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洲初集

欽定四庫全書

　鹿洲初集巻十七

　　　　　　　　　　廣州府知府藍鼎元撰

　夀文

　　隂琫素夀序

汀州數百年人物惟李元仲先生最竒其為文殆有天

授淵然而深鬱然而峭浩然陵轢宇宙驅役風雷鬼泣

神驚莫可名狀恨予生晩不得及見其人追隨泉上檀

河之間開擴心胷礪世磨鈍不謂吾友隂君琫素何其

幸也始予未與隂君交辛夘之秋君持其尊人醒菴先

生行狀輕千里造予求為文以表其墓予始知君非常

人徐而扣其藴則得力於李先生者已深雖無老成人

尚有典型君之謂與君于李先生遺事記憶極詳與予

談竟日忘倦凡先生著述君皆寳之一言片辭殘編逸

稿罔敢失墜即先生平日所交遊若寧都易堂諸前輩

往來著作君皆手録而珍藏之於戲君可謂有心人矣

當今學者自勢利而外不見有人自舉子業而外不見

有書以故魁奇卓犖之士遁迹蓬蒿即有經天緯地傳

世不朽之文亦僅僅可藏名山俟千百年後之知己使

天下人人如君斯文何患於喪乎君好古多聞於書無

所不覽為文章簡貴渾厚閒居教子弟讀經史先後本

末井井有條若先正格言修身讀書之要每樂付棗梨

嘉惠後學其大者在尊祖敬宗廣祭田修族譜譜例數

則精詳馴雅可傳歐蘇之流亞也君年長於予宜為父

執而不恥下交願結蘭契予亦愛君才識髙曠學問淵

源留心文獻物色天下奇士兩人知己不介以孚且將

從君窺元仲先生全豹未可為近世有胷無心者道也

乙未冬十月為君五袠懸孤辰君之親友各抒詩文侑

觴予何能已於言夫諛詞頌禱予弗能為文章意氣千

古不敝雖有喬松豈能加焉李先生年八十餘尚著書

不輟君年甫逾艾知於此道有以自樂便為頤養冲和

延年益夀之方經國大業不朽盛事固無有窮期也予

聞元仲先生令子允懐與君聨兒女婚姻君每為予言

允懐髙尚有父風閉户躭書屏迹城市當道者仰其名

求一見不可得於戲賢者有後天道之常君師其父而

友其子亦獨何修此日稱觥介眉允懐不為當道屈恐

不能不為君屈也西河讌集將成千古佳話書此以質

允懐先生不知以為何如

　　漳人之浙西祝前學使沈公夀序

古未有越疆數千里而祝人夀者貴顯當前望風而趨

及其去也則忘之矣其既去之久而猶有人焉跋渉數

千里稱觴上夀則必其入為卿相秉鈞軸于廟堂或出

為制撫威權震耀以故人情多所希冀若夫勤勤欵欵

非有所為而為思慕之深厯逺如近此必有浸漬乎人

心淪洽於肌膚骨髓莫知其然而然者如我漳人之於

宫詹沈先生誠大異焉先生以癸未嵗督學閩中丙戌

事竣還朝又三年請假歸省墳墓今庚寅仲秋為先生

六袠覽揆辰閩人持幣張軸羣造浙西慶祝之吾漳紳

士郵書來京師命某為文以侑一觴之酒某侍先生久

親見行事最詳竊以先生之清風介節彪炳宇宙勤慎

公明寛仁誠恕藹然被於閩海之閒兒童野叟能道之

又且搆祠勒碑遍九郡一州而皆是奚容某更贅一詞

哉近聞漳江之景重念梓里之艱而益信先生之係人

思者摯也商羊不舞自夏徂秋禾枯於原人菜其色當

此倉皇急迫之中尚惓惓於先生而不忍置踰山泛水

逺赴三千里外躋堂獻曝苟非有大不能已於懐者胡

為而至此因思曩者先生在閩苦境非人所堪比回京

師行李蕭然今長君植廷公車徒步而先生恬然安之

葢當拜命之初久置身家度外而精神心血全注於閩

兢兢業業惟恐一士失所上負

聖天子之知故其視閩士如至親父子一舉一動疾痛

相關思其利復思其弊憂其拙更憂其巧誨爾諄諄舌

敝髪秃至今七八年來士無論遇與不遇語及先生無

不感激流涕者乘兹暫憩邱園之暇不攜盂蔬斗酒稱

觴函丈之前即日徴書賁隴入贊綸扉先生又將寢食

不遑以慰蒼生屬望吾黨小子即欲優游清讌追隨上

下於白蘋紅蓼之區其可得耶越疆數千里不為無因

稱觴上夀不為獻媚情有必至理不可易且使天下知

為善之優而吾鄉風俗之古先生當亦欣然舉爵矣某

久離庭闈方將請假南歸若獲從所願便道霅水與吾

鄉諸同學趨蹌拜舞共進岡陵之杯斯亦生平一大快

至於浮辭諛頌諒非先生所樂聞亦非某所敢出也

　　夀字畫圖記

工人為巨字一著丹青繪畫其中雜列仙厯代老者為

一圖逺望一夀字耳睇而觀之其景有山有水有石有

日月雲霞殿閣其草木有芝有桃有松柏雜樹其人有

老有少有男有女當中坐者一人手攜鐵如意據白鹿

南面左右各兩童執杖焚香盤桃引鶴採芝餌鹿各從

其事前八人侍立傾葫蘆者拂塵尾者花者帚者進爵

者吹笛者按拍板者弄蟾者環向一人而舞蹈焉又中

披軸咨諏者三人聚觀太極圖者五人或扶杖或抱膝

或奕或談或展書巻者九人有偷蟠桃捧之以手者有

獨坐深山酣睡不知年代者有持仙籍從二童子立雲

端者有婦人薦桃馭鳳從女捧籍隨二婢自西方來者

有觀小鹿奔馳偕童舉手若招若送者有挈伴天台兩

婦人攜兒子喜笑相迎者雙童捧梨棗前進者有老人

共披一幅握筆作欲寫狀或舉杯自飲有奉書幣欲聘

四人出山者有乘檥槎泛萬里溯河源者一字之間具

有無數烟景人物可謂奇矣其位置牽合有當於道與

否余不得而知也甬上管君明川客吾鄉者嵗餘矣今

五月二十四日為君懸孤辰吾鄉人之相交好者命繪

師作斯圖為君夀屬余文以記之余既喜君之才品卓

越操行不苟與余交最厚又幸其謙恭和藹有以深入

乎人心致吾鄉人愛且敬之如此故欣然而為之記若

夫尋常祝夀頌禱諛詞則知君厭聞之亦余筆端素所

無有也其圖中人物出處姓氏觀者自得之余亦不贅

　　柯扶三夀言

正陽之月十有九日柯子扶三初度也親朋畢賀逺邇

咸集余忝為賓無以贈聞之老子曰仁者贈人以言余

於仁有志未逮者也然亦請以言贈夫年少生日亦事

之至常無足賀者柯子當亦思其故乎閭里阨窮之士

耄耋而初度寂然豈其生之日獨異哉其地異也且夀

各有差等尤不容混何則丈夫生當斯世紹往聖之絶

學以斯道覺斯民或佐天子政令於廟堂或提兵萬里

立功閫外躋一世於三代之隆此上夀也否則砥行于

家修節于身以孝弟忠信為己任亦足維持風俗又或

載籍閎博覽古今之奇窮百代之奥著書立説自成一

家亦可以厯千百世而不朽若夫庸碌無聞徒美衣豐

食以終其身雖有彭喬之夀君子弗齒焉柯子生富貴

之家非閭里阨窮者比異日或佐令廟堂或立功閫外

俱未可知而修節砥行博覽載籍則及今不可不勉也

柯子其歸而求之若以余言為然而克自拔於流俗在

家則為孝子悌弟在國則為藎臣名播於時學成於己

即受天下之賀可也而何論親朋若其不然方且對懸

弧之日而滋愧即耄耋未可晏然受賀也而況於年少

故夀有上有下惟柯子擇之是余贈言之意夫

　　陳母許太孺人七十夀序

天下文章皆可傳惟夀文獨否則以其詞諛其事俗非

識者所樂觀有道君子不為也雖然在人耳為公卿要

人夀則諛且俗若蓬茅閨閣顯㣲闡幽之為則不妨大

書特書樹風聲以端風化葢生人無立傳之體託諸侑

觴稍述畸行有道君子亦樂之此余于陳母許太孺人

不禁有言也孺人為予翁陳公淑配鄉里稱舉案如賔

篝燈佐讀皆尋常無足異獨刲股和藥以療翁疾一端

此則人情所甚難者夫割股事親在男子不可訓在婦

人則可取彼孝思誠切無矯情干譽之念知翁姑而不

知有已苟親疾可瘳即剝膚至痛亦弗敢靳則平日之

養志承歡極誠盡敬胥視此矣予翁負才困于遇攜數

寸不律遨遊燕趙宛洛間三十餘年弗内顧孺人獨支

門戸綜家計謀饔飱延師課子長大婚嫁若撫孤集蓼

之憔悴而能以餘力推解所親為猶子撫育呱呱二弱

息及笄遣嫁裝送如所生此又人情所甚難者予翁老

而病乃歸里七載湯藥晝夜靡間喪葬盡道孺人之於

事夫亦可謂無憾矣為婦則孝為妻則順為母則兼父

師之良是何必黄鵠早寡截耳明貞乃為壼徳之可傳

有光於名教哉夫箕帚詬誶之風乆為世俗所不免身

外之物切膚視之況實在操刀而割之交謫之聲北門

興嘆況有父之孤有夫之寡内外兼寄手口卒瘏乃能

循禮守義相敬終身以此坊民吾知世道人心當必為

之一正乎今年届七十所親咸踵門稱賀乞一言以侑

酒余將為人倫風化樹風聲姑于孺人之夀發之若文

章之傳不傳則亦非所計也

　　遥祝張逸夫八十夀序

壬子仲春余在東粤念老友張逸夫年且八十矣戊申

别後莫悉起居不知尚存與否長兒雲錦曰健甚客嵗

嘉平聞諸余楚白言先生獨坐小溪甚自得余曰噫善

矣顧安得一見乎因憶是月三日為君懸弧辰二千里

外情同几席乃命奚童酌巨觥東向舉手為君遥介夀

焉代君飲與君獻酬稍間為文以侑之余性不喜為夀

文王公貴人求一言侑觴不可得以其徒富貴而無可

傳也今君不富貴又可傳借君之夀侑余之觴奚為而

不可君家小溪距余之舍二百里各在萬山中素不相

聞余弱冠受知學使沈心齋先生時君年已五十矣並

受知始相識面余見君剛毅有竒氣心異之以從師校

士周厯八閩者三載歸始訪君于黄立仲之他山草堂

曠談天下今古是非滔滔若江河之東注刑名治法韜

鈐行陣鑄山煮海之規靡不講求洞達始知君盛年有

志當世而困抑之乆為可惜也君不第又三十年老矣

鬚髯如銀朱顔酡若膂力健强猶昔意氣甚壯每豪飲

放歌彎弓擊劍傾墨數斗揮椽毫以為樂不知天地間

有衰老二字葢渾身雄浩之氣充塞洋溢勃勃而不可

遏豈偶然哉君書法髙妙以巨字徑數十圍者為勝愈

濶大愈見神力嘗言此道世人無有知者以小楷妍秀

之格局當山凝岳峙之規模婢作將軍差之千里矣余

初聞其語未能知其所以然見其字筆力沈雄如石琢

鐵鑄步步有法變化精妙有不可以言傳者乃知君書

法本之紫陽目中人未之及也閩人得君匾額珍若拱

璧浙東西亦多求者然君自信其必傳每慎擇人而後

書以此世益重之君為余書無所吝余出以教諸子惟

雲錦探索有味頗能識其㫖趣倘得君朝夕提命必有

可觀不知此事在何日耳人生無一可傳雖彭喬之夀

終與草木同朽君書法不可泯沒即為夀世不朽之一

端其他無所不傳矣百世下見君之意憶君之品覺君

之生平奇氣磅礴鬱積于龍跳虎卧之間恨不得生同

時而親炙之此則君之眉夀無窮期而不在世俗添籌

之説也君得斯文當浮大白自今以始每十年為君一

介夀永勿替君其許我否

　鹿洲初集巻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