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
西河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河集巻十八
翰林院檢討毛竒齡撰
書(五/)
寄閻潛丘古文尚書寃詞書
接讀四書釋地一編又經三年淮上去此不逺而郵寄
甚艱去夏閩客屬一緘寄丘洗馬至今未達昨著喪禮
一書見堯峰文鈔内頗多論辨然無一不誤不止如前
時所示數則急欲奉質不可得因嘆當世果無一善讀
書者近蠡吾李塨(字恕谷康熙/庚午舉人)爲李孝慤先生之子其
人學有根柢曽游博陵顔習齋門胸不安有疑義越三
千里來証所學固已度越儕輩矣乃以寓居桐鄉之故
與桐之錢氏作古文尚書真僞之辨列主客來問某向
亦不愜僞古文一説宋人誕妄最叵信及惠教所著古
文尚書疏証後始怏怏謂此事經讀書人道過或不應
謬遂置不復理今就兩家説重爲考訂知古文尚書自
漢武年出孔壁後凡内府藏弆與民間授受相繼不絶
且歴新都簒殺永嘉變亂亦並無有遺失散亡之事而
梅賾在晉所上者又但是孔傳並非古文經文其在隋
書經籍志開載甚明外此則又無他書可爲藉口則其
裏其底瞭然于人何得有假因就彼所辨而斷以平日
所考証作古文尚書定論四巻其中微及潛丘并敝鄉
姚立方所著攻古文者兼相質難以爲學無兩可祗有
一是苟或所見不謬即當力持其説以爲可定雖自揣
生平所學百不如潛丘且相於數十年誠不忍以言論
牴牾啟參差之端祗謂聖經是非所繫極大非可以人
情嫌畏謬爲遜讓况潛丘之學萬萬勝予亦必不敢謂
能勝六經大凡有學識人定無我見一聞真是便當自
舍其所非曩者先仲氏觀陳宗伯所藏商彞心疑其贋
而閟不敢言及撤去客有以千金請值者始自悔其誤
而再請觀之然不得矣故先仲氏嘗曰觀古有所失即
悔且不及何况不悔今六經之重不止一鼎古文爲二
帝三王之書又不止毛詩左氏公穀周禮儀禮禮記諸
經之比向亦惟衛經心切誠恐僞之果足以亂真故任
此無何之言而姑且耐之一經指正即悛除不暇此如
清君側之奸者其稱兵直前以爲君側有奸耳君側無
奸則此兵向君矣而可乎夫聖經無可非而非之詖士
也君側無奸而忽指之爲有奸者讒人也爾乃辨之愈
明來攻者愈急寧以兵向君而必不敢向讒人寧得罪
聖經而必不敢得罪此宋元間非聖毁經之詖士此則
何解然且研經好學如立方者亦復墨守不下曰各行
所知則生薑真樹生矣某因削去定論名色而改名寃
詞且増四巻爲八巻而再加考訂如孔疏之誣指鄭註
二十三篇爲孔書二十三篇漆書二十四篇爲張霸二
十四篇則當更校其篇數明儒謂安國之卒先于太初
孔氏獻書不及巫蠱則當更考其年月賈逵馬融援僞
學以冒孔學則授受當更清衛宏許慎據僞古文以亂
真古文則字畫當更核然不曰釋寃而曰寃詞以不敢
釋也吾苐列其寃而世釋之釋不在我也世不肻釋寃
而必欲寃之寃亦不在我也如此則可以告無罪矣拙
著并喪禮十巻統呈掌記外定論原敘數頁一併奉覽
竊謂潛丘所學何處不見原不藉毁經以爲能事且胸
藏該博必有論辨所未及考據所未備以廣我庳隘寃
詞無定潛丘定之何如何如某頓首
答章宗之問東西房書
接問知于東西房有蓄疑處僕病後全無記憶居平所
識書欲舉似一句不得又必不能就所按繙閲據禮註
鄭氏謂天子諸侯有東西房大夫士則有東房無西房
此不見經文原是謬註而黄梨洲主其説謂士冠禮冠
者于牖西拜賓而賓即于西序答拜惟無西房故西序
與牖西近有西房則西序在西房之盡相距逺難交拜
矣又昏禮醴婦賛者于西階上北面拜送而婦于牖間
席西東面拜受惟無西房故階得與牖西相當不礙授
受有西房則西階在西房之下婦與賛背面難禮接矣
推其説則竟以牖間之西西序之東爲西房將廟寢三
間而以楹西之右一間當之此非無西房直無西廟寢
謬之謬矣顧廟制無明文可據但就其所云冠禮推之
似東西房在廟寢三間之外别附一間即爾雅所云有
東西廂曰廟者其近北一半名曰夾室近南一半即謂
之房如冠禮將冠先陳服于房中西墉下此東房也何
也以冠子于阼在東階上也然而曰西墉則房西有墻
矣此一墻與寢堂間隔即爾雅所云東西墻謂之序者
其在墻西謂之東序在墻東謂之西墉是東序在戸東
而東房則又在東序之東西序在牖西而西房則又在
西序之西與梨洲所言正反也故尚書顧命位次有在
牖間南面者此王朝位也在東序西面則養老燕饗之
位也西序東面則聽政位也乃别有一坐在西夾南面
爲親屬私宴之位則正是西房以其夾一墻故謂之夾
以其有夾故親屬私宴得以掩蔽向使如梨洲所言在
西序東則與牖間南面一位兩坐並抗既非儀法且殿
堂何地其可以親昵燕私之乎是以下文有𦙍之舞衣
大貝鼖鼓在西房語孔氏謂西坐夾東葢只此一間而
北夾之坐居于正中則南房所列當在東墉此猶之冠
者居東房之中而冠服所陳當在西墉可對証也但予
謂大夫士亦有西房與梨洲所言又反者以喪禮推之
按初喪襲斂奉尸侇于堂則男位尸東女位尸西至殯
于西階則大夫䌈地士埋土皆依西墻爲柩堂西無地
矣故男主位在殯東而女主則不得不入于西房南面
拜客所謂不下堂者惟君夫人與女賓之尊行者至夫
然後下堂而拜于階下此則大夫士廟制明有西房之
經証也况所証必不止此也
又答章宗之問吉祭未配書
據問士喪禮吉祭猶未配語按此是&KR0941;月易纎服時倘
遇烝嘗禘吉祭則但以新主入祖廟附食而不以妣配
此極明了甬東萬季野謂未配者不以新主配食祖廟
非妣不配考也此是臆説故嘗以問黄梨洲不謂梨洲
竟是之且云新主雖在廟不以配食是主客言禮皆以
配妣作配食解恐太疎矣從來禮文配字祗訓陪對並
無訓作附食者家語郊祀其祖以配天孝經宗祀文王
以配上帝喪小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
皆陪對之義故祖妣稱配以配與妃通周語註所云配
者配先君也(此與雜記男子附王父則配女/子附王母則不配釋義俱同)若附食名
祔所云合食于祖者並不稱配故此當吉祭尚未配妣
若是配食則卒哭而祔在三月之後即已附祭豈有二
十七月而禫而猶未祔者若云新主雖在廟仍未配食
則葬後祔廟正爲此廟食耳在廟三年而曽不得食餒
也若何
復馮山公論太極圖説古文尚書寃詞書
數辱垂訊連接四短札覺心地傝伏入夏來煩紆頃刻
都息生平喜聽人論學至紙上有考辯尤劇聳動老年
不能㑹心目入反不若耳受之快然大致了了舊説太
極圖但據一時所見便爾草草如紀顧諸名言皆超雋
有餘趣自慚脱漏不能遍舉且有要領俱失處不止于
此明知是圖本于二氏然僅僅以希夷夀涯當之昨見
黄山中洲和尚有太極本于禪宗説其所爲太極圖即
唐僧圭峰之十重圖也中三輪□爲河梨耶識左行爲
□爲覺即圖之左□右行爲□爲不覺即圖之右□此
在陳搏授圖之前已行世者是搏所爲圖一本于道藏
真元品一本于圭峰禪源詮集而總出于參同契是真
賍實據鑿鑿要領今苐知真元品而不知禪源詮集是
舉䙅失襋究竟脱漏從未讀書原不能盡且又以二氏
忽之此即非真學問人况既論此事而于此事反有闕
豈可耶若根字則過于推求竟忘孟子有根心之文捕
蟬彈雀指出甚快但行世已久不能改矣至若古文尚
書之寃則凡能救正即是聖人之徒况直窮隋志抉致
誤之由尤得要領即所示志文屬讀正闡發苦心何容
置喙但僕舊所讀正亦未嘗差誤者志云永嘉之亂歐
陽大小夏侯尚書並亡濟南伏生之傳唯劉向父子所
著五行傳是其本法而又多乖戾至東晉梅賾始上孔
傳云云初亦疑以並亡伏生傳作句既而思歐陽二夏
侯尚書並無伏生傳在内不得云亡伏生傳且伏生傳
即今尚書大傳也在永嘉亂時並不曽亡又不得云所
亡者是伏生之傳葢歐陽尚書出于歐陽髙爲伏生弟
子和伯之孫自有歐陽章句三十一巻歐陽説義二篇
大小夏侯尚書則一是夏侯勝爲張生所傳夏侯都尉
之族子一是夏侯建即勝從兄子從勝學者大小各有
夏侯章句二十九巻合五十八巻兼有大小夏侯解故
(即訓/詁)二十九篇是兩家俱自有傳其所以兩書並名者
以武帝時先立歐陽尚書于學官至孝宣世復立大小
夏侯尚書而分作兩官故並名歐陽大小夏侯尚書其
云並亡以永嘉之亂兩書並亡也志所云今無有傳者
是也若伏生大傳原不曽有章句訓詁如歐陽夏侯等
其言反怪誕惟劉向父子所作五行傳是伏生本法而
向歆襲之然又與經文乖戾不可作尚書之傳故梅氏
以孔傳上之如此屬讀則始于劉向父子一段方有著
落至于並亡作句恐疑涉今文之亡則明云歐陽夏侯
之尚書學者留意自知之不足慮也僕從來説經極其
審慎必多所考據並不執一以難一故謬處差少但限
于方幅不能博設必俟質難始出之故凡髙明指摘幸
乘僕生前有口時尚可商量一當死後則衆射之的誰
能辨之况古文之寃尤口衆者耶至洛誥命公後文則
公羊封魯一叚僕廣聽錄已載之何日面受率復不備
與馮山公論論孟書
每發椷示必益我未備老年終日向暗處行何幸有道
不惜借四壁餘光時相照映祇恨彼此異處良對少耳
昨有客過寄亭劇言海内無讀書人幸研攻八比惟論
孟未荒落餘茫然矣予謂論孟亦何易明白客俯首咄
咄似有不肯其語者然亦不送難竟去因憶往冬大病
時通夜不寐雞唱後呼兄孫論孟子禹之聲章曷云以
追蠡曰以用之者多也然則曷云城門之軌非兩馬之
力曰以用之者久也予謂以城門一軌而當經涂衆軌
之用正用之者多而曰久何也遂不能答今年春陳緘
菴編修家以母喪請予作題主陪事坐客有問公行子
有子之喪喪子耶抑喪親耶衆俱未應予曰僕亦有一
問滕文以然友反命始定爲三年之喪豈三年喪制定
自孟子耶少頃孝亷馬素菴曰以戰國久不行而今行
之似更定也予曰不然據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
魯先君莫行是周公伯禽不行也吾先君亦莫行是滕
叔繡亦不行也此明指周初非戰國也然且&KR0689;&KR0689;曰至
于子之身而反之曰喪祭從先祖一似乎叛朝典亂祖
制者豈狂言乎一堂十二席五十餘人各嘿然如喑者
既而過倪魯玉中翰觀其所著神州古史考載泰山明
堂甚析予曰泰山明堂可解乎以爲巡狩耶則東巡燔
柴不事五室且他岳無有也以爲王者聽政之所則鎬
京共主必每月東幸以聽政于十二堂謬矣謬矣魯玉
亦唯唯後又至其所説孟子述孔子見陽貨事謂大夫
有賜于士孟子直稱陽貨爲大夫孔子爲士而集註又
從之不置一辨時張叔明在坐但曰權臣以大夫自居
而此苐因之以重其罪則世無稱新莽桓溫爲帝而謂
之罪者且貨在當時並未敢以非禮自居彼方納改玉
之請正僖閔之逆往往借禮法以助跋扈况大夫士相
見承摯餽問自有定禮若果非大夫則夫子何難以非
禮拒之觀記稱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則亦非苟爲
依違肯無端而拜其門者乃夫子亦竟以大夫禮事貨
而孟子則直據其禮而明稱之此在孔安國馬融包咸
註論語趙岐註孟子皆若視爲固然事而並不註及此
是何説最後有問予三家之堂者予苐出大小宗通繹
示之便㸃首去然註疏集註亦全不能解據論語一稱
季氏一稱三家之堂似分似合原不可訓夫三家者仲
叔季也三家同僣不得獨坐季氏若僣在季氏則季僣
已耳兩家又安得並受惡名且三家之祖非他爲仲慶
父爲叔牙爲季友也兩祖以弑逆不得其死此在祭典
不得立昭穆之尸食昭穆之牲而公然用天子禮樂世
無此理且兩祖之死皆季友一人所爲季文季武何人
肯以成季與共仲僖叔並坐而擬三天子亦必無之事
又且大夫兄弟皆各有廟孟叔季三孫俱魯國正卿豈
有三祖三大夫共一廟者然則三家之堂究竟何解若
其餘無解之語櫛比皆是予苐就其已質者重質左右
嘗在道南書院説論語大旨有以子貢問士子路問成
人兩章送難者謂夫子重才而輕德重有爲而輕有守
使不辱命與小才節文似不得與孝弟言行斷義利死
患難忠臣信友同類並稱而乃反超而上之斯已過矣
然且以言行信果爲小人以正誼明道節概赫然六行
五品無少闕者爲今之成人不惟降之又從而鄙夷之
若是者何也學者不體㑹聖人立教精意妄執臆見甚
至以行已有恥與節文禮樂鋪張盛大以壓勝之夫行
已不過躬行耳有恥不過四端之一禮樂不過六藝之
兩耳夫子本舉春秋極猥璅者爲人士榜樣而學者必
欲張大而壓勝之則亦小人之腹矣且此中自有一定
意旨試以是兩章合之兩論二十篇與孟子與大學中
庸一一比觀其爲學輕重定有明証不于此之求而聖
賢意㫖但以不求甚解四字置之可乎凡此諸條皆淺
近道理在童子學堂挾兎園册時都皆知得而老老大
大反不能了况大易春秋迷山霧海自兩漢迄今歴二
千餘年皆臆猜卜度如説夢話何時得白即僕在門者
不乏名下每恐老死欲擇一二可傳喪祭二禮并五聲
六律者而必不可得嗟乎已矣因于裁復之餘附及璅
璅以爲眞讀書人當亦必有念及者何如不具
與朱鹿田孝亷論論孟書
向以論孟數條索馮山公解去遲久未答即以其説間
語所識亦多不能了故僕解六經謂自漢迄今從來誤
解者十居其九自漢迄今從來不解者十居其一但彼
亦不自知其不解也及偶一提醒輒目釘口塞數日不
能答即一論孟而治八比者仍在夢夢則八比何用矣
昨座客謂三家之堂不是一個廟是各一個廟(説見/前篇)此
不特無據抑且無理諸書未有言異廟者此無據也同
廟則成季一家尚可行僭若異廟則慶父弑君時哀姜
與聞尚殺之于齊主不袝廟至僖公八年已歴三禘而
始有致廟之文見于春秋豈有仲慶叔牙得專廟僭天
子禮考不惟魯人不肯季氏亦不肯也若慶父之子公
孫敖者則又得罪奔莒請歸請葬尚不許豈許專廟倘
又降此則將以天子禮祀孟獻子莊子誣罔極矣若謂
魯先君不行三年喪是近代先君不是周公伯禽(説見/前篇)
此本髙頭講章之言魯自春秋至戰國無不行三年喪
者僖公三十三年薨文公二年納幣相距再期猶然以
喪娶&KR1018;之成公三年喪畢然後朝晉晉叔向譏昭公有
三年之喪而無一日之慼何嘗不行且本文明曰喪祭
從先祖先祖者始祖非近代祖也若樊遲請學稼即禾
中孫肖夫菰城江岷源輩亦驚顧無一言此實不可解
者遲既非沮溺甘于石隱亦定非眞欲霑體塗足作農
人者若以爲粗鄙則應告之以詩書禮樂之文以爲璅
屑則當啓之以大經大法治已治人之道乃徒以君民
相感爲言已難通矣且其申言叠喚一似遲欲招徠天
下之民而不可得者豈聖人之言而全然如大霧至于
如是試問焉用稼用字何解至子使漆雕開仕則但云
可以仕夫可以仕則必如雍也可使南面明下可字豈
有可仕而記者妄云子使仕者是使求仕也求仕不可
也至若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則無違正對孝字即論
語幾諫章所云不違中庸哀公章所云順乎親者此下
原不得増加一字乃以恐涉從親之令必増數字則無
違于理理不是禮然字音相同又不得曰前所言是條
理之理今所言是禮樂之禮究竟無違二字在爾時作
何口語作何解説至于宗國魯先君謂宗聖人之國聖
人指誰誰宗之宗周公耶抑宗孔子耶若城門之軌兩
馬之力則車多四馬所云乘馬也乃欲張大其力而反
减二馬何解凡此數條請一一告我候命不俟
復與朱鹿田孝廉論論孟書
接札驚躍所訊甫一昔而論孟六條捷應如響此在名
下有學者每遲遲未復復亦不必得而一昔了然少年
既夙悟又且多學此天生異才使千聖絶學于斯大顯
北有李恕谷南有朱鹿田德不孤矣昨貽札後客有投
予考文者其中有兩考題不能解一是縣季考題冉有
與之粟五秉以爲夫子之粟與則夫子設教闕門並無
公廪安得有宰財用之人可强請支給且可任意出入
者以爲冉子私粟與則夫子止與十六斗而冉子竟五
十倍之與之八百斗是冉子未仕已自富于周公無是
理矣且冉子不得私與粟也欲私與則不必請既請而
再請則雖欲私與亦不得多衒富耶市惠耶抑矯夫子
之吝耶此其所失將不止周急繼富一節爲可議也此
非夫子之書也一是新學使考題秋陽以暴之夫道德
無言潔白者惟行誼分清濁别有是名故夫子稱丈人
欲潔其身孟子稱西子蒙不潔又稱狷者爲不屑不潔
之士司馬遷稱屈原其志潔大抵獨行自好者始有髙
潔之目此非聖德也况白則從來無擬及者惟夫子自
云不曰白乎湼而不淄祗以不爲物汚與屈原傳之皭
然泥而不滓正同仍是髙潔意曽子擬夫子反不若子
貢之如天如日宰我之超堯越舜而僅云潔白非其㫖
矣况潔白二字曽見之詩序白華孝子之潔白此但以
物言並不以德言也予因大爲憤懣更從架上别覓時
所投考文則更有可駭嘆者如有父兄在題據問聞斯
行諸則必是義理矣何則子路有聞未之能行皆從義
理解也且必是可行不待審别者矣何則以下文聞斯
行諸可以聞斯行之也若然則天下有聞義理而必禀
父兄而後行者乎曽子聞一貫必請曽晳仲弓聞不欲
勿施必請之騂剛之所生此是笑話乃講師不通謂父
兄長老之稱則諺云要好問三老以作事言學問無是
也縱曰欲抑其勇行則但告之以徐徐已耳安得以長
老壓之學問非長老所得主也又有夫子爲衛君乎豈
有聖人助拒父者解者曰衛人助公輒故疑夫子亦助
之夫君民相助理所應有夫子非是也且衛人助君與
夫子助衛君當必有實跡有實據非可泛然讀過便撇
却也至于雖周亦助與盍徹乎諸題則在僕亦踟躕不
得决集註初以通力合作計畝均分爲徹法既又以鄉
遂用貢都鄙用助爲徹法此于徹法原不曽有定説乃
又加之以雨公及私一詩在通力計畝並無公私而在
都鄙用助則助在徹中此正是徹法安得又有雖周亦
助之解此非夢書乎若年饑盍徹是以庶士而受國君
之下詢此老實經濟足則真足與則真與反覆急决本
明白救饑之法而解者以君民一體混塞之則儒者真
廢物矣凡此皆藉即爲剖發無所隱晦即冬日飲湯夏
日飲水耆秦炙耆吾炙凡兩可仁義兩可内外者亦須
一爲斷定葢八比遵功令必須照集註敷衍此大不得
已之事故偶以考文訊及謂八比有礙經學經學並不
礙八比今且解經而已又别有訊者論語兩子畏于匡
從不知在何地即漢宋儒者皆不能註間嘗與學者論
及亦一閧而散或謂是宋地孔安國據莊子謂孔子如
宋游匡遇匡人之難或謂是衛地史記夫子去衛將適
陳然尚未出境故使從者爲甯氏臣于衛以解此難以
匡衛邑也或謂是魯地魯原有匡邑舊稱句須爲匡宰
者家語陽貨曽暴匡而子貌類虎故見圍則魯地矣不
然虎與衛風馬不及何由得暴然則在衛固可疑而在
魯則又與去衛過匡去匡過蒲蹤跡不合若在宋則直
以桓魋之難誤匡人矣是夫子一遘難所在尚不能暁
何可併及
答李恕谷問琴絃正變書
來問琴七絃舊作五聲與少宮少商不及二變然亦有
二六爲變宮徴者則以一絃爲宮二絃即變宮五絃爲
徴六絃即變徴因以五小間作五清四大間作四清亦
無不可第五聲合二變當有二戾聲故謂之變今七絃
調和無戾聲也且其所爲調和者則先以四五大小間
安排七聲夫清聲爲正聲之應必先有正而後有清今
七聲藉大小間而調則大小間爲七聲之所自來而謂
大小間是七聲之應似乎難通况正清四清皆有限數
今以七六五四三作正聲者爲五小間七六五四作正
聲者爲四小間然亦有一二三四五正聲爲五小間一
一三四正聲爲四小間者則七絃内外皆可相應誰正
誰清此恐非四五所得限矣故舊有七絃爲七律十三
徽爲十二律之説皆按之不合不如任其自然隨聲正
變爲得當葢絲屬人聲不可爲準古伶倫伐竹定聲必
以管爲之故十二管即是十二律他器皆無有也曽在
福州平遠臺飲次有清客善彈使之倚聲遂以明代郊
祀樂郊壇酹酒獻重𤣥句用南音法曲彈之其人信手
散彈四四五三七四三便已成句使彈北曲新水令即
須用左手作按捺聲矣然則七絃正聲原無七音稍矯
强便不是耳
答施愚山侍講問公山弗擾書
接問佛肸公山二事不得確據佛肸雖見史記然亦只
就論語申言之若公山弗擾則與春秋傳全不合即家
語史記俱多牴牾此原是一疑案故前儒亦有謂此是
瑯琊膠東所受齊論而雜入之魯論中者然宋洪氏又
祗以季氏十四章作齊論而陽貨篇不之及僕嘗與先
仲兄校論深嘆孔安國舊註極其斟酌而朱氏襲其文
祗改得一句便是不妥今足下欲依史記而又疑朱註
共執桓子四字謂從史記致誤則兩失之矣朱註此四
字不襲史記者孔註弗擾爲季氏宰與陽虎共執桓子
而召孔子朱氏全襲其文而改而召孔子四字爲據邑
以畔不知共執桓子四字雖可疑而尚有解至據邑以
畔則無可解者考虎執桓子在定五年傳但曰陽虎囚
季桓子及公父文伯而逐仲梁懷並無公山不狃共事
然尚可解者以虎之囚桓子爲逐仲梁氏而仲梁之見
逐實公山氏使之則囚桓逐懷皆公山氏所爲左氏作
傳全得晉楚二策書而于魯策書反失全册故一往多
混詞此混詞也若據邑以畔則在定十二年墮費時經
書季孫斯仲孫何忌帥師墮費然後費宰公山不狃據
費以畔是時夫子已爲司冦親命魯大夫申句須樂頎
伐不狃逐之奔齊而仲由則又身在帥師墮費中焉得
有召夫子與子路不悦之事此真夢語也故孔安國但
據定五年執桓子事在夫子未仕以前其于以費畔則
不過以費宰畔而不必據邑葢既執桓子則共事亦畔
共謀亦畔不必據邑始是畔也惟不據邑故一釋桓子
便可挾公同盟陽虎公山皆得仍居故位以俟再舉若
是據邑則一敗而即當出奔焉有五年至十二年相距
七載尚得安然在費者是改此四字不惟經乖抑且事
舛論語與春秋傳諸書皆棼然也至若謂史記可據則
更不然史記以定八年蒲圃謀弑誤作定五年囚季之
役云執桓子而桓子詐之得脱已是悖謬乃竟造一畔
費事在陽虎奔齊歸寶玉大弓之後則與五年之囚季
八年之順祀十二年之墮費並相牴牾且此時爲定九
年而十年之夏夫子已作司冦即有㑹夾谷之事然且
十年以前先爲中都宰一年而後由司空而進司寇則
在定九年夫子已仕魯而猶召夫子謬又謬矣凡此皆
就夙所見而附復若此至考靖難事及傳稿較正另俟
陪乗再請未備不又
復陸雅坪編修問降一等書
連以乞疾減面致同館不諒競傳予于鄉黨篇有異義
而其言不實每思洒暴不可得今幸明問辱及正可藉
此一匄審察惟恐簡幅不足因取他紙碌續以憑曲鑒
日與髙遺山從
中左歸遺山對
殿陛謂禮文階級次第當從上數下上是一下是盡鄉
黨降一等註曰等者階之級也當曰一等階之第一級
也没階註曰没盡也當曰没階階之盡等也此在前儒
禮註原有之謂士冠禮受冠法一加降一等三加降三
等以至于地皆自上數下因以爲言殊不知此非定限
鄉射禮主人升一等賓然後升公食大夫禮授食者升
一等而後賓降等而受之則又皆從下數上觀士冠禮
再加降二等時亦有云授冠者升一等則降是一等升
亦是一等大抵下階則上一上階則下一無常稱也盡
階亦然自上而降則在地爲盡論語没階是也若自下
而升則在堂爲盡燕禮君饗樂工則笙人升階盡等不
升堂而受爵是也特予謂降階一等是殿陛相接尊卑
相禪中外相通一大儀位故論語于降階處著此位次
其言頗不謬而聞者笑之且有展轉傳問必以盡等進
言詞陳誥誡爲大非禮者夫䦨階邋級與堂上人通呼
吸巳屬怪事而况限之在降階一等之地此非至愚亦
必不信而不謂禮文則實有此嘗讀鄉射禮卒射則釋
獲代相必升階盡等不上堂而告于一等之間初亦疑
之以爲相距止一級何難登堂而搶呼階次以取倍戾
既而讀既夕禮啓期則祝者亦升階盡等不升堂而告
又既而讀曽子問吿世子生聘禮君薨告使者歸無不
升自西階盡等不升堂而告則是降等之地直進告之
位愚人之腹必不可以度聖賢之心然且更有異者史
記世家載夫子夾谷之㑹是時在壇坫不在殿陛也乃
當齊人奏夷樂時夫子歴階而登不盡一等而言其後
奏宫中之樂夫子又歴階而登不盡一等而言是豈司
冦官卑不敢上堂耶抑亦兩君在階間進告者必竚此
耶然則門屏階等各有儀位論語之記一出一入正復
于此地著一位次與入門過位升堂復位標作五次非
汎汎升降可比此非略知禮意者必不能爲此言而愚
山其年亦復以此爲齟齬真不解也若夫行禮儀位則
冠禮之降一等而受冠燕禮之降一等而行酳大射禮
之降一等而媵爵公食禮之降一等而辭幣授錦喪大
記之降一等而受汲受瀋祗此尺級間而行禮要㑹必
集于此所謂説禮到是處反似非禮此須藉小暇口謂
更悉若等級之辨則諸侯之堂七尺一尺便是一等其
階七等此不俟通經人俱得知者設有異趣幸更裁示
勿吝
西河集巻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