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亭文編
午亭文編
欽定四庫全書
午亭文編巻四十七
大學士陳廷敬撰
神道碑 墓碑 墓表 祭文
贈通議大夫通政使司通政使張公神道碑銘
康熙二十七年六月吏部左侍郎鵬言於朝曰臣遘罹
閔凶父母相繼早亡父之亡塟不克備禮臣幼受學祖
父祖父白首窮經年逾大耋卒卒時家貧無以塟海氛
薄江上迫臣家祖父母母三喪倉皇皆厝淺土風雨飄
零有同暴露竟三十年臣有祖父母父母以至今日祖
父母父母有臣無以安骸骨今臣年已衰暮門祚單薄
終鮮兄弟晩無嗣息不幸一旦填溝壑無以見先人地
下昧死請歸展丘隴
朝廷憐其志報曰俞始鵬在御史臺謂其同官陳廷敬
曰吾父渴塟冢中未有銘念日夜不敢忘得當世有文
而行誼髙言可徵信者即外碑顯為銘以章吾父之令
徳庶㡬可無憾將以待子余謝非其人不能鵬以節鎮
撫山東及行再請余再辭後又相聚於京師及為吏部
又同官請益勤今其行也泣謂余曰吾嘗數匄於子也
子毋辭鵬言公白晳脩髯眉目如畫飄然塵壒之表意
濶如也而門内修謹孝於二親母王淑人喪號泣如嬰
兒事繼母潘淑人孝尤達於里閈潘生子士桂公友愛
如同母生葢是時王父年七十矣下帷攻業制舉公跪
而請曰大人膝下有少子幼孫可指誨大人緝學志不
詶天或者將大厥後願無自苦王父於是始辭諸生壹
意以教子孫讀書佛寺中公親定省昕夕不以風雨寒
暑偶輟不至時物新果王父或未嘗公不忍食嵗時比
鄰召㑹見新果物必奉以歸人知公篤於孝也重然諾
輕財好急人絶乏行委巷聞呻吟哭泣聲必側立久之
潛聴審知其疾病飢寒死喪之戚則使人遺之錢米或
他物傾囊篋弗顧受遺者驚問所自終不令使人通姓
名村氓張某應里役虧賦米百餘石嵗饑無所取斂縣
官催呼急氓懼攜其妻投於河傍一人見救之夫婦得
不死其人謂氓曰我聞城中張君好義急難我與若俱
往見張君張君宜可活汝氓以其妻隨其人與俱來公
曰吾為汝辦此勿憂然實無米明日假於他所得米完
如氓所虧數氓以是得活明年公道過氓疾作遂卒氓
家當此時鵬與弟鵾應童子試於澄江王父率以往比
歸鵬不得視含斂公卒以癸未夏五月二十六日年若
干權厝城南薛家園明年甲申遭亂鵬奉王父母淑人
避東潭不得歸五月
王師渡江園人以兵故窆公於其園後山其後依山屬
壙樹松栢闢神道以表墳妥靈今又揭以龜趺螭頭之
石葢公實葬於斯矣余既感其言信公之徳又辱交其
子之賢也是皆宜銘焉公鎮江丹徒人諱士梅字調鼎
贈通議大夫通政使司通政使曽大父諱某大父諱某
與公同贈官諱某者則其父也母王氏贈淑人公配韋
氏贈淑人有孝行與公齊徳後公若干年卒别塟不祔
子男二人長即鵬進士官吏侍以請於朝者次鵾諸生
銘曰
于田播菑于堂搆基惟父邁種厥子似之公父斯賢家
不外師克肖惟孝百行以治如垣既崇益増其卑如穫
多稼如梁如茨不昌其躬是燕是詒岡壠鬱鬱清江瀰
瀰有華苗胄視此銘詩
通議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加詹事府詹事定齋崔
公墓碑
公諱蔚林學者稱定齋先生其上世小興州人明初徙
保定之新安曽祖諱起堂祖諱環父名九圍順治辛卯
舉人以東明教諭薦為白水知縣累封通議大夫起居
注日講官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講學士加詹事
府詹事母杜氏贈淑人通議公精彊嗜學修行髙潔有
子三人公其仲也公順治十四年薦於鄉十五年舉進
士中其科於余為同年生同館閣最久初見公英爽不
羇慨然有志當世之務慕劉公因楊公繼盛之為人曰
此吾鄉先生好稱數其遺事後相國熊公在翰林倡明
理學公既與游遂研索諸儒之書往復論議浩然有得
曰道其在是矣葢公自庶吉士一年授翰林院檢討义
三年遷内𢎞文院侍讀二年遷侍讀學士於是公年始
踰三十矣公曰吾歸事吾學耳通議公歸自白水卜居
長垣公遂乞省視以歸居長垣益發羣書讀之尤潛於
易嘗論周子太極圖動而生陽靜而生隂一動一靜互
為其根此際猶少漸生漸長之義乃自為圖説後見瞿
塘來易曰此所謂先得我心遂引所為圖焚之其服善
而不近名如此訪孫公竒逢於蘇門山留十許日寓書
於其同學曰比登歗臺歴邵窩觀梅弄竹想見春風舞
雩之致不知天壤間更有何樂可以易此丁繼母劉淑
人憂服闋補翰林院侍講學士直起居日講轉侍讀學
士居三年又假以歸家居三年復補侍讀學士兼職如
故一日侍起居
上顧問歴官㡬何年業何文字其録以進公奏言䝉
恩二十餘年兩以假歸家居前後十年曽究心經書傳注
畧有愚昧識解容臣繕録呈進明日齋沐書致知格物
説以進
上命講格致之義不襲前儒成説
上曰然則朱陸之説非與公言臣不敢以朱陸為非顧
臣十年來體認所見如此是年加詹事府詹事陞少詹
事兼侍讀學士加詹事如故久之祭告長白山歸詣
行在
上慰勞曰長途良苦公自再侍起居又四年得疾以告
罷歸家居五年而卒公為學専務自得不徇世見以為
苟同然其與人學語有合雖輩儕欽事之嘗見上蔡張
仲誠沐於京師語人曰自我見張仲誠頓覺能割俗情
凡事自已可作張主是非利鈍聴之已矣初為學語學
有三闗義利毁譽死生晩而所得邃深曰其實義利二
字盡之矣戒著書太早不輕立言所著有四書講義解
易各數卷公病革通議公曰汝雖年不酹志與魏湯二
先生生同心死相從可以無憾矣葢蔚州睢州相繼淪
喪公哭之慟睢州喪還公遣子漢源往弔而公卒漢源
不及見也卒以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春秋五
十三公初娶梁氏贈淑人再娶張氏封淑人子男二人
長漢源拔貢生有文學次渭源女四人將以明年十月
塟於長垣東郭鄧岡之原吏科都給事中楊君爾淑以
漢源狀來乞其墓道之銘楊君公同學不以盛衰死生
易其心者余既與公以學相知且楊公之言曰銘公公
志也遂銘之其文曰
凡學之道行知尊聞有華其末而忘其根有念其本而
陋是因聖道既逺能𢎞者人崔公之學貴為自得不泥
古陳有識其黙取左右之源深以特如公之材不學而
官孰扼孰柅孰擠於淵旦暮焉已曷克萬年徳懋名邵
久而彌大斯文山河俟彼礪帶先生之蔵爾後保艾
明處士李鹿山暨配王氏孺人之墓碑
處士沁水土沃里人諱曰光輝字曰充實鹿山其號學
者稱之處士早恵好學家故貧窶失母益困㑹流賊起
所過劫殺人燔燒廬室處士流離無所依就澤州周村
鎮居焉遭疫以殁藁葬村之南隖孺人王氏提其孤返
其故處日夜績而教其孤葢少而老矣孤為諸生明經
貢於廷有子二人皆知讀書當處士殁時年二十有六
孺人年二十有二而孤六嵗耳此雖孺人之志撡則然
亦可見處士之刑於家者有足多也孺人卒年八十有
五孤廷棟康熙甲子嵗貢生孤之子膚功庠生敏功業
儒膚功吾舅氏之子婿而與吾弟素心以文字交游者
也處士之葬卜地曰才茂城膚功介吾弟屬吾題其墓
道之碑夫處士之為人孺人之存孤孤之子能不忘其
先世之美是皆有可記者云
故明前兵部尚書張公墓碑銘
前明兵部尚書張公諱鏡心字晦臣累官兩廣總督徵
拜兵部左侍郎尋加尚書總督薊遼不受事家居二年
而明亡入
國朝順治十二年某月甲子春秋六十七終於家公殁二
十三年公之孫榕端以進士選為庶吉士予時在翰林
掌院事榕端髙其大父行請於余以其墓道之銘今十
有二年乃始泚筆記公事葢公之殁已三十五年所矣
公起家天啟二年進士為蕭縣令當此時閹豎専國柄
士大夫黨朋公解褐介亷自立不阿然已為海内數正
人所器重願交矣為蕭朞月大治調定逺立脱寃獄數
十輩又調泰興為民辦漕賦所全活數萬家倪公元璐
方為東林傑魁數貽詩襃荅崇禎初以治行殊異擢禮
科給事中時國論紛囂疆域衝决公所言皆戰守大計
流賊大蹂河北公言宜分路犄角控懐濟塞輝林扼靈
陜而靈陜一路近河通闗中地尤重武陟則委客帥左
良玉益増兵而置監軍皆用公言朝廷方尚撡切以法
繩羣下皆重足結舌莫敢出氣公獨言求治毋太急御
下毋蓄疑公好惡慎喜怒布誠信去詗察辨忠佞惜人
才省刑誅行蠲恤嚴保舉抑&KR0997;競簡練京軍責任樞撫
言切劘時病宜興以刻深希上㫖陽遺書公此十漸疏
也公報曰畿東失守過在將領而連逮中樞遂謂卿貳
庶司悉可罪大獄起人爭畏事縮項緩急孰敢倚主上
嚴則輔臣濟以寛未聞以火濟火宜興得書不悦又因
天變陳春秋之義必有臣下擅權以干天怒者宜興滋
不悦公以吏科都給事中典大計烏程欲有所釋憾授
意公公笑吾豈能為執政報私怨哉拜太常少卿遷大
理少卿乞終養不許轉南光禄卿居二年以公總督兩
廣粤幅員濶山獠澳寇至紛不可治又中土新被兵相
響應遙和為亂公至陽生隂殺文教武威濵海數十郡
接日本占城暹羅諸島國公相視要害地三宿重兵港
口施樁閡賊舟不得前以意造三艨艟實火器甲卒三
千其中凡為應敵者備具山海間訖公之時毋敢為亂
楚寇張公既請沅䖍粤合師以勦則堅壁壘屯險陿明
立賞格多出金募材勇士兵氣既奮乃令驍將深入賊
境轉戰兩晝夜斬千餘級賊大挫公遂督諸將乗勝搗
髙獠紫獠二源二源者賊所窟巢諸將有難色公喻之
曰池魚阱獸可一舉盡也若令縦壑走壙力難致矣楚
寇即粤寇何以觀望為令一師従合水源趨主簿峝而
别遣偏師走鳥道襲得峝峝在源上兵皆乘髙下擊賊
賊不支破髙獠賊盡奔紫獠縦火赭其山挾水勢進攻
而紫獠遂破盡禽剗平王郭子奴諸渠賊自嘉靖百年
逋盜皆盡是役也沅為主兵䖍粤以客兵従粤功最楚
人當國右沅後諫官訟於朝公亦弗以為意也安南黎
莫搆兵廣西巡撫請存莫圖黎公力言其失計輯馭交
記二十卷以進盤古峝在萬山中盜阻險為粤患公卒
用威信降其人而還公在粤凡五年數平劇寇繕兵積
粟通鹺修築諸城堡生黎内附乃立學置師以小學孝
經教其人公故亷蕃舶犀珠之賄以為故常者公皆罷
之廷推吏部尚書者再已而擢兵部左侍郎既至命代
薊遼總督加尚書後所代者至公以母老請侍辭歸賊
急攻汴公即家上疏請河北設鎮臣及勿罷省試明亡
浮游江湖間自號雲隠居士大臣累薦不起公為人氣
意忼慨不為崖異所交游范公景文蔣公徳璟黄公道
周劉公理順及前所云倪公元璐其人也黄公下詔獄
親知屏跡畏禍及公獨使人左右黄公傾篋金三百遺
其子黄公即獄中為詩報謝吾不及見公知公所従與
游皆天下所指名故其事業出處不苟如此榕端賢而
世其家髙公之行而屬予以其墓道之文予安可辭公
元配秦淑人繼配李淑人皆有賢徳男子六沅官生淜
嵗貢生潛壬辰進士内翰林𢎞文院庶吉士贈編修衍
廩生沖副榜貢生瀞貢監生女子一適貢監生李䡡孫
男十三槐韓廩生榆雍橂徐榕端丙辰進士翰林院編
修椰景橋恒楠蘧槫崐樾康楷達棟書梅調柚雲皆庠
生公卒之嵗八月既葬槐樹村之原兩淑人祔康熙十
八年子沖等改葬南城村先塋之次公所著有孝友堂
集如干卷蔵於家銘曰
明喪西隴盜流於郊髙冠大佩顧視逍遙朅朅張公宜
在師中建牙于南百蠻是監公奮其劍張皇指霍羅浮
為鐔庾嶺則鍔波海不揚清湘洋洋粤無燧烽自西徂
東公何不還靖此一方公還厦覆搘拄靡及公功在兵
公事在牒惇史其誰考于斯詩
封徴仕郎内閣中書舍人喬公墓表
寶應喬公聖任有子曰萊官翰林編修以其先君狀誌
及史家所為立傳示廷敬請表於其墓夫史之行有日
矣公名在列傳傳信將來復何取夫余言也且吾言烏
足以重公敢以是辭編修君又介翰林學士張公敦復
書以來曰史以行世而表以揭諸其墓也且編修君必
以子言為重子不可以辭則採史氏所記合以編修君
之言而畧為詮次之按公諱可聘字君徵又字聖任世居
寶應之柘溪因又自號柘田遺農父贈侍御公諱份母贈
太安人沈氏初贈侍御公嘗為里厫長拾遺金還其人又
嘗焚折券契以行義種徳沈太安人得公晩欲不舉夢神
人止之乃舉公生而穎敏絶人好學能文章中天啟壬戌
進士授中書舍人是時奄人魏忠賢顓國柄公亟以終養
告歸崇禎改元補前官主山西鄉試久之考授監察御史
巡按浙江以都御史陳乾陽誣降應天府知事陞大理寺
寺副轉寺正皆不就福王南渡仍起公御史掌河南道印
王師下江南公棄官歸康熙十四年閏五月七日卒於家
距生之年萬厯己丑享年八十有七公之始為中書舍人
也朝著濁亂羣小附奄戮辱賢士大夫刋章鈎黨海内紛
然正人君子悉罹刑禍公於是時請告急歸殆易所謂見
㡬而作不俟終日者矣及崇禎初奄既被誅公復為中書
舍人也當是時黄公石齋劉公念臺倪公鴻寳馬公君嘗
陳公㡬亭此數君子者皆世指目所謂東林黨人也公與
之游日夜相切劘辨學術真偽政治得失人才邪正慨然
欲以天下為己任吏部左侍郎張捷嘗力薦吕純如為本
部尚書葢純如名𨽻逆案有㫖不許給事中吕某遂薦捷
為之公上疏言逆案者亂臣賊子無父無君之案百世不
可改易者也羣小方輿金載寳謀欲攘臂搤掔乗間以翻
此案今捷舉純如吕某即舉捷彼唱此和相倚為奸若不
早折其萌則凡在逆案中者必彈冠相賀眈眈逐逐而來
大禍自此始矣疏上公望益著吕訖外轉公居官潔清儉
約風操屹然有閻樂山者以偽為璽書事發刑部鞫訊具
供此弊沿百餘年惟掌印中書喬某不受賄故事發耳天
子聞而嘉歎焉其庚午主考山西也號得人最盛後多為
理學名臣余伯父侍御公實出其門又奉使還朝數言時
政得失時相温體仁憚公正人遣所親㣲諷之願一到門
臺省可立得公笑謝以不能竟不往凡在中書十年始得
考授監察御史其為御史陳官守言責疏甚切至天子覽
疏中所欲見之施行者輒御筆以硃圏之多至六十四圏
宣付史館前後諸臣所上章未有此也其巡按浙江浙官
吏凛凛相戒勿犯喬御史權貴嚴憚公無敢以私干者嘗
出巡金華舟阻水漲求縴夫不得知縣盛王賛持手板立
雨中大聲曰村民方事東作縣令請以身代役公乘肩輿
冒雨去人謂王賛且得罪公立薦於朝其公忠無已類如
此葢公外剛内和不尚刻激之行以釣取聲譽雖與東林
諸人相交遊其是是非非不肯苟雷同附和也在籍侍郎
蔡奕琛故與温體仁同里交最善為東林諸人所惡㑹有
以奕琛私書上聞者下公勘報公平心以決或勸深文入
奕琛罪公拒曰某奉三尺法不可故縦獨可周内耶於是
東林黨魁亦有不悦公者矣而都御史陳乾陽以私人屬
公公不聴觸乾陽怒遂坐公他事降官觀公之為御史如
此詩所云靖共爾位正直是與者惟公有焉其仍起為御
史也數上疏言國家大事其大畧載史傳中而其詳有人
之所難言者夫言人之所難言而傳者則有所不得盡言
則其闗於當時之利害得失可以鑒於後者可知也時外
轉御史黄耳鼎承馬士英阮大鋮風指疏訐都御史劉公
宗周所牽引甚衆公言宗周社稷臣耳鼎厭外轉誣罔善
類欲以傾動朝士非人臣體請以耳鼎所外轉瑞南道換
臣為之於是劉公等卒無恙而善類賴以全則公之於東
林諸正人其終始之義為何如哉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
故詩曰敬慎威儀以近有徳公可謂兼之矣逮公之棄
其官而歸也有合於易所謂髙尚其事之義葢公之經
術之深見於治行出處之大者如此史又言公嘗自謂
始讀王文成公書奉教於劉念臺先生知有知行合一
之學已又與㡬亭陳子遊知有居敬窮理之學最後讀
宋諸儒語録知有四通八達理一分殊之學晩節益以
朱子為歸始知有存養性情主一無適之學嗚呼公之
致力於為學其甘苦淺深之故可得而自言者鑿鑿如
此此其所以以經術為治行也與編修君賢而有文能
大其家學故掇取史氏之意而以為學之義終焉庶以
塞編修君之請而荅吾敦復也公所著有自警篇訓子
諸書蔵於家皆所謂為學而自言其有得於躬行者公
封以編修君前官初娶王氏繼娶潘氏皆前公殁皆贈
太孺人子男五人編修君第三子也丁未進士用舉者
試博學𢎞辭授今官其他子女詳誌狀者不具載
故北直𨽻任縣知縣盧府君墓表
樊川在陽城萬山谿谷之間余家焉其南半里許墟烟
相接林木交映邑之所謂郭谷鎮者也其人多忠信魁
梧飭修自好之士自明以來出而仕者未嘗乏人又皆
磊落欲自表見思可傳於後然其仕以進士起者多故
士之薦鄉書者率數數就春官試即不第不肯輕出以
仕盧著姓也舉於鄉嘉靖乙卯曰守經壬子曰光閭萬
厯戊子曰道昌皆不仕崇禎時破資格用人八年秋下
詔書曰守令尤屬親民其令兩京文武職五品以上及
翰林科道外則撫按司道知府於舉貢監吏士民各舉
堪任州縣者一人御史中丞雨蒼張公薦盧君時升即
府君也府君字南征别字正安舉天啟甲子鄉試自其
先世不肯以舉人仕君奮然曰國家養材務適用耳為
濟源縣知縣一年調任縣以勤勞卒於官在濟源時流
賊出没河以南勢甚張君詰戎防境賊不敢渡河嵗大
祲民聚而為盜數千人君勒兵陳其壘殪盜渠餘悉解
散去大獄闗廷讞者百餘一日了之幕府交章薦君任
故大縣新被兵主者曰非盧君不可調君君至則扶傷
弔死招徠流亡任以大治已又陶甓其城修戰守之具
甚備巡撫件繋其事薦君有㫖將内擢而卒當明之中
葉朝廷以資格重士士亦以資格自重迨其末年邊事
急思得救時之材始破資格之論然終無補於其敗亡
者夫豈盡資格之故哉即以君之才僅而置之州縣之
列即百盧君為州縣天下猶不治也其時之政地枋國事
而宰化機者伊何人與而當是時方急守令其猶齊末之
論已余以是寤歎想慕君之為人而惜其非僅守令之才
而又憾其不究其用也君卒之四十年君之孫啟茂請書
其隧道之碣君之家世及其禔躬守官之詳見於雨蒼張
公之誌者不具載余擥君之生平而因以尚論其世如此
承徳郎兵馬司指揮陳公墓表
海寧陳氏世家聞天下公獨以文學師其宗不専科舉
進取晩得一官以老有賢子給諫君給諫君請急言先
臣殁十年未葬臣母年七十臣獨子丐恩養
朝廷憫其孝命歸歸而以書走京師屬廷敬曰塟吾父
有日請子表其墓使者在門道逺不可往復辭謹按狀
陳氏汴人宋太尉髙公瓊苗裔也徙臨安贅於海寜陳
氏従其姓既歴世久不可以復遂今卒姓陳氏由陳之
始四世至贈太子太保禮部尚書某公之曽祖也尚書
公生四子為進士者二人曰與郊太常寺少卿曰與相
貴州㕘政㕘政公生五子亦二人為進士曰元暉湖廣
㕘政曰祖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順天巡撫贈太子太
保禮部尚書其季曰元成贈承徳郎兵馬司指揮公貴
州公之孫承徳公之子也承徳公生三子公其仲公以
封奉直大夫左春坊左諭徳兼翰林院修撰伯兄某之
子為子是謂賢子給諫君公故世家恂恂退謹如寒門
小生力學有聲為諸生科試之文傳寫海内咸指目為
通儒大人遊國學益有名而公於失得榮辱一不以屑
意退而奉母白首青衫有愉愉之色能以其學行仁義
於家家以為師焉收族睦鄉好施樂義所全賴嵗以千
百計嘗以書貽其子給諫君吾所濟小汝朝廷耳目之
官苟有所利必在天下汝惟勉哉故給諫君所言必以
利天下為心未㡬乞養母歸士論貴之此吾之所以謂
為賢也公諱之閶字仲升以例授承徳郎兵馬司指揮
娶孺人沈氏公卒以康熙二十一年三月春秋六十五
某年月甲子塟秦駐隖之原子詵壬子舉人吏科給事
中孫六人世儁世儼世仁世倌世侃世某公有文與徳
而不試其後必有能世其家而給諫君之所為必能有
大於今者凡公之行銘者宜詳焉不盡書書其概如此
祭少師衞公文
嗚呼公乎聞之古人志乎功名者富貴不能奪其守志
乎道徳者功名不足累其情惟公淬厲磨礱以自勤苦
及乎躋膴仕歴上卿亦既擢政地而冠簪纓矣而飲食
居處如後門寒素陋巷小生葢自公之貴屋不加一椽
田不加一塍敝廬漂搖不謀瓶罌此其所守豈貧富之
所可動寵辱之所能驚其在
朝廷也國家賴為鎮静天下仰其和平無皎皎之行無
赫赫之聲所謂功不必自巳出名不必自巳成歴觀古
今瓌竒之士往往樹壇坫獵名譽其後至於分别門户
角立黨朋惟公沖然抑然不矜不爭公之志獨在乎徳
立而道明公之復起而來也
天子特詔謂公純誠再入中書以重機衡逮公之解政
而歸也
天子特詔謂公亷清嵗支重禄為世法程而世之仕宦
以矯偽貪冒而為時所厭棄擯辱以至窮乏以終者多
矣而又何取乎遑遑與營營則天下之富貴未有如公
之亨者也居困守約躬自刻苦以磨礪天下天下之大
方風流波靡而屹然孤處迴狂瀾於既倒視衆醉而獨
醒使朝野之人知禮義亷恥之獨存者其誰之能也則
天下之功名未有如公之榮者也亮節髙風
兩朝之冠冕亷頑起懦百爾之儀型則天下之道徳亦
未有如公之宏者也天不憖遺一老以恵斯世使小人
有所愧而君子有所憑憂時憫俗摧痛難勝豈惟吾黨
之故獨哀多而涕零也
祭太子太保禮部尚書王公文
嗚呼哀哉三年之喪而弔禮經不謂其宜然顧有所不
能自巳於心者銜哀寫慟誠不禁涕淚之潺湲自吾受
知於司馬先生也當
世祖章皇帝臨朝之末嵗暨今
天子莅阼之初年我公父子以親臣舊徳致名位之蟬
聨敬在公門下二十有一載親覩
兩聖崇賢之盛際公父子濟美於後先門下士沐恩波
而霑榮寵傷今懐往能無悼痛於存亡聚散之間惟公
一代耆碩佐理清時出處進退合乎古賢良以其器識
之髙逺學術之源淵其生也當世有聲其殁也後世有
傳獨念敬蚤親榘範因縁出入於公門徳不修而加退
行欲躋而彌顛嵗之十有一月公以訃告赴哭如奔歸
而天降母喪凶變是聞慘割荼毒生離死分曽不得比
先生之視湯藥親飯含乎公側者可以無憾而惸惸哀
疚竟抱恨於終天今當匍匐逺去敶詞几筵豈其言之
而不語庶㡬情至之無文
祭故汾州府推官竇雲明先生文
順治丁酉之嵗拜先生於太原旅舍至於今二十有四
年過先生墓下具牲酒為文以哭之曰士所稱感恩則
易而知已則難雖古之人猶莫不以為歎息矧邈焉責
望於當世之時賢士當窮時有能引手挈提使感恩者
㡬人而試以問於心曰知巳知巳云爾者則蔑乎其無
聞何先生之獧直惟賤子其不忘顧我躋而公顛遭放
逐其遑遑雖文章之小技拔駑鈍乎泥中嗟余性之多
戅憤䜛術之易工每疾世而觸忤輒多異而少同辱先
生之遙念曰惟吾子以心降嗚呼先生可不謂知我者
今悼慕其焉窮望碩人之既逺緬吾道其何之馬首歸
以北路悵顧瞻而涕洟
祭吏部左侍郎張公南溟文
維康熙二十八年嵗在己巳十二月丁丑朔以吏部尚
書管理修書總裁事務陳廷敬謹以清酌之奠告祭於
故吏部左侍郎南溟張公之靈吾聞之憂能傷人樂且
無害亦人夀之靡常曽何與乎欣嘅當戊辰之孟夏將
頌繫於司敗既積憂之攅心身危機與駭械惟
天王之聖明曰子知之無逮輟對簿於重閽指山陵其
言邁嗟與子乎同曹行鑣聨而騎對嚴羽衞之森森従
千官於仗外午憩息夫木隂雙蹲踞而交背愴風餐而
咽曉悵野宿而寤昧君豪氣其不除閔余聲之多喟
謂潔芳以好修凂椒蘭其奚怪雖謠諑亦何為白日照
夫幽曖感君言以破涕招喪魄於醉囈余吐言而輒驚
君告余以無悔余多憂而寡懽君數勉以為戒我慕君
之坦夷散窮愁於礧塊偕往來於長路兼旬日以相賴
洎余事之既明實神傷於羣態乞歸骸而解官君亦返
乎江介謬推奨乎余文慚蟲喑而蚓籟立車馬以在門
使三索而辭再何歌驪無㡬時遽吹簫而歌薤奄忽去
矣不留念憂樂之何在人處世如大夢夢樂與憂孰憊
撫往事之酸辛悦夫君之遺話行委順其焉求誓逍遙
以卒嵗誰過車乎丘墳終含痛如絮酹懼蕭艾之蕪穢
紉馨香以為佩報明徳於知言凛年光之飇逝諒英爽
其長存鑒余䰟兮來㑹
祭㑹稽唐公文
嗚呼天倪窅黙孰賢而尊孰位不階有阨斯文神恡奥
靈稽山嬋嫣鏡湖曲流窈眇潺湲誕竒涵異旍耀無前
蜚英揚光世所覩聞賤子昔也冠而童頑歴午溯卯連
戰皆奔惟嵗丁酉旃旌飄翻公銜命來至于太原古城
晉陽汾河在門豫讓之橋河水沄沄其聲嗚咽有溢其
濆國士奮感苦語如新茫茫千載夢想斯人微公我顧
孰提於淵㣲公我訊孰躋於巔匪公曷親我文公憐羅
拔名俊人㒺不歡網亦少宻細誤挂焉於是役也臲卼
跋顛左降散曹載浮載還選公登明而以罹愆風塵佐
郡壯志皎然雲中既守鼓歌牧芸士絃其家氓戴其天
朝議思公流風孔延持衡魯鄒如鑒斯懸一變至道謠
有誦言蘭亭宛在禹穴猶存絲竹觴詠笑語温温我傔
往候公見於軒立而倚杖臨風翩躚游神八極何泰何
屯惟公之徳可被九垠惟公之施不稱一身莫勝我悲
寄哀文篇嵗寒路遙灑涕漣漣尚饗
祭劉石菴文
昔我世父視文於南登尤煦寒皎皎其心後士仕者蔚
焉有人公之垂髫見我世父余尚未齔事可記數補弟
子員不遺貧窶豈如後來髙貲是語飄颻三紀余髮半
蒼公以考終齎志名場公文之雄世父所識不發其躬
一經以遺公子英妙余識其文兩世名誼光於見聞公
殁無憾緒昌欣欣言情論往庶以侑神尚饗
祭熊母李太夫人文
嗚呼妊胎而教顔禱於尼有國暨家聖善是依況乎斯
文天所未喪不擇邦媛篤生則妄故惟熊公隴西自出
賢哉有母身度聲律是生公賢探㣲理窟惟道之統王
而匹夫魯鄒既湮異端睢盱荀雄大疵而謂醇與嶷嶷
董相誦法聖道韓拒老佛辭欲闡奥訖濓洛闗閩迺集
要猗觀鵞湖辨惑滋多象山濫觴姚江決波儒與老佛
判然三家將混而同代操彼戈爰慕河津餘干泰和接
新安傳公也則那非公之賢不衞斯道非母之賢公焉
是保何以賢公以衞道功何以賢母玉昆金友展也次
君亦踵公步為母伊何其儀孔嘉専静淑恵嚴整只多
曰惟孝經宣父所志曲臺之禮形乎道器夜誦旦思以
朂其嗣自贈公日以學交肄嗚呼贈公秀表江漢賊流
楚郊奮與之戰以身殉忠母欲殉義引刃就頸之死靡
二兩孤奈何誰與立者人遽止之刃不得下手提兩孤
栖於故墟霜燈機絲聲詩與書卒以正學為宗世儒古
亦有言此子此母醴長源深蘭茂根厚忽覩嫠殞天凄
以寒朱雀草荒白門烏喧敘哀表徳淚以汍瀾尚饗
祭呉母陳太夫人文
於戲予以獨立而擇交之良也得夫人賢子中丞公之
直方予生顛危中丞是匡晩而氣増允蹈周行曰母曰
父倚閭而望
命釐庶績將父母不遑予留公往奠兹楚邦征西重望
特鎮武昌荆山峨峨江水湯湯欽哉建旄民悅以康樞
臺峻秩栢府清霜吏士畏之惟亷能剛予聞而樂惟母
儀之克光母也誠賢出我太丘銘椒賦菊女儀早修洎
乎降阼一秉徽柔孝敬善慈家邦無尤和丸佐讀彤管
芬流魚軒翟茀榮綸疊稠徳厚慶長宜申天休我離大
變孽自巳求赫赫中丞亦母是憂麻衣遄返抱痛松楸
天乎可問蒼蒼寥寂予不勝哀聞變而疾匍匐中路同
此悲戚峴山之陽留聲繼美母可無憾賢而有子況復
孫枝瑤除錦砌伊予頽然堂構其圯芳音未遐戢戢定
趾恨不撡筆載之國史嗚呼尚饗
祭張烈婦王氏文
維年月日謹以清酌庶羞之奠祭於張烈婦王氏大孃
子之靈夫使吾居今之世由今之俗亦何為乎讀書而
頌詩余惟不忍於此日也故遐覽乎哲人潔婦之所為
古之教者女有師氏猶之男有塾師何男女之多賢而
竟寥寥以訖今兹知古者之不可作恒掩卷而涕洟夫
以男子之賢得一人焉將心焉慕之而況夫閨閫之英
可以起衰而振靡慨若人之所志雖習俗其何能移故
凜凜焉寒如霜雪而皎皎焉炳若秋曦死者生人所必
有如烈婦者將垂芳於天壤歴終古而如斯
午亭文編卷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