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書亭集
曝書亭集
欽定四庫全書
曝書亭集巻三十六
翰林院檢討朱彞尊撰
序(三/)
重刋白香山詩集序
詩家好名未有過於唐白傅者既屬其友元微之排纘
長慶集矣而又自編後集為之序復為之記既以集本
付其從子外孫矣而又分貯之東林南禪聖善香山諸
寺比於杜元凱峴山碑尤汲汲焉或疑公曠達不應戚
戚於年歲之逾邁沾沾於官秩之遷除計禄奉之損益
不知公之進退出處係時事之否泰恒恐後人論世者
不得其詳故屢見之篇咏斯則公之微意乎公集自宋
李伯珍刋之呉郡何友諒刋之忠州二本均有年譜其
後坊刻雜出漸失其舊或以譜非其要置而不錄迄于
今紕繆轉甚予友汪君西亭氏憂之既定其巻次正其
愆譌因仿國史表補撰年譜一巻書成鏤板以行予聞
常熟毛氏藏有陳伯玉氏白文公譜假而觀之則君所
編悉與陳氏合而海圖屏風一篇君力辨非討淮蔡時
事驗之陳譜亦同于是人皆服君之考證予乃勸君并
刋陳譜示諸學者陳氏有言維揚李徳劭作為年譜而
不編年疎畧牴牾今者李氏譜亡而陳氏譜復出與君
所撰一經一緯互相發明不可謂非斯文之厚幸矣
朱文公文鈔序
陳同甫言于孝宗曰今世之儒士自以為得正心誠意
之學者皆風痺不知痛癢之人也舉一世安于君父之
讎方且低頭拱手髙談性命之學不知何者謂之性命
乎吾嘗誦其書而悲之嗟夫言固可以若是哉及觀新
安朱夫子之文其上孝宗封事感奮激烈殆有過于同
甫之所云者世之人重夫子以道不以文覽其文者或
以質直病之不知夫子之文原本乎道其闢二氏崇經
術正人心皆非得已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
夫惟不得已而為文斯天下之至文矣孔子筮得賁愀
然有不平之色而曰賁非君子之所樂也丹漆不文白
玉不雕質有餘者不受飾也其夫子之文之謂與夫子
集凡百巻生徒問荅八十巻别錄十巻大約論學之書
為多而予獨取其有闗時事出處者若干篇葢非為學
者入徳之資俾後之論文者不以質直病焉而觀其感
奮激烈彼同甫之書其不為夫子言之亦可信已
梁谿遺稾序宋南渡後以詩齊名者四家楊廷秀詩所稱尤蕭范陸
是已千巖詩學于曾幾吉甫授之姜䕫堯章當時劉潛
夫稱為誠齋敵手而方萬里謂其詩苦硬頓挫而極其
工使不早死雖誠齋猶出其下葢為詩家矜許若是顧
其詩曽刋于永州歲久散失而尤公梁谿集五十巻公
之孫藻鋟木新安焚于兵火故范陸詩盛行而尤公之
作流傳者寡蕭特僅見其數首而已後之論者遂易之
曰尤楊范陸於是蕭愈湮晦至有不能舉其姓氏者翰
林檢討西堂先生向自梁谿徙呉實文簡裔孫慮公之
詩文罕傳于世乃抄撮其僅存者為二巻鏤板行之屬
其同年友秀水朱彞尊為之序子因摭其大畧書之簡
端蕭西江人諱徳藻字東夫别字千巖咏梅絶句有云
湘妃危立凍蛟背海月冷挂珊瑚枝又云百千年蘚著
枯樹一兩㸃花供老枝造句奇崛洵足與文簡公梁谿
一曲小橋東之作並傳者也
信天巢遺稾序
瀛鄚之間有水禽焉其一漫畫掠魚鰕啄沙草不休其
一信天縁凝立水際魚過則食之無魚亦不易地之二
禽者其得飽恒均也宋處士菊磵高先生嘗以信天巢
名其居先生高尚不仕以詩聞于時卒葬之葛嶺今翰
林侍讀學士正公實先生裔孫求遺詩于宗祠所存無
幾繼借得宋本則臨安府陳解元書籍舖刋行者凡百
餘篇合以他書所采鏤諸棗木當宋嘉定間東南詩人
集于臨安茶寮酒市多所題咏于是書坊取南渡後江
湖之士以詩馳譽者刋為江湖集至寶慶初李知孝為
言官見之彈事于是劉克莊潛夫敖陶孫器之趙師秀
紫芝曾極景建周文璞晉仙一時同獲罪而刋詩陳起
亦不免焉今宋本先生詩殆即江湖集中之一而陳解
元者起也方諸君子游咏先生虎視其間迨夫獲罪則
超然議論之外今其事且五百年諸君子之詩或傳或
否求其斷楮零墨不可得惟先生丘墓獨存宗祠不改
又有賢子孫顯于朝俾詩篇復著于世然則先生其有
隠徳而致此者邪誦其詩可以感矣
十家宫詞序
宫詞不著錄于隋唐經籍唐宋藝文志惟陳氏書錄解
題有三家宫詞三巻唐陜州司馬王建蜀花蕊夫人宋
丞相王珪作也又五家宫詞五巻石晉宰相和凝宋學
士宋白中大夫張公庠直秘閣周彥質及王珪之子仲
修五人詩各百首馬氏通考取焉上元倪檢討闇公得
十家宫詞于肆中益以宣和御製三巻胡偉絶句一巻
葢猶是宋時雕本予見而亟錄其副㑹山東布政司參
議胡君茨村以轉運至潞河屬其復鋟諸木鋟未竟而
闇公没于官其仲子亦夭求宋本不再得藉胡君之力
而是書以存誠厚幸也鄱陽洪伋稱宫詞古無有至唐
人始為之不知周南十一篇皆以寫宫壼之情即謂之
宫詞也奚而不可然則雞鳴齊之宫詞也柏舟綠衣燕
燕日月終風泉水君子偕老載馳碩人竹竿河廣邶鄘
衛之宫詞也下而秦之夀人漢之安世隋之地厚天高
皆房中之樂凡此其宫詞所自始乎闇公嘗言之矣花
蕊春女之思也可以怨王建而下詞人之賦也可以觀
至道君以天子自為之風人之㫖逺矣可謂善言詩者
也闇公没已二年胡君持母喪還京師鏤板歸于予所
乃序其本末而印行之
樂府補題序
樂府補題一巻常熟呉氏抄白本休寜汪氏購之長興
藏書家予愛而亟錄之攜至京師宜興蔣京少好倚聲
為長短句讀之賞激不已遂鏤板以傳按集中作者唐
玉潛氏以攢宫改殯義聲著聞周公謹氏寓居西呉自
稱弁陽老人而武林遺事題曰泗水潜夫者研北雜志
謂即公謹仇仁近氏詩載月泉吟社中張叔夏氏詞序
謂鄭所南氏作王聖與氏先叔夏卒叔夏為題集繹其
詞殆嘗仕宋為翰林其餘雖無行事可考大率皆宋末
隠君子也誦其詞可以觀志意所存雖有山林友朋之
娯而身世之感别有凄然言外者其騷人橘頌之遺音
乎度諸君子在當日唱和之篇必不止此亦必有序以
志歲月惜今皆逸矣幸而是編僅存不為蟫蝕鼠齧經
四百年藉二子之功復流播於世詞章之傳葢亦有數焉
白蘭谷天籟集序
明寜獻王權譜元人曲作者凡一百八十有七人白仁
甫居第三雖次東籬小山之下而喻之鵬摶九霄其矜
許也至矣予少時避兵練浦村舍無書覽金元院本心
賞仁甫秋夜梧桐雨劇以為出闗鄭之上及纂唐宋元
樂章為詞綜一編憾未得仁甫之作意世無復有儲藏
者康熙庚辰八月之望六安楊秀才希洛千里造予袖
中出蘭谷天籟集則仁甫之詞也前有王尚書子勉序
述仁甫家世本末頗詳始知仁甫名樸又字太素為樞
判寓齋之子後有洪武中助敎江隂孫大雅序及安丘
敎諭松江曹安贊予因考元人諸集則匪獨遺山元氏
與樞判衿契若秋澗王氏雪樓程氏皆有與白氏父子
往來贈送之詩葢寓齋子三人仁甫仲氏也其伯叔則
誠甫敬甫敬甫官江西理問雪樓送其之官有思君還
讀寓齋詩之句此亦敬甫昆友之父執矣白氏于明初
由姑孰徙六安希洛得之于其裔孫某將鋟木以行屬
予正其誤乃析為二巻序其端
放膽詩序
言志之謂詩永言之謂歌未有長言不足而能使人咏
歎蹈舞之不倦者此吾友青壇呉御史放膽集所由編
也膽也者六腑之精是曰中池萬慮之斷決胥此出焉
人有恒言心欲大膽欲小唯詩不然風有七月東山雅
有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頌有載芟良耜言之長者籥
章掌之以逆寒暑以祈年以樂田畯以息老物漢則古
詩為焦仲卿妻作陌上桑為秦羅敷作韋孟父子諷諫
自劾之篇蔡琰悲憤之章其辭不厭其多皆放膽為之
者也六朝代降志微滌濫之音作而發揚蹈厲之志寡
矣唐人取士拘以格律至李杜韓三家始極其變由是
劉义李賀盧仝馬異輩從而馳騁極乎天而蟠乎地义
之言曰詩膽大如天殆信然邪其不及宋何也則青壇
不欲誤天下後世之學詩者也今夫膽勇怯之不齊熱
者毛焦虧者爪乾竭者髪枯薄者易驚病者善太息葢
雖欲放而不能善醫者何以治之犀株也火鈴也沃以
三斗之酒也俾觀是集焉可矣
感舊集序
見新而遺舊者人之情也然時方日趨于新未必盡愜
吾意所存往往不若出于舊者之無敝則新者反陳而
舊者祗覺其可慕焉彞尊兒時見先王父母治酒食燕
賓客瓷盌多宣徳成化款識近亦嘉靖年物酒杯則畫
芳草鬭雞其上謂之雞缸若萬厯窰所製至或下勞傔
從見聞所習無足異也既遭兵火往時之桮棬盡失而
景徳鎮近日瓷盌頗極精巧或謂可勝曩昔惟有識者
輒以為不然葢嘗以月之朔望觀于京師慈仁寺比日
中天下之貨咸集貴人入市見陳瓷盌爭視之萬厯窯
一器索白金數兩而宣徳成化款識者倍蓰焉至于雞
缸非白金五鎰市之不可有力者購之不少惜既得之
惟有咨嗟歎賞而已是可取以喻天下之才焉少日所
見先人執友往來譚藝每多博通六經二十一史及年
二十餘識海内知名士叩其學年齒均者恒不若父事
兄事之人今年且半百厯游燕晉齊魯呉楚閩粤之交
覺後生可畏而不足畏轉戀舊游則唱和之篇贈酬之
作葢已零落無存矣新城王先生阮亭以詩名天下久
其交友較予尤廣感時懐舊輯平生故人詩存没兼錄
凡五百餘首而以哲昆考功終焉入是集者山澤憔悴
之士居多故皆予舊識其詩或往日所見謂為無足異
兹諷咏之而信其可傳傳之更久後之咨嗟歎賞宜如
何矣或曰先生仕為郎一時巖廊翰苑朝㑹燕喜應制
投贈之作咸樂得先生甄綜之顧寥寥數人外多置而
不收何居曰獨不覩夫市瓷盌者邪黄者縹者碧者百
子圖者龍文五采者皆昔日皇居帝室之所尚也而有
識者莫或顧焉然則先生亦取夫芳草鬬雞之酒缸足
以傳乎後斯已爾
清風集序
武進毛子霞集海内詞人投贈之作題曰清風集刻之
太原其友秀水朱彞尊序之曰自采風廢于太師詩之
為敎世儒鄙為小技輟置不錄故魏晉而降傳者率多
學士大夫從游應詔之作至窮閻漏屋之士葢千百而
存其十一焉其或藉友朋之蒐輯往往得附見于世若
今所傳篋中諸集是已五常之目君臣父子兄弟夫婦
四者皆命之自天一定而不可强獨朋友之交取之在
我逢時利達既可致攬環結綬之好即不遇于時偃蹇
失志而擔簦戴笠賣漿鼔刀擊筑之徒意氣相洽反或
過焉葢自少壯以至頽老自鄰比鄉曲以達天壤山林
朝市恣其所求而不為之限故言天下之至樂莫朋友
若也雖然人之聚散無常死生契闊有非吾意之所期
者頍弁之詩既見君子方當悦懌之時乃曰死喪無日
無幾相見而申伯之入謝仲山甫之徂齊則得吉甫之
詩以為榮信夫嘉㑹之不可數得而同心之言尤古人
所重也予寄跡草野高堂違魚菽之歡兄弟有鶺鴒之
痛入門則婦子交讁不休舉四者之樂無一得焉惟是
奔走道路通都廣邑山砠水涯獲從賢豪長者之後琴
歌酒坐記憶平生相知贈酬之作畧與子霞相等而比
年以來零落過半追思往事恍若夢寐求其斷楮遺墨
或邈不可得然後知子霞是編為不可廢也子霞長予
更一十七年自閩粤江楚以達于晉其舊游之感宜有
甚于予者聞予之言得毋有愴然不能自己者乎
明詩綜序
合洪武迄崇禎詩甄綜之上自帝后近而宫□宗潢逺
而蕃服旁及婦寺僧尼道流幽索之鬼神下徴諸謠諺
入選者三千四百餘家或因詩而存其人或因人而存
其詩間綴以詩話述其本事期不失作者之㫖明命既
訖死封疆之臣亡國之大夫黨錮之士暨遺民之在野
者概著于錄焉析為百巻庶幾成一代之書竊取國史
之義俾覽者可以明夫得失之故矣
高太常嗇菴遺稾序
建文壬午靖難師入自金川門文學博士方先生孝孺
以下死者不可勝記吾鄉之殉國者有若程先生本立
姚先生瑄楊先生任而太常少卿高先生遜志潔身去
其官走永嘉山中是秋窮餓以死其門人翰林侍書同
里蔣先生兢斂而葬之芙蓉峯北野史所載盛庸兵敗
自經者誤也予嘗游永嘉登華壇青嶂諸山遙望所謂
芙蓉峯者丰容窈窕出没林表思遂攬龍湫雁宕之勝
并求先生之墓拜焉而寒蕪秋兔山蹊盡塞訪之蕘夫
樵豎而不可得矣嗚呼遜國之際葢難言之當方先生
杖縗絰入見文皇謂曰此朕家事其然哉殆于易姓則
有間矣人臣之義君存與存君亡與亡當日舊君尚存
援兵未解事變猶不可測至姚善王璡之師不克舉天
下事始大定矣此先生拊心嘔血不欲久存也若先生
者其不失古人臣之義歟先生所著有辛丑集今佚不
傳其十世孫佑釲收輯其詩文為嗇菴遺稾二巻鏤板
傳之屬序于予者以予考先生本末獨詳異夫世之捃
摭失真者也
遜志齋文鈔序
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于武城取二三䇿而已
矣自昔帝王廢興之際志節之士與事功之臣所操各
殊彼見殺身成仁之難往往高談受命之符借人主刑
賞之權以怵天下後世明己之全軀出于不獲已葢舊
史之文多有失其實者當文皇帝靖難師入寜海方公
首以縗絰見悲憤激烈寜斷其舌赤其族不肯少屈史
氏猶誣其叩頭以乞餘生况其他哉而傳者又載公有
十族奈何之言由是文皇并其門人故友戮之死者凡
八百餘人自古忠臣被禍之慘未有甚于公者然嘗考
公少以文見知于宋文憲公王文忠公及鄭貞孝先生
故文憲之子仲珩忠文之子孟緼仲縉貞孝之子叔度
皆與公交莫逆而叔度之弟叔美叔端仲縉之子叔豐
俱受學于公自公既死朝廷嚴文字之禁而鄭氏所緝
凡四五冊餘皆叔豐補完之公之文卒賴以傳然則諸
君子或為公友或在公之門當日咸不及于難吾是以
知合門人故友為十族之説亦傳之者過也宣徳以還
文字之禁漸弛公文始顯行于世其閎深博大駸駸乎
馳逐昌黎眉山之間至其談理之文淵懿醇正雖淳熙
諸儒不是過予嘗以為文行如公宜從祀孔子之庭而
萬厯初詔復建文年號其時在廷之臣無有以是請于
上者可歎也嗚呼革除之事傳失其真不可盡信者多
矣若刑賞錄所載茅大芳妻死命之飼犬王言若是又
豈臣子所當道哉此則孟子之所不取也
王文成公文鈔序
由孔子而前為之君師者聖人繼起由孔子而後逾千
載無有焉豈千載之人無一可入聖人之域者哉則儒
者之過也夫伯夷之隘柳下恵之不恭孟氏以為君子
不由至論聖人則以百世之師歸之葢生民以來未有
盛于孔子其餘為清為任為和道之至者統謂之聖後
世儒者之論務求其全世無孔子千載無一聖人焉宜
也荀卿揚雄吾無論矣唐之韓愈明聖人之學于舉世
不講之時儒者猶訾之不已以為守道不篤致有大顛
往來之書自昔言虛無清浄者宗老氏言神仙者首萇
𢎞而孔子或問以禮或問以樂彼潮州之書果足為韓
子玷與嗚呼大道之不明釋老之言充塞乎天下幸而
有講聖賢之學者其門人弟子同異之辨復紛呶不置
舉同室之人日事争鬬我道無全人無惑乎異學之日
盛矣文成王先生揭良知之學投荒裔禦大敵平大難
文章卓然成一家之言傳所稱三不朽者葢兼有之世
儒講學率寓之空言先生則見諸行事者也議者或肆
詆諆謂近于禪學夫棄去人倫事物之常而謂之學者
禪也使禪之學能發于事業又何病乎禪也邪因輯其
文之尤者若干篇以示同好
喬御史讀書劄記序
先太傅文恪公充天啓二年㑹試總裁官是科中式者
四百人得人最盛寶應喬公與焉公自中書科舍人擢
監察御史兵後築室柘溪之陽田衣山屐不入城府年
八十有雙白鶴降于庭東南隠居之彦咸賦詩記其事
叔子中書舍人曰萊字子静與彞尊定交京師世好彌
篤歲在癸丑中書君以省公歸彞尊送之宣武門右期
以南還時一謁公比予歸再遊京師道出寶應則公已
逝既而中書君同官江都汪君季角攜公讀書劄記二
巻述中書君之言屬為序彞尊不敢辭竊嘗汎觀今昔
講學之儒多輕視夫出處之際問之則曰吾將行吾道
也迨既致通顯初未有兼善天下之效卒之或并不能
獨善其身葢枉己未有直人者必患得患失之心盡去
出處進退毅然不苟然後可以言學也公之學一主乎
敬而又審夫進退出處其立論藹然不事詆訶排擊遇
紛綸同異之辨微折其非顯歸于正由其養之有素而
出之有本故能遯世無悶老而益勤惟其獨善斯可兼
善天下後世者與彞尊總角時公奉命巡按浙江既入
境屬吏伏謁道左公首問先太傅第宅所在吏以鍾秀
坊對旌葢闐于藉袈之橋公自巷左舍車徒行百步入
自門升階肅衣冠拜祠下復坦步出巷之右乃登車鼓
吹導以行鄉之父老至今能道之則是公之平生葢無
時不敬非至暮年講學始然也汪君聞之瞿然曰是宜
并書之可以愧弟子之不敬其先師者 黄先生遺文序
君子之學一于誠而已以之治心而心正以之決事而
事無可疑察乎幾微禍福之萌信諸進退出處死生之
際孔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夫惟誠立乎中斯毅然
有不可奪之節䝉難不失其正順道而死葢雖圭璧析
于前而不顧刀鋸鼎鑊懲于後而視之若無物也齊之
虞人招以旌不往孔子取之孟氏以為枉己未有能直
人者則聖人之所守可知己接淅而去齊不稅冕而去
魯是豈肯應公山不狃佛肸之召者故曰可以止則止
可以處而處孔子也顧後世躁進若揚雄之徒每援聖
人以自文其過其進也不以禮其禄也非其道幾微禍
福之不明進退出處死生之未能信善道之謂何無他
誠未立于中宜所守之易奪矣嘉定黄先生諱淳耀字
藴生别字陶菴平居講聖賢之學躬行而不倦崇禎十
六年秋賜進士出身未授官歸越二年殉難以死同里
門人陸元輔輯其詩若干巻雕刻行之又搜其遺文僅
四十餘首藏之笥元輔請彞尊序受而讀之其言和以
舒其析理也審以辨其援据經史博而不誣所謂修辭
立其誠者非與于是先生之没三十年矣誦其文恍若
覿其容而聆其謦欬信夫有道之言之入人深也嗚呼
以先生大節如彼其學業文章又如此宜其于人少可
而多怪今觀集中論學書絶去儒者黨同伐異之習是
尤恒人之所難能也講學莫盛于宋然汴京臨安之陷
道學諸臣以身殉國者不數見至于明死靖難則有若
方公孝孺死閹禍則有若高公攀龍而山隂劉公宗周
漳浦黄公道周與先生後先自靖咸以道學兼忠節即
宋儒有未逮焉而元輔以兵戈俶擾之餘能集其師之
遺文俾無失墜亦可謂篤信之君子已
天愚山人詩集序
詩以言志誦其詩可以知其志矣顧有幽憂隠痛不能
自明漫託之風雲月露美人芳草以遣其無聊則既非
志之所存而工拙亦在文字之外後之人欲想見其為
人得其幺篇短韻相與傳而寶之洵乎誦其詩尤必論
其世也定海謝先生以崇禎丙子舉于鄉丁丑成進士
出漳浦黄公之門厯南安府推官明運既移伏處海澨
寄情詩酒者垂二十年一歌一咏大抵皆排愁遣日之
作非如世之詩人句鍛字鍊以求工者也嗚呼先生以
有用之材不竟其志遭逢國難君臣師友之痛惄焉自
傷不敢以告人于是陶情麴蘖籬畔行吟觀其自序以
為乘物以游心託不得已以應世其亦可悲也已從來
易姓之際孤臣節士不見載于朝野史者何可勝數其
偶然著述或隠姓名或僅書甲子如今所傳亡宋遺民
天地間集月泉吟社谷音之類是已是皆不必其詞之
工以為重况先生之詩聨篇累巻有不傳于後乎鄞縣
萬先生履安亦丙子榜鄉貢進士甲申後與先生偕隠
分授其子經史詩筆之富不減先生聞其孫開雕有日
將與先生並傳庶幾比于謝翺呉渭杜本所錄可以觀
矣先生諱泰宗字時望自號天愚山人
王築夫白田集序
文章之敝患在亟見其才亟見其才者其學有未充也
善文者足以達其辭而已易曰修辭立其誠故惟充實
而後光輝乃見義之至則辭無不工彼意在求工而後
為之誠之不立雖屢變其體以眩于人吾見其偽焉耳
矣夫太常之樂不在悦耳聽之者恐臥然以奏之圜丘
方丘則天神土&KR0344;可得而致若夫跳丸嫋索掉險竿諠
鼓笛一時視聽鮮不惑焉試之再三則索然意盡無他
出之也偽斯其聲燄易滅也長安王築夫學古文四十
年立言淳質若惟恐其辭之工者由是與時迕老而益
窮其言曰今之為古文者偽而已予惟去其偽焉工拙
非所計也嗟乎文章之道豈有外于是哉如築夫者可
謂有才而不亟于自見也矣吾故序之以見篤信好學
之儒其立志有如此者
屠東䝉詩集序
予友周篔青士以布衣稱詩樂于取友故老遺民交相
酬和下至裠屐子弟沙彌道童皆願從之游每入市語
笑詼嘲衣袖牽拂人或訕其道廣然中心好之者祗十
數人而屠處士東䝉其一也東䝉少補學官弟子兵後
棄去躬耕于郊野自食其力口不言貧漢魏塘之交有
寺曰白蓮其東偏曰橘鶴樓暇則鼔枻曳杖以登青士
恒與期又方外大燈亦能作韻語三人往來靡間飯冬
舂烹菽乳大燈年老而聾則相對畫紙詩成撫掌或留
連信宿不去既而青士客死淮北東䝉愴怳不自釋未
幾以疾卒又數年大燈亦死大燈嗣法天界詩當附語
錄中青士詩最繁富身後不盡存有子旼抄撮成集刋
之福州東䝉二子悉治農務其甥胡典為之鏤板行焉
而屬其友徐令堅仲請予作序五返而益勤予雖未交
東䝉然聞之青士其于行也不疾時其于辭也必拔俗
葢音合乎天籟而義本乎國風者已曩者㑹稽楊㢘夫
錢唐錢思復華亭陸宅之三高士者太守林孟善合葬
之于山東麓今三人之葬不同而詩則同傳于世後之
論世者覽予之文庶幾有考也夫東䝉諱廷楫大燈字
同岑
荇谿詩集序
予年十七避兵夏墓始學為詩既而徙練浦之南再徙
梅㑹里見當代詩家傳習景陵鍾氏譚氏之學心竊非
之以為真亡國之音爾客或勸讀楊伯謙高廷禮李于
鱗選本諷其音若琴瑟之専一未見其全美焉于是荇
谿處士授徒里之西與之論詩則上取蕭統徐陵所錄
旁及于左克明郭茂倩之書故其長歌短咏音節靡不
合古因日相酬和所作漸多東南隠君子翕然稱吾里
同調之盛而予舟車南北突不暇黔于游厯之地覽觀
風尚往往情為所移一變而為騷誦再變而為闗塞之
音三變而呉傖相雜四變而為應制之體五變而成放
歌六變而作漁師田父之語訖未成一家言處士亦嘗
逺游能不為風氣所移獨循其舊格以和平之響奏于
羣音繁㑹之日信夫有君子之守也已今之效蘇黄楊
陸之體者見荇谿詩且置之不顧然而不可廢也風氣
之變易無異四序之迭運五子之推遷宋元之音消歇
勢必復以六代三唐人為歸則荇谿一編正將來之所
取式者也處士初名永謀字天自更名泳字于野又號
潛初居荇谿上近亦移家梅㑹里
曝書亭集巻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