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端集
文端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端集巻四十六
大學士張英撰
篤素堂文集十
雜著
聰訓齋語
圃翁曰人生必厚重沉静而後為載福之器王謝子弟
席豐履厚田廬僕役無一不具且為人所敬禮無有輕
忽之者視寒畯之士終年授讀逺離家室唇燥吻枯僅
博束脩數金仰事俯育咸取諸此應試則徒歩而往風
雨泥淖一歩三嘆凡此情形皆汝輩所習見仕宦子弟
則乘輿驅肥即僮僕亦無徒行者豈非福耶乃與寒士
一體怨天尤人爭較錙銖得失寧非過耶古人云予之
齒者去其角與之翼者兩其足天地造物必無兩全汝
輩既享席豐履厚之福又思事事周全揆之天道豈不
誠難惟有敦厚謙謹慎言守禮不可與寒士同一感慨
欷歔放言髙論怨天尤人庶不為造物鬼神所呵責也
况父祖經營多年有田廬别業身則勞於王事不獲安
享為子孫者生而受其福乃又不思安享而妄想妄行
寧不大可惜耶思盡人子之責報父祖之恩致鄉里之
譽貽後人之澤惟有四事一曰立品二曰讀書三曰養
身四曰儉用世家子弟原是貴重更得精金羙玉之品
言思可道行思可法不驕盈不詐偽不刻薄不輕佻則
人之欽重較三公而更貴予不及見
祖父贈光禄公恂所府君每聞鄉人言其厚徳邑人仰
之如祥麟威鳯方伯公已酉登科邑人榮之贈以聫曰
張不張威願秉文文名天下盛有盛徳期可藩藩屏王
家至今桑梓以為羙談
父親贈光禄公拙菴府君予逮事三十年生平無疾言
遽色居身節儉待人寛厚為介弟未嘗以一事一言干
謁州縣生平未嘗呈送一人見鄉里煦煦以和所行隠
徳甚多從不向人索逋欠以故三世皆祀於鄉賢請主
入廟之日里人莫不欣喜道盛徳之報是亦何負於人
哉予行年六十有一生平未嘗送一人於捕㕔令其呵
譴之更勿言笞責願吾子孫終守此戒勿犯也不足則
斷不可借債有餘則斷不可放債權子母起家惟至寒
之士稍可若富貴人家為之斂怨養奸得罪招尤莫此
為甚鄉里間荷擔負販及傭工小人切不可取其便宜
此種人所争不過數文我輩視之甚輕而彼之含怨甚
重每有愚人見省得一文以為得計而不知此種人心
忿口碑所損寔大也待下我一等之人言語辭氣最為
要𦂳此事甚不費錢然彼人受之同於實惠只在精神
照料得來不可憚煩易所謂勞謙是也予深知此理然
苦於性情疎懶憚於趋承故我惟思退處山澤不要見
人庶少斯過終日懍懍耳讀書固所以取科名繼家聲
然亦使人敬重今見貧賤之士果胸中淹博筆下氤氲
則自然進退安雅言談有味即使迂腐不通方亦可以
教學授徒為人師表至舉業乃朝廷取士之具三年開
塲大比專視此為優劣人若舉業髙華秀羙則人不敢
輕視每見仕宦顯赫之家其老者或退或故而其家索然
者其後無讀書之人也其家鬱然者其後有讀書之人
也山有猛獸則藜藿為之不採家有子弟則强暴為之
改容豈止掇青紫榮宗祊而已哉予嘗有言曰讀書者
不賤不專為塲屋進退而言也父母之愛子第一望其
康寧第二兾其成名第三願其保家語曰父母惟其疾
之憂夫子以此荅武伯之問孝至哉斯言安其身以安
父母之心孝莫大焉養身之道一在謹嗜慾一在慎飲
食一在慎忿怒一在慎寒暑一在慎思索一在慎煩勞
有一於此足以致病以貽父母之憂安得不時時謹凛
也吾貽子孫不過瘠田數處耳且甚荒蕪不治水旱多
虞嵗入之數僅足以免饑寒畜妻子而已一件兒戲事
做不得一件高興事做不得生平最喜陸梭山過日治
家之法以為先得我心誠倣而行之庶㡬無鬻産蕩家
之患予有言曰守田者不饑此二語足以長世不在多
言凡人少年徳性不定每見人厭之曰慳笑之曰嗇誚
之曰儉輙靣發熱不如此最是羙名人肯以此誚之亦
最是羙事不必避諱人生豪俠周密之名至不易副事
事應之一事不應遂生嫌怨人人周之一人不周便存
形迹若平素儉嗇見諒於人省無窮物力少無窮嫌怨
不亦至便乎四者立身行已之道已有崕㟁而其關鍵
切要則又在於擇友人生二十内外漸逺於師保之嚴
未躋於成人之列此時知識大開性情未定父師之訓
不能入即妻子之言亦不聽惟朋友之言甘如醴而芳
若蘭脱有一滛朋匪友闌入其側朝夕浸灌鮮有不為
其所移者從前四事遂蕩然而莫可收拾矣此予幼年
時知之最切今親戚中倘有此等之人則踪跡常令疎
逺不必親密若朋友則直以不識其顔面不知其姓名
為善比之毒草啞泉更當逺避芸圃有詩云於今道上
揶揄鬼原是尊前嫵媚人盖痛乎其言之矣擇友何以
知其賢否亦即前四件能行者為良友不能行者為非
良友子暑中退休稍有暇晷遂舉胸中所欲言者筆之
於此語雖無文然三十餘年渉履仕途多逢險阻人情
物理知之頗熟言之較親後人勿以予言為迂而遠於
事情也
楷書如坐如立行書如行草書如奔人之形貎雖不同
然未有傾斜跛側為佳者故作楷書以端莊嚴肅為尚
然須去矜束拘廹之態而有雍容和愉之象斯晋書之
所獨擅也分行布白取乎匀浄然亦以自然為妙樂毅
論如端人雅士黃庭經如碧落仙人東方朔像賛如古
賢前哲曹娥碑有孝女婉順之容洛神賦有淑姿纎麗
之態盖各象其文以為體要有骨有肉一行之間自相
顧盼如樹木之枝葉扶疎而彼此相譲如流水之淪漪
雜見而先後相承未有偏斜傾側各不相顧絶無神彩
歩伍連絡暎帶而可稱佳書者細玩蘭亭委蛇生動千
古如新董文敏書大小疎密於尋行數墨之際最有趣
致學者當於此叅之
法昭禪師偈云同氣連枝各自榮些些言語莫傷情一
回相見一回老能得㡬時為弟兄詞意藹然足以啟人
友于之愛然予嘗謂人倫有五而兄弟相處之日最長
君臣之遇合朋友之㑹聚久速固難必也父之生子妻
之配夫其早者皆以二十嵗為率惟兄弟或一二年或
三四年相繼而生自竹馬逰戲以至鮐背鶴髪其相與
周旋多者至七八十年之久若恩意浹洽猜間不生其
樂豈有涯哉近時有周益公以太傅退休其兄乘成先
生以將作監丞退休年皆八十詩酒相娛者終其身章
泉趙昌甫兄弟亦俱隠於玉山之下蒼顔華髪相從於
泉石之間皆年近九十真人間至樂之事亦人間罕有
之事也
論語文字如化工肖物簡古渾淪而盡事情平易含藴
而不費辭于尚書毛詩之外别為一種大學中庸之文
極閎濶精㣲而包羅萬有孟子則雄奇跌宕變幻洋溢
秦漢以来無有能此四種文字者特以儒生習讀而不
察遂不知其章法字法之妙也當細心玩味之
古人讀文選而悟養生之理得力於兩句曰石藴玉而
山輝水涵珠而川媚此真是至言嘗見蘭蕙芍藥之蒂
間必有露珠一㸃若此一㸃為蟻蟲所食則花萎矣又
見筍初出當暁則必有露珠數顆在其末日出則露復
斂而歸根夕則復上田間有詩云夕㸔露顆上梢行是
也若侵暁入園笋上無露珠則不成竹遂取而食之稲
上亦有露夕現而朝斂人之元氣全在於此故文選二
語不可不時時體察得訣固不在多也
世人只因不知命不安命生出許多勞擾聖賢明明説
與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又曰君子行法以俟命又曰修
身以俟之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因知之真而後俟之安
也予歴世故頗多認此一字頗確曾與韓慕廬宿齋天
壇深夜劇談慕廬談當年鄉㑹考時鄉試則有得售之
想塲中頗著意至㑹試殿試則全無心而得㑹状㑹試
塲大風吹卷欲飛號中人皆取石堅押韓獨無意祝曰
若當中則自不吹去亦竟無恙故其㑹試殿試文皆遊
行自在無斧鑿㾗予謂慕廬足下両掇巍科當是何如
勇猛以此言告人人决不信余獨信之何以故予自諭
徳後即無意仕進不止無競進之心且時時求退不已
乃由講讀學士躋學士登亞卿正卿皆華膴清貴之官
自傍人觀之不知是何如勇猛精進以予自審則知慕
廬之非妄矣慕廬亦可以巳事推之而知予之非誑也
願與世人共知之
予生平嗜卉木遂成奇癖亦自覺可哂細思天下歌舞
聲伎古翫書畫禽鳥博奕之屬皆多費而耗物力惹氣
而多後患不可以訓子孫惟山水花木差可自娛而非
人之所争草木日有生意而妙于無知損許多愛憎煩
惱京師難於樹植艱於曠土書閣中置盆花數種滋培
收䕶頗費心力然亦可少供耳目之翫琴薦書幌牀頭
十笏之地無非落花填塞亦一佳話也
古人佩玉朝夕不離義取温潤堅栗君子無故不撤琴
瑟義取和平温厚故質性爽直者恐近髙亢益當深體
此意以自箴砭不可任其一往之性也
人生以擇友為第一事自就塾以後有室有家漸逺父
母之教初離師保之嚴此時乍得友朋投契締交其言
甘如蘭芷甚至父母兄弟妻子之言皆不聼受惟朋友
之言是信一有匪人側於間徳性未定識見未純鮮未
有不為其移者余見此屢矣至仕宦之子弟尤甚一入
其彀中迷而不悟脱有尊長誡諭反生嫌隙益滋乖張
故余家訓有云保家莫如擇友盖痛心疾首其言之也
汝輩但於至戚中觀其徳性謹厚好讀書者交友兩三
人足矣况内有兄弟互相師友亦不至岑寂且勢利言
之汝則温飽來交者豈能皆有文章道徳之切劘平居
則有酒食之費應酬之擾一遇婚䘮有無則有資給稱
貸之事甚至有争訟外侮則又有關説救援之事平昔
既與之契密臨事却之必生怨毒反唇故余以為宜慎
之於始也况且戲遊征逐耗精神而荒正業廣言談而
滋是非種種弊端不可紀極故特為痛切發揮之昔人
有戒飯不嚼便嚥路不㸔便走話不想便説事不思便
做洵為格言予益之曰友不擇便交氣不忍便動財不
審便取衣不慎便脱
學字當專一擇古人佳帖或時人墨蹟與已筆路相近
者専心學之若朝更夕改見異而遷鮮有得成者楷書
如端坐須莊嚴寛裕而神彩自然掩暎若體格不匀浄
而遽講流動失其本矣汝小字可學樂毅論前見所寫
樂志論大有進歩今當一心臨倣之每日明窗浄几筆
精墨良以白奏本紙臨四五百字亦不須太多但工夫
不可間斷紙畫烏絲格古人最重分行布白故以整齊
勻浄為要學字忌飛動草率大小不勻而妄言奇古磊
落終無進歩矣行書亦宜專心一家趙松雪佩玉垂紳
丰神清貴而其原本則出於聖教序蘭亭猶見晋人風
度不可訾議之也汝作聨字亦頗有豐秀之致今專學
松雪亦可望其有進但不可任意變遷耳
龍眠芙蓉谿吾朝夕夢寐所在也垂雲沜天然石壁上
倚青山下臨流水當為吾相度可亭之地期於對石枕
流雙谿草堂前引南北二澗為両池中一閘相通一種
蓮一種魚製扁舟容五六人朱欄翠&KR0905;蘭漿桂櫂從芙
蓉谿亭登舟至&KR0712;舟亭登岸襟帶吾廬汝歸當謀疏鑿
濶處十二丈窄處二三丈但可以行舟汝兄弟姪輪日
督工於九月杪從事渠成以報吾堂軒基址預以繩定
之以俟異日臨河有大石土人名為獾洞此地相度亭
子下臨澄潭四圍嶺岫既曠然軒豁亦窈然幽深其旁
當種梅柳以映帶之亦此時事也向來梅杏桃棃之屬
種植者亦不少矣使皆茂達儘可自娛此時澆溉修治
扶植去草為急僕人紙上之樹日增園中之樹日減汝
當為吾稽察之樹不活與不種同山中須三五日静坐
經理晨入暮歸不如其已也可與兄弟姪言之
辛已春分日予攜大郎二郎六郎出西直門過髙梁橋
沿溪水至法華寺飯于僧舎因至萬夀寺時甫移華嚴
鐘於後閣尚未懸架遂過天禧宫㸔白松盖余最心賞
古松枝幹如凝雪清響如飛濤班剥離奇扶疎詰曲枝
枝入畫葉葉有聲如對髙人逸士不敢䙝玩京師寺觀
此種為多而時代久遠則無過天禧宫者共二十餘株
皆異態殊形可謂巨觀矣是行也春寒初解野色蒼茫
然已有融潤之氣得小詩曰緑谿來古寺石堰舊河梁
冰泮波澄緑風輕栁麴黃苔痕春已半松影日初長籃
笋携諸子僧寮野䔩香
時文以多作為主則工拙自知才思自出谿逕自熟氣
體自純讀文不必多擇其精純條暢有氣局詞華者多
則百篇少則六十篇神明與之渾化始為有益若貪多
務博過眼輒忘及至作時則彼此不相渉落筆仍是故
吾所以思常窒而不靈詞常窘而不裕意常枯而不潤
記誦勞神中無所得則不熟不化之病也學者犯此弊
最多故能得力於簡則極是要訣古人言簡鍊以為揣
摩最是立言之妙勿忽而不察也
治家之道謹肅為要易經家人卦義理極完備其曰家
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嗃嗃近於煩𤨏然雖厲
而終吉嘻嘻流於縱軼則始寛而終吝余欲於居室自
書一額曰惟肅乃雍常以自警亦願吾子孫共守也
人之居家立身最不可好竒一部中庸本是極平淡却
是極神竒人能於倫常無缺起居動作治家節用待人
接物事事合於矩度無有乖張便是聖賢路上人豈不
是至竒若舉動怪異言語詭激明明坦易道理却自尋
竒覓怪守偏文過以為不墜恒境是窮竒檮杌之流烏
足以表異哉布帛菽粟千古至味朝夕不能離何獨至
於立身制行而反之也
與人相交一言一事皆須有益於人便是善人余偶以
忌辰著朝服出門巷口見一人遥呼曰今日是忌辰余
急易之雖不識其人而心感之如此等事在彼無絲毫
之損而于人為有益每謂同一禽鳥也聞鸞鳯之名則
喜聞鵂鶹之聲則惡以鸞鳯能為人福而鵂鶹能為人
禍也同一草木也毒草則遠避之參苓則共寳之以毒
草能鴆人而參茯能益人也人能處心積慮一言一動
皆思益人而痛戒損人則人望之若鸞鳳寳之如參苓
必為天地之所佑鬼神之所服而享有多福矣此理之
最易見者也
凡讀書二十嵗以前所讀之書與二十嵗以後所讀之
書迥異少年知識未開天真純固所讀者雖久不温習
偶爾提起尚可數行成誦若壯年所讀經月則忘必不
能持久故六經秦漢之文詞語古奧必須幼年讀長壮
後雖倍蓰其功終屬影響自八嵗至二十嵗中間嵗月
無多安可荒棄或讀不急之書此時時文固不可不讀
亦湏擇典雅醇正理純詞裕可歴二三十年無弊者讀
之若朝華夕落淺陋無識詭僻失體取悦一時者安可
以珠玉難換之嵗月而讀此無益之文何如誦得左國一
両篇及東西漢典貴華腴之文數篇為終身受用之寳
乎且更可異者幼齡入學之時其父師必令其讀詩書
易左傳禮記兩漢八家文及十八九作制義應科舉時
便束之髙閣全不温習此何異衣中之珠不知探取而
向塗人乞漿乎且幼年之所以讀經書本為壮年擴充
才智驅駕古人使不寒儉如畜錢待用者然乃不知尋
味其義藴而弁髦棄之豈不大相刺謬乎我願汝曹將
平昔已讀經書視之如拱璧一月之内必加温習古人之
書安可盡讀但我所已讀者决不可輕棄得尺則尺得寸
則寸毋貪多毋貪名但讀得一篇必求可以背誦然後思
通其義藴而運用之於手腕之下如此則才氣自然發
越若曾讀此書而全不能舉其詞謂之畫餅充饑能舉
其詞而不能運用謂之食物不化二者其去枵腹無異
汝輩於此極宜猛省
凡物之殊異者必有光華發越於外况文章為榮世之
業士子進身之具乎非有光彩安能動人闈中之文得
以數言槩之曰理明詞暢氣足機圎要當知棘闈之文
與窗稿房行書不同之處且南闈之文又與他省不同
處此則可以意㑹難以言傳惟平心下氣細㸔南闈墨
卷将自得之即最低下墨卷彼亦自有得手亦不可忽
此事最渺茫古稱射蝨者視蝨如車輪然後一發而貫
今能分别氣味截然不同當庶㡬矣汝曹兄弟叔姪自
來嵗正月為始每三六九日一㑹作文一篇一月可得
九篇不疎不數但不可間㫁不可草草塞責一題入手
先講求書理極透澈然後布格遣詞須語語有著落勿
作影響語勿作艱澁語勿作累贅語勿作雷同語凡文
中鮮亮出色之句謂之調調有髙卑疎密相間繁簡得
宜處謂之格此等處最宜理㑹深憫人讀時文累千累
百而不知理㑹於身心毫無禆盆夫能理㑹則數十篇
百篇已足焉用如此之多不能理㑹則讀數千篇與不
讀一字等徒使精神瞶亂臨文捉筆依舊茫然不過胸
中舊套應副安有名理精論佳詞妙句奔滙於筆端乎
所謂理㑹者讀一篇則先㸔其一篇之格再味其一股
之格出落之次第講題之發揮前後䜿義之淺深詞調
之華羙誦之極其熟味之極其精有與此等相類之題
有不相類之題如何推廣擴充如此讀一篇有一篇之
益又何必多又何能多乎每見汝曹讀時文成帙問之
不能舉其詞叩之不能言其義粗者不能况其精者乎
自誑乎誑人乎此絶不可解者汝曹試静思之亦不可
解也以後當力除此等之習讀文必期有用不然寧可
不讀古人有言讀生文不如翫熟文必以我之精神包
乎此一篇之外以我之心思入乎此一篇之中噫嘻此
豈易言哉汝曹能如此用功則筆下自然充裕無補緝
寒澁支離冗泛草率之態汝每月寄所作九首來京我
㸔一㑹兩㑹則汝曹之用心不用心務外不務外瞭然
矣作文决不可使人代寫此最是大家子弟陋習寫文
要工緻不可錯落塗抹所關於色澤不小也汝曹不能
面奉教言每日展此一次當有心㑹幼年當専攻舉業
以為立身根本詩且不必作或可偶一為之至詩餘則
斷不可作余生平未嘗為此亦不多㸔蘇辛尚有豪氣
餘則靡靡焉可近也
余久歴世塗日在紛擾榮辱勞苦憂患之中静念解脱
之法成此八章自謂於人情物理消息盈虗略得其大
意醉醒卧起作息往來不過如此而已顧以年增衰老
無由自適二十餘年來小齋僅可容膝寒則温室擁雜
花暑則垂簾對髙槐所自適於天壌間者止此耳求所
謂烟霞林壑之趣則僅託於夢想形諸篇詠皆非實境
也辛已春分前一日積雪初融霽色迴㬉為三郎廷璐
書此逺寄江鄉亦可知翁鍼砭氣質之偏流覧造物之
理有此一知半見當不至于汨没本來耳
古稱仕宦之家如再實之木其根必傷旨哉斯言可為
深鑒世家子弟其修行立名之難較寒士百倍何以故
人之當面待之者萬不能如寒士之古道小有失檢誰
肯面斥其非㣲有驕盈誰肯深規其過幼而驕慣為親
戚之所優容長而習成為朋友之所諒恕至於利交而
諂相誘以為非勢交而諛相倚而作慝者又無論矣人
之背後稱之者萬不能如寒士之直道或偶譽其才品
而慮人笑其逢迎或心賞其文章而疑人鄙其勢利甚
至吹毛索瘢指摘其過失而以為名髙批枝傷根訕笑
其前人而以為痛快至於求利不得而嫌隙易生於有
無依勢不能而怨毒相形於榮悴者又無論矣故富貴
子弟人之當靣待之也恒恕而背後責之也恒深如此
則何由知其過失而顯其名譽乎故世家子弟其謹飭
如寒士其儉素如寒士其謙冲小心如寒士其讀書勤
苦如寒士其樂聞規勸如寒士如此則自視亦已足矣
而不知人之稱之者尚不能如寒士必也謹飭倍於寒
士儉素倍於寒士謙冲小心倍於寒士讀書勤苦倍於
寒士樂聞規勸倍於寒士然後人之視之也僅得與寒
士等今人稍稍能謹飭儉素謙下勤苦人不見稱則曰
世道不古世家子弟難做此未深明於人情物理之故
者也我願汝曹常以席豐履盛為可危可慮難處難全
之地勿以為可喜可幸易安易逸之地人有非之責之
者遇之不以禮者則平心和氣思所處之時勢彼之施
於我者應該如此原非過當即我所行十分全是無一
毫非理彼尚在可恕况我豈能全是乎古人有言終身
譲路不失尺寸老氏以譲為寳左氏曰譲徳之本也處
里閈之間信世俗之言不過曰漸不可長不過曰後將
更甚是大不然人孰無天理良心是非公道揆之天道
有滿損虚益之義揆之鬼神有虧盈福謙之理自古祗
聞忍與譲足以消無窮之災悔未聞忍與譲翻以醸後
來之禍患也欲行忍譲之道先湏從小事做起余曾署
刑部事五十日見天下大訟大獄多從極小事起君子
敬小慎㣲凡事只從小處了余行年五十餘生平未嘗
多受小人之侮只有一善䇿能轉灣早耳每思天下事
受得小氣則不至於受大氣吃得小虧則不至於吃大
虧此生平得力之處凡事最不可想占便宜子曰放於
利而行多怨便宜者天下人之所共争也我一人據之
則怨萃於我矣我失便宜則衆怨消矣故終身失便宜
乃終身得便宜也汝曹席前人之資不憂饑寒居有室
廬使有臧獲養有田疇讀書有精舎良不易得其有遊
蕩非僻結交淫朋匪友以致傾家敗業路人指為笑談
親戚為之浩嘆者汝曹見之聞之不待余言也其有立
身醇謹老成儉樸擇人而友閉戸讀書名日羙而業日
成鄉里指為令器父兄期其逺大者汝曹見之聞之不
待余言也二者何去何從何得何失何芳如芝蘭何臭
如腐草何祥如麟鳳何妖如鵂鶹又豈俟余言哉汝輩
今皆年富力强飽食温衣血氣未定豈能無所嗜好古
人云凡人欲飲酒博奕一切嬉戲之事必皆覓伴侣為
之獨讀快意書對佳山水可以獨自怡悦凡聲色貨利
一切嗜慾之事好之有樂則必有苦惟讀書與對佳山
水止有樂而無苦今架有藏書離城數里有佳山水汝
曹與其狎無益之友聴無益之談赴無益之應酬曷若
珍重難得之嵗月縱讀難得之詩書快對難得之山水
乎我視汝曹所作詩文皆有才情有思致有性情非夢
夢全無所得於中者故以此諄諄告之欲令汝曹安分
省事則心神寧謐而無煩擾之害寡交擇友則應酬簡
而精神有餘不聞非僻之言不致陷於不義一味謙和
謹飭則人情服而名譽日起制藝者秀才立身之本根
本固則人不敢輕自宜專力攻之餘力及詩字亦可怡
情良時佳辰與兄弟姊夫輩一料理山荘撫問松竹以
成余志是皆於汝曹有益無損有樂無苦之事其味聰
聴之義
座右箴
立品 讀書 養身 擇友
右四綱
戒嬉戲 慎威儀 謹言語 温經書 精舉業
學楷字 謹起居 慎寒暑 節用度 謝酬應
省宴集 寡交遊
右十二目
子弟自十七八以至廿三四實為學業成廢之關盖自
初入學至十五六父師以童子視之稍知訓子者斷不
忍聴其廢業惟自十七八以後年漸長氣漸驕漸有朋
友漸有室家嗜慾漸開人事漸廣父母見其長成師傅
視為儕輩徳性未堅轉移最易學業未就䝉昧非難幼
年所習經書此時皆束髙閣酬應交遊侈然大雅博奕
髙㑹自詡名流轉盼廿五六嵗兒女累多生計廹蹙蹉
跎潦倒學植荒落予見人家子弟半塗而廢者多在此
五六年中棄幼學之功貽終身之累盖覆轍相踵也汝
正當此時離父母之側前言諸弊事事可慮為龍為蛇
為虎為䑕分於一念介在兩岐可不慎哉可不畏哉
讀書湏明窗浄几案頭不可多置書讀文作文皆湏凝
神静氣目光炯然出文於題之上最忌墜入雲霧中迷
失出路多讀文而不熟如將不練之兵臨時全不得用
徒疲精勞神與操空拳者無異作文以握管之人為大
将以精熟墨卷百篇為練兵以雜讀時藝為散卒以題
為堅壘若神明不爽朗是大將先墜雲霧中安能制勝
人人各有一種英華光氣但湏磨鍊始出譬如一草一
卉苟深培厚壅盡其分量其花亦有可觀而况於人乎
况於俊特之人乎天下有形之物用則易匱惟人之才
思氣力不用則日減用則日增但做出自已聲光如樹
將發花時神壮氣溢覺與平時不同則自然之機候也
讀書人獨宿是第一義試自已省察舘中獨宿時漏下
二鼓滅燭就枕待日出早起夢境清明神酣氣暢以之
讀書則有益以之作文必不潦草枯澁真所謂一日勝
兩日也
易經一書言謙道最為詳備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
盈而流謙鬼神禍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又曰日
中則昃月滿則虧天地不能常盈而况於人乎况於鬼
神乎於此理不啻反覆再三極譬罕喻書曰滿招損謙
受益古昔賢聖殆無異詞堯舜大聖人而史稱之曰允
恭克譲孔子甚聖徳及門稱之曰恭儉譲况乎中人之
才能越斯義古云終身譲路不失尺寸言譲之有益無
損也世俗瞽談妄謂譲人則人欺之甚至有尊長教其
卑幼無多譲此極為亂道以世俗論富貴家子弟理不
當為人所侮稍有拂意便自謂我何如人而彼敢如是
以加我從傍人亦不知義理用一二言挑逗之遂爾氣
填胸臆奮不顧身全不思富貴者衆射之的也羣妬之
媒也諺曰一家温飽千家怨忿惟當撫躬自返我所得
於天者已多彼同生天壌或係親戚或同里閈而失意
如此我不譲彼而彼頋肯譲我乎嘗持此心深明此理
自然心平氣和即有拂意之事逆耳之言如浮雲行空
與吾無涉姚端恪公有言此乃成就我福徳相愈加恭
謹以遜謝之則橫逆之來盖亦少矣願以此為熱火世
界一帖清凉散也
譚子化書訓儉字最詳其言曰天子知儉則天下足一
人知儉則一家足且儉非止節嗇財用而已也儉於嗜
慾則徳日修體日固儉於飲食則脾胃寛儉於衣服則
肢體適儉於言語則元氣蔵而怨尤寡儉於思慮則心
神寧儉於交遊則匪類逺儉於酬酢則嵗月寛而本業
修儉於書札則後患寡儉於干請則品望尊儉於僮僕
則防閑省儉於嬉遊則學業進其中義藴甚廣大約不
外於葆嗇之道東坡千古才人以百五十錢為一塊每
日只用畫杈挑取一塊盡此錢為度决不用明日之錢
汝輩中人可無限制陸梭山訓居家之法最妙以一嵗
所入除完官糧外分為三分存一分以為水早及意外
之費其餘二分析為十二分每月用一分但許存餘不
許過界能從每日飲食雜用加意節省使一月之用常
有餘别置一處不入經費留以為親戚友朋小小周濟
緩急之用亦逺怨積徳之道可恃以長久者也居家治
生之理恒産瑣言備之矣雖不敢謂聖人復起不易吾
言其於謀生不啻左劵總之饑寒由於鬻産鬻産由於
債負債負由於不經相因之理一定不易予視之洞若
觀火仕宦之日雖極清苦畢竟略有交際子弟習見習
聞由之不察若以此作田舎度日之計則立見其仆蹶
不可不深長思者也人生儉嗇之名可受而不必避世
俗每以為耻不知此名一噪則人絶覬覦之想偶有所
用人即徳之所謂以虚名而受實益何利如之
人生髫稚不離父母入塾則有嚴師傅督課頗覺拘束
逮十六七嵗時父母漸視為成人師傅亦漸不嚴憚此時
知識初開嬉遊漸習則必視朋友為性命雖父母師保之
訓與妻孥之言皆可不聴而朋友之言則投若膠膝契
若芳蘭所與正則隨之而正所與邪則隨之而邪此必
然之理身驗之事也余鎸一圗章以示子弟曰保家莫
如擇友盖有所嘆息痛恨懲艾於其間也古人重朋友
而列之五倫謂其志同道合有善相勉有過相規有患
難相救今之朋友止可謂相識耳往來耳同官同事耳
三黨姻戚耳朋友云乎哉汝等莫若就親戚兄弟中擇
其謹厚老成可以相砥礪者多則二人少則一人斷無
目前良友遂可得十數人之理平時既簡於應酬有事
可以請教若不如已之人既易於臨深為髙又日聞鄙
猥之言汙賤之行淺劣之學不知義理不習詩書久久
與之相化不能却而逺矣此論語所以首誡之也
人生第一件事莫如安分分者我所得於天多寡之數
也古人以得天少者謂之數竒謂之不偶可以識其義
矣董子曰與之齒者去其角附之翼者兩其足嗇於此
則豐於彼理有乘除事無兼羙予閲歴頗深每從旁冷
觀未有能越此範圍者功名非難非易只在争命中之
有無嘗譬之温室養牡丹必花頭中原結蕊火焙則正
月早開然雖開而元氣索然花既不滿足根亦旋萎矣
若本來不結花即火焙無益既有花矣何如培以沃壌
灌以甘泉待其時至敷華根本既不虧而花亦肥大經
久此余所深洞於天時物理而非矯為迂濶之談也曩
時姚端恪公每為余言當細玩不知命無以為君子章
朱注最透言不知命則見利必趋見害必避而無以為
君子矣為字甚有力知命是一事為君子是一事既知
命不能違則儘有不必趋之利儘有不必避之害而為
忠為孝為廉為譲綽有餘地矣小人固不當取怨於
他至於大節目亦不可詭隨得失榮辱不必太認真是
亦知命之大端也
文端集巻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