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集

望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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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望溪集巻四          翰林院侍講銜方苞撰

 雜著  左忠毅公逸事

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

寒従數騎岀微行入古寺廡下一生伏案卧文方成草

公閲畢即解貂覆生為掩户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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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注視呈巻即面署第一召

入使拜夫人曰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

及左公下厰獄史朝夕獄門外逆閹防伺甚嚴雖家僕

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

謀於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屨背筐手長鑱為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公處則席地倚牆而坐面額

焦爛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盡脱矣史前跪抱公膝而

嗚咽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奮臂以指撥眥目光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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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來前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

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

去無俟姦人搆陷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

擊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

曰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崇禎末流賊張獻忠出

沒蘄黄潛桐間史公以鳳廬道奉檄守禦每有警輒數

月不就寢使將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擇健卒十人令

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鼔移則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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裳甲上氷霜迸落鏗然有聲或勸以少休公曰吾上恐

負朝廷下恐愧吾師也史公治兵往來桐城必躬造左

公第候太公太母起居拜夫人於堂上余宗老塗山左

公甥也與先君子善謂獄中語乃親得之於史公云

  髙陽孫文正逸事

杜先生岕嘗言歸安茅止生習於髙陽孫少師道公天

啟二年以大學士經略薊遼置酒别親賔會者百人有客

中坐前席而言曰公之出始吾為國慶而今重有憂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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疆社稷寄公一身公能堪備物自奉人莫之非如不能

雖毁身家責難逭况儉觳乎吾見客食皆鑿而公獨飯

粗飾小名以鎮物非所以負天下之重也公揖而謝曰

先生誨我甚當然非敢以為名也好衣甘食吾為秀才

時固不厭自成進士釋褐而歸念此身已不為已有而

朝廷多故烽火日駭恐一旦肩事任非忍饑勞不能以

身率衆自是不敢適口體强自朂厲以至於今十有九

年矣嗚呼公之氣折逆奄明周萬事合智謀忠勇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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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盡其材用危困瘡痍之卒以致其武唐宋名賢中猶

有倫比至於誠能動物所糾所斥退無怨言叛將逺人

咸喻其志而革心無貳則自漢諸葛武侯而後規模氣

象惟公有焉是乃克己省身憂民體國之實心自然而

愾乎天下者非躬豪傑之才而概乎有聞於聖人之道

孰能與於此然惟二三執政與中樞邊境事同一體之

人實不能容易曰信及豚魚媢嫉之臣乃不若豚魚之

可格可不懼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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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齋黄公逸事

黄岡杜蒼略先生客金陵習明季諸前輩遺事嘗言崇

禎某年余中丞集生與譚友夏結社金陵適石齋黄公

來遊與訂交意頗洽黄公造次必於禮法諸公心嚮之

而苦其拘也思試之妓顧氏國色也聰慧通書史撫節

按歌見者莫不心醉一日大雨雪觴黄公於余氏園使

顧佐酒公意色無忤諸公更勸酬劇飲大醉送公卧特

室榻上枕衾茵各一使顧盡弛䙝衣隨鍵户諸公伺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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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驚起索衣不得因引衾自覆薦而命顧以茵卧茵厚且狭不可轉乃使就寢顧遂暱近公公徐曰無用爾側

身内向息數十轉即酣寢漏下四鼔覺轉面向外顧佯

寐無覺而以體傍公俄頃公酣寢如初詰旦顧出具言

其狀且曰公等為名士賦詩飲酒是樂而已矣為聖為

佛成忠成孝終歸黄公及明亡公縶於金陵在獄日誦

尚書周易數月貌加豐正命之前夕有老僕持鍼線向

公而泣曰是我侍主之終事也公曰吾正而斃是為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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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汝何哀故人持酒肉與訣飲啖如平時酣寢達旦起

盥潄更衣謂僕某曰曩某以巻索書吾既許之言不可

曠也和墨伸紙作小楷次行書幅甚長乃以大字竟之

加印章始出就刑其巻藏金陵某家顧氏自接公時自懟無何歸某官李自成破京師謂其夫能死我先就縊

夫不能用語在縉紳間一時以為美談焉

  書孫文正傳後

當明之將亡其事最傎者莫若殺袁崇煥與置公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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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間諜之言當其時迹猶難辨也莊烈愍帝嗣位之二

年公自家起受命危難中復已失之畿甸定將傾之宗

社其才不世出而憂國忘身帝所親見也及闗門靖前

寧收屯營立軍民始有固志而内蔽於奸僉緩餉愆期

以掣公之手足外則政權不一分操割裂以亂公之成

謀至大凌覆敗按其末則失律喪師者邱禾嘉也循其

本則敗謀速禍乃撤班軍改成命主議之廷臣不明徴

罪之有無乃以無識者追咎築城而聽公引退廢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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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不咨一語卒使巷戰力屈闔門就死此天下所嘆息

痛恨不能為帝解者蓋方是時周延儒温體仁已深結

帝知而得事柄矣二人皆忠賢餘黨也自忠賢時已誣

公欲興晉陽之甲而公之再用再罷以至於死實與二

人之秉國相始終延儒之獨對體仁之密揭所以搆公

於冥昧之中者豈可測哉觀公始至召對平臺帝親以

京城相屬越日而出公於通則羣邪之側目於公而携

公於帝者其術蓋多變矣公既死帝嗟悼命優恤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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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猶忌其義烈而多方以格之况生時懼公功成而位

居已上者乎而為所蔽壅者乃憂勤恭儉明察之君嗚

呼此立政所以畏憸人也

  書盧象晉傳後

宜興盧豪然備録家傳乞言於余余告之曰正史既具

外此皆贅言矣及觀其祖象晉請效死邊外而當軸者

始欲致罰卒擯絶之竊嘆鄙夫之階禍多端而媢疾其

尤烈者也不惟才徳勲庸出已之上必不能容即未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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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士少見鋒頴即防其異日之難馴而預遏焉不惟國

之安危民之死生萬世之詬厲絶不以概於心即情見

勢屈而身罹禍殃亦有所不暇計也明之亡始於孫髙

陽之退休成於盧忠烈之死敗沮髙陽者惟知髙陽不

退已不能為之下而不思髙陽既退國家社稷之事已

不能支擠忠烈者惟知置之死地援絶身亡然後私議

可行而不思忠烈既亡中原土崩之勢已莫能馭當是

時國事孔急凡求自試於師中者無不立應而獨於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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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難之徒以忠烈之故耳嗚呼方莊烈愍帝嗣位之初

首誅逆奄非不欲廣求忠良破奸憸之結習而所委心

者則周延儒温體仁每摧抑忠良以曲庇之逮延儒誅

體仁罷國勢已不可為矣而繼起者復祖其故智嫉賢

庇黨以覆邦家鄙夫之轍迹自古皆然無足深怪所可

惜者以聰明剛毅之君獨蔽惑於媢疾之臣身死國亡

而不寤豈非天哉嗟乎不平其心者師尹也而家父以

究王訩傳者推之曰辟則為天下僇有國者可不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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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禹州兵備道李公城守死事狀

崇禎十四年冬十有二月流賊冦禹州兵備道李公乗

雲到官始二十四日按籍閲軍伍半虛守禦具一無藉

知州事某請迎降公怒斥之曰此吾死所也召士民激

以大義共登陴賊死傷甚衆城破公率衆巷戰猶手刃

十數人力屈被執方是時河南守令多望風降伏獨禹

州士民殊死戰賊入下令屠城公奮呼謂賊曰城守吾

事也吾令衆守城不敢不守猶汝令衆攻城不敢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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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何罪獨吾一身當任汝殘殺耳賊意解收屠城令因欲屈公公憤罵不屈乃立公為質而聚射之徴死猶寸

磔焉公初至禹時徽王支屬在禹者凡十七家公議徴

土人訓練而資餉於宗藩知州事某持之宗藩莫應及

城破十七家無一脱者知州事某叩首乞哀於賊公

忽奮起以足跐其面曰汝負國勦民尚思向狗彘求活

耶賊既去士民收骸骨棺歛建祠私諡忠烈春秋時祀

與公同難者駐防千總張某吏目周某州人候選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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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余全生遙授訓導趙日躋太學生侯九韶庠生周鳴

岐李儀化田種玉陳懋能皆配享公磔於州城外西南

隅大路旁槐樹下其樹至今存故老過之猶或為欷歔

流涕云公既殁八十年夏峰孫徴君曾孫用禎為州學

正徴於禹人而屬余為之狀康熙六十年五月朔日望

溪方苞述

  書涇陽王僉事家傳後

國之將興其時非無姦憸隂賊之臣也政教方明而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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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持其樞柄則務自矯革以取所求或伏抑而不敢逞

國之將亡姦憸隂賊之臣必巧遘機會以當主心而賢

人君子少得事任常有物焉以敗之若是者豈人之所

能為哉涇陽王僉事徵當明崇禎朝以邊才由司理擢

按察司僉事監登萊軍未閲月軍變落職歸田里甲申

三月聞懐宗愍帝殉社稷七日不食死公少時即慕諸

葛武侯演八陣圖倣木牛流馬制械器皆可試用其家

居見流賊猖獗倡築魯橋城以保涇原鄉人賴之曩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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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軍登萊得期月之暇撫循士大夫則兇弁無從煽亂

而公之才實可顯見矣乃方起遽踣持國論者不信罪

之有無而輕棄之此可為流涕者矣然公之功能猶未

著也孫髙陽久鎮邊關功在社稷而廢棄八年卒使城

破巷戰闔門就死其所遇乃憂勤恭儉之君親見其困

於逆閹又賴其力以收畿疆紓國難而終奪於姦憸豈

非天哉少師為諸生時即徒步歴諸邊以天下為己任

蓋其始也不以事任之不屬而弛其憂其終也不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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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之不屬而讓其死是則諸君子所自為正而不聴命

於天者夫

  書潘允慎家傳後

辛未九月二十一日日將暮檢架上散佚見濟寧諸生

潘允慎家傳載其衝擊流㓂脫祖母死地奮身蹈火出

兄於燔薪匝屋長吁夜参半不能寐蓋惟明之亡事與

古異君非有凉徳也朝非有暴政也衆非有離心也無

食無兵池湮城圮梟張之賊勢如猛火而守令學官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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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守禦殺身殘家而不悔者無地無之薦紳士民廟哭

巷戰户號人厲併命於鋒鏑者無地無之其如允慎之

保身與親泰然而無患者千百中無十一也蓋至懐宗

愍帝嗣位而累世之忠良已盡於逆閹之斵喪矣其未

罹門户之禍如孫髙陽盧義興孫雁門諸公復危死於

奸僉之擠陷故自周延儒温體仁得君以後凡内服大

僚外秉節鉞久安而無患者皆巧佞奸欺庸鄙忍心之

人也社稷之傾危生民之禍亂漠然不以關其慮而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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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私計諂附權要惟恐失意於㡬微武夫則無小無大

皆痛心於文臣之節制言路之紛糾轉以養賊脅上為

自安之計是以人主孤立於上蒸黎糜沸於下土崩魚

爛一潰而不可收豈非天命遐終故多生亡國之材使

恣於民上而剛正憂勤恭儉之君亦隂奪其鑒使嗜奸

人之疾味以至於敗國殞身而不寤與嗚呼此又自古

亡國轍迹之一變也

  書熊氏家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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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官之法國有大事諸子帥國子而致於太子以守王

宫掌固頒守政於士庻子以帥衆庻蓋惟士明於義理

能為衆庻之倡雖至危死而志不可奪也明之末造流

賊横發於中原延蔓海隅其以諸生捍衛鄉里而破家

亡身殘其支體者荒陬小邑必有數人焉蓋不經亂亡

變故不知古聖人制法之心凡事皆然而兹尤其顯見

者矣余遊四方所至長老各有述而語在縉紳間者惟

睢州湯潛庵先生之母(流賊破睢州罵/賊賊怒攴解之)閩中鄭侍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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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父(父字華振聞變自山莊挈其妻入/城守禦城破登樓舉火並自焚死)然鄭父之義不

若湯母之逺聞因是歎死者之義聲又以子孫為顯晦

然於視死如歸之義則固無加損也自張獻忠出沒楚

蜀江西冦亂至

國初未已每有警城邑士民争竄山澤熊孔敷者新昌

諸生也城將陷獨不肯避其子迎龍使家人以母出而

獨身侍父俄而賊至孔敷端坐不起賊怒手刃之迎龍

以身蔽左額受刃目睛綴眶外仆地告哀不已乃免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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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南豐梁質人作傳以傳其事其曾孫暉吉於余為道

義交以余衰病必欲其祖見於余文乃告之曰吾聞善

人必有後今子之志行端直是乃祖之義心孝徳有以

開之也然書傳所記祖若父之令名每賴後之人而章

徹子果能比跡於湯公則奕世以下猶將溯源於髙曾

而有所興起焉又何藉於余言既以語之因為書於傳

  書曹太學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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歙縣曹晉袁持其祖太學君家傳索余文其傳亡友王

崑繩所作也太學君以義俠著於鄉而尤為薦紳所傳

述者則其邑給事中方有度浮梁御史黄龍光忤逆奄

魏忠賢被逮君厚賂緹騎邀至家留一日為經紀家事

方逆奄之熾也在位諸賢既以身殉國而一時士君子

及閭閻之義民號呼感憤與諸賢相攀援而不避其禍

者大不異於東漢之末也當是時上之政刑雖傎而下

之禮俗可不謂盛矣哉蓋一代之風教常視乎開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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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漢光武不敢以仕屈嚴光而明祖之歸蔡子英於擴

廓也縱敵國之謀臣而不忍傷其義即是二者固足以

振一代之士氣而使之不茍於自待矣然二君之能此

則有本焉光武微時嘗従師受經而明祖所致諸儒實

承朱子之學所以啓沃其心而使知風教之為重也素

矣是以經師之傳莫盛於東漢而朱子之傳注專行於

明其漸摩既深故及其衰也政亂於上而義明於下士

氣之奮揚雖鈇鉞鼎鑊之威莫之能奪也嗚呼所以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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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者豈易言哉有國者之勵其士民與有家者之化其

子姓一也晉袁之交余經患難而彌篤而其父右軍急

兄弟之難有古烈士風吾見太學君之澤被於再世矣

其行誼之詳則見於崑繩之文而無為更舉也

  跋石齋黄公手札

公與寳應喬侍御手札十有四其十有二皆短札乃崇

禎十五年自戍所復召入都晨夕往復語也長言者二

時則引疾南還越中諸賢築學舎留公講問而侍御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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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巡按一答其始至通問之書一將以使事反命而特

致之考公之事莊烈愍帝陳言對命無一不與帝心相

違二三執政祖魏忠賢故智力排異已公三進三逐廷

杖八十移獄鎮撫司考掠者四一朝而脫囚籍則於政

事之得失君子小人之消長凡有見聞無不與同心者

思所以挽正及引身以退匿迹於嵁巗深谷之中而民

生之苦病吏治之煩苛軍事之失圖柄臣之誤主身在

局外猶責其友以必言而冀君之一寤蓋君子所性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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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心而不能自已者如此嗚呼莊烈愍帝嗣位於國勢

傾危之日一時忠良雖觸忤憎惡偶有感發未嘗不幡

然易慮而親之任之也然卒之如公如念臺劉公志在

竭忠而窮於効忠之無路如孫文正如盧忠烈志在奮

死而扼於投死之非時皆由媢疾之臣相繼而居腹

心之地其術百變能使東西易面人主自為轉移而不

覺耳如而夫者不能放流乃與之朝夕深言於帷幄雖

當平世猶不能無生亂階况屯難已成之後乎聖人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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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謂難之解驗在小人之退而於五發之位乎天位者

可不服念哉

  記百川先生遺言

先兄百川先生曰處士則有虚聲鄉鄰親戚則有私毁

譽若民之於上利害切身不謀而同故吏自一命以上

名不虚作人不可以好名相疑已不可怙過而謂民言

不當有合葬其父母及前母者以位次問先生曰神道

尚右而程朱所言皆尚左朱子𦵏其妻存東畔一位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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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左明矣若三柩同葬依古禮則父當中前母右繼母

左如尊左則父當中而左右易位若父與前母既𦵏父

左則新祔者次於右父右則新祔者次於左又曰周禮

大司樂有享先妣之樂在享先祖之前故鄭康成謂周

以后稷為祖而姜嫄無所配是以特立廟祭之謂之閟

宫斯干之詩曰似續妣祖箋曰妣先妣姜嫄也商頌亦

溯源於有娀皆諸侯不敢祖天子之義以是推之庻子

於生母當别葬韓魏公葬生母胡氏柩退嫡母尺許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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炳族葬圖説引以為據非古也

  答問

兄子道永重修南郊漢前將軍闗公廟問曰自書傳以

来至忠大勇英畧蓋世且卓見聖人之道而死於非命

者莫過於公與岳忠武故浩然之氣長震動乎萬世之

人心然公之廟無地無之而忠武之祠則連州比郡或

無一二又公之神常若充滿徧布於宇宙而時見其精

爽其大者示威於戰陣其小者凡有禱問其應如響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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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武無是也是有説與余應之曰自周衰戰國諸君糜

爛其民至暴秦而生民之類幾盡矣漢髙祖出之於水

火之中治尚寛大有天下者垂四百年自武帝而外桓

靈以前雖有庸君患不及民民之思漢也深則激於公

之忠義者切又東漢之末士大夫多明於義理而重名

節故諸葛武侯遺書搜録而表章之者乃晉氏也其書

所謂賊即時君之祖宗以是觀之則公遇難時魏呉之

士民羣聚而祠之其君臣必見為當然故震動宇宙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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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聚於人心者深固而光昭忠武為秦檜所戕身死而

檜之餘恨猶未解吏民畏檜之威直至檜死乃敢訟言

忠武之寃孝宗朝始得立祠於鄂而屢世相臣奸庸相

繼多主和議偷安以保妻子大率與檜同心故忠武之

義氣雖不沒於人心而祠祀則寥寥焉此事勢之自然

於二公無加損也夫神者依人而行舉億兆人之精神

皆專嚮於公則公之神自隨地而監照之忠武即間有

祠祀未有禱禳祈報者則其神何由與之相應而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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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騐哉昔孔子夢見周公不聞堯舜文武並見於夢

則神明之感通由於生人精神之結聚明矣故凡禱

祈於公行汙而所問之事非正者簽辭多不應以其精

神不足以相感召也既以告道永因思此義亦宜存天

壤間乃筆之

  書王氏三烈女傳後

三烈女傳金壇王若霖志其世父之女二及族姊同時

死土賊倪文炳事也明將亡中原楚蜀已盡燬於流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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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愍皇帝殉社稷東南盜賊蜂起長老所傳女子自投

於水火及罵賊而斃於鋒刃者不可勝數女教之盛前

古所未有也蓋自髙皇帝定六宫之禮盡革前代昭儀

充華美人諸號而皆以徳命帝室之女不得再適著於

令典而愍皇帝之殉社稷也后實先之禮教之所漸摩

志氣之所感動蓋有不知其然而然者矣竊嘗歎自古

亂亡之釁不過數端或以權姦或以女寵或以宦寺其

造亂者不過數人或竟得保其首領以殁而使天下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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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義士孝子悌弟貞婦烈女無罪而併命於水火盜賊

之間且身死而名傳者千百中無十一焉豈非造物之

不能無憾者哉雖然人之生也莫不有死其能順性命

之理而死者是得全其所受於天者也若晉羊皇后之

富貴康寧雖愚夫豎子皆知為不幸則如三烈女者雖

謂之考終可也用此言之雖與三烈女之死同而泯滅

無聞者亦可以無恨而有或知之則不忍聽其無傳者

吾黨之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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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孝婦魏氏詩後

古者婦於舅姑服期先王稱情以立文所以責其實也

婦之愛舅姑不若子之愛其父母天也茍致愛之實婦

常得子之半不失為孝婦古之時女教修明婦於舅姑

内誠則存乎其人而無敢顯為悖者蓋入室而盥饋以

明婦順三月而後反馬示不當於舅姑而遂逐也終其

身榮辱去留皆視其事舅姑之善否而夫之宜不宜不

與焉惟大為之坊此其所以犯者少也近世士大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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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怍而獨以出妻為醜閭閻化之由是婦行放佚而

無所忌其於舅姑以貌相承而無勃谿之聲者十室無

二三焉况責以誠孝與婦以類己者多而自證子以習

非者衆而相安百行之衰人道之所以不立皆由於此

廣昌何某妻魏氏刲肱求療其姑㡬死其事雖人子為

之亦為過禮而非篤於愛者不能以天下婦順之不修

非絶特之行不足以振之則魏氏之事豈可使無傳與

抑吾觀節孝之過中者自漢以降始有之三代之盛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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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聞也豈至性反不若後人之篤與蓋道教明而人

皆知夫義之所止也後世人道衰薄天地之性有所壅

遏不流其欝而鍾於一二人者往往發為絶特之行而

不必軌於中道然用以矯枉扶衰則固不可得而議也

魏氏之舅官京師士大夫多為詩歌以美之余因發此

義以質後之人

  書直𨽻新安張烈婦荆氏行實後

往年或以烈婦荆氏行實視余其兄公張侍御天池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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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也義烈動家人衆視其雉經不敢曲止及見侍御叩

烈婦平生則其佐夫以養母也凡八年而家人不聞其

聲諸嫂皆愛焉其死也嗣子灼幼孩號踊如不欲生嗚

呼柔順者婦人之正也而昔者聖人之繋易也以陽剛

為女徳之賢余嘗見將死而信其婦之必身殉者曰婦

性剛既有成言矣余前知其戾忍而非剛也既而晩節

末路乃有不可道者蓋剛者天徳也天地之氣藹然而

温和者為陽惨然而凛慄者為隂凡婦人之順於舅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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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於家人慈於子姓者皆陽明之發也故其變也激而

為義烈其勃谿於舅姑傲狠於娣娰殘刻於僕婢者皆

隂慝之作也故其變也忍為邪惡而不慙夫坤隂之純

也順極而健涵焉故其象為馬其用為永貞而象傳掲

之曰大終余始入京師見宛平張氏女未嫁而死其夫

又其後則長白官爾佳氏飲藥與夫同命聞之審者則

清澗白氏夫死夜自經有氣起室中白如長虹與荆氏

而四矣婦之殉夫辭事多同故於白氏無紀焉兹以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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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御交具得荆氏之性行而因以悟聖人繫易之由故

總所聞見而並論之以明彰女教且使為人夫者監此

以考婦徳而無所蔽焉

  書萬烈婦某氏事

烈婦某氏江東巨室婢也妻僕萬某早寡守貞二十年

年四十餘會其主以事當與妻謫戍妻泣而謂烈婦曰

汝無子女單獨一身能充解脱我俾幼稚有依吾子孫

當世祀汝且汝少長吾家主父年七十矣猶汝父也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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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嫌烈婦曰雖然非禮也固請既而曰吾之生贅也亦無不可但自當官充解後陸行必異車水行必異舟逆

旅必異室抵戍之日吾有以自處矣既行至中途其主

忽戲曰汝為吾妻官作之合矣而不同寢處可乎烈婦

曰吾以主為父父何所不得老婦人而忍出此言察其

主意不悛越日夜中自經死聞者莫不流涕皆曰烈婦

之志足悲矣而其初之義則未審焉其諸荀文若之儔

與方子曰操之心途之人皆知之文若為之謀主以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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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操柄文若死而操之惡已成矣是猶共剽而終以不

取分為義也若烈婦之主身在縲紲垂死之年而忍為

大惡則豈烈婦所及料哉烈婦之行也早以死自處矣

不得已乃中道而潔其身蓋自信其泥而不滓者也豈可使與文若同名而不辨哉

  為秦門髙貞女糾舉本引

髙貞女吾師大理卿宛平公同産弟頤侯次女也許嫁

秦氏子文照舅姑前殁雍正五年春正月文照死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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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衰絰歸秦氏代夫承重事祖姑其父大駭招余陳禮

經以喻之志不移遂以二月朔歸秦氏時年二十有二

其舅之側室李氏感焉誓守節與貞女同卧起於今六

年矣大理兄弟三人惟季有子大理卒家散季又卒其

子流滯新樂及頤侯卒繼室暨幼女貧不能自存貞女

父黨無一人可倚而其夫之叔父子正持手而食養母

畜妻子旁及兄之側室子婦力不能支余嵗時過秦氏見貞女敝衣菜色或冬無棉而意色常和以安嗚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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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之情秉彝之性惟遘閔凶備危苦而後庻一見之如

貞女之守志李氏之慕義子正之窶艱而不棄其親皆

人紀所賴以維繫也恨余力不足以振之乃告於友朋

及大理之知舊姻親各出其力為舉本付里中士大夫

重然諾者主子貸為貞女衣裳綫纊之費終則棺歛焉

傳曰人之於天也以道受命若貞女其殆庻幾無負於

所受者歟敬而恤之豈惟大理之親舊生徒義不可以

茍止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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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髙密單生追述考妣遺事後

乾隆六年季春余以兄子之喪病不能興單生作哲緘

致其所述考妣遺事起視之氣結不能終篇念幼隨先君子播遷隠閔先兄毖余曰此二親之窮於命也而於

我與若之身心則大有造焉在昔堯舜禹湯文武周公

皆遭父子君臣兄弟之變而孔孟亦少孤蓋惟遭變然

後可以見其極故使聖人身之以為萬世之標準焉當

吾之世志行越衆者三人睢州湯潛庵之母為流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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膊闗西李中孚之父糜爛於戰塲博野顔習齋父流亡

母改適匍匐萬里始得父墓見異母之妹招魂而歸蓋

功利嗜欲薰鑠流毒於人心者深且固矣非猛藥惡石

不足以攻除故三君子以此各成其艱苦傑特之行生

之考妣羇窮不異於吾親而皆早世則視余更酷矣生

無兄弟自今以徃即速致要津贏資聚以為妻子之光

榮可矣欲雞豚之逮親可再得乎惟徳惟義是謂顯揚

然則生之所以自處於兹可早定矣君子之為學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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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功識猶患淺抗其志行猶患卑必能志七聖人之道

然後可繼三君子之行毋若余之負所命於兄而混混

以沒世也

  吕九儀妻夏氏

婦人居常而早寡者無死道也夫不以良死則義可死

而堂有舅姑室有子或已之父母篤老而無兄弟則其

死也雖當於義而傷於恩蕪湖吕九儀死於仇其妻夏

氏將死之姑止之踰年仇抵死如法夏氏遂修舊業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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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户於今二十年姑既殁二子受室而成家矣其始之

欲就死也義終則不愆於義亦不傷於恩故夏氏之生

也賢其死也

 

 

 

 

 望溪集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