者遂以書抵君君視書嘸然語奴非遺我也奴
持書去後君竟用是黜君終不語家人以故妒者後覺
之大慚恚曰吾傷長者無面目自活其意度行事多此
類封文林郎娶亢氏封孺人子象起主事象起初為福
山令有異政
陳子曰今人為其父母傳者直以為誌表之餘事耳豈
真能知文字之可貴哉夫人不皆有竒徳卓行故傳者
尤徃徃難之象起之求傳其親獨異焉曰誌以納諸幽
表以掲其外然而不皆可行世致逺也於傳乎是重敢
以煩公余見今户部尚書福山王公嘗數稱福山之政
有異王韓婚也故語韓事有足徵及退而考其家世竒
徳卓行果皆可傳也是以叙著於篇嗚呼韓君之賢知
文字之可貴如此而大司農謂韓君曰今之名能文而
可為子先人傳者陳子也夫王公擇人而使為文則福
山之為政其得於鄉邑賢大夫也有由然矣
三烈婦傳
裴氏陽城龍莊里民張琦妻琦賈人常游河南北間客
死禹州裴聞而號泣曰天乎夫死無子我義不再辱我
昔嘗笑人何至令人笑我耶絶食五日不死其兄來祭
琦裴止之曰姑待我而家人防視愈益嚴强之食復食
於是守者稍懈遲明視之自經死矣及含斂貌如生莊
靚猶未聞琦死信時夫以婦人稱説大義凜凜有古烈
士風其亦可以愧世之為丈夫偷生苟免者矣時康熈
己未嵗正月也其後陽城以夫死自經從葬者復有二
人其一在陽城之化源里曰李氏
李氏者石基永妻基永家貧好學至不能繼脯糜而誦
讀不輟遭時喜賄年二十七不得列邑庠鬱鬱以死有
二女一男男才二嵗基永死之明日男亦死基永以貧
故五日始克棺斂李取基永手鈔秦漢文唐詩各數巻
内棺中是夕櫛沐自經棺傍
張任妻王氏陽城白巷里人曽大父參政公徴俊死崇
禎時流賊難者也大父父皆儒生任大父中丞公父民
部君兩家俱髙門王年十六歸任才數月任為學官弟
子員數日病卒王絶飲食居樓中矢必死家人環守之
明日紿其家人趣使下取食有小女奴在傍陽怒之女
奴驚趨出遂自經死衣桁間經以夫故腰組項下經痕
處受以白縑數寸許衣上下縫紉牢固不可易未死前
一日嫁時衣履巾帨諸飾用物從王氏來及夫家者各
别置不亂室中羅列悉就完整不以倉卒改常度其從
容暇豫如此死時年十有七康熈庚申八月朔也
陳子曰自吾居里中二年三見烈婦事近世鮮鄉閭之
教烈婦之事謂非出於性生者耶始張琦妻裴余嘗語
邑令以聞於大吏請表之已而格不行余嘗觀古烈女
雖猶未至於三婦人所為者皆得史傳著之以勸天下
後世如三人者使聞於
朝而旌異之以助
風化其不亦偉哉
張太恭人傳
張太恭人者徳州人通詩春秋傳及羣書嫁為田大夫
妻大夫順治中以進士知麗水有能名卒於官恭人取
庭中牘籍勾稽驗覆召管庫謹視賦徭所入曰代者至
則必以是淹吾行吾貧不能賂庶謹備之後代者至果
以為言恭人牒太守請自臨詧太守王君來坐縣堂上
恭人身自立堂下見太守顧家僮持籍以進太守按籍
閲所入出無一舛漏者代者屈恭人得以大夫櫬行當
此時恭人提其孤歸數困於强豪孤雯予友也為予言
曰雯母師也一室之内十年之間午夜篝燈紡績聲讀
書聲哭聲三者而已予聞之泣泫然不自止其後雯需
先後成進士雯填撫三吳移撫黔需在翰林霡亦以文
行選入太學皆恭人所自教年七十七凡四進封以卒
恭人能文章工詩詩成輒焚棄謂其孤無非無儀惟酒
食是議詩之教也孤弗敢强然猶傳其茹荼吟三十首
咏歌於士人世之自以為能詩者莫能及也文多後悉
取其藁燔之今著其存者一篇葢恭人年七十時里黨
為恭人夀恭人以戒其孤之辭辭曰示雯輩女昨來言
里中先進學校鄉曲諸君子父老謀欲醵錢寘酒筵合
諸名家文詞張屏幛如前嵗夀蕭太夫人事将以夀吾
者此親串盛心洽比雅事吾烏能無感然自度有甚不
可者今得詳為女曹言之按禮婦人無夫者稱未亡人
凡吉凶交際之事不與亦不為主名故春秋書紀履緰
來逆女公羊傳曰紀有母何以不稱母母不通也何休
學云婦人無外事所以逺别也後世禮意失始有登堂
拜母之事戰國時嚴仲子自觴聶政母前且進百金為
夀葢任俠好交之流有所求而然耳豈禮意當如是耶
吾自女父之殁於官攜扶小弱千里歸櫬含艱履戚三
十年餘闔户辟績以禮自守幸女曹皆得成立養我餘
年然此中長有隠痛每嵗時伏臘兒女滿前牽衣嬉笑
輒怦怦心動念女父之不及見故或中坐歎息或輟箸
掩淚今一旦賓客填門羊酒塞路為未亡人稱慶未亡
人尚可以言慶乎三十年吉凶交際之事不與知而今
日更强我為主名其可謂之禮乎處我以非禮不足為
我慶而適足増我悲耳且我何可以蕭太夫人比也蕭
太夫人年躋八十於古謂之中夀蕭封君即世不過十
餘年為白首夫婦女父之亡吾年未四十今更三十一
年亦僅古之中夀耳何可以蕭太夫人比且其子侍讀
君居里已十七年徳望髙善行被於鄉黨鄉黨徳其子
而慶及其母宜也女曹中外薄宦偶歸里閭無善及人
而亦偃然受鄉先生里父老之捧觴拜跽其又何以為
情頃者米價翔湧邑井蕭然親故素多貧乏若復合錢
市籑為未亡人進一日之甘未亡人更辠戾是愳矣女
曹官於朝宜曉大體其詳思禮意以安老人之心為我
先事而婉辭之惟勿忽也其遇事引經傳以合乎大道
類如此此皆其可為傳者也贊曰初廷敬嘗私怪雯在
京師時獨乆從余游日以其所為詩若文來廷敬居西
街雯亦徒西街居既乃知恭人之教命然也昔敬姜見
文伯之友降堦卻行奉劍正履召而數之以其所與游
皆媚事已者文伯謝而擇友引袵攘捲親饋事之甚至
君子謂文伯之母備於教化予於友無能為益然亦自
信非媚事人者是以恭人樂得為其子友與若子輿氏
見俎豆揖讓之事而悦之母曰此真可以居吾子予不
敢援是以為比也恭人之賢豈遂逺於孟母也哉
午亭文編巻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