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園集
湛園集
欽定四庫全書
湛園集巻六
翰林院編修姜宸英撰
墓表
户科掌印給事中黄湄王公墓表
户科掌印給事中黄湄王君以今年三月日卒官於京
師其孤幼也越月而其仲弟明經又維自關中奔䘮將
以其孤奉柩還葬於郃陽之某原而哀不自勝過余請
曰吾兄行述吾已謁竹垞檢討銘諸其幽矣吾懼無以
表諸道謹伐石為碣待子之辭余曰可哉給事之於余
厚也是惡得無言君諱又旦字㓜華黄湄其别號世為
西安郃陽人順治十三年以經魁其鄉明年戊戌舉禮
部己亥
殿試成進士需次選人而南遊吳越間與余邂逅廣陵
是時君年甚少見其精研詩律分刌節度辨入毫芒謂
再遲君學力當於古人中擅長不難耳已相别十年時
聞其為令濳江有治績如古循吏又數年間其入為給
事中論事大廷不激不阿惟事之宜如古所稱名諫臣
以是悔吾向之以詩期君者尚未足以盡君之能事而
君之好詩也亦愈甚益工自京師士大夫上舎名宿逺
方遊士以詩請業者君與之辨疑送難獻酬竟日無倦
容經其指授皆有家法雖
天子亦聞之時對侍官稱其才僉以君當得大用使其
聲施煜然然不幸以死故聚而哭君者歴時有餘哀是以
不足以見君之賢矣乎君初筮仕當得推官後例改為
縣始治濳江親履畝定賦杜豪强侵占葺長堤拄漢水
決囓建傳經書院築説詩臺興起逢掖以禮讓值寅邜
方事之殷縣居孔道征調旁午君糗糧芻茭無所缺臺
司倚毗民忘其勞既為言官疏湖北堤工恊濟之害荆
郢分界治段絶委卸而專考成得
㫖報可已改户科掌印典試粤東還過南海花山建議
於其地設縣治奪盜淵藪
㫖又報可君之盡心於所職雖去不忘其民雖其暫時
經厯之地猶欲為
國家計久逺如是然君當試事之竣也嘗因間邀友人
登羅浮極頂訪白鶴峰址蘇子瞻故居還泊彭蠡躡匡
廬眺望五老峰岞久之乃去皆有詩數十首紀其事其
意方自快極耳目所未經有飄然遺脱塵埃之想而視
世之一切建功立名者若不足為君又自言吾所居芝
川舊廬中條當其前龍門太史公祠踞其左山水竒勝
嘗日讀書其下及為縣案牘倥偬呻畢不廢以此記誦
日益夥而恒苦於無所自得夫詩小道耳不足事吾行
謀告歸先人之敝廬益陳書而觀之以求夫古聖賢者
之用心而致力焉庶㡬求其自得於己者也其未寢疾
前一月猶秉燭為余言如此今君既不幸以死則夫世
之所交口稱君者舉非君之志而君之志之所欲為一
旦奄棄於不及為者又孰傳而孰信之哉此余之所以
尤悲徒致歎於天者之無可如何而已矣君儀觀豐碩
胸中廓然無滯吝與人交披露軒豁既貴二十餘年兄
弟尚未析㸑明經君每言及必涕雨下則其生平友愛
可知也父圖南
誥封文林郎母康氏封孺人娶范氏繼張氏皆封孺人
子鳩側室崔氏出君前年自嶺南歸䘮其七嵗子鯈以
此積傷致損而鳩今纔五嵗君沒年亦止五十有一則
造物者之於君誠有不可得而知者矣
河津令李公墓表
公諱源字星來一字江餘姓李氏其先自遵化徙居商
河高祖諱志臯夀百有十嵗志臯生蘭明嘉靖間再徙
徳州而蘭子大華遂以舉人起家武强令生二子明誠
明諴明誠領鄉薦十上春官不第魏忠賢聞其名幣招
之不得由此名益重無子以明諴長子為後即公也順
治乙酉舉於鄉次年成進士除知河津縣事縣殘於賊
少居民公潔已視事寛徭輕刑以與之休息未幾流亡
復聚於是鋤奸吏屏豪彊有張家璧者侵奪人田産子
女無數厯數政不敢問公榜其子於庭以次列被寃者
簿質之而盡録其所奪還之主於是傍近縣聞之訴狀
者皆書紙尾請下河津治案牘填委剖決無滯老吏不
得上下手政聲日聞上官雖素威嚴者輒為公霽容以
戒於他縣令曰若治縣何不效河津耶一日上謁䑓使
聞河津何所有對曰止有龍門山耳他固無所有也凡
䑓所下檄不便即封繳上司初不能平久之反以為賢
而慰薦公章屡上報最矣㑹大同搃兵姜壤反破汾路
盡下平陽諸屬縣公築隍浚壕募勇卒援甲登埤為死
守計相持至五月不能支乃率健兒十餘人突圍出而
張家璧者遂乗亂伏黨山中謀刼公投賊適風沙晝晦
疾馳數十里得脱時蒲州已陷即求援於陜西搃督孟
公且請身為嚮導前驅擊賊得兵三千人大破賊蒲州
收復河津而家璧亦就禽村堡尚有為賊守者軍士欲
屠之公持不可乃止㓂平搃制上公功狀吏議以功過
相凖不叙遂拂衣歸順治十三年
詔城池失守官情勢可原者許督撫以名奏河津數百
人詣䑓白狀撫軍立為疏聞終格於部議不行公自此
無意當世矣家故有别墅築退菴居之因以自號積書
萬巻朱墨㸃勘於
國家典故河漕鹽屯兵農諸務皆有論次而其餘古治
亂興廢得失之故遇事感發胸中排笮有耿耿不能下
者則托之詩歌時復放浪於世外之言園居乗夜折柬招
客浮白大呌博簺競進絲竹迭奏非達旦不休或時晝眠
雖達官在門撼之不可起人以為任達也而不知其中之所寄
有難言者即讀其書者亦以為感憤無聊而已而不知其身
之既老而才之有可用也晩嵗閉門静坐屏絶讌㑹預定亡
日期戊辰四月某日果至期卒夀七十嵗夫疆埸之事城亡與
亡正也就身求援以圖恢復亦正也不幸而事敗圖不克
遂原心者猶録其功况於出萬死一生之力收城殺賊名
為功過相凖而不以功擢何也且其時失守從賊因縁還
職者相望而公獨以深文被黜不屑出一言自解説遂至
老死不復不大可惜乎雖然自公罷官及捐館垂四十
年其間仕宦風波之振撼檣摧軸折或身家之不保後
先接踵也乃公獨蕭然塵埃之外是非不入其耳得䘮
不關其心晩有賢子四人諸孫林立一門師友鄉里歸
重彼此相較其得失何如耶公元配朱孺人能佐公貧
賤以成名者也繼王孺人又繼王孺人父諱夢卜十六
歸公於河津署中公歸里後日對客飲宴不問家人産
孺人聞客至泊具立辦御家嚴肅口授孝經論語教諸
子畢方就外傅撫前母子如已出者恩意反過之河津
公雖失志久困而能怡然自忘其憂者亦以有孺人也
孺人後公八年以丙子八月日卒享年六十有五朱孺
人生楨國子監學正王孺人所生子森助教棅舉人檉
庠生女之壻曰趙廷講于徳慎金庭遶某曽祖太常公
與武强公同癸酉鄉舉而某又與棅同舉癸酉順天鄉
試交誼最厚故因棅請不敢以固陋辭謹掇其梗槪而
掲之於墓道之右
旌表節烈湯母趙恭人墓表
前代自崇禎之季盜賊之禍極矣李自成以三輔劇賊
鈔掠自關以東徧於中原而河南被兵始自庚辰間屠
殺尤慘當此之時朝廷日責諸臣以死守其間偷生䑕
竄歸命司敗者接踵而有司與其鄉之士大夫攖城固
守力屈被刃肝腦塗地者亦往往而有然恭人趙氏以
一婦人而能與封疆死事之臣争烈至於罵賊不屈視
死如歸此其所以尤難也恭人為睢州文學孝先湯公
元配子參政君斌時對予言其母事輒涕下不可止方
河南未亂時連嵗苦旱蝗既自成擁衆數十萬蹂躪開
歸間睢旁羣邑皆陷恭人時邑邑對孝先公嘆息廼拮
据為其子女營婚嫁如日不足者明年賊大至參政從
其伯父讀書城北山莊聞難奔赴門者止焉不得入謂
孝先公曰我所以遣子者正以今日也今來則俱死無
益子盍往止之於是孝先公登陴及其兄與子相望而
哭已相訣去城破孝先公負其母逃葭葦中獲免初邀
恭人偕往恭人固不肯曰吾誓與此廬俱盡矣解衣帶
自經不死投井井眢家人甫縋出之而賊羣至環脅以
刃益罵不絶聲遂被害時三月二十有二日也十餘日
參政歸哭而殮之尸殭如生恭人姓趙氏世為望族孝
先公諱祖契自恭人始歸其舅姑以為賢孝先公績學
有孝弟行而恭人能佐之以不懈臨賊時猶力謀脱姑
於難性諳書課參政讀率至夜分乃止其他懿行多見
傳述中故予不盡載而亦有不必載者葢人之能不亂
於臨事者未有稍苟且於平日者也恭人既沒十一年
為
皇清順治九年參政中進士
授翰林院庶吉士進檢討遷陜西按察司副使用
覃恩封孝先公如子官而贈母為恭人又三年以巡按
御史奏
旌其閭葢贈與旌同被者異數也若乃加
恩於前代之死節者此又古所不槩見當時
朝廷思以節義移易天下而發其尊君親上之心既下
禮臣
褒贈明懷宗殉難臣十有四人矣恭人亦遭逢運會得
膺斯典嗚呼盛哉恭人殯在堂其年九月黄河驟決城
廓廬舎湮於水匶與俱没後孝先公卒始得出而合葬
於本州澗崗之阡距恭人没時垂二十年矣恭人被難
年纔三十有六自革命以來所在草竊芟刈煙銷塵滅
而恭人之墓獨與山川之英靈同其不朽里人為建祠
祀之此可見節義之報逺矣予特綜其梗槩掲而書之
於隧
參政字孔伯後再陞江西以父老謀所以歸養者例
有兄弟者不得終養而外官賜告非特薦不得起參
政君故有異母幼弟當事惜其才欲令權宜請君曰
奈何以此欺吾君也且吾父老而絶憐愛少子今
謂無兄弟而歸吾父聞之必不樂是失吾所以求
養之意也竟以病告遂致其事時年纔三十三云
今年予遇君於惠山被服寒素如諸生從兩倉頭
其槖蕭然而君不知其貧也然君嘗徧行天下求
能文者以暴揚其親名而辱以及予豈不為過哉余
以恭人之節宜有傳因不揣其陋而為之且志君之
事於右
贈奉直大夫張公墓表
君諱某字某大興人祖大化太平府知府父國禎邑庠
生君承籍家世孝友慈惠動合矩度克無墜先人清白
聲晩而有賢子曰廷琛自君沒後益讀書砥飭名行用
能邀
國榮寵以奉直大夫之誥賁君泉壤而贈君元配趙氏
為宜人於是君之隠徳益著聞逺近有墓在京城西核
桃園祖塋值今康熙紀元庚午君沒已三十餘年矣廷
琛謂不可無勒辭燧道使君隠徳著聞逺近者幸不冺
沒於後世且以彰
國家錫類之恩於無窮於事為宜乃以狀介河中吳徵
君天章請辭於予徴君予友誠篤人也述其善也葢信
始君雖食貧䘮其先人祭葬皆盡禮既饒樂施不名任
俠而親踈各賴其濟平居與人無争亦無所狎侮趙宜
人以勤儉恭順佐之行益修年六十三沒沒之日執廷
琛手誡之以不欺談笑如平常趙宜人進曰公一生辛
苦得力正在此時君笑曰我此事尚煩汝多屬耶遂支
頤而逝其夫婦之間類如得道者宜人生望族以未亡
人持家十六年内外井井卒年六十有八子一人即廷
琛候選府通判
恩加一級女五人皆適人徵君謂余曰雯處津門久
交其里人里中稱善人必先張君君嘗自言生平行
事無一不可告天地者里中人聞之皆曰然嘗以女
心疾禱於神祠拾筊神坐下得方藥五種取歸試
服之疾良已至今其家用其藥施人多得愈蓋誠
信之孚也如此予故不斥其怪而謂此亦足以表
君之墓云
墓碣
文學李君墓碣
平原李編修述修先生之弟曰文學静嵐君諱潤者以
去年癸亥五月卒於家編修哭之逾年除服而不忍也
葬有期矣謀於余思所以抒其哀者且曰甚矣吾之不
良於時也吾自年十八先大人僉憲公見背時家中落
太宜人勉吾兄弟以纘承先志而弟之少吾者兩嵗體
羸然弱耳然獨能攻苦淬厲屢試於場屋佹得失今春
秋僅三十七竟以諸生食餼終可為悲矣吾前年䘮室
程次年復哭余幼女淚日漬枕席間弟知吾之不樂也
思奉母京師以慰余懷臨行自筮得蹇占之不吉不果
行而吾母獨來浹月而弟訃至矣吾不忍吾母之嗚鳴
哭也聞弟屬纊時口呼母不絶聲曰吾則已矣垂白之
老何以堪此夫其身死之不恤也而母之遺痛是憂焉
噫吾弟孝子也又曰弟生平與余讀書寢食無暫離自
余得第後聚首日始益寡然猶間嵗一來京師來輒連
床談日夜不休嘗語余曰比頗究心方外㫖知其言非
虚設顧人事紛擾轉瞬老矣可為傷悲其意欲規余以
學道而不料其身之先沒也悲夫弟性沉静於人事寡
所與葦簾綈几展玩經籍終日不忘謦欬人過聴之惟
㣲聞繙紙聲而已又諳岐黄家言老母在家善病按法
調劑數得無困今弟卒而吾母思歸愈亟吾向之所以
得安於此者徒以弟在也今復何望哉吾行侍母歸哭
吾弟矣子盍為吾辭而誌之且并藉以抒吾母之哀子
其不可以緩余素聞編修君内行修樂交其人幸得以編
纂之役追隨於史局者有年今復將别去因如其言而
表之於墓道非獨為静嵐君賢也亦庸以見編修之孝
友而志余嚮慕之私焉君父某進士仕至按察司僉事
母某氏封安人娶某氏無子以編修之仲子某為後
光禄卿介岑龔公墓碑隂
光禄卿龔公以官卒於康熈二十四年七月丙戌歸葬
宫詹濟南王公志其墓王公初郎户部與公同官相善
也故紀其治行特詳公以幕僚起家知縣事洊歴户兵
兩曹而為户部最久後由山東僉憲分巡通永道陟江
南安徽布政司使内遷太常卿改光禄卿始終多居錢
榖要地出納平準胥絶乾没政不龎茸公私交藉其利
而居無十畝之宮無食租衣税之入遇事飈發沈幾立
斷如抑伶人之暴横鄉曲執侍衛之詐傳
勅㫖事尤竒偉而與人樂易恂恂長者一意當官遏請
屬鋤强豪嫉貪㳫人罕得以私干然雅好延禮名士幸
舍常滿聚書至萬餘巻以故公子翔麟弱冠即有聞於
士大夫間人皆謂公才識使得秉節鉞整肅一道必有
可紀廼廻翔九列者二年竟得疾捐舘
上方有意用之盤錯而公不能待矣任不充其才施不
竟其志余讀濟南公之志而惜之友人朱檢討彛尊與
公舊為余言公當明崇禎末流寓昌平時李自成陷京
師昌平已為賊守宻雲副將張減帥兵至射血書城中
諸生孫繁祉民白希賢等反城出縛賊渠磔之以偽署
劉愷澤等四人獻俘於陵側陵即田貴妃藏也凡地宫
例書某皇帝之陵合以石板奉安梓宫前時倉卒不及
礱石用甎朱書之鈐之以鐵皆出自光禄手公憤賊不
討屢以忠義皷激其士民賊之殱公與有力焉然終不
自言也葢其㣲時節概已如此檢討又曰光禄為余言
壙始開入石門地甚窪濕衣被物多黬黑被錦繡裹皆
用布長明燈油僅可二三寸許缸底盛以水金銀器悉
鎔銅鉛充之時同入者皆咎當時内官冒破非也田妃
寵冠後宫其下里物至瘠薄如此葢由思陵儉徳故如
此公之緒論以有關事實余故并列之碑隂
勅封文林郎翰林院編修沈公行狀
公諱某字幼升先世自吳興分居華亭數傳至中書公
生三子季諱某禮部儒士始占籍嘉善是謂公五世祖
曾祖諱某邑庠生祖諱某父諱某生四子公其長也公
讀書務為有用之學補博士弟子員嘗赴省試值嵗大
祲道饉相望目擊慨傷悉解所賫貲賑之垂槖至㑹城
稱貸竣事隨丁内艱哀毁逾制而是時明季荒亂相仍
奉父雲嵩公流離播徙墟落間雖造次諷誦不輟及事
少定返查溪舊廬日課蒼頭農事遍覔佳花果環植圃
前後擁書數百卷其中所愛唯陶杜詩晨夕㣲吟或與
鄰翁溪友量晴雨話桑麻蕭然有世外之想是時遂不
復留意舉子業矣㑹嵗復大旱查溪左右百餘家乏食
公出廩粟五百石貸之而不責其息曰吾忍獨飽也公
家僅中人産遇疫癘則施槥遇饑則倣朱子社倉為廣
仁㑹生平所折劵以百數晩聯吟社與其徒以各生日
放生人謂公所居處民物俱被其利其仁愛如此以是
鄉黨皆推為善人君子鄉飲酒禮積廢久矣至是得公
翕然以為重然公天性孝友所施尤篤於親故世父没
無子雲嵩公悲不自勝公力為經營喪葬雲嵩公至為
之輟哀姊錢貧寡撫弱甥為其幼置室其他所為具稱
是與諸弟游處欣欣然無一日離也某嘗識公二十年
前既編修君為侍從京師公來視與相見執手道故見
公顔色逾少精神充益於時編修同年友雍丘劉君粤
西鄧君尊甫俱以迎飬來京瀬江黄中允父某公亦需
次於都下數家父蒼顔白髪扶杖過從是年冬適遇
覃恩皆得受封兩代拜
恩闕下時公年七十矣編修君以所得校書文綺之
賜製襲衣上之公服之而喜誡君曰宜勉力無忘
上賜矣一時中外相傳為昇平盛事既歸踰年編修欲
&KR1381;疏南省公寄書止之曰吾行治裝北上且儲糧舟中
矣未㡬家人以訃至比予返里往弔其家其邑人往往
稱述公不置云公以康熈庚午年十二月某日卒年七
十有一
勅封文林郎翰林院編修元配贈孺人陸太夫人先公
十餘年卒公思其徳不再娶云子辰垣康熈乙丑科進
士翰林院編修孺男五銘孝附例監生銘慎邑庠生銘
新三殤曾孫二編修君將卜吉與陸孺人合葬於某原
謂某曰君幸知吾父願有述也某不敢辭謹狀
故徽州知府前工部郎中復齋秦公誄
辛丑年正月十四日甲子故中憲大夫知徽州府事復
齋秦公卒嗚呼哀哉初某獲交於公爰自壬辰嵗少讀
其文長識其面自後素奉名節歡然若平交又重之婚
姻十餘年於茲今公既沒矣其哭必不得聞伏自思念
公平時所樂稱者吾文也愚不自揆敬託於旗旒公初
釋褐旋出守新安甫下車渡江難作公意欲有所為不
果就遂歸深自悔匿隱姓名不出方某與長公讀書山
東公襆被就宿良久從者皆散去夜起徬徨與余促膝
語平生事意慷慨殊壯余謂公幸春秋强遂得無意於
世乎公黙然因啓戸出視天隂雲䝉冪雨聲摵摵林樾
間還坐不樂出示所知相邀致書數十紙流涕謂余曰
吾殘生終不能作此等事留我餘福以待子孫矣然公
矢此志未嘗以聞於人者亦不解也顧謂余唯公足以
語此嗚呼公今已矣某隻影落拓蕩然州里仰面無與
告行且杖䇿江南北發抒其胸中不平之氣念公之沒
而不聞某之言也辭曰猗歟中憲葉公是肄有宋不競
播遷江㵝奕奕丞相徳流千禩違難去國爰更厥氏唯
公之生實鍾地靈弱冠射策含香帝庭板蕩南徙君臣
棘荆廼視起部未央是營有嘉丕績俾以專城專城維
何傑立三都百雉繡錯鳥道縈紆甲起晋陽鎖焚江隅
誰捍牧圉維公金聲江天一清羽飛吳越義動漳汀太
守誓師湘東建邦天命匪佑諸將趣降焉首曰歸摧旄
息幢吟殘於畔足企於窗予時癸巳吹篳城雉東山偃
仰三人二屐長籌亮采公來萃止僕夫惆悵寒蛩嗚咽
雨聲竹上公久不寐以足起我叙述䘮亂及於江左朋
黨恣姦小大營賄陪京淪胥障城旋墮我為角之越閩
犄之我為其唇越閩其齒猗嗟古人孰為衡權漢維北
海唐則平原對書集簇馳檄飛丸事雖不成大義可觀
公起闢戸還而喟歎示為箧書風雲高搴其時燭滅吹
火壁間照其兩眶淚流&KR0008;&KR0008;俛仰卽予豁腎露肝與飽
而趨寕餓於棺吾兒三人兩勝衣冠闔門祀臘聊以盤
桓嗚呼哀哉憂能傷人僨亂血脉太陵之輸䜿子來客
未幾言别公病齒劇余來視公欈李逺宅蹔止逆旅往
來通昔遽命使來㩦我帷蓆書劍筐箱併處朝夕謔談
里巷莊論典籍㣲視公狀未言先咳余堅謂公非齒是
痗盍以温投塞其洸潰余駕而東公掉而西策肥太行
及乎雍岐中道不樂我胡栖栖還息舊邱澤居巗棲紉
蘭采菊不歌而唏斷山之吟其鬼夜啼無何疾亟語不
及私顧謂公等且好為之治命絶賻歛襲以時嗣無廢
徳御䘮克宜東山之麓魂魄所舍北山之岑夏日冬夜
嗚呼哀哉公既死矣無復何憾視塵息言撫琴遺韻斵
䘮成風埋空玊潤承轜始發義乖扶櫬唯公知我貧遊
莫振不知我者謂余不信余與夫子元味希音大節在
世惠好在心紀庸無日哀誄自今濡毫永嘆揮涕横襟
嗚呼哀哉
香山了義禪師塔志
西北隅香山寺為吾邑祖刹有泉巗林木之勝余少時
讀書其中與續宗禪師晨夕論議間以吟咏多所省發
師每言必稱其祖了義禪師而是時師之化去已數年
矣請余詞志其㙮予許之未就也抵今二十餘載續師
命其孫某來曰吾師沒而吾年亦七十有九矣君復不
銘是吾終不得見子之文也吾負吾師於地下矣予應
曰諾按狀師諱隆柢字茂園别號了義姓嵇也生而有
慧性六嵗隨母嚴氏入寺見誦經者侍立諦聴竟日不
忍去十八始執業於香山湛然師時天台無盡大師開
講觀經妙宗鈔於郡城延壽寺師往參畢就壇受具歸
感寺大殿剥落身募資抵閩載木歸竣工請雲栖冲菴
法師究論楞嚴七處徵經三伏臘至崇禎丁夘而寺宇
宏起金相莊嚴道俗相與瞻顧賛歎而不知其所自己
復攜續宗聴講於阿育王寺參學於天童密雲大和尚
密問以楞嚴七處徴心因度糕與啖次頓有領悟後復
延雪竇石竒師往持山門而身自奉之自是香山法席
遂為諸山歸仰師之力也師雖屢參大徳問答有契然
不欲為近世儇薄禪子擎拳竪拂習為謾欺以聲利相鼓
動故受持經行耑念佛三昧積終身不改昔人有言曰凡
浮屠之道衰其人必小律而去經由師是道也佛教其有
濟乎雖其有濟佛之徒其庸知重乎生不知重於時没而
又無所信於後宜續宗之惓惓以請葢不獨兾其師之有
傳亦將以大庇其教於無窮也師示寂於順治辛卯之五
月十三日塔於殿之東北夀六十七為僧臘四十有六年
祭文
祭慎貽馮公文
噫嗚呼勞者易歌悲者易傷我胡不樂來登此堂葢嘗
俛仰先世撫念存殁而不覺百端交集之茫茫自公未
仕州里徜徉及我先君一咏一觴公之元配實我自出
既姻婭之洽比况宅居之相望逮公綰綬山左鼓鷁衡
湘佐軍金陵聞譽飇揚逺跡翁趙越軌龔黄雖羇身乎纓
紱益係思乎江鄉夜忽夢號吾父來翔起謂夫人厥夢
何祥是想所成亦維其常詰旦謁入有客曰姜喜不暇
屣顛倒衣裳先君既盤桓累日而徐謂公曰吾倦遊厯
年而老且衰矣而視子之鬢亦已蒼蒼盍不早遂子之
初服復相與嬉笑醉歌於闞湖之傍公聞嘆息至久不
忘逮先君無禄千里致弔瑣述厥事悽愴奠章自是之
後再遷姑孰遂未及久而解組而江干父老徒思遺愛
於甘棠某方哀陟岵之無從猶幸日周旋几杖於吾公
之側兮庻幾先人之未亡何圖夙疾寒星殞芒此非徒
為時勢而悲悼而俯念私情益不禁淚流之浪浪哀哀
良嗣一榼充腸惟古制禮毁戒滅性况晨飱而夕膳幸
太夫人之既夀而且康小人有母負來四方值公始歛
戒途倉皇懼助紼之無期聊敬奠乎椒漿尚饗
祭房師黄公文
士感知己道重淵源古人之誼比於所天嗟我夫子族
望泉山發跡省解下車白檀孤竹之墟是為絶塞不鄙
其人嫗呴教誨撫循三年俗肥身瘵敝屣一官投車告
退惟時酉秋分校京闈得巻雀躍大呌絶竒首薦獲雋
佹復失之出受公謁留語移時閩浙異音莫辨唇齶扺
掌歡咲耳聴臆度惟聆四字暗中摸索從茲别後聲聞
落落歸道潞河鄉人實來事羈莫致臨岐一杯附奏數
行以當祖送執書俯讀椎枕而慟今嵗徂暑蔡兄信至
驚聞去秋七夕奄逝先時口占遺我一函云在季春聞
子吉音得第南宫喜不自禁有子與壻以為君累行間
嗚咽斑斑淚漬繄某晩達身事蹉跎我聞有命撫躬自
嗟廻瞻恩地涕泗滂沱誓心欲然未知命何公卜何阡
公窆何日若斧之封末由執紼雲山漫漫萬里燕粤一
巵寄奠音塵永歇哀哉尚饗
同年合祭杜母孫孺人文
國家三年貢士於鄉與其選者謂之同年皆同省士也
獨京闈解額㡬三倍於大省八旗與四方之士皆在焉
其取數多而占籍之相去有逺至七八千里者然一為
同年則無論逺近誼若兄弟喜相慶而憂相恤非有所
作而致之以為相兄弟之道固然也順天癸酉科余軰
同譜中具慶者纔十之二三獨聞大宗母孫碩人之賢
於時年七十餘矣與大宗尊先生尚舉案相對不替恭
敬先生待之如友以為吾老而得優㳺寢食以忘其貧
者碩人之力也不幸於今月棄世先生哭之慟大宗既
慟失其母又懼先生之過傷自始䘮至今朝暮一溢米
號呼苫凷幾不免於毁滅吾黨見其如此皆相與涕泗
助大宗悲又欲大宗之少節其哀以安先生之暮齒而
釋其無涯之痛此今日登堂之奠所以既弔而又以慰
也聞之先生親友云碩人慈儉婉嫕之徳不可殫述其
大節甲申賊犯京城輒先誓雉經以預逺不測賴家人
奔救得免後為先生嗣續計勸娶劉孺人生二子未幾
劉没而躬為鞠飬長而延師則㓗治酒食以奉之不幸
長兄早世大宗遂上春官迄有成立碩人之撫大宗也
不知其非已出也而大宗之哭其嫡也甚於其所生之
母則碩人之徳可知矣先生道徳著聞推重鄉黨於碩
人亦多内助則於其沒而哀痛無已者豈獨其夫婦之
情云爾哉然碩人在時初憂無子今兩孫矣大宗聲名
日起門户之慶當益隆先生安享期頥上荷天寵方未
艾也碩人之靈固可以自慰於地下其亦泫然舉此觴
耶嗚呼尚饗
祭成容若文
嗚呼自兄之死無知不知而驟聞無不涕齎况我於兄
其能無悲我始見兄嵗在癸丑時纔弱冠叩無不有馬
賦董策彈丸脱手拔幟南宫掩芒北斗兄一見我怪我
落落轉亦以此賞我標格人事多乖分袂南還旋復合
并於午未間我蹶而窮百憂萃止是時歸兄舘我蕭寺
人之㹞㹞笑侮多方兄不謂然待我彌莊俯循弱植恃
兄而强繼予憂歸涕泣瀰瀰所以腆賻憐予不子趨庭
之言今猶在耳何圖白首復遄斯行削牘懐慙著作之
庭梵筵栖止其室不逺縱談晨夕枕席書巻謔浪間在
杯盤㳺衍豈伊異人實惟嵇阮予來京師刺字漫滅舉
頭觸諱動足遭跌見輙怡然亡其顛蹶數兄知我其端
匪一我常箕踞對客欠伸兄不予傲知我任真我時嫚
罵無問强弱兄不予狂知予嫉惡激昻論事眼瞪舌槁
兄為扺掌助之呌號有時對酒雪涕悲歌謂予失志孤
憤則那彼何人斯實應且憎予色拒之兄門固扃充兄
之志期於古人匪貎其形直肖其神在貴不驕處富能
貧宜其胸中無所厭欣忽然而夭豈亦有云病之前日
信促予往商畧文選感懷疇曩梁吳二子此日實來夜
合之時分咏同裁詩墨未乾花猶爛開七日之間玊折
蘭摧嗚呼已矣宛其死矣我將安適行倚徙矣世無兄
者誰實容我為去與留無一而可兄今不幸所絀者年
其未亡者樂府百篇詩辭冲淡書經精研吾黨銓次以
付劂鐫生而有才為
天子使没而名垂以百世俟茫茫大造幾人如此魂之
有知可以無傷嗟二三子是亦難忘
祭謝時逢太學文
誰令君生豈曰非天君忽而逝理亦有然悠悠古今善
人實艱帝湏君歸不百其年維君之生為閏十九其中
變化倐忽萬有先觀察公仕宦奔走君初弱冠所事不
苟南詔西蜀獮叛區降君隨經營若敵國疆翩然東遊
來歸故鄉登城一揮袖中干將玊果璿珠琳瑯鏗鏘炤
燿觀者歎息道旁嗟君屯蹶亦其自蹈竊人財賄猶謂
之盗何况造物恣其搜討穿鑿雕劂茫不知老發為文
章荒山鬼呌爰顛爰躓人咷子笑先君死者薛君白瑜
(恭愍公子/有至行)為世楷模泰航膺車人之云亡胡不徐徐人
百可贖而隕其軀君貢太學儀於
帝廷既而思歸當秋風生嬉遊東海思寄滄溟手種一
菊日餐其英滔滔百家為之懸縆君今而死誰笥五經
嗚呼哀哉唯君有子克遵治命御䘮以禮外道却屏君
生克勤君沒以正惟其無憾以是慰公神之欣之降此
筵中
祭張母何太夫人文
嗚呼自我太夫人之棄世於今十有幾日矣凡在朝士
大夫追慕閫徳無不欷歔悲愴而要之天之所以曲成
我相國母子之愛者至此而益可感也始相國之扈
駕三征漠北左右
皇躬内殫謀謨外矢盡瘁既功成掃蕩班師飲至可以
從容廊廟尋東山緑野之樂矣乃相國則遙念太夫人
不置陳情歸省限以三月還
闕髀肉未生匹焉南返日馳二百里田飡野宿雨雪載
塗竟不踰半月渡江而南正值嵗旦拜太夫人於里第
於時鞠&KR1743;上夀喜可知也已而
王程漸廹行有期矣公依倚膝下悲戀彌切太夫人感
其至誠遂慨然許與同行安輿至京之日獨僉憲公視
學中州不與耳詹事司農諸叔季咸集都下孫曾羅列
曲庭讌賞偹天倫之樂事太夫人始示㣲疾逍遙辭世
準之人子之情固尚不免其太遽者然太夫人年已上
夀秩登一品始則起居無恙安然而受相國之歸覲繼之
迎養邸中家庭聚順一切甘膬之奉参藥之劑公與諸
季無不親嘗而䖍進之及於不幸而附棺附身皆得以
無悔者此從來宦遊士大夫之所難古所謂終天之痛
也而相國一門獨得無幾㣲遺憾於心者豈非太夫人
之令徳所召與相國純孝之所感而造物亦將有以曲
成之歟嗚呼哀哉猗太夫人名門毓質作嬪先公蘋蘩
著㓗唯其淑慎以相夫子笄珈䄖翟象服有玼赫赫先
公國之棟隆哲嗣篤生荀氏八龍相國矯矯左右周召
聯翩金昆禀母之教母來祁祁國人是儀奄忽上升誰
不涕洟
帝用咨嗟慼我良輔便蕃遣酹㫖酒惟醹惟
帝念切其䘏孔多寵我孝子視古有過辱在門墻欣戚
誼共溯徳叙哀亦惟其痛敬奠一巵庶其享之神之俣
俣以慰永思尚饗
祭凌氏姊文
嗚呼旻天不吊降割於我家八年之内䘮吾祖父三年
之中復䘮吾母方吾母之始疾也吾姊病脹劇衆方惟
姊是憂然孰意吾母已先棄諸孤矣己未吾客京邸接
二弟手書聞變崩殞中述姊病篤日奔走營視不暇也
竊疑是時姊已不幸弟慮吾重傷故或者諱言之比抵
家姊果無恙强起飯我於時予雖創痛猶私幸得姊荏
苒經嵗今春蹔往吳下將出關兒子書來云姑病勢不
可起即日反棹扶服歸省中路飲泣及城不敢問消息
殆入門從牖間窺姊持藥椀倚牀上相見且泣且喜姊
亦掩淚謂予曰吾病不至死母葬事急盍少需而捨此
來乎居頃之則促予行予視姊神尚王也冀得延留數
月間北上期廹負土無計欲留不可欲去不忍姊弟之
情依違竟日既去復入者數而死生之别從此决矣六
月訃至呉門姊已於前月二十日捐世嗚呼予之自京
南還憂姊死幸無死及自省還其憂彌甚又得無死今
别甫月餘遽有意外之戚而予終不及一見也痛哉吾
年四十五先君道卒不得視含殮前年母死逺在四千
里㷀㷀者姊弟四人今姊復奄逝并無由執手一訣不
孝孤之罪釁山積百身莫贖然非天之厄我至此吾豈
獨無人心忍逺去骨肉之親長為羈旅耶傷哉貧也復
何云哉姊天性閑淑内外稱賢如一口自節推公去世
事嫠姑三十年極盡孝道吾兄弟經嵗出門温凊缺如
輒辛苦營甘㫖以遺母有餘以賙吾兄弟之緩急中遭
門内之侮良人被禍隱忍圖報而下無遺孤旁無强近
飲恨吞聲積成痞結數年之間竟以身殉悲夫先慈不
幸為貧兒母手撫三子兩違膝下居常葦簾葛帳孤影
坐歎饑飽不時抑搔不至七十老人奄奄以卒固宜有
不快於心者予歸自京師毎過姊則支離扶坐與我絮
述母平生家庭瑣屑與夫宛轉臨訣之狀則姊弟相對
嗚嗚而泣不能出一聲姊今復舍我死吾塊然一身惘
惘無適胸中結轖悔恨萬端顧視兒女開口誰訴世網
牽廹不久又當别去矣蓬鬆華髪揮淚出門廻念家庭
前後存沒之故沒者魂魄不知所之存者萍蹤飄泊無
所曽不十年間而天倫樂事觸緒成傷慘不知人生之
可悦矣嗚呼吾殘年有幾逢此百憂以我悲姊安知靈
之有知反不似我之為悲也姊夫婦兩櫬在堂嗣子穉
弱吾力不能即窆爾於吉壤從此天涯南北雖欲長拊
棺一慟其可得耶聞姊臨没惓惓付託唯嗣子之成立
與否吾雖綿力敢不盡心一巵告哀吾言止此尚饗
祭濓兒文
嗚呼我之初行汝送江滸及我歸來顧不見汝夫婦俱
亡并乏兒女繼嗣未立饋獻無主以汝仁厚亦曰能文
一朝及此天道何論今十八日汝祖忌辰我欲逺出為
此逡巡先一日期是為丙寅適當爾忌綿厯五春簌簌
老淚為爾先灑聞汝臨沒形容頓改妄謂爹歸忍死以
待爹今哭汝而汝安左嗚呼尚饗
湛園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