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
西河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河集巻一百一
翰林院檢討毛奇齡撰
墓誌銘(十一/)
自為墓誌銘
先母張太君夢番僧持度牒来懸于堂其牒四邊以五
螭相銜為花䦨醒而生予因檢郭璞游仙詩有竒齡邁
五龍句名竒齡五嵗請讀書無師太君口授大學已訖
讀問其字何等太君買市雕大學一本令循所讀自認
之一再周無不識者(時以篇首后後厚三字異形為問/太君曰後先厚薄音諧義愆后與)
(後同歸/徳不前)總角舉諸生一月中取小試第一者四爾時先兄
萬齡先在學有名人呼予小毛生值明亡哭學宫三日㑹稽山
賊紛紛起市里奔逃予竄身城南山與同縣沈七包二先
生蔡五十一仲光為四友(文集巻有沈七/包二先生諸傳)闔土室聚南北
唐五代遼金元史暨諸書其中縦觀之順治二年
王師下江南杭州不守山隂鄭遵謙乘間起閭左括民徒
為兵劃江抗
王師(時餘姚熊給事孫副使同時起兵不數/日寧波台州金處温五府皆皷衆相應)適武寧侯
王君之仁保定伯兼鎮海將軍毛君有倫原以備倭軍
寧波聞變挈其軍而西屯之西陵與民徒相合名西陵
軍保定者子族人予族譜中有毛裕毛祚曾于景皇帝
時以兄弟同科登北平榜者其祖也時故明諸王爭渡
江江東民徒已共推故魯王為監國統諸軍軍而保定
至蕭山訪同族之居蕭山者移檄購大小毛生出予于
土室啟之監國授予為監軍推官予力辭之隂與沈七
行行間覘諸軍所為不道不足與計事且天命已有在
(沈七著辨/亡論見意)匿不復出㑹鎮東將軍方國安以江南新下
收敗軍東奔踉蹌渡江而馬士英奉故福王太后奔杭
州竄國安軍中名曰方馬軍與西陵軍相峙而居大司
馬徐公犒軍西陵(公名人龍即徐仲山尊人也曾題予/監軍不就其題詞有年遜終軍才逾)
(公瑾/諸語)國安邀保定共迎之保定以諮予予曰方馬國賊
也明公為東南建義旗何可與二賊共事請絶之國安
聞予言㑹出戰敗于朱橋以保定坐視遷怒移兵向保
定搆辭及予且有指予譏兵事者(時江東軍著大帽沈/七作大帽謠和云將)
(軍愛蒼頭不若愛危腦危腦小易收蒼頭大難保又諸/軍每出戰必半渡返因作少年行末云少年欲渡江江)
(面多少路接岸十/里長五里不可渡)予被獲㡬陷脱之龕山時保定弟有
俶為靖南將軍軍龕山名龕山軍就之住一月復還西
陵清明節山中白桐花生保定家人夜召予春雨移帳
桐花間予與朔客觀星者危坐天收雨星見出帳四望
咨嗟曰事已矣滅燭流涕㑹故唐王亦僣號福州客有
以漳浦黄宗伯道周蠟書招張杉者(張梯張杉張㮙兄/弟皆名士㮙死于)
(兵/)張杉持示予邀子南行且曰方馬軍可勿避耶予曰
生死命也且行亦何能為亡走山寺寺僧為予屠首髮
衣緇匿坑中
王師破江東戮山市之留髮者予以髠首免歸覔家人
于褚里太君撫予首泣曰吾向夢僧寄度牒生是兒今
竟然矣時東南新定文士野處者踵前代積習好為社
每社髙㑹數千人撞鐘伐皷得與者為名士否則無所
齒于衆予品目過峻且好甲乙人所為文(先與山隂徐/緘同邑何之)
(杰為三子他以/文見質多却去)㑹選郡人詩鏤板行㑹稽王庶常從賊
中歸投予以十詩予錄其四乃以右丞司户評其篇實
譽之不知其得罪(王庶常名自超有夜走鄆城及哭/周介生赴西市詩而評之云云)聚
怨家歃血布張置羅(與同邑舉人以文社被/黜者集親串怨隙聚謀)謂予逆抗
命今又抗試且以頭陀居士林骫壊名教罪當死讞者
察其妄不坐值順治辛卯浙三舉鄉試同社章貞登賢
書偕同籍舉人昌言毛生在江東抗命時義不受職故
當時奪其籍今不試髠首特無籍耳倘能予之籍以旌
其義是人必能慷慨為
朝廷効命豈甘鬱鬱自廢棄乎提學翟君是其言立還
舊籍令辮頂待試而怨家洶洶㑹布政司使張君以從
賊歸命為今官搆者謂予評文時曾及君六等定罪之
狀援偽朝典例君大恨提學張君阿伺君意指仍奪予
籍予少好為詞至是無賴取元人無名氏所製賣嫁放
偷二遺劇而反其事作連廂詞謂可正風俗有禆名教
提學購得之誣謂放偷縱從賊也賣嫁者歸命
本朝不待聘而自呈其身也狂生失志訕上官不敬上
之制府下寧紹分巡王君籍捕之制府以為寃釋置不
理怨家讐憤不得洩瞷予姻戚有負責于營而相訐者
忽攫予于途謂予當償擁予將渡江隣人識予者追之
至西陵渡口簒之還次日購道殣横所簒處指為營兵
毛生聚人殺營兵宜重典籍捕四出(隣衆千人爭渡江/鳴寃營將疑其事)
(檄寧紹分巡王君廷璧雜治怨家復羅織私之分巡/游客許君名三閭者中傷之遂援重典案籍捕逮)友
人蔡仲光急過曰怨深矣不走將不免指壁間所書王
烈名曰請名王彦字士方吾他日天涯相問訊者王士
方矣過吳投顧有孝家值予病有孝賣書買葠藥食予
夜送予渡湖遂寄宿楊明府宅明起速客忽座中附耳
或指或視一人直前抱予曰子非江東小毛生乎相向
哭(時有詩云晝行蘆中遲夜行瀨上淺江東舊知予故/呼我王彦又云座中有客向予指此是江東小毛子)
去之靖江旅亭近關者有搊箏客住東廂過門聞箏聲
中心惻惻不能行遂止宿焉予世于樂律有神解(家傳/竟山)
(樂錄/四巻)先忠襄子副使當明嘉靖間得寧王所藏樂錄于
王文成府中有雞婁皷譜及筝笛色五尺曾記其一節
至是客彈有誤處微指之客大悦邀住十日瀕别請為
予償諸房蓐錢予曰豈以予為賣伎者耶謝之去先是
出門時仲兄與三泣送予謂曰古賢處憂患者必知易汝
知之乎予跪而受言及過吳匄朱子易義一本于顧有孝
家每竊讀茫然曰三聖之學如是乎于是筮所之遇節
之需乃以已意自斷曰節者止也需者有待也節與需
皆坎險在前而不可行然而節三當互震之中已將震
動而乃動而得乾三則出險矣剛能出險故不敗非然
則需矣致冦至矣乃急行而躡者果至遂匿海陵越一
月曰可出險矣經曰利涉大川往有功大川淮也淮可
往過淮淮守備張君與予舊一見即邀予過飲西嚮坐
客目攝之中酒牽予于旁舍勞問則故保定弟靖南將
軍有俶也具言保定死武寧已殉節而已以亡軍倖免
詰朝將攜予至彭城舍養值山陽令朱君禹錫故善予
聞予至止為予開館驛擇日請召諸賔客讌飲為歡而
吏部張公偕今檢討鴻烈父子闢名園于東湖之濵八
月十五夜水亭隄榭張燈布幔雜設妓樂及色藝㸑弄
而集寓淮諸名士凡數十人賦詩游飲于其中酒再巡
清歌間作絲竹幼眇予倚醉扣槃賦明河篇凡六百餘
言及旦則淮上諸家傳冩殆遍湖西施使君還自京師
見之驚曰此必予友毛生者也(使君名閏章見詩題云/但知王烈是名人不信)
(毛萇本/才子)淮人從此物色予予念需象云君子以飲食宴
樂今出險已宴樂矣過此將失位急舍之去于是之齊
之楚之鄭衛梁宋間嘗登嵩山越數峰逺望悽愴不能
上曰吾力衰矣芒芒者安歸乎㑹稽姜黄門故友也(名/希)
(轍時内/陞在籍)為言于中丞蔣君將雪其事讐者借他隟重陷
之乃復之禹州州使君予邑人也延署中署為故懐慶
王宅後有白雲樓最髙楊花飛飛登其樓大醉手拾楊
花不能哭作白雲樓歌已而邑人至者多知之去之嵩
山匿道士土室中夜起徬徨少讀經稍長讀史史自唐
以後無可問者而經則六籍皆晦蝕易春秋為尤甚二
千年來誰則起而考正之青春白日銷亡盡矣惟毛詩
可記憶者璅璅作問答散錄成帙稍不可記憶即已之
且念生平無建立事功既無可期而乃徳不修而學不
講假寐而泣忽有人告曰何不之嵩陽問之予曰諾仰
首四顧無一人夜半辭去止少林僧房踰月過廟市見
鬻書者旁一僧髙笠取大學一本教予鬻予曰是書亦
何異而教鬻之曰書有異耶曰有恒書不能讀讀異耶
予聞而驚且憶昔所告動心跡其所住于嵩陽院南則
遼人而寄于此者曰予非僧也天啟之末全家死于兵
獨身刑髮而竄于金州之海濵少受學于義州賀凌臺
先生為醫閭先生之孫(賀欽義州人官給事講學醫/巫閭山下學者稱醫閭先生)凌
臺授禮記大學(即古/本也)泣曰儒者無實學于今八百年矣
大學不云壹是皆以修身為本乎身統心意而該家國
天下于其間北宋祖陳摶之學髙談性命而略于事為
(周惇頤程顥皆陳摶門人主隂静立無極以孝弟非/人性窮經籍為䘮志不尚氣節而薄事功虚而無用)其
敝也近乎忘身南宋宗程頤之學就事物以求心性究
之事物無一得而坐失心性(朱熹從李侗私淑程頤格/物理主形器註詩易四書)
(離騷叅同契輯儀禮家禮十七史究卦變太極皇/極律吕諸象數而不考事實不求真是一往謬誤)其敝
也過于有身夫格物者量本末本諸身也(黎立武曰格/物者格物有)
(本末之物倉頡篇格量/度也但度其本所在耳)致知者審先後以身先之也(致/知)
(致知所先後之知故古本曰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即接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誠意則辨理
欲而明善以誠其身(易曰閑邪存其誠誠即善不誠即/邪故誠意者但分别理欲為誠身)
(之/本)正心則驗存亡而心存則身存心亡則身亡(修身全/在存心)
(孔子操則存孟子求放心皆在乎此但正心而曰存心/者以心不在焉為不正則存即正矣心在事物則存乎)
(此者勿移于彼心無事物則存乎中者/勿馳于外久之則心有主而無所違矣)乃于以修身則
凡有禆于心意之學吾學而修之有禆于家國天下之
學吾學而修之(凡詩書六藝經術經濟無所/不修故為體用兼備之學)此大學也
予為受學三日去特予幼所學為朱熹改本誤以格物
窮理為正學首功遂以研索典籍詳究事物為極事遇
有言心學者輒唾之今始知統該于身覺中有根柢而
外鮮遺落涉艱履險皆泰然焉已而應湖西道之招(即/施)
(君閏/章也)經竇家濆有紅字李店蒸不托食客隣棚賣漿婦
目予不輟予就問之則故保定伯家婦也軍散時失身
于此已若干年矣因坐棚下言保定家事各流涕遂解
身所衣罽衣勞之去(時作詩云錦帳雙鬟貌似花河陽/軍散各天涯可憐紅字三家店不)
(賣青門/五色𤓰)乃赴湖西住一年初湖西有舊講堂王文成講
學處也外有白鷺洲使君新設講會于其中時楚人楊
君恥庵從東來率其徒講文成之學使君與之辨詩辨
禮辨尚書皆不能詘予辨而詘之使君以為其學疎遂
以新安之學抵其隙謂學在事物不求之事物而求心
性非空門乎恥庵不之辨少頃午食使君曰子淵不遷
怒何易昨怒官庖闕供具責之宜也今治魚留乙而又
責之則遷怒矣恥庵曰若此者可得求之事物否予聞
之大悟即下拜歸而惺然坐通夜不寐乃以使君將移
治辭之轉之崇仁崇仁令駱君歡留之其隣人黄吉日
餽予酒脯且邀予故人朱三徐二十二游飲北城巴山
間凡數月臨行估馬匹齎糧送予至石牛渡再拜而别
(别詩有云天涯最難忘莫若石/牛渡渡頭花樹紅是我别君處)乃復應淮西金使君之
招留之三年先是予在淮淮人有知予毛生者予曰雖
然予毛甡也(即所/更名)又曰予瀕死屢矣幸而生甡者生又
生也又曰吾生十年瘍五年兵戈者十年奔走道路二
十年能再生乎所謂甡者亦冀夫生之者也㑹
赦屢下而救予者日益至黄門姜君慨然謂當事者曰
毛生㡬嘗與族忤特以無所用落落故讒得輕入耳今
年四十餘老死可惜幸學籍有名吾當以原廩生籍上
之成均使知愛羽毛願效則謠諑自免乃以竒齡名援
舊廩籍例輸貲入國子謂之廩監嘗居白門夜卧夢黑
衣持銀鐺來前曰當行矣有丈夫者止之曰是人辛苦
亦備矣生平學未了請留此以了吾學曰雖然亦何能
了今當籍一物以應之少頃見一綠鸚鵡項被鏁去鸚
鵡回顧而泣旁人指之曰此子魂矣遂大病(㑹稽徐允/定贈詩云)
(莫愁隴上飛鸚鵡夢裏應吞五色雲後西河在館中甬/東葉天樂作上林鸚鵡詩寄之其答詩有云三尺紅縧)
(空自繫不如/還向隴山飛)少時與大理任君出賈生治安疏角讀之
各五過成誦自見夢後苦憶必不得即再讀至十餘過
不成誦康熙十七年(是年與張杉客上/海任明府署未回)
上特開制科(天子親試者謂之制科俗以進士科為制/科誤 通考特分制科進士科兩門制科)
(如漢武䇿試董仲舒公孫𢎞類是也或曰進士殿試亦/天子䇿試故亦可名制科則殿試起于唐儀鳯間然唐)
(自儀鳯以後直至宋朝仍别開/制科未聞稱進士科為制科也)敕吏部遍咨京朝官自
大學士九卿科道以下及外督撫司道郡縣各薦舉才
學官人可以膺著作備顧問者入應
制試名為博學鴻儒科時福建布政使吳公興祚已揭
薦首予㑹巡撫楊君病故不果行而分巡寧紹台道許
公𢎞勲力薦予于兩浙撫軍陳公暨布政使李公凡十
一郡所薦合得數百人僅遴取六人入告謬及予(六人/顧侍)
(御已辭免惟魏副使徐林/鴻咸清吳農祥五人赴試)予三辭不獲(有三辭揭/子見本集)是年
戊午舉鄉試撫軍將監臨迴避而慮予不行乃以覆部
咨文當驛入者故令本人親齎之遣官吏持咨到家從
門中投入竟去不得已就道相國馮公知予至預飾厨
傳辟館相待而内閣學士合肥李公設榻邀予主其家
時四方應召者堵長安市即王公邸里幸舍皆滿城東
萬柳園馮公休沐地也擇日開宴遍請諸應召者來令
賦詩予為作萬柳園賦時同賦者十餘人獨以予賦與
宜興陳生文並稱之(生名/維崧)内史喬君萊工賦者也然憙
事與同舍曹君禾好臧否人物喬君佯冩予賦作已賦
以示禾何如曰此非君作也然則誰作此曰必江東毛
生者也值試前數日右臂忽瘍發腕脹如瓠五指不可
詘特詣冢宰暨掌院學士驗病求免試冢宰執不可選
郎楊君淮人也朗言曰是人免試則此舉為不光矣又
曰此必藥誤之耳洗其藥則指必可詘盖疑為偽也及
試日挂臂至午門請弗入學士曰苐入脱果不可為已
之未晩也有何難焉遂詣
太和殿受試晌午司饍者强予把金筯指小詘(時故云賜/宴 是)
(日得陳太士醫/驟愈故以為偽)完巻
上幸覇州攜諸巻以從親坐帳殿閲至十餘巻風起遽
止予巻在閲中且夾一紙籖翌日盡付三相公暨掌院
學士訖閲及呈入以予列上巻
上忽問曰媧皇補天事信乎盖以予巻中有匪鍊石之
可補一語故也(試題為璿/璣玉衡賦)衆未對間馮公進曰淮南子
有之
上曰徒記事耶則楚詞天問早及之何止淮南苐未知
傳信何如耳衆相顧駴伏叩頭退乃倣前代制科例上
巻比進士一甲並授館職因授予翰林院檢討充史館
纂修官而以勝國之史未修開明史館給筆札令纂修
明史&KR0848;題得𢎞正兩朝紀傳及諸雜傳先後起草得二
百餘篇先是
制試時
上精于韻學兼以韻押定甲乙凡旂旗逢韸剖析極嚴
予因于修史之暇據臆所見稍加以考識著韻書十二巻
名古今通韻進之
御前時區别賢否特召同館百餘人試
保和殿中閲巻者置予文先後之間
上親拔之相距三十名註巻面曰拔若干名值乙丑㑹
試
欽㸃予同考第一領十八房考官唱名
午門外入鏁院分簾閲春秋房巻及放榜得進士一十
二人是科
上頒題進士一至十皆送
上親定而春秋居二至
殿試傳臚仍以春秋一巻為一甲之二二巻為二甲之
一
上以是科春秋房得人隨
命詞臣攻春秋經者投名作春秋傳註是時房首甫教
習即並與編纂皆異數也先是予入鏁院時
上幸南海子攜予所進通韻者隨
御幄行覽之稱善遂發其冊貯閣中令本官繕疏從通
政司并書冊奏上已有日矣及撤棘謝
恩賜宴禮部畢閣臣遣供事官宣予至閣門將入閣滿
中堂望見予坐起道
上欽覽所進書大喜謂有才學著繕疏另上指示向漢
中堂領書冊宣
㫖明日通政司上書并疏
上乃留其書復降㫖使宣付史館并敕禮部知其事方
予出亡之前一年先太君死暨避人淮西則先贈公又
死時先兄以推官改仁和教諭厝兩棺于杭州之六和
塔而先兄又死予請假遷塟值言官以修明史未成阻
之甚力
上獨重孝治可予請暨塟則畚土負石身親事凶功得
痺疾兩足䏺脹不能立遂乞病在籍越三年
上南巡至浙以躬禱禹陵渡江予扶疾迎
駕于西陵渡口
上臨升御馬遙見予遣侍衛馳馬至前呼毛竒齡
皇上遣問你病好否予答曰未好答畢叩頭謝侍衛曰
有他奏乎曰無有
上升馬去暨還仍送之望京門外
上控馬直前呼予名問病何如曰未好也曰何以不調
理曰調理未好曰是何症曰是兩足瘋痺不能起立之
症
上復有所問予以聴卑不能悉苐叩頭曰小臣微末何
足當
皇上垂問
皇上恩厚小臣何敢當
上慰勞去(有紀恩詩/見五古巻)越二年而病遂劇予族自周王子
圉分封于毛遂以此受姓然未詳其繼也相傳魏時僕
射玠曾家陳留而其後宋靖康末有侍御叔度從陳留
南遷謫居餘姚為餘姚毛氏逮明而福建都轉鹽運司
同知貞偶治别業于蕭山家焉先是九世忠襄公吉當
明正統間以兵備副使殉廣東雲岫山賊與其子雲南
參政科從子刑部郎傑各有成績紀史冊餘姚毛氏稱
一時極盛自刑部公一傳為湖廣按察使副使憲湖廣
道監察御史巡按廣東復再傳為順天府治中文炳河
南滎澤縣知縣夢龍三傳為雲南布政使紹元福建興
化府同知子翼嘉靖已未榜眼翰林院編修惇元而髙
祖貴州石阡府教授淵勦許龍保苖賊有功祀貴州名
宦髙從祖福建汀州府同知公毅與參政編修皆一門
羣從當是時毛氏以科目登仕版者自順成以後嘉隆
以前約二十七人至祖岐山公諱應鳯其從兄鳯鳴舉
萬厯丙子餘姚鄉試鳯起借嘉興籍舉萬厯辛卯鄉試
第一從弟汧借秀水籍舉崇禎丙子鄉試而餘姚仕籍
至是亦衰先檢討竟山公諱秉鏡以邦賢崇祀學宫(浙/江)
(通志學宫崇祀志皆有/傳餘見本集事狀巻)與先太孺人張太君生子四其
季予也(長萬齡辛卯拔貢授推官改仁和教/諭次錫齡髙隠不仕又次慧齡早世)娶陳氏以
無子娶下妻三初買淮婢不冝子遣之去既而娶江寧
林氏女名繁條攜之至江西死及官京師娶曼殊又死
(曼殊張姓見/墓誌第六巻)暨請假歸則又娶杭州馮氏女子三予出
游時懼予不得還以兄子珍後予未成丁死(有塟銘在/第十巻)
既而以其弟逺宗繼之康熙庚午舉鄉試第二先是從
子逺公舉康熙丁已鄉試從孫文舉戊午鄉試皆蕭山
籍而兄子文輝舉癸酉鄉試與逺宗皆以仁和籍見舉
則以先教諭官仁和時所借籍也及子六十七生一子
呼老得錢唐倪璠贈名壹數月識字時予方註易能以
指作卦畫四嵗死予生年早衰嘗奉先太君避村舍太
君令誦壁間字時暝不能視恐感太君意信口誦舊人
詞而竊書所誦于其後及旦太君視之曰妄哉兒吾令
之誦壁間字而乃越右而及左何耶至四十餘嵗驟得
心悸疾健忘而眼忽明晳時尚滯淮西醉中卭首讀息
夫人碑無一誤者予少病痬病痎病蚘絞而老而皆愈
當方馬被誅時其餘孽尚留蕭山之管村予避居巖壤
為賊兵所截不能歸其隣俞亮者寡婦子也無食謂子
曰計賊三日當徙去吾倘得八溢米則母子俱活不然
母寡子獨盡此矣予貯米數合不及八溢并槖底乾糒
盡與之而自食竹萌三日㡬死因得蚘絞疾而其後亦
漸漸解故人謂予健未死不謂其不起也方予病劇時
前數日感
皇上恩厚不能報每叩頭簀間會同年大司成汪君霦
書至曰嶺表楊生進沈韻原本
上疑其誤特令政府出君所進通韻本與之參對
上知君如此予讀之一慟㡬絶予少失學于凡學無所
窺見獨鬯于音律孩抱時聴客搊彈能辨其和謬康熙
癸酉
上諭羣臣以徑一圍三隔八相生之法子曾作
聖諭樂本解説
皇言定聲錄及竟山樂錄思進之太常而阻者甚衆㑹
上復南巡于
行在進已刻樂本解説二巻大學士張公傳予至
行在朝門頒
諭奬勞并敕改誤刻字而宣付專行于是音律之學稍
得施驗特聖教未明且五學六籍久晦于天下予稍有
論辨而諒者寡也祗予所為文偶見于世則世多稱之
少時華亭陳子龍評子文曰才子之文其後予出游則
多有論序予文者顧甚煩不得而詳也杜陵蔣生曰蔣
生生勾吳文物之都父事言游兄事季札瑜昭榮卓一
往傭劣而獨于西河毛生多所慕悦每憂思結轖熱病
内發鍼石不可灌潄不得遽發毛生文一再讀之霍然
而病釋種山僧超睿者董旡庵也旡庵之言曰盖自西
河氏出而越水越山頓為改觀此何如人者然而幼丁
亂離中遭困詘甲兵徙走垂數十年嘗衣緇山中遭厄
而廢其所嬰患或致籍名網羅鉤捕延繫細君躅足東
西簿比雖破柱倖免而嗣子逮斃凡其所游歴與所遭
逢窺其文往往而見也乃偶然酬應思若江河遇有訂
證博極殫晳古所稱潄滌萬物牢籠百態蛟龍翔而虎
鳯躍比于武事可謂雄偉不常者乎桐城存齋何先生
曽為文曰夫天之生才使之漸漬停毓于名都大區而
又洊歴之于坎坷湮鬱之途以激為要𦕈之音恣肆其
旁薄駘宕之氣雖遭逢世妬而沉滯久則寄托益深跋
涉多則究晰益密夫然後尺土之埋不得而掩焉山隂
徐緘曰近之學古為詩文者擬步而後馳省括而後釋
琢磨繩削浸淫擩染始猶陽貨之類仲尼久則曾雲之
肖祖父西河無是也苐觀其波瀾之所盪汨氣燄之所
陵轢鍼縷之所穿穴芬薌之所淫泆其于古人如養由
基命中于百步之外既已達脢貫革矣其餘力所及猶
能摩腹拂脊射麋麗龜又如卜式已出私財助邊數百
萬為縣官賑流民復數百萬而其廩庾緡錢之貫朽紅
腐者尚鱗鱗沈沈不可貲量會稽姜黄門曰雖然事亦
有未易知者夫世之因才而獲困詘者有矣木文而戕
之甘其井而使竭焉顧未聞并惡其文木與甘泉矣且
夫煎桂者以愛膏也焚象者以利之齒也浸假棄液而
擢桂憎之齒而焚象摧其珠而刳剔其蛤與蚌此則古
今來所必無之事而西河獨有之有之而惡其人者安
知不并惡其文而屏之毁之而事有不盡然者夫秋霜
之殺茅不擇蘭杜也而澤已芬矣震霆之扑物不必盡
朽确也然佳材或免矣夫以西河之才與其學雖在數
世後聞其窮者猶起思拔濯掩巻太息惟恐不得當況
生逢其人與之寢處周旋朝夕以言詞心思相聴命而
振拔湔祓豈無一覯人能以才詘而才無之詘也此如
李將軍者其才氣為漢代無敵乃不能取軍功侯然而
孝武惜之孝文又嘆之以一人之窮而不能不得于兩
天子之知也此之謂才矣今西河之窮逾于李廣
天子之知十倍漢主人亦有言生平得一人知已可以
不恨今天下知西河者孰有如
皇上者乎匹夫之賤當
天子之知而又值
聖神御世超堯越禹經文緯武掩盖百代之一人而倖
蒙
睿鑒此則刳剔之所不能加秋霜之所不能殺也合肥
李相國師曰西河不可及者三身不挾一書冊所至籯
笥無片紙而下筆蓬勃胸有千萬巻不可及一少小避
人盛年在道路得怔忪疾遇疾發求文者在門捫胸腹
四應頃刻付去無誤者不可及二讀書務精核自九經
四子六藝諸大文外旁及禮樂鐘吕諸瑣屑事皆極其
根柢而貫其枝葉偶一論及輒能使漢宋儒者悉拄口
不敢辨不可及三至其理學則予固未能窺其涯也間
嘗以其詩比之少陵以其所為文擬之吏部覺少陵與
吏部俱無以過且即以其學而較之唐之孔仲達陸徳
明小司馬李善宋之劉攽洪邁王應麟馬端臨輩而諸
公所著西河皆能指其瑕而摘其纇然且才不能相兼
杜歉于文韓遜于詩而才又不能兼學韓杜歐蘇典籍
稍疏而孔陸劉馬輩則又徒事博洽而無所于著作而
西河皆有以兼之有臣如此是亦一代之儒可以少報
主知矣特予有大痌于心者往者陸機入洛已踰壯年
即庾信去國亦居然在强仕之後然猶哀嘆其遭逢而
傷其淪落況乎少秉大節長亦思有所論建彼文詞小
道何足比數而乃徳既不立學復未備曾與仲兄與三
相訂生平(與三名錫齡明亡時自沉泮河救免終/身不出試即癸酉舉人文輝本生父也)將統
著九藝四子諸書因以補禮與樂之所未逮且廣輯唐
後諸史芟其蕪而苴其闕何意丁年遭難垂老登
朝及還歸而仲兄逝矣禮堂凄然誰可質問朝暘未親
而西日已落不亦悲乎友人收予所存稿合不下四百
餘巻子囑留十一而餘俱去之惟詩與賦為友人所刻
甚多大抵雜佻盪之言與俗浮沉即以此諧俗故飲酒
披猖每多不檢而詞則淮西金使君按題而索坐為琱
鎪靡慢之音雖屈宋寓言不無寄托而學人無賴未辨
六義恐或以是為籍口如此概不可錄獨經學數巻若
易若春秋若詩書禮若論語大學若孟子此即千聖相
傳之用心也然而存此亦鮮矣愛我者當為我惜之予
出處未明不能于
朝廷有所報稱徒抱經術幸遭逢
聖明而未著實用致空言無補于心疚焉予死不冠不
履不沐浴不易衣服不接受弔客銘曰
少不死于兵長復不死于刀鋸之刑又不死道路公然
出世而赧然而登于
廷其得歸全亦幸矣雖然乃虚此生
西河集卷一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