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園集
湛園集
欽定四庫全書
湛園集巻三
翰林院編修姜宸英撰
記
重修嘉善縣署記
古之爲政者非獨以簿書聽斷爲急也澤有津川有梁
賔有候館野有亭障凡所以用其心者無不至若此者
非以勞民也葢教濡而徳孚則民不期競趨而集其事
及乎政成既去而歌思之雖所嘗憩之樹木猶相戒不
忍剪伐其枝葉况於朝夕居處以出號布令而身經營
之者宜其所繫於民心者益深不僅如津梁候館亭障
之爲設而已而歌思以樂傳之者又不待其既去而後
然也嘉善故嘉興縣地前朝宣德間始分設縣治而署
之建而圮圮而復新者數矣某覽其邑乘攷其當時主
者之爵里姓氏多不可得豈以事㣲故略而不著歟或
者其所用心不能盡如古人故至今亦無得而稱之歟
邑故劇地自予師莫公之筮仕於此人皆爲公難公洗
手奉職拔去故常嚴霜加於豪猾和風棲於窮閻登進
秀良討論文義民俗蒸然丕變矣先是官署器用常取
給羡餘一有期㑹團里次甲供其芻食公一切除去家
世陽羨薪米酒醴泛舟之役不三舍而至一勺之外弗
以累民夏秋兩税用符下諸里符到以次輪輸閭閈絶
追呼聲伍伯㦸手倚墻終日無一人後通者故報課常
為諸邑先視事未期大小事悉就理乃仰瞻其堂則頽
焉剥焉漸欹以壓公曰吾為天子牧養民是之不葺非
所以係觀瞻始謀於其屬諏日鳩工民承命荷畚偫挶
任輦恐後未閲月而堂之缺者完蠧者堅黝者堊墝者
甓凡幕宇帑藏廊廡之屬以次整齊是役也撙節取具
材不費城守用不煩官府公每旦夕視牘堂上吏民序
立庭下益&KR0719;以嚴耄倪歡悦頑冥滌慮某日受公異知
千里来謁門下始至則問父老言生身六七十嵗未嘗
遇侯若此咸謂是堂之新不可以無述公亦以其用心
之所在懼其久而易沒也命某紀其事公廉明聞於牧
伯累被褒旌近所條兑運六條頒下諸郡縣為式其見
寵優如此今
朝廷方行外吏卓異之典待以顯秩當事旦暮以公名
上則嘉善之民且不得久私公何有於是堂耶然自縣
分治以来為吏兹土者非一人矣而民之戴公也特異
於前豈非仁愛之結於人心不可强哉使後之至者忘
畫一之守專務更張則小民何望不然而潔已奉職以
世世繼公之德於不替将我民終有賴焉而斯堂之建
而圮圮而復新固可以一俯仰而得所取法也已某辱
公門墻之末敢不敬志
惠山秦園記
天地之大昔人等之蘧廬至於宫室之麗亭臺之勝直
以為寓目而已視其轉易成毁興廢之不常特瞬息間
耳而傳之一姓以至數百年之久此自古未有也余少
時讀吾鄉屠儀部惠山園記謂其中之上干層霄下蔭
數畝者幾數百十章有泉從惠山寺而左淙淙㶁㶁注
為清渠日夜流不涸中疊石條為細澗分流並涓潔可
愛園固秦有也然自端敏公迄中丞公之改葺時計将
百年屠公已歎為難得今去其為記者度又可八九十
年而古木清泉蒼翠無改向時結構雖不必盡存要之
有撤而更新無蕪而不治也予時與客遊其上或指示
予山寺故為宋湛長史宅其南麓唐李丞相紳讀書樓
旁去數武為宋尤文簡公遂初堂故址不獨其室宇無
存而其子孫亦零落盡矣若愚公谷者一時勝絶呉中
今亦將漸廢而為荒墟夫物之有成有毁此消息之常
何足深論惟搢紳有道之士能持身正直創業以世其
家而子孫之賢者能修徳以光大前烈此百世不忘者
也今以一園之有無為秦氏重輕者故不足以知此而
因此知秦之世有令徳将裵徊瞻眺之餘必有感慕而
興起者荘子曰舊國舊都望之暢然不然彼獨不能以
忘情乎哉園今為太史對巖公有太史日侍養園中讀
書承歡饔飱必潔其父子兄弟常熈熈終日也以此思
秦之世徳所從来矣
五園圗記
奕美何子家山陰之峡山去蘭亭舊址五里許嘗欲傍
山依流結園雜植花果叢竹菜茹靈藥竒草於其中而
未就於其遊也命友人鍾陵樊㑹公按其山川營構而
為之圗又屬予記之庶時觀覽以自慰焉今夫士之窮
居蓬蓽揣摩干進者其晝而思夜而夢所為取富貴立
功名以及於宫室田園妻妾之奉子孫之計無所不至
及其思䦨而夢醒廻視所居依然四壁也此真可謂之
妄耳若夫所求者僅在一邱一壑魚樵麋鹿之所羣居
而獨遊此復與造物何與乃亦若有靳焉而不即予求焉
而不易得者而徒托之無聊之思則士之窮至此誠有
無可如何者矣此五園圗之所以作也雖然以圗為妄
耶則非獨功名富貴之不可恃即一邱一壑之孰為吾
有而執之以為得䘮邪以此圗為非妄邪則古固有戴
冕垂紳鳴鐘鼎食享天下之奉而若固有之者盖君子
無入而不自得何子雖倦遊吾知其於蘭亭之所謂崇
山峻嶺茂林修竹之趣無日不在胸臆間而特以其興
之所托無所徃而不遇也則於是圗盖亦有足喜者焉
持敬堂記
三代之制營立宫室有廟有寝寝廟之中皆有堂而古
者家有塾凡里之子弟之俊秀則畢集於塾而教之爾
雅謂塾者門側之堂所謂夾門堂是也以此知堂者亦
古人所以為教之地也古一命以上皆别立宗廟以祭
而今自公卿世胄以及士庶人無不祭於其家者故以
為迎神獻尸祼鬯登餕徹爼以著為趨蹌駿奔之儀賔
客宴衎入席敷坐饋食進餉以立為旋辟登降跪立拜
起之節冠有三加昏有六禮無不恪恭齋潔而於堂乎
觀禮者故君子入其門登其堂則無敢弗敬焉先是河
南二程子以持敬之學教學者其㫖以嚴恭儼恪為要
其功始於動容貌正顔色出辭氣之間而推之至於盡
性達天知命盖作聖之基學者無時而可離者也南宋
時有呉柔者獨傳得持敬之學於朱子歸而教授鄉里
以學世其家今長洲呉氏其後也夫敬者非獨以整齊
其身而巳凡父兄之教其子弟與其師長無以異也然
自道之不明學之不講則人不知所以齊其家而教亦
愈失何也彼齊家固莫先於子弟也今之為父兄者固
日夜以望其子弟而利禄之事射覆揣摩之術有一之
弗工則戚然為愧以忿彼之為師者亦以其父兄之所
望而勉且力焉利欲薫其中得失紛其外譬之於馬羈
絡而馳驟之非不善矣然而舍其五父之衢而試之江
河則陷溺隨之矣今之不為陷溺其教者誰也余於呉
氏之堂有感焉至其堂聞弦誦鼔歌之聲則辴然喜入
觀其圗史陳設師友賔主所議論弟子磬折趨走階序
雍雍乎秩秩乎其習乎禮也盖呉君既以其先之所嘗
聞於師者銘於其堂而又延良師傅帥子弟教習之以
聖賢之道以合於古人家塾之義則可謂能不陷溺其
心而庶幾乎嚴恭儼恪以期於盡性達天知命者也今
世士大夫家輪奐相望落成而名之備極五福之辭若
類於世之巫祝者非所稱貽謀之善也呉子獨能不以
世俗之所棄者為迂闊務勉其子於聖賢豈不卓然有
志之士哉使呉氏之有成俗其庶有變乎雖然不可以
不誡也吾願君子孫居是堂者無以險詖驁慢之心入
無以驕僻放侈之行入無跛倚怠倦以為堂之享祀無
俾晝作夜以為堂之晏飲無淫朋狎遊六博觝戲浮談
不根以為堂之周旋晋接左氏曰有敬無灾衛武公以
敬威儀慎出話為子孫萬民䋲承之兆保世滋大莫過
於是夫聖學之不明於時久矣吾於呉氏有厚望焉
狄梁公廟記
甚矣賢者之流澤逺也八月予道東鄉歸避雨古廟廡
下仰見題額塵埃中曰唐丞相狄梁公祠按唐書梁公
嘗以冬官侍郎持節江南巡撫使而唐貞觀制分天下
為十道明州屬江南道為公使事之所及其私被徳而
尸祝之於其鄉里或然也予既揖而降謂其里人曰若
知兹祠所由建乎神何為者曰不知也相傳其為宰相
時挈女后之天下而致之唐豈古之忠臣耶予曰然然
則其廟食於兹也其亦有靈否乎曰是惡得無靈徃年
有不敬於其父者見有神若殛之不旋踵已有不義而
謀人之貲及其身者神殛之亦不旋踵其為善者則否
吾春秋享薦無後時者是惡得無靈予聞之憮然按公
生平一為寧州郡人立碑以頌徳活死罪二千人相牽
率哭碑下三日乃去再為奸臣誣貶彭澤令邑人復置
生祠奉之遷魏州魏人亦徳之為立祠其所至得民如
此當其使江南時毁淫廟以千數僅存者四詎意其身
更一千餘年後瀕海遐僻之鄉村落之聚復有所謂狄
公者而爼豆之如數邦且為之賞善懲惡降威福於其
地哉亦可異矣里人曰是祠幾毁行謀葺之子盍為
之記予乃指謂其人曰夫公太原人也其服官足跡疑
未必親至於此然汝祖父以来皆祀之無異辭者何哉
以其忠於君而澤於民也夫忠於君而澤於民雖非其
地之生與未嘗親至其處而民争廟祀之不衰其為臣
則反復不忠其為民上則貪且暴則雖其生長之地與
其親歴之處民愈加疾怨詈之唾棄之焉是不可為人
臣者之明鑒乎非獨此也汝鄉有善人焉即徙而之他
所鄉之人必曰某固某生也其他所人亦必曰某地某
之所經歴與其葬處也夫孰不愛而欲引之近乎即其
違道悖徳為不善於鄉以没者不獨其鄉之人疾之雖
其子孫亦以為恥問其姓氏則諱若不聞指其室廬墳
墓則變色疾趨而過也夫孰不惡而欲推之逺乎彼與
公為難者来俊臣霍獻可之徒今皆安在居其土者奚
待其善惡之著禍福之及是尚不可入廟而知警也哉
里人曰善遂記其辭於石
小有堂記
有林蔚然從數百武外望之隠出於連甍比宇之間是
為葉君九来半蠒之園先是君曽大父孝廉公經始於
邑東南陬父工部公稍葺而大之則園之修廣幾六十
畆工部晩年析園以為三以與君之兄弟而君得其東
偏之半於是小有之堂横踞兩山間反處園之中焉自
君之處此益務修治凡一椽一石皆身自經理位置莫
不有意嘉卉林立清泉繞除客之来是邑者君未嘗不
設主人既與之遊而飲酒賦詩則未嘗不維縶信宿而後
去盖園之至君四世矣其同時之廢為榛莽或易名他
氏者多矣而是園者至今無壞益新則以君之能無忘
先人之業以然也或謂君以彼其才宜早自表暴取世
光寵顧退而自安於邱壑誠非所宜余謂今之汲汲自
勵為當世資者非必其天性皆汨沒於富貴利欲者也
盖亦有求為買山而隠而不得者而隠忍以就之蘇秦
曰使吾有田二頃安得佩六國相印乎由今觀之六國
相印之與二頃田所得孰多况又有求而未必得者耶
葉君之賢其知之審矣且古之君子雖其功成名立巍
然係天下之望猶常以區區者與夫山人逸士爭其所
嗜好於一泉石之間此其寄託者甚深未可以常情測
也
劉孝子尋親記
初順治乙酉五月
王師破建昌城明益王遁去長史劉君某挈家亡匿山
中卒其伯子某即孝子也為諸生先赴試歸呉未得父
耗憂泣成疾戊子嵗始決䇿至旴江時亂後藩府毁廢
舊人無在者邑有張令公祠宿禱焉夢恍惚如聞神語
云寄居石漈者醒求其地不得傍偟道左遇一尼謂曰石
漈在閩廣交今方阻兵道塞有徑潛行七日可達也遂
如其言取道徃所過藤峡通仙一線天皆山谷窮絶處
蒲伏晝夜行數百里不見人烟最後至白石嶺嶺陡插
霄漢阪道陿者纔六七寸俯臨不測之溪捫壁絶險既
上復下履巉巖衝虎豺攅棘被膚血流殷足每仰天一
號則陰風颯然山木悲嘯瀕於阽危者數矣嶺盡得村
尋得父所依姚氏居母管孺人在焉既入門母子相持
而泣已問知父䘮行一年所則號絶仆地久之始甦居
數月間闗輿櫬復踰嶺侍母而歸歸十年母卒當母寝
疾孝子侍湯藥不解衣帶者四閲月也初長史避難數
遷獨攜先世世系圗册一篋自隨至嵗戊子母時聞有
聲窸窣出篋中啟鐍無有閉則復然一日母見緋衣人
數輩冉冉從篋中出益大驚逾宿而孝子至其所居村
見娘堡舊傳宋王龍山者於此見母得名異矣哉鬼神
幽明之故君子之所慎言也而父子骨肉之間顛沛流
離之際徴應巧合又徃徃若有陰相之者非茍然而已
也其子某因婦翁金進士穀似屬余傳之余嘗慨自明
季中原兵起延蔓四五十年其間父子分散各所夫婦
生死異路抱忠孝節烈名填溝壑者何限其幸不相隨
以没而間著於逋臣逸士之手者又多避忌諱不出或
文辭蕪漫不足以傳今表孝子之墓有韓閣學之辭特
工又綴以余文則所以不冺君於後世庶在乎此也孝
子字蓼蕭蘇之長洲人
蘭溪縣重建尊經閣記
蘭溪縣學之有尊經閣建於明嘉靖間舊矣後圮不治
經籍散失士子無所於考則古學愈以荒廢嘉善陳君
霆萬教諭於邑之二年始請於前御史張侯相度舊址
謀重建之經始於康熙二十六年之五月比七閲月而
竣事户牖疏朗丹堊煥如儲經之數十有三旁列子史
百家規制整宻視昔改觀落成之日搢紳先生邑弟子
員瞻望咨嗟皆以為文教之復興於是乎兆今年戊辰
春陳君就試北上謂是役也宜有記以告羣學者而固
請於余余雖不文不可無辭以塞我友之意也昔者夫
子雅言詩書執禮而曰吾志在春秋學易可以無大過
當是時未有以經名也至六經十二經之說見於莊子
而漢儒記禮始著經解之篇班氏傳儒林亦有所謂經
學者聖人之教人在於躬行曰習而已其終身為學之序則
曰十有三年學樂誦詩成童舞象二十而冠始學禮三十
博學無方遜友視志四十始仕方物出謀發慮其分
年而授之學則自一年離經辨志以後有三年五年七
年之視由小成以至九年知類通達强立而不反而謂
之大成其分時而教於樂正則春秋以禮樂冬夏以詩
書盖詩書禮樂之教相須而為用也如陰陽之迭運於
四時而無一之可間如律吕之分播為八音而無一之
可缺也其内外交養本末兼事為之有次第得力有先
後不可誣也及其教之成則身心意知得其理而可以
為天下國家之用其施之天下則人才陶淑而化民成
俗矣此六經相為終始之效也或曰如此則大樂正之
教何以不及易春秋乎曰春秋未經孔子筆削而易理
精㣲非可言説也故韓宣子至魯始得觀易象春秋明
非他國所得有矣然而春秋記事書之例也學至於知
類通達比方窮理而及於大成則易之精㣲將不言而
自喻矣是詩書禮樂其術雖四而猶之六也䆒之六經
止一心也古人治經以養心故缺其一經則其本末内
外之不備養之為無其具而才憂其不成後世以經視
經則雖專通一經而已足名其家上應功令之求而有
餘矣而其實不免於俗學之淺陋此金谿陸子所以有
六經注脚之言而朱子亦曰經之於理猶傳之於經傳
所以觧經也經明則可無傳經所以明理也理明則可
無經其説皆病夫俗學之淺陋欲學者反求之心而不
徒溺於口耳記誦而已也然而陸子之説卒不能以無
疵者其為之無次第得力無先後故也盖但知窮經而
不知内反之於心以求其實得於已者謂之俗學知反
之於心矣其非有讀書窮理之功以驗夫此心之邪正
而自陷於茫昧不可知之地者謂之異學陸子之學非
以求異也而其流弊足以至此既及於此則何以矯正
於俗學之淺陋哉若知夫二者之弊而其於尊經也思
過半矣蘭溪自仁山倡教守朱子之學於一冄傳之後
其士子皆朴茂而好修而又得賢師儒以為之帥而導
之嚮方吾滋幸經尊而道明而人才之易成風俗之易
變以復於古不難也閣在敬一亭後三面皆臨山朝嵐
暮烟浮列几案而西瞰城市鱗次萬家皆可以供學者
息游之助襄其事者為訓導曹君洪然董役者諸生某
某陳君字紫馭方以文行有聲於時其成此宜不茍云
白鹿洞講堂圗記
白鹿洞本以唐李渤讀書處得名其為受經之地始自
顔翊南唐就洞中建學宋南渡後朱子来知軍事拓地
為書院四方從學者日衆於是時天下四大書院白鹿
洞為尤盛元之山長多以處士博聞有道義者充之明
三百年山長之設無聞書院時廢時復卒不領於天子
之經制以至於今士大夫官於其地而知以講學為事
者寥寥也翰林院侍講髙公先秉憲督學江右甫下車
進士子諭以
朝廷崇儒重道所以興起文事至意以其校藝之暇帥
士子至鹿洞釋奠先師退就講堂陳經敷席鐘鼓笙磬
叶奏堂下音吐朗徹揖讓有儀瞻歎者以為目所未經
見於是命善手圗其事用垂久逺昔魯頌美僖公新泮
宫其前三章皆曰思樂泮水水三面縈繞學宫如璧判
然紀其勝也繼之以采芹采藻采茆水之所産也又述
其出郊儀衛之盛旂斾飛揚車馬壮飭而鸞聲在道亦
噦噦然和而有節無小無大從公于邁願學者衆也載
色載笑匪怒伊教則講學行禮之事也古之重學也如
是余未獲從公遊今披圗而觀之則潯陽之江九𣲖出
其前風帆徃来禽魚翔泳而並效於欄檻之下泮水之
象與樹木蔭翳莎緑苔碧可以遊息而盤桓者有采芹
采藻采茆之思焉織文鳥章掩映山麓畫&KR0955;停轍於林
樾羣駟散齕於豐草伍伯圉𨽻雜坐卧其傍皆有喜色
旂筏筏鸞噦噦馬蹻蹻可知也司鐸之官傴僂前引青
青子衿老而擁書足趨階者少弱擠不前者立偶語者
肩摩視者倚石傾耳如領悟者不可數計無小大從公
者也公坐堂上對諸生若有所指揮温温然有樂易之
容匪怒伊教此之謂也昔者魯道之盛泮宫修而頌聲
作由斯以觀書院其復興如朱子時乎公以余為可與
道古也者故屬記之如此
拙閒堂藏硯記
海昌陳公岱青司李髙凉有仁㢘聲嘗自言吾視身外
皆長物獨性嗜硯至癖毎恨不能自克耳時卿士大夫
為公徳者競以好硯遺之公精於鑒别雖宦粤者數輩
傾裝不能及也余從其季君子文叩所藏出之有曰卞
璧者色正青紫長五寸餘圍八寸厚如其長數而不及
者半其右却剡而窪中徑容三指許此石子文尤所寳
愛陸君冰修為之記與兔弦白郡丞宣徳舊坑三枚皆
下巖石也又有曰龜巢端瓊爽鳩桃核鍾硏之屬者合
十有二枚而汰其次者弗著録子文藏以方底襲以綈
錦毎示客則拭几鄭重正衣冠而出之曰吾無以此為
寳也先君數十年之精力聚於此矣孝子之於親也思
其所嗜與其所好是鏗然而石者庸不得為吾之兑之
戈和之弓乎願吾子之有以記之也傳曰父没而不能
讀父之書手澤存焉耳母没而不能執母之桮棬口澤
存焉耳夫不能讀者非却父書而不親也特其思慕之
至執巻傍偟亦有若廻翔蹢躅而不可已者斯其所以
為不能也不能之心惟讀而後知之矣今子之於是硏
也将終襲而藏之乎抑有所用之乎子瞻曰真硏不損
真手不壞夫真硏不損矣能保其久而無散乎故聚必
有散此物之常理也以子之真手用彼之真硏則硏将
得子之手以發其精華美粹之氣充滿宇宙焜耀竹帛
斯經千百餘年無損矣况直人世俛仰旦暮之間哉吾
視陳氏兄弟皆讀書修行紹其家學而子文之得之心
而為文也其光鬰郁而肆浮其體温栗而柔潤傍及六
書變態波磔䇿勒之法無不諳善吾知子之所以守是
硏矣且子無僅謂是鏗然而石者是先君之遺也子文
起曰善哉子之記是硏也唯先君之靈吾不聞子之言
硏如卞璧者三一曰執法以司李公銘語故以名屬長
君子厚一曰蟾蜍屬次君子啓三石皆最竒好事者不
能目其髙下其端瓊者子文以貽余
敦好齋記
錢唐王子丹麓自署其所居曰敦好齋取陶公詩書敦
宿好之義也余嘗稱陶公為學道者願因敦好之義而
終言之夫自漢以来詩書之放廢久矣至魏之末季王
何輩出競為清談以惑世士大夫非易老荘之書不讀
易聖人所以明陰陽消息之理而與異端之㫖同述其
傳流於江左糟粕六經菲薄湯武百餘年不絶而後熾
為乾竺之教至於江陵失守蕭繹輟講文武之道竟與
瓦礫同殉此晋名流之遺禍所以不在秦李斯下也陶
公傷之其言曰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詩書復何罪
一朝成灰塵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殷勤如何絶世下六
籍無一親其悲時憤俗而自寓之意見矣南朝二百八
十餘年無人能為此言者惜也遭時不幸終以酒人自
晦非其志也使其得時以試行其所學佛老之害或者
其猶未甚歟今王子徳修學殖適於世用其視陶公之
所好當不僅托諸閒居也已然而今天下風俗之患與
前又異人懷狙詐貪利鮮恥名節不立忠信不植朝野
相被習為固然此其較清談之害孰多吾滋懼先王仁
義禮智之教不盡委諸地不止傳曰君子反經而已矣
經正則庶民興夫物流極則必反由今之道反之必自
經術始吾友能無意乎吾與子之稱是齋者宜在此不
在彼也
汪東川讀書圖記
中允東川汪君一日攜此幅過余曰此禹生為余畫少
陵詩讀書秋樹根圗盖兼取負米刈葵之意余視京師
士大夫無慮三四百人其間禄得侍養者不及三之一
求如余之具慶者殆十無一二比䝉
天恩許之歸覲家在兩湖間山水幽勝奉吾親而處焉
暇則執巻吚唔其中以博老人之一笑此吾所謂至樂
也願子有以記之余嘗謂人生有三不可悔少年不讀
書老大不可悔有親不能事親後不可悔此身一敗行
終身不可悔自循卑賤無過人之節亦不至自陷於不
肖之行但於養親讀書蹉跎兩負每終夜思之戚然餘
痛顧人老事去而悔無及矣君具幾先之哲常能處
人所不争之地以此免於悔吝者數矣余每從事後私
為人傳説其梗概今復乞養於强仕之日讀書而養親
以終老焉可不謂賢哉昔漢仲長公理欲卜居清曠兼
珍奉養以樂其志晋潘安仁居騎省時思御板輿奉太
夫人遊於家園而作閒居賦二人昧於榮利卒嬰世網
為世所惜君獨能瀟然於出處之際如此非獨於余之
所悔而不得者幾可以無憾迹其所為古人有所不及
也然彼二子者遭時喪亂欲遂其志誠難搢紳先生幸
遇承平之世進則迴翔
禁闥盡啓沃之職退則偃卧邱園有定省之樂出入顯
晦無所不可上下千百年間如此遭際豈多得哉此觀
是圗者不可不思其所自也
勉齋記
余寓天津日從愚菴張君遊其嗣君子勉子勉師宛平
楊子可久吾同年友也每率兒子嗣洙過其讀書之齋
飲酒論文常至夜分别余將還京師子勉請所以名其
齋者余即以其字題之曰勉齋昔孔子對哀公以困知
勉行為三累之下今子勉天性敏妙為人醇懿篤實有
造道之器其於學也可不勞而成余之以是名其齋也
何居盖古人為學工夫次第其勞逸雖殊等而君子之
自治也恒樂處其最下者而已惟其質之駑鈍故勞苦
艱難而猶懼其無所成若夫有過人之姿而自甘於庸
衆人之所不屑為程之以逺大鼔之以勇猛積之以不
已譬猶聚糧出門戒舟輿冒險阻以行於萬里之途雖
不遽至其至也可計日待矣若夫閉門而安坐雖趫材
軼足跬步不足以自達勉與不勉之故也人一已百人
十已千彼豈必皆中材以下哉凡事力均而功倍則其
舉之也易而成之可以久而弗壞鹵莽而為之則亦鹵
莽而報之矣故董子亦曰事在勉强而已子勉尊甫望
子成立延名師教之又廣市書籍經史監本及諸子名
集雜家者流之書視其校讐之善而摹刻之工緻者無
不充牣於齋中子試掇其精而咀其華以為養心修身
理物經世之用而餘以資為文章之助上之可嫓夫古
作者下之不失為聞人可以取榮名顯當世勉之時義
不既大矣哉遂書以質吾友其平時所常為子勉論説
者宜有取於此也
停舟書屋記
余於京師宣武門外從逆旅主人僦屋數椽其半撱而
分為室者三畧如舟然而以余之所居也因名之曰停
舟書屋主人曰吾視往来之人凡有事於江湖者逺或
數千里近或數舍莫不候風色伺便利計日併程窮力
而求至故遇便風揚颿聨艦比艘乘濤上下舟子安坐
而擁櫂行者憑艫而眺望瞬息抵岸則釃酒撃牲以為
樂此亦行旅之至適也有舟於此偃桅踣檣蕩漾洲渚
曠日而不得濟目送去者羣百千輩已獨惶惑不離其
處此則勢之所去而行道者之所不顧也子之以是名
也必更之無以子累吾居余曰子不知天道乎夫盈乎彼
必虧乎此者天之數也子桑曰父母豈欲我貧天地豈
私貧我哉吾求其為此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
也夫今是舟之遇我於此亦命也子惡庸諱是哉雖然
吾未見彼之必得而此之必失也今夫駕風而行勢若
激箭不終日而舍者舟之常也一旦風水撓之及涯而
阻者有矣不幸放乎中流卒然而遇不測之險顧視兩
岸茫無涯涘當此之時則停舟之不如且夫豫憂其顛
隮之及不當止而中止者過也舍其安居無患而歆羡
於目前之快意者惑也吾知命焉而已主人莞爾笑曰
子言固當然使子之有求於此則無以異事營營者也
子信無所求也則何不舍子之舟以返子之家偃息乎
庭闈散步乎園廬流覽乎詩書頓撼之所不及驚戚之
所不加不亦善乎孰與夫栖栖以待是者哉余曰子休
矣吾行謀之矣遂述其言為停舟書屋記
思硯齋記
僉憲許生洲先生示余以施侍講思硯齋記先是僉憲
之大父中丞公為紹興守夢蘇端明手授一研翌日使
𨽻種竹掘地得硯於卧龍山麓旁刻天然硯三字畫其
背為東坡小象中丞寳之終身崇禎間公殁後兵亂失
去子封奉直公每追念出涕因營齋而居之而思硯以
為其名客有謂余曰噫嘻夫夢果可憑耶彼硯者果有
所受之耶其得之也豈其適然而失之也豈偶然耶吾
聞中丞公居官㢘去任之日所載不過囊衣至今浙人
猶能稱道之計其土苴金玉而粃糠富貴久矣方且以
其神徜徉浮遊於造化之表而其視一硯之得失也詎
有毫末足芥蒂其胸中者而以是名其齋無乃非先中
丞之意乎余曰不然夫為人子者思其先人之所嗜好
所遊處觸目而感之一切不敢以為無有者孝子之志
也至於無見而懓然如有見無聞而愾然如有聞甚矣
則其視一硯之得失於夢醒間也不猶之視人生之存
亡得䘮聚散離合俯仰變換於數十年之中而與之感
而思思而有所歔欷宛轉為不可解哉夫死生亦大矣
而况於父子之間哉此思研齋之所為作殆有不期哀
而哀至者已僉憲之官京師也徧謁於所知求詩文以
述其尊先生追慕之至而冀以少慰其思侍講謂奉直
公賢能不匱其孝僉憲之能曲成其志皆可書信也僉
憲公新奉
命督學政闗中装行有日矣縁奉直公志將躬行表帥
講學明道以興起其一方之士子意甚盛也余謂中丞
公之硯不亡矣故記
十二硯齋記
余至京師交汪舍人蛟門聞有所謂十二硯齋者輒欲
一至其處舍人曰無有也硯者吾夢也而齋者吾所假
於大司馬梁公之館以挈吾妻子奴婢所朝夕與處者
也自吾之来京師攜一硯粗理而不受墨其旁縁缺然
吾挟貲以僦人之居則朝至而夕徙然而硯者吾之所
癖好也嘗夢得之其數十二故以名吾齋聊以寄吾生
平之趣而已余曰善哉子之所託也今夫芸芸而生者
其所需於物寧有涯耶膏澤取於天貨財取於地日用
玩好耳目之養取於山川雲物鳥獸蟲魚草木之繁夥
若是者何一非假之於物者哉及其事去時移則向之
所需冺然無一存焉已夫且與物而俱化而愚者妄信
之以為實然且執之以為已有庸詎非大惑歟夫日中
而行説夢於途之人指逆旅而號之曰吾廬也則人必
溺然疑之而不知吾生之孰非夢吾所居之孰非逆旅
也不亦悲夫若知凡物之本非吾有吾皆得資之以為
吾用此其為樂豈不大哉其處也仰而採於山俯而汲
於泉烟雲足以資吾之懷抱琴書足以供吾之笑傲其
達也宫室帷帳以為安黼黻旗斿以為飾鐘鼔絃筦八
音之備以為樂肥甘以為吾之飲食而輿臺以為吾之
使彼其初皆非有與於我也而吾皆得而有之其得之
以為固然取之不知其為誰余終身享之而不可以厭
是尚不知吾身之為吾有也而况凡物之自外至者乎
故曰身者天地之委形也知身為吾之所本無與物之
原未嘗為吾有以無有遇無有則汜然而若辭充然而
不居若是者以語於道則幾矣然則舍人疇昔之夜殆
非夢也子之硯固在而子之齋固不待假而有也余以
舍人為知道
雲起樓記
樓居惠山禅寺之左二百步其下為惠泉舊有築於泉
之上者曰極目亭後改為三賢祠皆背山而俯瞰泉以
為遊觀者之所登眺而休息然其規制庳隘浸圯以隳
伯成公之莅兹土也拊摩嫗煦民以大愉謳誦接乎閭
閻祥風被乎山川乃以其休暇與客登山飲泉久之仰
視山半邱壤穢茀草木叢蔽以為無以蕩滌神明助耳
目之觀也爰謀於邑之士大夫披石剪莱相其舊址而
廣之創髙樓其上懸若天半圍以雕欄曲楯夾以栝栢
松杉砌以文石周以清泉然後躡梯而升倚樓而望則
澄江逺帶衆山如拱射貴之湖澹灔潝潗澄碧萬頃皆
若攬挹於杖履之下徃来得所憑依登覽者以為快焉
是山自惠山而北矗起九峰岡壠合沓状若九龍之相
連綴故名為龍山或傳嘗有龍鬬於其上故亦名鬬龍
也而以雲起名其樓者則自公今日始山取其騰踔如
龍樓取其蒸變如雲公所以願望乎邑之人士也彼邦
之人沐浴滲漉慶公之有作反以祝乎公龍之蚴蟉兹
山之下雲徃而合崇朝其雨龍之蜿蜒兹山之巔雲之
油油布䕶自天公所居地潁川南陽實龍之藏誰靳公
以澤而以潤於一方皇皇
寵命有降自昔公不可遺民以袵席余以公與民之交
相得也異日政成而去民將視其所憇而樂依焉則是
樓之建其可輕乎遂因搢紳先生之有請紀石以告来
者
貞靖祠雙松記
故兵部主事三原房公以明崇禎十三年省墓歸里值
賊李自成盜據闗中脅降諸搢紳强之官公不屈走深
山匿跡至絶粒死里人哀其節私諡貞靖先生立祠祀
之其嗣君今慎菴京兆得白松二株於涇陽韓氏歸植
之祠廡外時松以拱把又種異或滋疑其難植閲今二
十年豐幹攅起相對峙如人拱揖状摽枝外蔭髙出牆
垣數尋恍如百餘年物人皆以是松之堅貞皜潔為與
公類意者其神靈所憑過其下者莫不咨嗟生敬京兆
君繋官京師十年每瞻慕桑梓遇客自里中来輒問祠
修飭與否兩松度今長大何若既知其然則益喜請所
知為詩文辭紀其事以及余余歎公完節而京兆能封
植此樹不忘孝思足世其家愚不自揆為侑神之曲一
章使歌而薦之曰有祠肅穆兮嵯峨之下嗟我公兮神
所舍驂虬駟兮霓旌撫八極兮逰太清忽下顧兮中庭
素鬛兮緑髪枝連蜷兮長歎曽陰屯兮天寒乞孤凰兮
啼鵑指翠栢兮摧為薪感冬青兮颯已殘靈之来兮遲
遲心悱惻兮有所思蕙肴陳兮桂醑紛交柯兮承宇既
碩且蕃兮永福女
萼圃記
定海為甬江入海地余所見十五六年間艅艎之驚數
至居人負盾荷擔而立猶日惴惴然邑著姓謝氏第閥
相望余從游其羣從間顧視其居亦多就毁撤臧獲廬
舍與兵馬雜居逮余再来而居民稍復其故處謝子在
武治園於其室之西偏名曰萼圃日與諸伯仲㳺翔其
間以講徳而問藝焉一日君觴余園中問余浪遊幾年
意中得失幾何事追念前十年間烽火震驚婦子之不
保今得息焉逰焉於此者豈非邀天之倖而然耶余倚
酒㣲酣為謝君詠杜少陵詩安得廣厦千萬間大庇天
下寒士皆歡顔輙奮袖慷慨起君兄弟亦不以余為狂
也嗚呼此屋雖修廣不數畝無竒花怪石以供耳目之
玩而得此於亂離之後可以見戎馬之漸息太平之將
兆其在君兄弟朝夕聚處又可以見其能無事而儐籩
豆飲酒以相樂有事而敦在原急難之意以相恤更世
多故如此等皆不數見也然以君之才度非久淹滯於
此者今吾鄉雖幸少安頃所經過自呉㑹之屬之淮南
北被災處懷襄千里一望村墟無不蕩為魚鼈之居而
魭鰍之宫生靈數百萬安所托命又不獨天下寒士可
念也君異時富貴其無忘吾賦詩忼慨時乎
京口義渡贍産碑記
自岷山導江而下出峽汗漫數千里至金焦一束外旋
行逆折然後朝宗於海此曹子桓所為臨江賦詩徘徊
而不敢進者也然余考之史記秦始皇登㑹稽還從江
乘渡註其地在句容縣北六十里不知何時復徙瓜步
梁庾信集有奉命使北始渡瓜步江詩至唐開元二十
二年刺史齊澣以舟行繞瓜步回逺六十里始從京口
埭下直趨渡江路徑而免漂溺之患故自唐至今瓜步
渡者皆徙而之京口然往時京口與揚子橋對岸瓜洲
特江中一洲耳後瓜洲以北淤漲與揚子橋連南直對
潤州江身益狹則水流益汛急舟縁金山之麓而行春
秋之間上流泛漲山水相摶觸漩而為渦激而成湍雖
恬風霽景猶懼變生不測少遇風波失利一匏千金故
京口之渡為天下最險余六月渡江登金山見山足艤
舟五六舟人操楫而坐若有待者寺僧深爽進曰此為
濟渡之舟自巡檢某公設此後凡有事於兹土者及往
来行旅各捐俸及貲益造舟買田置市租以贍水手之
稍食及其賞格之費焉然久滋易弛也某懼斯人之弗
脱於險而大隳前功願得一言以示来者余惟易既濟
稱君子思患而預防其説在六四爻曰繻有衣袽終日
戒夫涉川者不能戒之於未濟之前特恃其一舟之無
隙以與彼狂颷駭浪争命於呼吸之頃固且不可况於
待其既濡然後操舟而拯之此與夫救火者之焦頭爛
額何以異然而聖人之慮患也偏視夫事之可需者則
需之有需之不能不得已而濟者則終日戒之至不得
已而濟而終日之戒之猶不足以勝夫所濟者之險既
已瀕於死亡矣乃忽然而得生彼仁人者之於此視夫
人之脱之死而易之生其心樂不樂也自數舟之設常
嵗活人以四五十計不十年而得活者四五百人矣由
十年以前觀之彼四五百人者皆江上之遊魂水府之
鬼籙也然則使自今十年之後之人有一不得濟以淪
胥以亡者於吾心不且有戚戚乎哉若夫推前人之心
以濟於無窮此則思患預防之道宜如是也深爽學佛
者也為佛之學者使人求福於𡨕𡨕其説多幻妄不可
信深爽獨能推廣有司徳意使人之得免於險且曰我
佛之道固然其為世利益多矣余樂其有是請也而書
重建陜西驛傳道衙門記
本朝驛傳之制昉自前代順治間部議裁闕陜西則并
其事於糧儲道康熈三十一年總制題復之移某於黔
中来領其事時舊署既毁余至乃請於督撫治舊按院
衙門顧按院署亦廢久唯荒址僅存或議請官給其費
或議宜責成有司量𣲖里甲余唯闗中向罹兵燹繼當
災祲流亡之後䝉
皇上恩徳多方賑濟還定安集之民始克胥匡以生驛
傳之復所以佐行省旬宣之不逮余首膺此任其可重
繁費以厪
聖天子西顧憂乃勉自經營召吏興工庀材飭事自門
廡㕔事以至内廨射堂賓館公私之舍官吏之棲以間
計者幾千楹棟樑櫨欂椽桷巨細之木以數計者幾千
株至於磚甓瓦石蜃蛤之灰丹黝之漆綵繪之色之以
物計者夫役工匠執事之屬之廪而以人計者莫不先
為程度量力而授之事經始於某年某月日訖事於某
年某月日用工之多至若千總費鐵五千萬有竒而官
與民不知焉盖余之為此也綦勞矣昔周禮地官遺人
之制掌郊里之委積以待賔客野鄙之委積以待羇旅
凡軍旅㑹同師役掌其委積之事則今驛傳所職掌近
是其制曰國野之道十里有廬廬有飲食其屬則地官
所謂廬氏若有賔客則令守凃路之人聚&KR1909;之是也三
十里有宿宿有路室路室有委其屬則地官所謂委人
掌以稍聚待賔客以甸聚待羇旅而軍旅共其委積芻
薪者是也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館候館有積其屬即秋
官所謂司市凡㑹同師旅司市帥賈師而從治其政令
者是也周建都豐鎬畿内千里為今布政司所轄之地
當時車書萬國玉帛奔輳而十里三十里五十里之委
積儲之也素而供之也時故遺人之職可以不勞而集
今夷為列省地當西北徼道大帥設閫開府者數十處
又内接晋豫楚蜀西抵蕃界北連沙漠冠盖之銜命而
出者與夫兵馬之徃来驛騷日百十軰而十里三十里
五十里之委積儲之不必其素而供之不必其時董其
事者不亦難乎夫人必安其身而後可以盡其思於職
業且長安省治諸屬國
朝貢所出之孔道也使野處而草茇焉
天子命使之謂何而何以繋觀瞻余自下車以来釐革
冗弊凡芻料之減尅夫役之疲困勢利之豪脅有司之
徇情莫不上遵
國憲下順人情而曲為之制洗手奉職與民無擾冀以
少報
天子特簡之恩與督撫虚公委任之意然後經理是役
迄於有成既落成而記之以志吾之不敢苟於其職已
耳非敢以為後来之法然後之登斯堂者或亦慨然興
感思有以補吾之不及此余之所以深望也已
記周孝㢘兩世改葬事
孝㢘以父墓非吉數謀改卜而兄弟難之未果臨沒以
誡其三子既沒猶視母夫人從城中来撫之乃暝卒後
三年子廷韓兄弟遂遵先命請於伯叔父自鄧尉遷葬
軍障山啓封之日孝㢘殯猶在堂家人歸竟夜聞若有
聲哭嗚嗚不止聽者皆為感慟至棺出於土則蟻蝕木
幾盡然後其兄弟咸服其先見而悔其遷之不蚤也孝
㢘初祔葬山左後廷韓卒廷范與其季揚議以軍障兆
域隘復卜地泉瀆河陽泉瀆者地本周氏業佃者竊鬻
諸富室嵗輸之租而糧存舊户孝㢘知之不問也後富
室訟糧於官佃者窘以情告孝亷笑曰是無患吾并糧
予之則汝訟解矣佃感激去范兄弟至是乃厚值贖歸
其地遷孝亷與其元配倪孺人柩合𦵏焉孝亷之不校
廷范兄弟之能曲成先志而妥其神靈於地下也詩曰
教誨爾子式穀似之周氏有焉孝亷諱炳文文季其字
無錫人余在京師廷范持總憲徐公墓表來日造余邸
復謀所以久逺其親者言及必涕交横下其請至經年
益勤余以是愈知孝亷之賢而樂其有後若孝亷名行
總憲公援明季朱徳升先生贈諡故事以為惟孝亷足
嫓美其鄉先輩而自愧不能為表章徳升之姚文毅其
說既以備矣余故不敢復贅
與萬充宗書
承教儀禮商已命童子錄竟披玩反覆意義周到無罅
可尋其尤辨者在寢廟之論謂大夫無私朝此皆先儒
所未及愚更有臆說可與兄論相發明者附質於右周
制三朝一在庫門之内大門之外曰外朝一在路門之
外曰治朝亦謂之内朝亦謂之外朝一在路寢庭曰内
朝亦曰燕朝自愚攷之則周二朝也曲禮天子當宁而
立諸公東面諸侯西面曰朝周官太僕掌燕朝之位文王
世子公族朝於内朝臣有貴者以齒此燕朝在路寢庭
不過為公族相朝燕飲之地臣以齒為上下非有朝儀
位署之法也故玉藻日視朝於内朝退適路寢聽政路
寢之制特用以聽政耳故不曰朝其大朝會則在路門
之外其時則司士掌朝儀天子當宁而立於門諸公諸
侯以次東西面立始謂之朝耳其禮儀儼肅非路寢庭
比由此知路寢庭無朝名當時因天子取其近便居以
聽政猶唐人喚仗入閣之制而其後遂相㳂以為朝耳
不然路寢庭外既有朝矣而復置内朝於庭之内不既
贅乎哉由此觀之則知天子之寢庭亦無私朝不獨大
夫為然也大夫路寢庭無私朝可曰私朝天子路寢庭
無内朝亦可曰内朝考内朝之名始見於文王世子文
王為世子時王季諸侯也不得有庫門外外朝之制故
以治朝為外朝以燕朝對外朝則謂之内朝耳周既有
天下兩從其稱然謂治朝之為内朝者正也玉藻之文
也周既有天下之制也謂為外朝者非正也文王世子
之文也周未有天下之制也又諸侯庫門外朝經亦無
明文鄭氏特據周禮及戴禮玉藻意推之知中門之内
大門之外别是有朝既有内外兩朝則燕寢之不得復
為朝審矣故曰緣文王世子之文也偶見及此兄意或
未為然必以示我
上張閣學書
昨客都門倉皇返棹未獲時親教益至今惘惘也先生抱匡
時之畧應泰交之㑹外長官寮入㕘機禁異數重叠出自
宸衷旦夕用其道以𢎞太平之化草野伏聽可勝欣
慰史局得先生與南陽公為領神發凡起例勒成
一代之書自當與日月並懸豈直嫓美三史而已承部
下徴先曾祖太常公志銘前已繕送今别緘一冊奉覽
明神廟時國本一案實發於先太常公此後盈庭水火
為東林者莫不指公為之嚆矢而立儲自有長㓜之㫖
則已早定於萬厯十四年之一䟽矣後伏闕再䟽幾萬
言語尤激切至以晉獻驪姬為比值當時厭言之際幸
得留中然卒忤權相候補五年不得而去晩節被召至
京纔一月又為黨人擠退此公立朝行已之始末也愚
歴考前史他不具述即前漢時如賈山路温舒諸葛豐
劉輔之輩皆僅以一䟽慷慨史為立傳垂光竹帛况先
太常奮不顧危浴日虞淵身受萬里之竄而之死靡悔
至其謫尉之後拊循餘蹟光明俊偉比之前人懸絶萬
萬此於例皆宜得書先生平生正直是與尤樂成人之
美不肯苟沒人一節之善先太常之行事卓卓如此似
無待於某之辭說者然而樂成人善者必其疾惡如凂
者也不沒人一節之善者必其不妄徇人者也先太常
直聲雖著於一時而其終始守道不渝之節概三十年
沈淪州里採聽罕及先生或有所未悉而其中或不能
以無疑疑而姑徇焉君子為之乎此某之所以不忍終
於無言而有待於左右之一察之也且以先太常之潛
德積久而未耀以先生之文章道徳可傳信於後世而
躬任筆削之事如此某因得冐昧攀援進求一字之褒
以垂之無窮或者天憐孤忠不忍聽其終於冺冺而適
值乎此時其亦有待而然耶未可知也伏望與同館諸
賢商畧定例特立一傳則不肖幸甚又先叔祖御史公
諱思睿崇禎號能言事一參烏程再劾宜興諸所建白
多闗切治亂前䝉同徴及家傳故并以閒或得附書太
常傳末尤所感戢徂暑惟為時保攝不宣
上葉學士書
都門拜别倐而載周涉兹炎夏伏惟尊候萬福逺承榮
問晉陟崇階行且作時霖雨以慰顒顒者之望辱在知
愛其為欣抃益何如也史局想已有成緒班馬著作成
于一人之手今衆巧在門統歸繩削去取之際較前更難
朝廷以兹事甚鉅正非先生莫與任耳某草土餘生
奄奄神氣文字之縁不復置想徒負知已二十年期許
盛心良可浩嘆前䝉史館徴及先曾祖太常公誌銘今
奉到一巻先太常明神宗朝首爭冊封鄭貴妃觸上怒
幾殆随奉立儲自有長㓜之㫖後國本得以無動者賴
此一言為之地也身雖竄逐而功存宗社謫尉之後移
令餘干服闋至京一扼於權相晩年内召再困於閹兒
從此齎志牖下雖通籍四十餘年計散館後立朝僅百
二十餘日沉淪外吏作尉者四年為令者三年耳易簀
之日猶勅令寘朝衣冠棺中我將上見二祖言天下事
其忠君愛國之念無頃刻忘聞者無不哀其死而惜其
生之不竟其用也今使悠悠之名復埋於身後則不孝
為人子孫之罪何以自逭先祖户部公命某為家傳曰
吾為曾祖伏闕請䘏典守之七年竟得之恨未見國史
耳汝後必成吾志某坐困一經潦倒白首不足以表章
先人之遺緒則先祖之望或幾乎息矣而適與先生有
平生之雅於此先生矯矯風節儀表當世獨立而不懼
衆非而不頋推其志以達之於其所事誠有不可與流
俗人言者噫亦難矣然先生不以其道之孤也所見匹
夫匹婦纎介之善猶將進而誘之廣其聲譽以為好善
者之勸况乎其言足以尊主安民其道足以濯世厲俗
其遇之艱一躓而不振以至於窮老而不悔而其人已
死徒幸其名在焉不幸其名之未立又以其子孫之無
狀不足以表章先烈而使其名又將至于無所藉以傳
則於大君子與人為善之心或者其猶有所未盡也且
先太常之可傳不獨在國本一事其尉廣昌也境内有
白狼為害則檄於邑城隍之神不數日而禽戮之如捕
雛䑕焚妖廟之歲殺人為祭者三而民不驚宋丞相趙
忠定公墓在餘干為守冢方氏所侵公正其侵地為文
以祭之雷擊其人于墓道不旋踵此其政績之尤奇者
其他所為民興革不可勝數比古循吏尤為卓犖列之
諌臣類傳中宜無不可者某非敢以私干先生也朝廷
委詞臣以筆削之任正以其是非明而好惡當耳是非
之明好惡之當不在於地在於不沒其實而已先太常
之名實暴著于天下已久使其不沒於萬世則先生之
職也某何與焉然以某之無狀而使先世之流風餘跡
得頼其人以傳以幸寛於不孝之罪戾則是先生由善
善惡惡之公而波及於某一家之私某又何心可不知
所以感也敬俟杪秋北上泥首以謝併所緝家傳及先
侍御公傳尋送閣學公向承其顧遇因附候一通見希
道愚悃臨書惓切
寄鄧㕘政書
某不肖不能自彫琢為文脂韋滑稽以投時好顧獨喜
為古文辭間取古人希夷淡漠之㫖泊然而無味者閉
户絃歌之以自排比成文章用自娱樂業與營營者背
馳兼禀性迂拙不善隨時俗俯仰又絶不喜陰賊讒佞
之習見人若此即拂衣起去不問貴賤而今世正多此
輩觸手罣足動成觗迕自計此生當屏之深山長與木
石為侣猶復不自禁時時出遊南北間以不合時宜之
人挾其泊然無味之文輿服不足以動人丰采不足以
敬衆積毁竦誚日引月長是以踵接貴人之門望閽趦
趄無由自進宜其遊而困困而無所告訢以至於斯也
而適遇執事於吴門呉之友曰宋子既庭曰繆子歌起
者縷述執事之為人謂能貴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得
其歡心而其餘賢者禮遇之尤若不及焉卓然不以流
俗之見動其中者也且又善子之文曰是百年中所無
者子盍徃見之夫先生古人也子以古人之道求之庶
其有合也已已而相見果然復聞於繆子謂將謀之館
人退自忖度以某之才非有所分毫得當於左右者襲
碔砆於懐投卞和之門其庸濟乎既而念古之人有杜
牧之者當奇章相之節鎮淮南牧之客焉日縱飲從狹
斜間遊奇章不問也且日令壯士左右之牧既去始問
知其故感泣終其身又有滕元發者館於范文正公家
亦豪放不羇文正嘗思規之一日伺其出遊明燭坐室
中少頃元發歸長揖問文正讀何書曰漢書又問曰漢
髙祖何如人范逡巡不對而入此二公者雖不同然即
其才能豈有所不如於輕雋之二年少哉然而前輩愛
惜人才之至意固有出於尋常萬萬者初非有所責其
勞而後待之厚望其報而後禮之殷也且牧之元發倜
儻奇偉之士也非二公者容之則孰容之哉今某辱執
事之知不後於古人不敢自外竊在下風聞之道路曰
屬有小人之言間于左右不敢以辨夫合則留不合則
去者某之道固然也豈以疑似之際與瑣瑣者多其辭
說哉然而懐不能自已者以執事之知我今而有疑隠
忍而就固不可黙然而去尤未是也揆之或者之情當
無他說直以某為狂不可近爾若以為狂則某固當學
聖人之道而習其說矣其狂尚不如前二生云云之甚
也就使某真狂如前二生者執事將不能容之乎是執
事之卓然不惑其賢尚不如竒章文正也於某何有焉
或者道路傳之非其真與而執事固未嘗有所過聽與
則非愚之所敢知也某今歸矣家貧幸有先世遺書數
千巻足自發憤薄田不多妻子尚不知凍餒某何求于
人哉特以素䝉執事國士之知卒然辭去萬一世復有
好士如竒章文正者起而誤收之儔人之中以不得出
于門下為恨者恐亦執事之所恥也故敢以書謝且以
為别臨書惶恐
復張鳯陽書
某再拜昨承手翰屬為先太君傳為僕之文為足以發
幽而闡微則非愚力所敢任以僕列官史館有表揚幽
貞之責若徒工祝辭而譽墓則何文之足傳某捧讀惶
悚敢不勉焉竭其駑憊以副知已之望以慰孝子順孫
顯揚無已之盛心然伏自思維唐李習之與皇甫持正
書謂前漢事跡灼然在人口者以遷固叙述之工於學
者恱而習焉其讀之詳也故温習者事跡彰罕讀者事
跡晦讀之踈數在辭之髙下而自誇其叙髙愍女楊烈
婦謂不出班孟堅蔡伯喈下後唐書所記亦悉仍其舊
文則其詞之工可知今太夫人節概固不讓此兩婦女
者僕才非李翺而門下猥望之以遷固之事以期所以
不朽于先人僕竊以為過也緣此逡巡閣筆者數日既
感門下見知之甚誼不可以淺陋自外輒按狀撰次錄
呈惟左右讀而擇焉抑僕又聞之曾子固求歐陽公為
其大父誌銘先自為先大夫集叙一書致謝歐公今所
傳者歐之文固精矣而曾公兩文激昻頓挫具有史公
家法微歐陽其大父事亦多傳若門下所為家狀及枉
書一通文詞茂美叙致悽惋不啻頡頑子固頋僕無歐
陽之筆則太夫人之節烈後之秉史筆者舎門下所自
為又奚取也僕拜命之辱因書其所愧并所嚮徃於左
右者用以為答
復洪虞鄰書
某自少讀先生行巻便心知嚮徃藏此三十餘年矣長
公來承先生不鄙而先恵之書兼賜大集讀之感荷不
勝顧其辭㫖深博後進淺學茫然如望洋于大河之濱
不能涯涘其涯涘也承諭比來有兩淅古文十名家之
選所以嘉恵承學意良厚頋竊有疑者不敢不白於左
右吾浙固稱文獻之邦自明洪永以來能以古文辭名
世至今烜赫人口耳者幾人哉計三百年中無過三四
公止耳王子充宋景濂方希哲王陽明是也他如謝方
石茅鹿門徐文長諸公猶具體而未醇不足以齊肩於
數公之列自浙而推之他省亦猶是也葢人才之難得
也何數百年英靈之聚靳于昔而獨盛于今時又皆出
于浙東西一水之間而其數又不啻十人之多至此耶
此某所以始承來教竊不能無疑也及展讀終幅云欲
徴某文就選以充其所謂十人之數者於是不覺汗流
顔頳舎其所以疑者復而為愧焉某固常有志於古之
文矣若姿性駑鈍開巻過目輒眊亾向所習書隔數月
視之如未經見以此自詭常得新書讀耳雖於作者之
㫖稍窺見本原執筆為文時復相近然少年時科舉輟
其半中年以後奔走疾患復輟其半所涉獵經傳竊取
之以縁飾為文者特其稠雜中工夫什百之一二耳而
貧賤也俗下應酬之文字又不能以無所為則其一二
存者果可以盡信乎此視古人之并力一嚮以耑攻斯
事至于久而後名其家者大不侔也先生誤采其浮名
而不知其實之無有使以某文字入選豈不足為門下
知言之累哉不但是也且使逺近有識之士讀某之文
而妄揣量彼九人者之于文亦如是而已矣其為九人
者之于累先生者益不淺也某之所以終疑而且愧者
以此然荷先生沖懐下問誼不可令長公虚徃因裒次
所著數巻附呈可一看置之若不䝉垂諒必欲以煩剞
劂則某有瘞筆焚硯而逃耳臨復狂率唯鍳其誠欵勿
罪某惶恐再拜
與友人書
昨承注示近著雜文十篇屬加㸃定僕于文無所諳識
兼屢為時義所窘不得一意向古人書偶一開巻意緒
茫然如日遊鄉閭小兒間而忽接於長者有道之側神
氣塞然不能自勝豈復足以論不朽之業耶辱教惓惓
不敢固辭於從者輒竭其愚陋於意有未安亦妄改易
數處或疑其太狂率重開罪左右然以僕之憒憒為不
辨文之佳惡則可使必欲掩飾聾聵隨儕拊抃竊知音
之名投時俗之好于義不可且非所以待足下也方今
古學陵遲足下憤然興起以作者自期此古人所難前
年在金閶與計子甫草徃還甫草日為文成必命僕檢
定信使反覆再四不倦僕感激其誠亦時有異同不復
更存形迹嘗作友說贈之述所以欲相扶而同進于古
人之意今甫草稿中多載僕評論足下與同在京師久
豈未之見耶既以此待甫草於足下懐有未盡亦誼所
不敢出若其無見而好為妄言此在足下諒之耳僕從
去夏别後亦時得文十餘篇俟暇時錄呈足下論文精
當非如僕之妄言者以僕操斧于大匠之門而劾其區
區之誠亦冀足下之轉相報也不備某頓首
投所知詩啓
伏承閣下以某詩為可採特令送上者今抄就彚為一
巻如左偕閽人以進或謂某詩多失志悲愁之作方今
明良在上五辰時叙百工協和不宜以此瀆當路之聽
且重見尤矣某應之曰君以哀怨之詩謂必出于衰亂
之際而盛世無聞耶昔之聖人雖道溥澤隆而不能必
民之皆徳已愽施濟衆堯舜以為難能班固食貨志載
冬時民入居室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廼相與詠歌自言
其傷言三代聖王使民夜作燎火相共男女皆得以其
間申其鬱積而比興之事起焉今所傳變風變雅者恐
不盡周衰以後詩也韓愈謂物不得其平則鳴又曰臯
陶鳴虞伊尹鳴商周公鳴周或疑此數人者處盛朝事
聖君何不平之有而不愉而怨失事實矣不知伊尹當
悔過之前周公居流言之後何得無怨耶特其怨之事
有大小其用心公私不同耳今謂盛世之必無怨者是
失人生憂樂之正者也然或以某之詩為自傷卑賤而
有所憤許不平是又未是也愚自分道之興廢有命故
嘗息意無營于世其觸物感發不能自禁而時激為酸
楚悲凉之調以冩其不得已之衷此亦詩人之常事而
其志或更有存者昔者伯夷傷黄農虞夏之不作悲道
衰將餓死采薇自食作為詩義不忍與盜跖同富貴其
志正矣然非孔子孰知其非怨耶又孰知其非如匹夫
匹婦之自言其傷而有憂天下之志也故有憂天下之
志而不與匹夫匹婦同其失所之歎者此伊尹周公伯
夷之所同也太史公曰伯夷顔子雖賢得孔子而名益
彰然則士非有知已則雖有伊尹周公伯夷憂天下之
志其不同于匹夫匹婦之怨者幾希矣伏惟閣下其必
有以鑒之其惶恐再拜
湛園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