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堂集
果堂集
欽定四庫全書
果堂集巻九
吳江沈彤撰
記
逰包山記
石公山
太湖之峯七十二名者八九包山最著包山之勝數十
名者六七石公最著石公之山在包山東南隅少土多
石周可二里三面湖水環之有小菴負其西壁菴之北
為歸雲洞洞髙廣可二十尺相傳舊有石垂洞口如雲
之方歸故名又北為蟠龍洞在水厓洞旁石悉嵌空多
竅穴或逶迆數丈作龍鱗状有名為石梁石琴者俱倚
厓跨水上厓折而東為山之隂多小松亂石上有石方
而平如臺宜觀落照自臺東下為山之左厓厓北有十
三折類曲屏斜圍每折異状厓南有巨石傴僂似老父
為石公山受名焉旁有石姥稍髙石公之上有劒樓髙
四五丈廣十之中開五弄體㫁勢接亷隅鬬竦望之夾
樓刺天弄壁俱鋭劌若攅劒鋒其名者曰風弄穿雲磵
劒樓之下有明月坡廣容數百人月夜可嘯歌其上自
坡而上西折為山之陽有聨雲幛雲梯雙峰競舉桀然
干霄又折而北為山之右有夕光洞中有日如浮圖之
倒垂日夕返照光熊熊然石堂花冠洞在厓下水方出
沒其中又北即小菴也余以康熈五十九年孟春來舍
於菴得周覽山之體勢與山石怪竒之状而知其名不
妄傳故詳記之以示世之好逰者
林屋洞
石公之勝既窮将以來朝至林屋山探洞天之勝因焚
膏披圖悉識其名蹟夜半夢乗風徃林屋遂入洞見銀
房間厠深林隂沈窈窱幽光四耀乃歩金庭拊玉柱戲
珊瑚之牀擊鼔考鐘舞燕吟龍洋洋融融忽驚以覺天
亦已旦而風雨滿山霰集雪飛悄然端居者數日及晴
復辦装命侣望山以趨直走洞門山之峯崖巖嶂峻嶮
嶙崌悉不注視短衣草屨秉燭而入門内殊髙廣可立
數十人通日光有淺水再進又有小口窅然以黒髙三
尺許而積潦没膝曲行二三十歩石益下水益深又燭
多堕潦無以前遂出歉然乆之乃繞山周折登峯扳崖
穿巖倚嶂觀所謂卧龍伏象仙幛曲巖諸名勝目行心
開俯仰徘徊吟嘯相和以適以嬉至於日落烟生四山
漸𡨕然後相與拔足而去是逰也雖未得深探洞穴而
極山之諸勝亦足以償所願焉古人常謂進止之節得
失之數愁歡之時莫之可强吾於此逰益信
碧螺峯
自林屋山東北水行數里見有峯拔層巒之中色蒼翠
而旋上者碧螺峯也稍近而峯巔衆石若翔若集若昻
若俯若蹲若跳皆争出竒勢來效目前登陸至其趾多
方石相倚壁立中有罅可徃復周玩西北面無石石皆
在東南周不及二里髙可三十丈升巔以瞻則髙殿纓
岡曲澗帯阜松柏竹木交䕃其上綿延數里薈蔚蓊鬱
湖風寕静波伏不興扁舟數葉若鳬浮鷗眠夷猶自如
曠然以樂将反乎舟忽有白雲紅霞來㳺峯巔丹素青
碧下上相映仰矚流連不能遂去
縹緲峯
登碧螺峯頂已獲眺望之樂又自北而西行四五日歴
涵霄二峯而至縹緲峯南麓峯髙可數里崢嶸挿漢心
快之遂取道秦家嶺策杖以上直造巔末於時雲澹天
開風輕日明環湖之南東折而北山層嶺複如黛如雲
林木攅茂鬱鬱蒼蒼通二三百里繚繞弗絶湖吞吐百
瀆嘘吸三江少輸廣受㶀㵧淼茫波瀾散合雲日俱蕩
七十二峯或直而聳或斜而倚或横而背或曲而向皆
破水投波如沈又浮縱覧既乆藉茅仰卧天宇穹隆浩
然長空心目益曠肢體皆適起而俯視支山叢羅若兒
孫之拱立村塢繡錯澗壑縈回脩竹長林蒙蘢茂宻髙
堂巨殿雜厠其中赤白隠見茲峯所觀與碧螺登望之
勝逺近大小真夐然其不侔矣夫登髙則見逺以大登
愈髙則逺者近大者小而其見又殊昔之人所以欲至
其所不至而不肯僅得其半也日昃踟蹰歎息而下
龍頭山
縹緲峯之南數里有支山二東曰梭山西曰龍頭山梭
山大而多土無可遊龍頭山多石石之竒與石公等有
三峯周可三里南面岸太湖水齧其趾尤多竒勢中有
一巨石類龍頭故山納其稱余自縹緲來逰登髙降深
環麓二三日凡石之竒者既熟觀以悉其状而為上為
下咸可品目龍頭之石昻首張口揚睛奮鬛風濤來迎
矯焉若乗之以飛雄傑而軒舉最為怪竒自龍頭而外
其竒之最者東則有龍門小洞庭石西則有小龍門蜂
房石石鼎龍門髙敞如門有宇有柱環立四垂縱廣三
四丈多彈窩小洞庭石屹立水中峯巒森聳隠然有七
十二峯之形小龍門髙廣減龍門之半而其状惟肖蜂
房石色黄黒嶄巖若具孔穴倒垂厓上密如櫛石鼎凡
數枚形方而鐡色各有足相倚峙立其竒之次者萬羊
岡之石則色白起伏蹲卧逺望若羊羣幽谷則石勢翻
騰如波如雲並當龍頭之北其他諸石有若板倚者屋
穹者冰裂者樹根朽者虎踞獅坐而熊羆立者不可勝
數亦各擅其竒然其品又稍下矣龍頭與石公皆以石
著而石公之石竒者輒有名號龍頭之石雖甚竒而少
佳名故余於諸名者外畧以前人所形容者名之若小
龍門蜂房石石鼎是也
消夏灣
逰龍頭山畢遂放舟入消夏灣灣納澗吞湖周二十里
其北臨以縹緲峯梭山龍頭分抱左右豁處有若門闕
中浮小洲可數畆上有古廟其下枯葦被之漁艇多泊
焉水禽山鳥飲啄成羣回舟而南望見門闕外數里有
山障之如屏波濤贔怒層翻叠湧其内淵淳平晏水紋
綺皺而已緣厓岸行多良田沃土青樹素英參差摇颺
四面如一頃之則洲下漁艇鼔枻四散歌詠相答聲響
綿邈令人意移舟子謂余此灣舊傳呉王避暑處夏月
蒹葭䕃水芙蕖翻風清香彌灣曦景不到於時盖尤勝
云
石公菴
石公菴在石公山西壁下因石結宇負山面湖左偏有
閣閣後有亭皆髙敞軒豁守菴僧三人咸樸以愿有嘯
巖者多結禅侣識山路余寓是菴月餘二旬出逰輒邀
嘯巖相導故歴奥區僻境而未嘗問塗飢而倦則就其
旁寺院而食息焉亦不及憊居菴十餘日多在亭閣隂
晴昏曉雨風雪月湖山之象變换萬千觸目怡情余亦
有取焉故於去之日而并記之
㳺豐山記
余少時讀韓吏部文知世間有所謂豐山者人所不可
至其上有鐘霜既降則鏗然鳴後考諸山經又有所謂
清泠之淵耕父常㳺處者有朱草食之可仙雍和之獸
赤目亦喙黄身状如蝯皆在是山而霜鳴之鐘亦且九
焉以為此奥區神臯信非人所可至也今年余授經南
陽太守何公官廨至數日汎覽圗記乃知所謂豐山者
近在城北三十五里可㳺覽喜甚遂以詰朝挈壺載筆
從弟子積慶騎而徃至則與其山之人披灌莽履攅石
走危蹊升降環周冀得盡探其勝而按眺所及無有深
谷靈巖可以發竒卉宿異獸山之東石壁峭豎鑱其上
曰清泠淵然淺水環之而已壁間多洞穴形廣圓若鐘
悉數之亦不得九其感霜鳴以否竟莫有聞者余甚惑
焉或以為傳記之言夸誕不足信或以為地理神物潛
見有時古今安得盡同是二説者盖皆有之不然豈果
為神山人終不可至而茲非其真耶俯仰躊躇中心惘
惘雖然余自具區而來北濟大江望金陵諸山踰淮浮
河西瞻鄒嶧逕泗水過菏澤南絶河汴迆西渉潁汝入
首山渡滍水行方城之下舟車所歴皆號稱詭異幽竒
之境曾不得有流連彌日者今斯㳺也迎日而出踏月
而返縱心搜討不為事牽聞見不相應則朋儔論辨對
酒徃復賦詩伸懐較曩者道路時其亦可謂樂矣是不
容以不籍雍正元年四月望日沈彤記
尋淮源記
禹貢謂導淮自桐柏桐柏之山今屬南陽之桐柏縣余
以雍正初元客郡齋屢欲徃桐柏山以觀淮之源逡巡
未果越三歳决徃乃跨馬出東郭門濟川陟岡經二百
六十里而至桐柏之山山綿亘可百里西通襄陽之棗
陽東南連徳安之隨州峰巒森聳夾道南北有紫霄翠
微玉女卧龍蓮花諸名其道南最西一峰則曰胎簮水
經所謂平氏縣胎簮山也有泉出其隂北流至平地分
二道酈道元注所謂西流為澧東流為淮者也泉之旁
有池方七尺許水清淺不流俗謂之淮井盖泉所溢也
淮井東三十里為桐柏縣城城東北一里許為淮瀆廟
廟南阻金臺北枕淮水中有漢延熹六年碑山泉自分
流後穿沙石屈曲而東至廟北凡合南北澗水十餘道
以余觀之皆淮源也謂淮出胎簮山者專指山隂之一
泉耳漢延熹碑云淮出平氏始於大復潛行地中見於
陽口水經注以為潛流三十許里東出桐柏之大復山
南謂之陽口乃余訪之土人考之近志皆未有能確指
其潛行之蹟及陽口之所在者(府志謂淮源初出即伏/流三十里湧為三泉因)
(濬為井則伏流在淮井上縣志謂井邉有泉三處湧出/伏流地中經六七里成川則伏流在淮井下皆與水經)
(注不合以目驗/之亦不盡然)而城東五六十里有峰巍然而髙土人
指為大復山謂在隨州界淮水繞其南於桐柏山為最
東一支所謂陽口當在是余又疑與潛流三十里之説
逺近不符欲并徃觀之馬病而返其然否難定於今矣
大復之名始見漢書地理志志言禹貢桐柏大復山淮
水所出以為淮水出桐柏之大復山也然胎簮亦固其
源不應獨遺則其時所謂大復山者盖統胎簮以東諸
峰言之(元和郡縣圖志以大/復為桐柏之異名誤)後人名最西一峰曰胎簮
餘峰多别為之號而最東一支遂專大復之名矣若道
北諸峰土人徃徃槩稱桐柏山猶多沿禹時之舊云
何未軒先生曰考覈精論㫁確難定者存而闕之於
記事中具解經之法
登泰山記
呉江有沈彤者好逰而迂自始冠尋泰山之勝槩於羣
籍知其山為五岳宗北當京師東瀕海南直河淮江西
阻太行周三千餘里疊嶂層峰以百千數髙之里可五
十古帝王登封之臺紀功徳之碑皆在焉其神氣能降
生一人而道隆千古其雲騰能不崇朝而雨徧乎天下
登其巔不知二曜之髙八荒之大且逺遂神逰其中者
一二十年彤雍正中客南陽而抵京師道出太行之東
望泰山不能見祗見其雲明年自京師歸出泰山西麓
繞其南後復自大江抵京師仍出其西麓皆頗見其巔
巔上常生白雲縷摇層覆令人怡悦然並以事阻未及
登後復自京師歸歸數年年且衰不復敢發登山之興
乾隆六年孟春又将走京師求食而執友陳醇叔官濟
南家弟薫亦在蒙隂遂取道沂州並訪之既過薰即直
趨濟南行未半而泰山已巍然在望焉彤心則喜命執
鞭者驅驢疾行宿其麓戒豎子以雞鳴上山中夜月色
如晝及期披二羊裘乗皮擔䋲兠子並泰安城西而上
行五里至一天門又行二十里至二天門日乃出又行
二十里至三天門又行五里至其巔彤於是俯仰徘徊
縱覽六合見夫天垂如盖如穹廬日懸如燧衆山斷續
環拱如礪如拳川海縈迴若帯與線地邉角與天腰際
南北東西曠無一方之障隔於所謂古石封秦篆碑漢
無字碑唐磨崖碑周觀秦觀呉觀三峰日觀月觀二峰
望海石孔子崖丈人峰諸勝亦無不逰歴焉盖昔所傳
聞其概者今乃目極而察之數十年願見無從者今乃
不求而盡獲之快意適觀於斯為極抑念是山所降生
之人歇絶且二三千年不知自今以徃終不復能如古
邪将神氣之鬱積已乆而即能大有所發邪沈吟未幾
而風起雲合隂寒襲人雨雪飄颻一山愁慘彤乃戴青
氊辭去則晴如初因復俯仰旁瞩者乆之至日昃乃下
其上下之道在兩崖間或起或伏或平以直或峻以曲
或臨澗或跨而梁之當三天門下六七里尤斗絶逶迤
如羊腸名十八盤古謂之環道其崖如削壁髙可百丈
自二天門以下兩崖上皆植小松道旁多杏花夾之彤
之上二天門道殊濕山中人云昨夜曾大雨而下方不
知是夜仍宿南麓明日並山西溪澗屈折北行路移境
易回顧諸峰亦各異其態要皆秀而傑又明日過歴山
至濟南城入醇叔官齋即為文記其事以貽同好時二
月望後五日
李玉洲曰殿閣中具千門萬户是其體勢近代逰記
未能或先
隠拙齋記
椒園弟官京師託其意於所居之齋題曰隠拙難之者
曰自謂拙人必指為巧果其拙焉雖欲隠不可得夫何
取乎其名為之解者則曰椒園之非巧而拙信於人有
素顧古人有云隠拙在沖黙沖者虚其心黙者闔其口
心虚拙隠於心口闔拙隠於口椒園之所為隠由斯道
也吾又從而思之夫椒園固文學侍從之臣嘗纂經史
之可為法戒者獻之
天子而
天子将用為諌官者也心不虚不實口不闔不闢椒園
乃特養其所以隱拙者為他日經世之基而姑晦其意
於今豈果拙而有事乎隠椒園乃言曰名齋之義解者
獲之矣雖然兄之意所期於弟者厚敢不敬承請悉次
其語於齋壁使得以並觀而日朂焉遂書以為之記
先府君孺人畫像記
先府君孺人像同邑張嵩畫左孺人楊氏右孺人呉氏
府君貌朴雅而清臞静坐則懐古思逺其神穆然及與
人接非其所憎惡即和藹如春風方年七十時費君岳
為府君寫啜茶圖神貌俱肖張嵩舊嘗習府君稽費君
所圖而追摹之肖形同而神則異費索之於静張索之
於動故也二圖并而神已全矣楊孺人故無像吴孺人
嘗有像府君以其不似也焚之彤數請於府君詳告兩
孺人形神於工畫者俾圖其像府君謂已不能圖雖得
工畫者詳告之詎能肖也及彤再逰京師復以是請時
費君已殁府君乃屬張嵩畫而手書示之曰楊孺人面
長方頰滿而不肥眉疎秀而長且曲眼稍露㣲黄鼻隆
耳紅以白脣朱微掀頸稍短為人荘而和厚而雅呉孺
人面楕圓豐而不腴色白晳以紅廣額鼻亦隆眉細而
不長目最清微狹耳不甚大脣紅頸長而不痩為人端
恪閒静若嚴冷然楊孺人較呉孺人稍短楊孺人年二
十四而殁呉孺人歿時年五十二髪之白者三而一目
際微皺彤逰京師三年聞府君病而歸歸而府君前卒
而兩孺人像張亦竟未之為既三月乃延張合府君孺
人而圖之彤與諸叔父復參論其側於兩孺人像易稾
數次第髣髴其十二三盖惟手書口議之憑固無自而
得其畢肖也昔陸貞甫失其親像自傷無状素不善畫
而晝夜形仿像成惟肖彤於楊孺人無如何於呉孺人
乃卒不能為貞甫之所為恨其何時已也乾隆二年八
月既望哀子彤泣血稽顙記
果堂集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