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端集
文端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端集巻四十二
大學士張英撰
篤素堂文集六
論
韓愈深得春秋之旨論
夫春秋何為而作也聖人以順天道明王事而立萬世
不易之則者也聖人憫夫王道之不明禮樂政刑之失
所統而天下後世將不得與聞于先王之教故明天道
以治之以王者賞罸予奪進退之權一寄之於春秋而
聖人憂天下後世之心益廹矣憂天下後世之心廹遂
不得不力為之防深為之慮一言之褒一字之貶兢兢
焉無敢失者非得已也韓子有曰春秋謹嚴程子以為
深得春秋之旨盖以其能識聖人不得已之心矣夫春
秋繼詩而作也詩之旨主於温厚和平羙刺之間優柔
不廹類多託物以流連之詠歌而長言之即其間不無
憫時病俗之非亦且怨而不怒初未嘗指陳是非激切
而褒刺之也而春秋之主于謹嚴也其于温柔敦厚之
意何居不知詩之作也王者之政教明于上仁義涵濡
里巷之間皆有以咏歌乎聖人之澤即弼鄘而下稱變
風矣而先王之教未衰善惡猶未冺于人心故其思深
其思深故其言長若春秋之作也王者之政教不作于
上紀綱廢墜雖桓文復作號稱尊王而先王之澤已湮
善惡之幾将冺故其情廹其情廹故其義不得不著此
春秋之謹嚴所由繼于温厚和平之後春秋之教一詩
教也今觀其宏綱大義之所在或抑或揚或隠或顯或
屈或伸或予或奪無不凖之于天道本之于王事御之
以帝王之大經大法嗚呼何其慎也盖春秋一書以防
天下之肆則立説不得不謹以止天下之僣則持義不
得不嚴以一言立百世之經以一事立萬事之則将以
挽天命民彝于既冺使復與聞乎古先哲王之教也則
是於聖人之詞益切而聖人之心益苦矣夫先王之治
天下莫嚴於禮太史公曰春秋禮義之大宗也蘇子曰
春秋之所褒者禮之所與也春秋之所貶者禮之所否
也聖人之作春秋一以禮為斷先儒之論春秋一以禮
為歸盖将為持世之大防而不得不出於此也非即韓
子謹嚴之説哉韓子識春秋之義故其于佛老竭力而
排之其詞直其義正使異端不得進而與吾道争也亦
可謂能謹且嚴矣盖未有聖賢生而不為世道憂者
也未有為世道憂而不凛然于人心之防者也凛然於
人心世道之防而出於謹且嚴也豈得已哉知此則可
與讀春秋而亦可與讀韓子原道之文矣
王者以教化為大務論
董子之言曰王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為大務
善乎董子之言上自商周秦漢下迄三國五代唐宋以
來國家所以延促之故卒未有能易其言者也人心之
日流于偽如水之就下而不可止聖人以教化為隄防
堯舜禹之相禪以治繼治人心淳樸未漓董子所謂繼
治世者其道同也湯承夏之敝伊尹稱之曰肇修人紀
夫五典之敷久矣至湯而言肇修者救夏之衰也周承
殷之敝文武成康數聖人相繼漸摩涵濡以革殷故俗
書曰商俗靡靡餘風未殄又曰既歴三紀世變風移化
之若斯其難也秦人承戰國之敝無一日之教澤而加
剥削焉是以再世而不振西漢之澤緜于文景東漢之
治洽于明章唐之緒永于貞觀宋之祚延于真仁此數
君者類皆能興起教化以丕變一世之人心風俗使子
孫有所慿藉以為固嘗譬之天下大器也昔之人用之
數百年日剥月削久而窳敝矣後之人取其器小而補
苴之大而陶鑄之稱其力之厚薄以為所用歴年之多
寡未有仍其窳敝謂可以無慮者或曰人心之日趋於
輓近勢則然也雖聖人不能返之使淳是盖未知天道
矣夫秋氣之蕭瑟隆冬之沍寒斗杓一移萬物煦煦譬
如人立乎文景貞觀之間廻思嬴秦五代之世不猶樂
陽春之和而幾不知栗烈之苦耶是知天道無剥而不
復之理人心無徃而不返之機聖人執大權于上以天
地為鴻鈞以萬物為銅冶以喜怒賞罸為屈伸呼吸使
天下之人訛訛焉而動蒸蒸焉而化斵華而還朴去偽
而即誠風俗淳羙人心敦固耻于犯法悚于為非禮義
之化浹肌淪髓如治器者堅好完固而後可以貽之子
孫而為百世不㧞之業也且治天下之需人材人主盡
知之矣天下卓立特行之士不為世俗所移百而不得
一者也古人有言曰天下之人中材為多故治世之本
教化為尚教化行引中人而升之于君子之域教化廢
推中材而納之于小人之途故教化者推之輓之之具
也廉耻之道重而後有恬淡之士義利之辨明而後有
氣節之行躁競之習除而後有難進易退之節侈靡
之風革而後有守約潔已之操風行六宇蒸變萬類鼓
之舞之咸去故習所由風俗羙而人材出以惟上所用
故曰有教化而後有人才有人才而後國有與立善乎
董子之言為不可易也
中和位育論
讀中庸者勿徒謂是聖賢言理之書也夫天地至廣
萬物至繁日星河嶽之奠麗飛潜動植之蕃變神竒
而莫可測紛紜而莫可紀極天下之聰明才智而莫能
知其所以然中庸謂以一心之中和而位之育之朱子
釋之以吾之心正天地之心亦正吾之氣順天地之氣
亦順要皆渾言其理而未嘗實指其事于是髙明者将
遊其心于空虚杳𣺌之域顓固者習聞其説又視為迂
逺而不可信以為聖賢特如是言之耳間嘗觀洪範之
所謂五事以貌言視聼思而約之以肅乂哲謀聖配之
以雨暘寒燠風推之于休徵咎徵極之于庶草蕃蕪而
後知聖賢之言有其理則必有其數理精而數亦非粗
有其理則必有其事理實而事亦非虚其所以訓天下
後世者該乎至大而非誇通乎至微而非不可據也夫
貌言視聼思于一身備之肅乂哲謀聖于一心備之至
于雨暘寒燠風皆不失其序則天地位可知矣庶草蕃
蕪則萬物育可知矣聖人在上以一心運乎穆清之上
辨上下以定乾坤大施生以配覆載隂陽之愆伏寒暑
之失次水旱之不時皆得以裁成補救洩其太過而助
其不及故日月不蝕星辰不孛山陵不崩川澤不竭清
者常清寧者常寧此天地位之實事也建立法度紀綱
教養生民使老耆以夀終幼孤得長遂樽節愛養草
木鳥獸取之有時用之有道使各遂其性各蕃其生此
萬物育之實事也故稱堯舜之功者曰地平天成稱成
湯之徳者曰鳥獸魚鱉咸若上古聖人德盛化神者皆
然中庸特舉而言之耳嘗謂中庸之所謂至誠至聖必
至帝王而後能極其量中庸之所謂參天地賛化育必
至有天下而能顯其功盖君心即天心也萬物之託於
天者有形之天萬物之託于君心者無形之天人主一
念之動而萬類以為慘舒一言之發而四海以為休戚
知此則知中和位育之理至近而非逺至切而非虚也
如夫子居春秋之時躬備聖德而位育之功不得加於
上下疑參賛非儒者之事雖然聖人繼往訓開來學使
天下後世暁然于天經地義之大仁民愛物之理雖不
能位育一時之天地而其施益逺而其教無窮盖六
經者聖人參賛之事也故曰堯舜之聖功在當時仲
尼之聖功在萬世
格物致知論
大學一書統明新以埀訓貫本末而立言而其説始於
格物則格物之説亦誠重矣盖盈天下皆物也内而身
心意外而家國天下顯而彞倫物則之際大而天地萬
物之原隠而君子小人之情狀以及于一事一物莫不
有其當然之理與其所以然之故如此而不能真知灼
見則善惡之數未明是非之幾未决邪正之理未判危
微之機未審以之明德則幾㣲疑似不能洞達而無遺
以之新民則設施措置不能每舉而悉當又何以本末
兼貫明新一致而號為大人之學哉大學之所以托始
于格物者其學甚大而非無所統㑹也其學甚博而
不入于馳騖也其學甚精而非流于虚渺也内而身
心意若何而誠而正而修外而家國天下若何而齊而
治而平人倫物則若何而為恩義分合之端天地萬物
若何而為位育生成之故君子小人若何而為誠偽邪
正之别以及一事一物若何而為至當不易之則于此
格之使之表裏内外洞達不疑格一物而一物之知以
致格衆物而全體之知以致盖知者理之具于吾心者
也而散見于物在吾心則為知在物則為理于物物而
格之而後吾之知不入于昧不蔽于偏不流于虚而有
覺之體全矣雖然格之者何格之以吾心之知也非吾
心有知而何所恃以為格致之者何致之以在物之理
也非在物能格而何所藉以為知故知與物非有二體
格與致非有二事司馬温公以為格去外物是以物視
物而不知即吾心之知所寓也王文成主于知行合一
是以一格而遂無餘事亦與大學之旨有岐格物致知
正吾學與曲學之所以分途而辨之不容不早且慎也
彼離物索知而自矜頓悟者虚無異端之學也既不求
於物則外視物矣又安能不舉身心意與家國天下而
俱外之也哉大學之道所以統明新貫本末於一原者
格物致知之説也
太極圖論
太極之説始於易易曰太極生両儀両儀生四象四象
生八卦太極居両儀之先則其為生天地萬物之本無
疑也至周子濂溪始建圗立説於太極之上復益之以
無極而太極由此而動静互為其根以至生五行布四
時成男女化生萬物而太極之義備矣先儒往往謂無
極之説易所未發而周子發之或疑其説近于空虚朱
子以無形而有理之言釋之盖謂其有也而初不滯於
形迹謂其無也而更非渉于虚渺後世紛紛之議折衷
於朱子之圗觧而亦可無疑矣嘗論天地之所以生隂
陽之所以立五行之所以變化人物之所以蕃育何以
往復而不窮何以流行而不滯何以亘終古而不敝此
必有為之極者是即於穆不已之原繼善成性之本乎
故極中未嘗無健順之理而言仁義禮智信則分配乎
五行獨此一理渾然精純而萬變生焉萬化出焉故謂
之太極合而言之天地萬物共一太極一氣周流之内
天地且不能外而况于人物乎此所謂合萬殊為一本
者也分而言之一事一物各有一太極即纎細之物俄頃
之間而此理何弗周徧而不遺此所謂散一本為萬殊
者也易之所謂両儀即圗之所謂動静隂陽也易之所
謂四象八卦即圗之所謂五行人物也易言其理圗發
其藴無極一言又所以善言乎太極而使人不敢以氣
化之相嬗者遂謂之太極然則周子與易有岐旨乎而
周子所以建圗之意何居人與萬物同涵此太極而惟
人得其秀而最靈觀于天地位則天地隂陽之極自人
立之萬物育則萬物之極自人立之故一言以斷之曰
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静以立人極焉吾人性中
之一動一静即配乎圗之隂陽也吾人性中五常之徳
即配乎圗之五行也吾身之酬萬事應萬變即配乎
圗之萬物也然則動静之朱分五常之所不能名萬事
萬變之未接而凝然中處者非即配乎圗之太極乎君
子欲使吾身之太極足以配乎天地之太極而動静生
生不窮者盖有道焉不外乎周子通書之所謂誠與
圗説之所謂静而已矣太極雖兼動静而非静無以立
其體太極雖渾萬善而非誠無以㑹其原静則常正而
太極之體立矣誠則不息而太極之用周矣體立用周
則天地之極與萬物之極自人立之是則周子建圗之
意也豈徒言天理而不切于人事者哉洪範五為中数
而言皇建其有極五行五事莫不從之矣惟中能建極
殆亦先圗而啓其義者與
不知命無以為君子論
夫子罕言命孟子亦曰君子不謂命聖賢之意盖不欲
以氣数之有定阻人進修之意啓人趋避之心孔子又
嘗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其義何居夫人之處世榮辱
得䘮毁譽進退之數類皆有天焉不知其為天而汲汲
以求之營心於患得患失之途此小人之僥倖無足論
者也知其為天而委心于因任置身于閒曠舉凡進德
修業奉職循分之事皆置焉不講一切聽之于杳渺不
可知之數以自謂知命而可謂之君子哉非也夫子之
意盖謂知此而後君子可為也天下之欲為君子而不
能為者榮辱亂其中得失易其慮毁譽眩其視聽安危
吉凶摇惑其素履由是沉静者轉而為競躁矣方直者
化而為突梯矣亢激卓立者變為緘黙謹愿矣以福利
為必可趋以災異為必可避苟且安營而君子于是乎
不可為矣聖人告之以知命所以静其心澹其慮一其
聰明奪其智巧而後其為之也純誠敦一可以歴萬變
而不渝其正入萬物而不易其識其進德也堅其修業
也勤其奉職也専其循分也恪獨居而坦坦處羣而穆
穆遇事而侃侃利害乘之而磊磊落落艱大投之而孜
孜勉勉中無所疑外無所懾先後左右無所瞻頋却慮
凡君子所當為之事皆得而為之則由其知命者素也
進以禮退以義孔子之所以為孔子非徒曰得之不得
曰有命云爾也士大夫之持身渉世其亦味乎斯言而
已足哉
記
思過軒記
讀易樓之南搆屋三楹分南北戸别而為六其東北一
隅去門徑稍逺尤為静僻室修廣不盈丈置木几竹榻
于北牖下當窗則梅桂參差草花菁翠丈室中䆳逺
有幽人之致予每于遊覽卉木酬錯親故讀書作字之
暇輙坐卧其中捐思却慮収視反聼兾得片晷之憩息
而游心于冲夷恬澹之境也每思人生叢過積咎擾擾
紛紛相循而不已如號長風鼓巨浪驚心駭目試静而
體之揆之詩書所紀載昔人之所言行而是非得失自
見矣玉瑩潔則瑕類出潭澂澈則沙礫見天清湛則雲
翳顯夫人亦猶是當此静境與為守寂無寧思過氣
静心澄平生所為萬端在目此孔氏有内省之訓曾
子重其嚴之誡也作思過軒記
香雪草堂記
予生平酷嗜種樹常欲得閒壌一區梅李桃杏之屬各
布柯幹不使雜處俾其掩暎交錯盡態極妍為足縱
觀覽之樂顧以地隘力薄不能適所願學圃齋之南為
南軒去軒十餘歩為竹圃竹之外有古梅數十樹盤互
偃側為䕃方廣十丈許不雜他樹梅之致有臨清池者
有倚短墻者有䕃石者有與竹相間者有髙翥拂雲者
有低偃拂地者有礙路者有臨窗者有孤幹亭立而上
如盖者有叢生而條幹自相環抱者有苔蘚繡澁而勁
如鐡者有曲幹糺枝而竒如虯龍者有撐拄而如攫者
有偃蹇而如卧者可謂極梅之態矣花時自深冬以及
春半先後相續大約山寒氣晩至啓蟄時而盡發彌
望如雪香氣襲里許為屋三楹以臨之題曰香雪草
堂堂前為廣軒資其爽也花下置小亭便憩息也
自冬至後輙携書巻移器具寢處其中烟靄晴旭景
皆佳勝雪時月夜為尤竒絶予種樹之願雖不能盡
酬幸而有此不可謂非造物者之厚遺我也使予常得
寢處其中春玩其華夏休其䕃賞其芳妍而景其髙
潔優游徜徉詠蘇陸之詩亦已足矣尚敢多求乎哉
五畆園記
予所居之室在城西南隅曰篤素堂予為宗伯時
皇上御筆所賜之名也曰忠孝予為侍講學士時
上所書也堂之後有梅十餘株曰詠花軒取庾信今朝
梅樹下定有詠花人之意居室之南為五畆園有二方
池相接可二畆許臨小池搆屋三楹曰六經堂予有六
男子各習一經令子孫世守其臨大池則有亭翼然清
波漣漪環以髙栁秋水軒三字則
駕幸金陵時特
御書以賜之其池之南與此亭相對則有樓三楹曰日
渉軒有小亭曰蘭叢予園最稱僻野惟有髙栁數十
株竹數千箇其桃杏蘭桂梧桐紫薇石榴之屬則周乎
両池而分植之予山野鄙人三十餘年叨近
聖天子光華故
寳書之賜臣家獨多
皇上天縱至聖經史之學無所不該即法書一端亦超
絶前古而冠弁百王予家斗室之中琳瑯奎璧榮光四
照予幸以暮年歸老于故鄉依日月之光飽堯舜之徳
飲食寝處戴髙履厚豈不為大幸哉故記其事而謹
書之
芙蓉谿記
出郭四里許由谷口而西是為西龍眠両山夾谿路縁
谿而入蜿蜒深曲至媚筆泉水石益佳山始開拓四圍
如屏幛中有田數頃膏沃平衍南北二谿至此合流谿
之南有石壁橫數十丈插谿中是為埀雲沜谿邉搆埀
雲亭是入吾園之始也吾園得平壤之半不設籓籬任
樵者取徑焉徑繞埀雲沜西行蒼山古木與清流相縈
帶既而過石埠上小亭曰芙蓉谿亭亭臨澗水乃南
澗入園之始跨磵為橋過橋循山麓而行碧樹掩暎下
視平疇則南臯種秫田也藏山阿中者為南莊農人所
居畜牛一頭置畚鍤錢鎛于其中槿籬茅屋鷄犬桑柘
盖村落景也過此為楓坪為土糓祠為南玉雪岡為觀
穫亭向南有屋一區對菊圃傍有楓柏橙榴柿栗之屬
磊磊砢砢至秋而紅紫頳黃相間名曰秋姸館館之北
修竹數畆穿竹徑而往則為村之南門村為三區右則
桂叢中則來鶴亭左則居室來鶴亭手自植梅與松主
人日從賔客賦詩飲酒于其中有丁令威之思焉居室
之堂曰傳恭欲以貽子孫世世耕且讀無忘先公創業
之艱故曰傳恭南向者為千巗萬壑之樓盖烟霞嶺岫
大溪平疇歸樵耕犢皆可覽矚且山居宜樓園花隄樹
在俯視間固吟眺一勝景也庖湢臧獲之室則隠于樓
側不可得而見出村之北門行古梅中百歩大溪之傍
有磐石臨溪昔人漚苧浣衣之所構亭冐石上曰溪光
山翠亭亭之西為杉坪為茗岡稍東為木香棚為北
玉雪岡為犧舟亭亭臨深磵乃北磵入園之始從亭下
登舟而南沿清流盪輕漿春則埀栁桃花夾両岸一里
許秋則紫薇芙蓉照耀水際南指松隄隄之内則稲田
十餘畆隄之外則髙峰千百疊也舟行水中至濶水則
雙溪草堂在焉堂五楹東向髙朗軒豁洞南北窗以延
凉燠繞砌種紅白蓮夾㟁環碧栁髙梧為主人避暑之
所堂之南則曲廊數十歩雜花交䕃沙岸縈廻由曲
廊啓南戸則入佳夢軒為主人晏息之地廊之南為藥
欄為鶴棚為秋水軒結構溪畔正對漣漪紫菱灣茭渦
波光澄澈游鱗可數繫其傍者為桃花流水扁舟舟中
置竹几茶鐺當風日清佳則携琴書挾茗果登舟沿綠
溪中上下溯洄竟日不知疲一花一石皆為凝睇久之
夕陽晩風則埀釣扣舷而歌溪中接東西㟁有緑楊橋
橋畔有雲耕亭溪之東有閘口水涸則閉之水漲則啓
之跨閘為放舟亭啓閘則舟入大溪烟波浩𣺌可直達
賜金園古稱山居之勝有六曰奇峰怪石清流眺覽古
木新花吾園幸皆具是六者又有耕穫之樂舟檝之適
凉臺燠館之娛梅杏櫻桃棃棗之味雜花香草之繁
縟紫鱗白羽之飛躍豈不可以優游頤老于其中哉康
熙己卯嘉平月既屬鴻臚禹子為此圗遂並記而書
之
御筆書䨇溪恭記
西龍眠山有二溪夾一山而東其北溪則自黄柏山房
而來其南溪則自蕉園而來皆穿石磵從雲中落奔流
激湍曲折逶迤至于山之麓則二水㑹合略加疏鑿則
二水滙而聚于吾堂之下渟泓澄澈旱不涸而澇不泛
白沙燦然㳺鱗可數因種紅白蓮紫菱畜朱魚數百頭
闢其地而搆堂以臨之于水際種芙蓉數百本楓栁桃
杏紫薇之屬于隄上種松千株環溪有田即以溪水為
灌溉癸未春
聖駕閲視河工廵歴江南予時迎
駕之金陵恭求
御筆書䨇溪又書秋水軒二匾額䝉
聖慈問汝在家好種樹又書種花處一匾賜之夫窮荒
僻壤之中一丘一壑老臣衰病藉以養疴避囂如秋蟲
之抱寸壤鶴鷯之栖一枝荒陋僻野乃致勞
聖人之賜額
寳翰焜煌炳如星日将使山靈有復旦之光野人被堯
舜之澤載之史册傳為神臯奥區貽之子孫奉為金庭
福地烟霞雲物千古常新豈止老臣身被榮幸而已哉
桃花流水扁舟記
龍眠向來溪流湍急竒石如林溪行石隙中跳珠濺瀑
不可以舟余築䨇溪平水約里許可以舟矣因製小舟
可容數人坐蕩漾于芙蓉間紫菱觸手可摘水至清㳺
鱗可數山畔髙松翠竹緑槐埀栁之隂皆在目前㟁上
植桃花數百本每有味乎張志和之詩云桃花流水鱖
魚肥遂取以名吾舟余曩前渉歴江淮熟習于波濤之
險驚駭震恐于江路者數矣烟波浩渺風浪貼天四顧
無岸江豚諸怪隠現出没相顧無人色屢瀕于危遂立
誓不登江船今此舟無帆檣之設惟柔艪一枝両童子
盪之微風徐行往來不出一里之内琴一張書数巻酒
檔茗椀釣竿略具脱有風雨則移置菱芡灣中髙詠青
篛笠緑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之句枕書而睡又素喜
唐人詩曰釣罷歸來不繫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縱然一
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邉此皆有道之言夫乘長風
破巨浪瞬息千里亦云快矣然此豈在蘆花淺水邊哉
余生平頗思舟之逸而又甚憚舟之險故于山中製一
舟就其逸而避其險視陶峴三舟之樂當不是過也
垂雲亭記
芙蓉谿之南有石壁六十餘丈上䕃翹木下俯清溪有
一徑甚仄石之下野人為小溝堰水入田是以徑之左
右皆水而徑宛轉于流水之中樵童牧竪之所往來而
余特加石甃以平治之石之上皆山花野草而余特去
其荆榛培其佳木于石上鎸垂雲沜三字于溪上作垂
雲亭以對之石色青蒼如削玉如畫家所謂斧劈皴嶔
崎磊落與老樹垂藤相間亭可小憩而入吾園者必取
徑焉李習之謂園有難兼者六事髙峰竒石幽潭曲水
古樹新花余但因故物不事疏鑿雕飾而六者咸備過
此亭便入芙蓉溪捨陸而登舟客至則舟子犧舟以待
豈不可優㳺怡老哉
浮山華嚴寺齋僧田記
浮山以巗岫洞壑之竒䧺跨江北僧寮皆依石結構懸
崖置屋若巢居然其中建置宏敞樓觀軒翥金碧輝
映巍然為諸巗之總持者則華嚴寺也前代勅賜藏
經以及紫綺袈裟花旛繡幢之屬甚夥寺依平麓前
帶崇岡竒峰青壁連蜷蟠鬱蒼翠插天雲氣出入不
可名状者皆屹立于寺之西北長松修竹古桂丹楓仰
視青蒼俯矚空濶諸巗石之勝䕃而不藏如海舶珍竒
輪囷陸離錯列于碧帷青幕之下至斯地者神體恬
曠心目駭愕窈靄深秀疲于應接洵寰宇之奥區佛刹
之鉅觀也予以癸亥秋至浮山始至則白霧䝉山林壑
隠見及寺門則山足和尚方率其徒刈豆中田草屨腰
鐮跣而揖客予信宿方丈中時聴戒僧聚處者數十人
朝夕不聞人聲五更鐘鳴梵誦後聚食一堂人粥一盂
虀一盤不聞匕箸聲食竟各治職事薪者薪芸者芸
穫者穫圃者圃汲者汲及晡而入定當午而始飯遇嵗
歉則止設粥糜盖山足和尚之教其徒者嚴肅精進如
是予每見釋氏之徒鮮衣美食惰其四肢羣聚而嬉遊
竊意其教不應如是今觀和尚之所持而加敬信焉則
山足之有功于其教豈不偉哉寺昔為延陵宮諭司馬
清江公輩所䕶持有田若干畆力耕以飯四方之僧至山
足益廣拓之為田若干畆春耕秋穫不愛其力以供養
十方則無可師所謂隨分自盡各安生理之鐸也山足
和尚道氣淵沉䆳于詩學戒律精苦夫澹泊勤苦之中
萬善出焉吾安能測山足所至哉重其請故樂為之記
也
文端集卷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