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卷第二十二
鄞 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磁州牧西郭萬君墓表
萬氏於明爲世將而自鹿園先生以後又克以講學世
其家乙酉以後喪其世將之職顧益講學從梨洲黄子
遊爲當世魁儒所稱公擇充宗季野三先生者也三先
生有從子曰言以古文著所稱管村先生者則西郭之
父也西郭家門旣盛而又爲梨洲女孫壻肩隨諸老少
涵濡于問學耳聞目見總非凡近故西郭之少也進則
思爲學者退亦思爲文人儒林藝苑以爲平行可造而
不知其厄于遇也管村自修明史忤貴臣出令五河罷
官論死于是西郭狂走數千里告急于父之諸執友得
金論贖又爲惡少所賺以去裒集再三始得贖其父以
歸江湖之閒遂有萬孝子之目然其生平所自許則荒
矣家無一隴之植奔走衣食且不給年過五十困甚會
有薦舉之例浙之大吏以之充賦其老友鄭義門止之
曰西郭欲行道耶恐今之世未易言也若但以博祿耶
且媿其家聲矣況西郭荼苦一生其資于有力者不少
一旦得官不荅則負恩欲答則力必不副進退失據不
特無以報 國也于是西郭辭檄不得竟入京忽沐
殊恩用爲直隸磁州牧感激流涕思爲桑榆之補以循
吏少展其志力然而年且六十菁華亦旣衰矣涖事三
年大吏奏課以最入覲
天子將用爲方面西郭固辭乃命之回任故人索逋者
未能一副紛綸嗟怨而其子死其孫又死其妻黄宜人
亦死臯某之聲㫄午相接西郭亦遂灰心喪氣咄咄不
自得以殁其所開雕管村文集尚未畢也嗚呼方西郭
下帷自負不下于古人充其才氣亦可以有所就乃竟
百不一遂坎壈於患難之中以消其壯盛之意氣老得
一官亦或可以稍自表見而死喪乗之是則天之所以
阨之者甚矣西郭諱承勲字開遠生于康熙庚戌某月
日卒于雍正某年月日子一敷前先卒以其從孫在兹
爲後所著有冰雪詩集六卷西郭之未通籍也查田先
生盛許其詩曰孟郊之流也西郭耻以詩人自域掉頭
不荅晩而自哂曰我并不復能唱渭城矣又十年其壻
張生之祜請予表其墓西郭年長于予且倍而以中表
通家兄弟之誼推轂于予甚至嘗曰後乎吾而生先乎
吾而聞道者子也嗚呼予之濩落而無成慙負西郭期
許之意而轉以惜西郭之浪博一官齎志長逝也葢嘗
與義門言之至于流涕故身後之文無諱詞無溢語是
爲表
黄丈肖堂墓版文
予家與黄氏通家凡八世方致齋宗伯以陽明之學講
于里門先司空公往復最密巳而宗伯之從子觀察重
以婚姻故隨州爲司空門壻自是以還兩家後人往還
世好不替甬上歲時最重先世影堂之禮毎春初諸黄
必過吾家拜先司空以下數世影堂吾家亦往拜答因
而剪韭高會三十年以來甬上之巨室淪落且盡兩家
亦禮廢不復舉其猶行之者吾家惟先君黄氏惟肖堂
先生先君下世七年肖堂隨之黄氏之世好絕矣先生
少負高才下筆爲詩古文辭吐棄一切恣其所見嘐嘐
岀之不知者聞其議論揜耳而走葢古之所謂狂者也
所讀書丹黄不一過直筆不肯唯阿少與先君同學先
君以愛弟視之及予長先生亦極愛予有所作輒見過
曰以待賢父子論定之然先生彈駮古人往往巳甚而
所苦未能遍讀天下之書故或有古人已早及之而先
生尚以爲自得之說者亦或古人行事別有本末先生
未及平反遽欲登爰書者亦有古人未定之說而先生
誤據以爲言者予叨先生忘分忘年之契時或指點及
之先生初或愕然不遽信旣而未嘗不渙然莫逆也然
先生所見到處正自不磨嘗與予讀明夷待訪錄曰是
經世之文也然而猶有憾夫箕子受武王之訪不得已
而應之耳豈有艱貞蒙難之身而存一待之見於胸中
者則麥秀之恫荒矣作者亦偶有不照也予瞿然下拜
曰是言也南雷之忠臣而天下萬世綱常之所寄也葢
先生之讜論足以砭切古人有如此者先生諱之傳字
築隱一字肖堂於隨州爲元孫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
氏生於康熙某年月日卒於乾隆某年月日老而無子
故惑於堪輿之言遷先兆以求子予諫之不得晩舉一
子又殤可謂窮矣族人葬之先塋之次念先生在日里
巷中夏課之徒無知先生者況身後乎今而後不特肖
堂遺書不復可問并致齋以來之學統一旦墜地巢梁
之燕升座之鱣相率消沉其能無泫然流涕也
郭芥子墓志銘
甬上向多醇心舊德之士以予所聞於前哲星火之交
則有若汪先生泡園其後有林先生西明邵先生雲客
葢東京黄叔度之流也而予皆以晩出不得見近始有
郭先生芥子庶幾汪林之儔顧先生敎授里中五六十
年世但以爲制舉之師而不知其爲人師也葢游其門
者之負所敎也甚矣先生下世其二子乞銘于予亦安
敢辭先生諱永麟字芥子先世故滁人以勛籍世襲于
鄞遂爲寧波衞人至崇禎中先生之大父振培始以孝
廉起家乙酉丙戌閒嘗以監察御史仕閩死于兵自是
遂爲鄞人先生精湛理學貫穿儒先之言而絕口未嘗
講學上下古今詩古文家皆能别白其源流門戸而不
經下筆與人角藝粥粥若無能者故戸外之屨恒滿而
不知其中深藏不可窮其窔奥毎登講席未嘗不發其
端而夏課之徒不特無中道之從亦并少三隅之反則
帖括之陷人深也顧尤有不可及者同里史雪汀卞狷
之士也先生與之厚會其婚而以非罪之縲絏訟繫于
官先生代爲之受禁于吏者浹旬事解乃去然雪汀骯
髒易與友朋乖迕卒以弓影之疑告絕于先生自是道
中相見不復揖先生之弟子憤甚先生怡然不以介意
故先生與雪汀居僅隔一湖水而三十年不通聞問或
有及其事者先生輒以他語亂之乃雪汀卒亦自悔及
先生卒扶杖過臨其喪撫棺長慟而去嗚呼交道之難
自古而然凶終隙末葢未易以善處也先生不大聲色
以太和消其拂戾卒使倔強俱融此衷大白曠林之戈
不戰而屈然後知道德之足以勝意氣也先生于予爲
前軰顧有忘年之契嘗謂人曰謝山今之行秘監也一
代文獻之傳其在是乎賀季眞祠落成予漫題數語于
柱先生過予一一訪其所岀記之置于袖中而去葢其
嗜學如此素無宦情故以公車待詔南宮者一度不復
再赴雅信堪輿之學窮冬行雪霰中長夏褦襶烈日下
以探流泉夕陽之說予嘗援張宣公呂成公諸緒論以
明其不然因言朱子所爲亦有不可以訓後世者先生
笑而不答也享年八十有三生于康熙辛亥三月二十
日卒於乾隆癸酉九月廿三日娶章氏王氏葬于桓谿
佈蘭山之南麓子二長曰景行舉人次景兆諸生其銘
曰
是爲有道先生之幽宮手栽宰木亦巳葱葱
陳南臯墓志銘
梨洲先生講學甬上諸高弟皆帥其子姓以從漢人所
謂門生者也相去七十餘年諸高弟固無存并其門生
一輩亦零落且盡㢙有鄭南谿陳南臯二人今亦相繼
下世證人書院之耆舊不可見矣近日後生年少漸不
知高曾之規矩皆由於淵原之失墜良可愳也南臯諱
汝登字山學其先世出自后岡先生南臯爲太史怡庭
先生之從子大理心齋先生之從弟其爲人粹然坦然
望而知其爲君子生而爲怡庭所愛故心齋待之如同
產心齋之貴也力踐古人大功同財之義一切恣南臯
所用不問多寡而南臯篤於友朋之誼見有高才而力
不自贍者傾筐倒庋以濟之甚至展轉乞貨以徇之于
是士將之心齋者必先之南臯顧蹭蹬不遇心齋卒南
臯驟困乏故人疇昔有賴南臯之力以養父母以畜妻
子以處患難至是晩而宦達任其三旬九食漠然如路
人是則予最所髪指者而南臯亦未嘗形之詞色也予
于南臯爲忘年之契南臯謂予曰吾交遊多矣其足以
接武前軰而無慙者莫若子顧惜前軰如東海諸公不
及見子而使子衣食奔走以不得遂于學及予罷官歸
南臯日益老益貧予時時爲謀之有力者稍資其朝夕
之需然世路局促不能盡應也南臯謂人曰吾垂老交
謝山以爲六十年中畏友所未有豈知其所以待我者
亦六十年來所未有乎予續甬上耆舊詩南臯不惜老
眼校讎兀兀及爲心齋墓碑欣然謝曰吾乃有以報吾
兄矣予偶有所作南臯未嘗不知也予援遺山谿南詩
老之例以推南臯則遜謝不皇葢其謙也今春病不可
支予適有䢴上之役舟行迂道過之而後岀郭南臯握
手而泣曰自分不得再相見然予不死于子里居之日
而死于子客遊之日其命也夫予爲之流涕及吳而赴
至矣南臯最醖籍閨門之內雅多樂事畫紙𫾣鍼至老
如一日尢善觴政酒闌燈灺頽然白髪神明不衰故雖
其暮景之濩落有他人所不堪而疇昔之風流固自若
初南臯聽講于黃氏有證人講義後聽於萬季埜先生
之門有續證人講錄又有竹湖日知錄及二山老人集
生于康熙某年月日卒于乾隆某年月日三娶皆李氏
子本天葬于某鄕之某原其子奉遺書以求志不腆予
文聊以補素車白馬之悢而巳爲之銘曰
以義落其家以道樂其天古心篤行不愧爲證人高弟
之嫡傳
史雪汀墓版文
雪汀少卽喜爲詩當是時鄞之細湖多詩人大率岀宗
正菴之門正菴詩本師法竟陵稍改其面目而未洗故
步也雪汀稍悟其非變而爲山谷巳而又稍嫌其生澁
又一變而爲玉川晩乃信筆不復作意遂爲誠齋然其
實學誠齋而失之者葢雪汀之詩凡四變而遇益窮才
亦益落悲夫雪汀賦性狷然失之恠當其初年高視一
切善書法又善以篆雕花乳印石矜貴過甚里中黄戸
部又堂張河內蕚山踵門求其篆及擘窠書雪汀望望
然不答然其所許可則傾倒受役使不厭甚至藩溷之
閒皆爲題署下逮童僕亦爲雕鐫故雪汀不輕過人一
飯而亦有長日過從畱連滿志乃并其人竟不自解何
以得此于雪汀者最任氣一言不合輒成觸忤日益蕉
萃䧟于非罪之縲紲者三以此去其諸生平生老友大
半凶終割席自顧孤另之甚乃忽托末契於年少但有
登其門者無不極口稱之里中昨暮兒以雪汀故諤
諤少所可而今忽易與也由是雪汀之門墻驟盛一唱
十和丹黄無閒于昕夕其欣賞淋漓眞覺所遇皆作者
于是登其門者謂人不必學謂詩古文詞不必宗傳謂
流品不必裁量方言里諺皆供詩材雪汀兀兀手鈔爲
同聲集四十卷吾鄕吟社久替至是忽爭傳雪汀之詩
泒而雪汀之風格乃驟衰雖然雪汀之生平實有可傷
者雪汀雅精小學喜讀注疏不肯唯阿先儒之說熟精
十七史及文選其諤諤少所可也乃其本色雖連蹇要
不失爲畸士至于暮齒之頺唐盡棄所學殊非其意是惟
予爲能知之雪汀頗憂予之非議之也故頻年希過予
門閒或傳其有後言者然予客遊歸或過省視之雪汀
往往握手相視欷&KR1187;而無言嗚呼誰謂雪汀竟以垂老
喪志哉雪汀所著有李長吉詩注幾三尺許其最自負
者予弗甚許也風雅遺音以訂正毛詩古韵巳行于世
并其竹東集皆嘗索予序予未之應雪汀以是愠予諧
之曰論定葢有待也及予自粤歸而雪汀卒乃志之同
甫之屬銘於水心也曰一言不覈吾當于虛空中擊子
今讀水心之志併所序龍川集令人絕痛然正不諱同
甫之短予文豈足望水心雪汀亦非同甫比然而東平
西靡之樹未必不待此文以瞑目九原可作尚據觚而
聽之雪汀姓史氏名榮一名闕文字漢桓世爲鄞人忠
宣公之裔也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子某諸生先卒
孫某葬于某鄕之某原春秋七十有九其銘曰
鸞翮不可振狼疾不可瘳故人彈中聲爲君一洗磊砢
勃窣之牢愁
尚書職方郞陳公墓碣銘
先大父贈公自丙戌後同里所還往者祗一二遺老陳
六息先生年長於大父所稱兄事之友也六息先生四
子職方居第三先君亦嚴事之職方諸子其仲叔二君
尤與予善不幸早死職方殁二十年而其婿董生政乞
余爲埏道之文泫然者久之職方諱時臨字二咸一字
責菴少承家學又以陳編修怡庭爲師得聞證人書院
之敎甲寅三藩之變周總制有德知其才辟置幕府有
功楊撫軍雍建薦之敘功授湖南城步縣知縣部下有
紅苗最難撫職方曲意安輯之以六息先生喪奉棺歸
廬墓三年服除知河南汝陽縣職方之爲吏也和平惇
厚簡易得民深鄙世俗武健嚴酷之徒汝陽喪亂之後
風俗大壞民不知喪禮職方爲斟酌古今所可通行者
而衰絰聚飮之風以息楊埠有支河久淤職方通之庚
寅河北大水職方遽以便宜開倉賑給而後上聞時謂
有汲長孺之風河北盡食蘆鹽獨汝寧食淮鹽蘆商欲
爭而并之職方謂蘆鹽計口而授不問其所需之多寡
以額給之是厲民也吾不能爲河北盡革蘆鹽之害而
反徇蘆商之欲以害境內乎力爭之而汝寧諸縣皆蒙
其庇時徐文敬公潮撫河南亟稱之於是前後撫藩諸
大吏皆以爲循吏當令久任報最者數矣而數畱之遂
在汝陽二十餘年而職方之子諒與民相安于無事者
亦二十餘年如一旦朱靜軒者柳堂先生之子也職方
以世講盡委以簿書錢穀之務歲贈以千金靜軒故有
承平公孫之習託身依人非其志毎見西風漸急輒思
其細君治&KR0724;歸及度歲過寒食尚遲遲未肯出門職方
使至敦促始不得巳赴之計其在幕中不過半年職方
於其曠廢身爲任冗劇一切不以爲忤及其至也亦日
喜灌花賦詩否則鬬葉子直待漏下始挑燈稍爲了案
牘職方黽勉危坐以待左右多咄咄不以爲然而主客
始終無厭射然遇有非僻則未嘗不苦口相告一日聞
靜軒歸頗與里巷狎邪之徒飮博千里貽書規之靜軒
作長謌謝過且以志感先君嘗聞而嘆曰責菴之位未
至奇章靜軒之才遜於杜牧然而其交道則無媿矣職
方嘗買秦人爲妾至而詢之則巳有夫乃移文至陜召
其夫其夫至以無力償直叩頭乞免職方曰吾不責汝
直且當爲汝了姻事并贈以行李之資而去戎大令心
源之入都應償公費以數千計告急於職方罄其積年
俸糈之餘以助之自職方筮仕以來所得廩祿歲以給
宗族親友之貧者死喪嫁娶無不向汝陽來請皆
量其差等而周之故其入爲樞曹也宦槖蕭寥臨行
之日百姓攜老載弱相送者數十里逾年以病請告遂
歸歸而家日落未幾時四壁枵然然不改其樂一日太
守來通謁猝不能具襲衣乃謝之太守有所白逕登其
㕔事職方遣人四岀假襲衣良久乃得出見嗚呼自睦
婣任䘏之敎旣衰有以骨肉至親不相顧者當職方盛
時待以舉火者數十家垂老不能自爲衣帛食肉之謀
至使傾身障簏之夫竊議其前此之勤施爲過是則可
爲太息者矣職方之歸也連喪其才子卽仲叔二君也
於是晩景益蕉萃雍正六年十月十八日卒生于順治
三年十二月九日年八十有三曾祖某祖某父六息先
生某贈如公官配某氏贈安人繼某氏子四孫八女一
卽適董生者葬于某山之某原自余年十四爲諸生職
方甫從京師歸盛有所奬許巳而以奔走衣食不得摳
衣常拜牀下方卒時陳南臯嘗屬予以銘而逡巡未及
今重理舊聞而詮次之不禁累唏於三世之交情也其
銘曰
本仁心成善政暮年坎壈訝天道之溟涬苟可傳何足
病
錢芍庭誄
甬勾最重故家交游還往非其世講勿溷城東錢氏名
位尚亞於楊張而世德足與之比埒葢自大方伯而後
十世綿綿至於乙丙以後忠介兄弟四忠并命不媿喬
木世臣之望而諸遺老承其後尢爲汐社之光予嘗論
其家世以爲忠孝其本根風騷其花葉非虛語也迨退
山先生殁錢氏之㝛老告盡其風流漸衰支拄其閒者
東廬先生一人而已東廬又殁錢氏益替門戸之寄歸
於二子是爲芍庭兄弟未幾芍庭之弟春圃又沒于是
芍庭隻輪孤翼塊然獨任其先世之文獻而無所得將
伯之助顧其刻苦不愧淸門予續錄甬上耆舊詩芍庭
曰向諸故家中爲予訪求得一集不翅拱璧卽其集不
可得而片詞隻句足以入選使其人不朽則大暑走烈
日中窮冬冒風雪重趼不惜也予約同志爲冰槎尚書
歲作隻雞之享芍庭最䖍其事予罷官以來頗從事於
枌社諸先正金石之文芍庭老眼秃筆爲予手抄兀兀
成編而有關於錢氏者又獨爲一集秘之巾箱伏臘則
陳之影堂焚香以酹其先公予作忠介墓碑詳述降臣
夫巳氏之逆狀芍庭捧而泣曰是足以誅畱王之徒於
身後而一雪虞淵之恨矣嗚呼吾家子孫其又何以報
君春圃二女未嫁芍庭精選士族以配之不以世俗之
門戶動其心也葢芍庭於其高曾之規矩可謂能愼守
之者矣予爲嶺外之遊芍庭郵筒迢遞念予良苦及予
扶病而歸芍庭聞之大喜亟來過予見予病之甚也則
憂徘徊牀簀閒予見芍庭之亦有病容也曰君休矣其
姑歸而養疴待少閒而視我芍庭歸遂病不能復起綿
延數旬病篤尚咄咄曰吾竟不能更向雙韭山房一問
訊也嗟呼芍庭卒從此城東踪跡殆將闊絕而錢氏之
澤恐其自此而斬矣芍庭諱中盛字又起提學淸谿先
生之孫東廬先生之子也太學生娶倪氏生於康熙某
年月日卒于乾隆某年月日春秋七十有三所著有小
集一卷予所論定者葬於東廬先生之墓傍其誄曰
數典而忘祖昔人所疚乃敬承之定克昌厥後
陳卜年志
同里萬徵君管村之在史館也性鯁直不肯徇所干請
其時故國輔相家子弟多以賄入京求史館諸總裁末
減其先人之傳而管村適主崇禎長編力格之坐是出
知五河縣史館恨之未巳又令大吏以事致其罪論死
獄急管村之子承勲前往救父時陜中開贖例管村之
故人裒金五千以與承勳管村得贖免死而承勛年少
陜中吏胥欺之雖報額五千侵蝕其半未之上也管村
歸而陜撫移咨浙撫追贖金之未足者承勳大窘計無
所岀承勲之友陳卜年奮然曰達道有五而君臣父子
居其二今管村有君臣之厄承勲有父子之厄徒以無
朋友使大倫且俱滅吾當偕之行然卜年亦貧甚麻鞋布
韈卽日束&KR0724;挾承勲去又以盗盡喪其&KR0724;沿途乞食于
所知者得至陜中又入京再告急於管村之故人皆義
卜年所爲復得金三千卒事而歸方卜年在途承勲有
過輒流涕而扑之曰汝父當厄汝敢若是然所以護其
寒暑飢渴者不翅如嬰兒大理卿陳公汝咸素不識卜
年以其從弟汝登得知其事曰今世有此人乎時大理
方知漳浦招之厚贈賄焉且廣爲之延譽于所知卜年
在漳浦得見石齋先生諸遺書大喜益自奮講求王佐
之學乃未幾以病卒得年四十有六君子惜之卜年諱
坊世爲浙之寧波府鄞縣人曾祖某祖某父某皆以儒
生業其家卜年爲人慷慨磊落負俠骨卑視儕輩家無
十畞之田晨炊不繼夷然不以爲意先君嘗曰吾讀前
史心愛東西京人物重然諾判生死朋友急難何其厚
也至唐而巳衰以柳易播之事僅而見之今乃遇之卜
年雖然卜年以祭酒布衣死牖下聲名安得立行將冺
冺與無聞者等其可傷矣予聞先君之言爲之淒然會
卜年族弟世培以其志請予欣然答之方卜年挾承勳
去兩家婦子皆無所得糧其爲之繼釜繼庾傾十畞所
入以供之者卽陳君汝登也亦俠士不愧於卜年者卜
年娶某氏一子夭死遂無後嗚呼此又天道無知之說
所不能不令人長喟者也
李次行墓版文
次行姓李氏名世法字甘谷鄞人也鄞之砌街李氏爲
世胄而尤以風雅嬗其家自賓父子年諸老後封若先
生大之巳而昭武先生繼起其兄弟如內火戒菴諸老
皆迭主齊盟而杲堂先生集其成次行爲杲堂先生之
孫東門先生之仲子東門於詩別爲一家不甚墨守杲
堂之傳次行亦由東門入手以性靈從事於苦吟吾鄕
世胄子弟百年以來日衰替不能守其先代之風流而
次行獨持其舊德克守高曾之規矩花晨月夕必與吾
軰相畱連時時序其先人之文獻以無忘明德故予於
通家兄弟中獨善次行次行乃善病有子巳冠矣而死
是後不復舉怏怏失志其病數年一作每作必費參术
至千金故次行田園本豐贍及大病者三而家遂落方
欲開雕杲堂先生未岀之遺書以力絀未及而次行死
矣嗚呼次行死吾通家兄弟中無復雙柑斗酒之歡而
杲堂東門之門庭一旦掃地其可哀也孺人張氏韞山
先生之女也先卒葬于東門墓傍其銘曰
杲堂於鄞詩人所宗百世不祧以報其功東門配之亦
復克世卑于次行一綫所繫而今又死裘冶蕩然祗應
他日祔享詩壇
范冲一穿中柱文
冲一生而惠年十五補諸生顧自視甚高于世人無當
其意者其初來見也予頗思所以裁量之冲一知予意
遽折節益矢力於古學良久屬其友致意於予若惟恐
不相梯接者予亟延之則其學巳大進而容貌詞氣退
然非復前者之比自是昕夕至予家相討論甬上師友
源流自昔甲於吳越年來耆老凋喪無復高曾之規矩
經史溝澮俱成斷港間有習爲聲韻者亦不過街談巷
語之伎兩其中索然無有而妄相夸大其餘則奉場屋
之文爲鴻寳展轉相師一望茅葦封已自足要皆原伯
魯家子弟也冲一求友於里中城東小江里盧生配京
年長於冲一七八歲其資器相伯仲二人相與淬厲得
一書則更迭讀之間有所疑則折衷於予學統之分合
經術之醇漓史案之異同文章之盛衰正變無不了了
配京精悍冲一濟之以縝密皆五行竝下一日可盡數
卷里中之書不足供其漁獵則請予借書於淮東馬氏
小玲瓏山館浙西趙氏小山堂窮年兀兀以予所見通
家子弟甬上最乏材若江淮後起之秀不少奇特然嗜
學之深罕有足與此二人抗手者方私心竊喜以爲甬
上先正實佑啟之以振枌社之積衰卽予之老病荒落
亦或得乞靈焉以邀將伯之助而豈意冲一年甫二十
有三一病而死惟予素有憂於冲一者以冲一之年如
出水芙渠耳而其所爲詩時時有敗葦枯楊之感予切
戒之曰是不祥之徵也當痛改之冲一然予言而不能
自克間嘗科頭而坐視其髪種種然秃翁也益危之然
不謂其竟不及五稔也今年之春
翠華南幸予力疾迎於吳下冲一亦至杭見予喀血之
厲也愀然曰方今東南文獻之寄在先生而比年稍覺
就衰願深自調護勿過勞以傷生時杭堇浦方以漢書
疏證令予覆審沖一毎見予所論定以爲在劉原父吳
斗南之上及送
駕於吳下冲一別予河干黯然東返嗚呼冲一方憂予
之死而反以身後之文累予河干握手遂成永訣祝予
之嗟能無長慟古人之負高材而不壽者多矣以冲一
較之其殆王逢原之流亞邢敦夫輩未能逮也王邢雖
天幸賴有力者之口以傳冲一之死誰其傳之者冲一
尤篤於友朋之誼殷勤急難不惜竭力以濟人天假之
年豈非有用之才予自䢴上歸過哭之其父哭於堂其
母哭於戸內慘然欲絶而配京亦流涕向予有隻輪孤
翼之懼嗚呼孰謂斯人短折若此冲一姓范氏名鵬一字
冬齋世爲鄞之白檀里人五世祖億曁高伯祖洪震皆
以孝子旌曾祖某祖某父某諸生娶孫氏先冲一卒無
子以再從子某爲後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卒於某年某
月某日葬于某鄕之某原冲一從予求樓宣獻公集開
慶四明志曁宛谿讀史方輿紀要諸書者久矣今年始
從小玲瓏山館攜致之而冲一巳先卒矣因令配京陳
書櫬前以酹之更爲之銘其幽其詞曰
二惠競爽差慰寂寥又弱一个令我魂消念兹草堂君
所横經歲晏歸來無君履聲將行萬里岀門折軸豈祇
雙親爲君痛哭
韭兒埋銘
兒初名昭德字晁齋其後改名樹德字昭子病肺困甚
欲予爲改字予爲署曰謝郞又字之曰小韭又曰崧窗
先宗伯公之别業也兒頗喜雕鐫畢猶強自支厲取花
箋試之未及十日而殁先君自七十後望孫眼穿不可
得爲予誦柳州之文以志痛張孺人旣不育曹孺人歸
我洊遭大故又五年始舉兒顧生而大病慬而得生乃
予妄意兒必永年者兒之生也城東錢氏去予家且十
里未之知也忽聞影堂中有言者謝山得子可喜二池
兄弟登影堂跡其人無有也駴甚趨至予家而兒已生
相歎異以爲殆忠介之神告之及病旣愈終苦淸弱而
星命家謂兒五行皆合格不害六歲就傅予以其孱也
不甚加督責兒亦以是怙愛稍自寛假然其嗜好不失
爲王謝家兒本色研必以端谿印石必以花乳墨必以
方程尤喜言史學聽之津津其所從爲范冲一張瑤暉
黄囘瀾皆予通家待兒不以羣弟子之禮然兒於函丈
間恭謹甚其周旋長者旁無失禮儼然成人也而尤藹
然於孝弟之良嘗隨予爲張孺人展墓徘徊松楸間予
戲問之曰汝誰也對曰兒母也予曰非也兒正色曰是
何言與爺調兒耳予爲之瞿然予家自先侍御公至今
二十四世譜系散亂兒手錄一帙能言其昭穆雜試之
無誤者苟遇烝嘗能細詢禮之曲折而強記之故予頗
以兒篤於根本謂其必有成立而豈意其㢙及中殤也
兒甚畏予毎譙呵之則長跪不命之起不敢起然心知
予之愛之嘗有問之者曰家中愛汝者誰也得非曹孺
人乎兒搖首曰非也夫愛我者非罷罷莫與歸矣罷
罷者關東人呼其父之稱也旣踰十歲益漸近老成尤
深於愛敬予在嶺外病幾死以書告曹孺人兒爲之旁
皇流涕不下咽及予歸兒見蕉萃之狀強作笑語而私
謂曹孺人曰爺不意一至於此自是以還予病日甚去
冬尤劇兒日侍牀簀間宛轉勸加餐予心憐之自念死
生天定所難割者兒年少未能自支殊耿耿耳兒頗解
意毎抃舞以慰予而退有淚痕乃是時兒巳得肺疾且
苦瘖治之不效入春而甚苦氣逆不能臥長夜危坐然
燈下不廢繙書時令侍者抄吳禮部國䇿注而手校之
以自消遣甚倦則伏于枕上予自秋來苦耳聾至是中
夜必披衣起呼之兒亦苦瘖大聲作荅猶恐予之不聞
輒連作點首予問以疾狀兒強令侍者告予曰稍可矣
其實兒諱其困而不使予知也兒聞醫家言大進紫團
參或可活而憂予之力不給也私聞曹孺人日爺憊矣
猶足辦否曹孺人制淚取參示之曰兒弗憂參尚有餘
也兒曰果爾當與二人共之將立夏之先二日醫家言
其不起兒尚向予索高安朱氏所定孝經以其兼備古
今文刋誤諸本也又索西洋黄玻瓈淡巴菰瓶予皆予
之及晨呼侍者爲具湯沐沐畢而逝嗚呼予之爲僇民
也不能慰先君于生前并不能慰之於死後桓谿墓道
相去六十里兒之從予展墓者再耳今年兒在病中垂
涕深以不能隨予祭掃爲恨是皆由予之罪戾上千鬼
神之怒以至此也兒生於乾隆癸亥五月十三日逝于
乙亥三月二十四日得年一十有三葬於張孺人墓旁
凡兒所業經史圖籍碑版以及玩好之屬皆以殉其銘
曰
玉樹凋殘香蘭夭折厥咎誰歸阿翁之孽暮雨綿綿杜
鵑泣血
鮚埼亭集卷第二十二終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二
鄞 全祖望 紹衣
記(七)
明初學校貢舉事宐記
偶閱永樂大典載明洪武八年中書省御史臺禮部所
奉聖旨頒行學校貢舉事宐嘆當時所以作人者幾幾
乎有三代之風而惜其後之盡廢也因撮其大略參取
他記以補實錄之所未備
明初生員分二等有府州縣學舍之生員有郷里學舍
之生員府州縣學舍生員有定額自四十人以下爲差
日給廩餼而郷里則凡三十五家皆置一學願讀書者
盡得預焉又謂之社學葢卽黨庠術序之遺也府州縣
學生員責任守令於民閒俊秀及官員子弟選充守令
親身相視必人材挺拔容貌整齊自年十五以上巳讀
論語孟子四書者乃得預選在內監察御史在外按察
使行部到日一一相視有不成材者黜退更擇人補之
其所業自經史外禮律書共爲一科樂射算共爲一科
以訓導分曹掌之而敎授或學正或敎諭爲之提調經
史則敎授輩親董之自九經四書三史通鑑旁及荘老
韜略侵晨學經史學律飯後學書學禮學樂學算晡後
學射有餘力或習爲詔誥箋表碑版傳記之屬其攷驗
時觀其進退揖讓之節聽其語言應對之宐背誦經史
講明大義問難律條試以斷決學書不拘體格審音以
詳所習之樂觀射以驗巧力稽數則第其乘除之敏鈍
學者苟能是是亦足矣使如此實心率而行之而眞材
不岀者未之聞也其計典則守令與敎官各置文簿報
之而巡按御史按察使爲政守令一月一攷驗有三月
學不進者敎授輩及本科訓導罰米巡按御史按察使
一歲一攷驗府學自十二人以上州學自八人以上縣
學自六人以上學不進者守令敎授輩及本科訓導罰
俸府學自二十四人以上州學自十六人以上縣學自
十二人以上學不進者敎授輩及本科訓導罷黜守令
笞生員有父兄者亦罪之三年大比貢至行省行省巡
按御史拔其尢者貢之朝守令卽并其妻子資送入京
恐貽其內顧也天子臨軒召見皆令其說書一過期於
可行繼試之文字試之射試之算卽文字不工而射算
上者亦取焉故槎菴小乘載國初有經明行修科工習
文詞科通曉四書科人品俊秀科言有條理科精習算
法科諸科備者爲上以次而降不通一科者不在擢中
卽此謂也其用之也有徑以爲御史者有以爲知州知
縣者有以爲敎官者有以爲經歴縣丞等官者有以爲
部院書吏奏差者有以爲五府掾史者不拘一例若鄕
里學舍則守令於其同方之先輩擇一有學行者以敎
之在子弟稱爲師訓在官府稱爲秀才其敎之也以百
家姓氏千文爲首繼及經史律算之屬守令亦稽其所
統弟子之數時其勤惰而報之行省三年大比行省拔
秀才之尢者貢之朝守令資送妻子入京天子臨軒試
之加以錄用其學舍生員則俊秀者升入學補缺食餼
不成材者聽其各就所業是當時立法之始直以三代
人材望之天下而豈意行之不久而中替也自郷里無
需次之生員而學宮之中一爲增而再爲附人愈多而
習愈惡自六藝之敎盡弛而帖括講章之學可至卿相
自守令之責不先而諸生之不肖反有進而挾持官長
者馴至憤時之士竟以生員爲蠧世之物而謂必廢之
而爲可以救世嗚呼曷亦取太祖頒行之事宐而讀之
可也(明初辟召之典亦不一科有耆儒有隱逸有明經/有茂才有懷才抱德有賢良方正有孝弟力田有)
(聰明正直有文學有孝廉有稅戸人才有儒士錯出難/盡如全思誡以耆儒鮑恂以明經直補閣學則曠典也)
洞霄宮提舉題名壁記
宮觀之制詳李心傳朝野雜記其在大滌山之洞霄宮
者竹垞言之備矣然曝書亭集所記自建炎元年始予
攷宋宰執之首領洞霄者呂惠卿章惇林攄而蔡京亦
嘗以閣學一領其任雖其人不足稱而官不可泯也乃
復重繙正史參之野記則卽建炎以後者竹垞亦尚閒
有所遺予友趙谷林請更書一通以補洞天掌故之闕
宰輔之領宮祠大率以殿閣學士繫銜而年表中亦有
但稱其階者章惇以通議大夫富直柔李壁以中大夫
畱正以光祿大夫是也宋之以殿閣寵舊相者觀文資
政始有大學士之名其餘皆無之而年表紹興二十四
年史才以端明殿大學士提舉乃誤文也職官志謂宰
相不爲大學士者自紹興元年范宗尹始而年表宗尹
以大觀文提舉均屬衍文宋史舛戾如此最多竹垞記
中亦或因仍書之姑舉一隅以見厓略未始非庀史之
一助巳若程公許傳再提舉玉隆觀未嘗在臨安奉祠
其傳言史嵩之&KR0693;喪以大觀文領洞霄公許劾之竹垞
不詳閱傳文遂以公許列記中是則誤之甚者若翟汝
文以資政殿學士提舉見郡齋讀書志而竹垞取其靖
康顯謨原職書之皆失攷也至其謂待制以下官當屬
提點主管之職略而不書今攷宋史則横行右職自左
武大夫以下尙得提舉宮祠而朝野雜記謂從官係銜
皆爲提舉庶官則曰主管是待制諸官原屬提舉特宋
制外祠得以餘官充而京祠則用大臣洞霄自臨安爲
行在巳升內祠故自紹興以還無復侍從莅其任者耳
亦非如竹垞所云也今所書一百五十人之中祗蔡崈
以集英殿修撰提點則宋史本傳明書之蘇儁以直龍
圖閣魯詹以直祕閣主管則汪藻張守所作墓志明書
之皆未有冒稱提舉者也
宋紹興學宮禊帖舊本記
穆陵十集蘭亭凡一百一十七種江東諸府州所有摹
本皆預焉獨吾郷無之此闕事也然予攷唐帖中有勾
章令滿騫五字者爲蘭亭最古之本其中有開皇年號
以爲六朝以來祕府所藏唐太宗以賜韓王而崔液爲
之跋其後江南國主以撥鐙書法題之而徐鉉爲之記
其後又有紹興庚申史應物跋應物三傳而歸於吾郷
之李元洎少裴而攻媿先生記之是則吾郷蘭亭第一
掌故也唐人摹本以蘇承旨易簡本爲最承旨有三本
其一歸於吾郷之嬾堂舒學士嘗與元豐諸賢觀於鄞
城南之崇法寺精神無毫髮恨是第二掌故也趙侍郞
明誠本前有龍眠蜀𥿄畫王右軍像後有明誠跋明誠
夫人李易安寓吾郷之奉化故歸於史氏有紹勳小印
是第三掌故也薜嗣昌定武本藏張衞公孝伯家者葢
又次之攻媿先生所藏有王安國題者當又次之高續
古所藏有王厚之題者則又次之曹南吳志淳來鄞有
瘦本九靈山人定爲薜氏之物其後歸於大慈寺僧而
九靈跋之則定武別本也然則吾郷雖無特摹之石登
於十集而故家儲蓄皆嘗得其最精者然此猶以卷軸
言之若唐初辨才本初出永興虞公所臨本藏趙明遠
家者則眞吾郷之土物耳數百年以來諸所藏者俱巳
散亡殆盡予所見者慈水姜湛園編修所藏定武本不
損者其最也予家缸石損本其次也天一閣范氏有紹
興學宮不損本又次之要皆吾郷蘭亭之足登簿目者
范君永恒乞予記其家藏予乃詮次舊聞以題於後
宋神宗桃源書院御筆記
桃源書院舊在城西武陵之林末卽王先生酌古堂也
迨王氏之裔由林末遷罌湖而書院未嘗移明初始爲
官所有乃移之罌湖獨宋神宗之御書歴七百餘年巍
然無恙嗚呼是眞王氏之球璧也哉五先生之倡道其
三皆以布衣終身卽仕者亦不達而先生獨邀宸奎之
賜固異數也桑海歴刼天府金石之藏且不可保而是
額乃獨畱一若有鬼神呵護之者王氏之子孫其幸爲
何如吾郷之得拜御書者宋時自先生始其後遂日多
史忠定御香龍茶手跡高宗筆也明良慶㑹之閣眞草
書舊學二字及送凍歸諸詩壽皇筆也壽皇又嘗錄忠
定野菴分咏以賜魏文節公而忠定四明洞天之題光
宗在東宮時筆也史忠宣之滄洲鴻禧之碧沚寧宗筆
也史忠獻之墓碑理宗御製幷書者也鄭忠定輔德明
謨之閣安晚之圃及甬東書院趙淸敏之直淸亭乳泉
及安貧樂道王直閣之汲古傳忠陳淸敏之世綸堂應
衞公之翁洲書院皆理宗筆也而鄭魯公未生忠定時
營壽藏於㙮嶺夢隔岸有菴高懸嘗充達三字擁以蟠
龍顏以泥金作紀夢長句以志之忠定稍長聞魯公語
遍閱釋道諸書不得其解魯公曰蟠龍泥金殆御書耶
兒志之忠定旣相理宗偶於燕閒詢其家世以先夢對
理宗卽賜此三字懸之嶺上以成其兆王元恭修至正
志特載魯公之詩以爲異聞其餘不見於紀錄者尙有
之而阿育王天童雪竇諸梵所賜不預焉顧就中分別
言之或中興以來賢相或直節不屈宗衮或以淸德或
昌其子或表其師斯足與御書爭光者也亦有幸成夾
日之功遂爲當國之徑奎章愈富反滋物論者是在當
日巳難槪論或求其傳或正不必其傳也乃若是額之
存則四明之學統所係登其堂者肅然起酌古之思是
豈獨王氏孫子之球璧也哉爰再拜而爲之記
山陰縣西北葛仙人洞記
浙東山水之附稚川以名者最多然不可信山陰縣西
北六十里有葛仙人洞則宋末南康高士葛慶龍也洞
中雲霧淸瑟古蘚斑駁使人神骨淸冽洞前有一石像
卽慶龍也洞中有石鶴軒然則王主簿理得鐫以侍慶
龍者也洞旁多長松修竹風味瀟灑然在山陰道中尙
非絕勝而其所以得名則但以慶龍故予攷慶龍字秋
巖又號寄漁翁又號江南野道人晚號飛筆仙人及老
卜葬於山陰又號越臺洞主卽指是洞也南康人早年
嘗入匡廬學浮屠稱璹書記不樂中更爲道士卒返於
儒濳溪聞之臯羽以爲卽廬山人者非也放浪江湖中
巨公名卿酒徒劍客多與之游(以上采霏/雪錄中語)其詩務出不
經人道語甚者鉤棘不可句酒酣落筆颯颯不自止皆
鵬鶱海怒歘起無際然爲人簡躁喜面道人過一有所
忤卽發洩無畱隱人亦知其磊落無他腸然多疏之嗜
聞音樂又不甚解居一室雜懸藥王磬鈴醉後自揚扇
撼之閉目坐聽殷殷有聲至睡熟扇墮乃罷(以上見/潜溪集)初
慶龍流寓鄞之南湖延慶寺其爲詩尙操唐律喜精整
有什一集然多不自收存(以上見/淸容集)則濳溪所云慶龍詩
乃其晚年之變境也晚尢落魄依王主簿居每遊石洞
見樵獵過者必祝以爲有神慶龍乃刻巳像洞前稱洞
主(見濳/溪集)年逾七十兒齒童顏終歲不澡沐肌體淸潔衣
無蚤蝨風日淸美輒乘筍輿遊天衣雲門諸勝(霏雪/錄)將
死遺言葬我當於是洞且用儀衞鼓吹爲導使樵獵祝
我如山神(濳溪/集)故至今人稱爲葛仙予求慶龍所著集
旣不可得於諸書中見所載慶龍詩似非其至者求其
如濳溪所云奇氣橫發欲騎日月而薄太淸者未之見
也慶龍以其才忽而釋忽而道忽而儒其究也慕爲仙
爲神非果好怪也遭時之亂胸中殆有耿耿不可下者
乎而臯羽諸公未盡爲之表白然則慶龍之不盡見者
豈徒其詩而巳哉老友五岳遊人鄭性同遊聞予言曰
然請記之吾將勒石於洞以爲慶龍慰重泉之靈且慶
龍固亦吾鄕之寓公也爰序次而卑之
祭甲申三忠記
甲申之難左班十九忠臣其曾任吾鄕長令者御史王
忠烈公故鄞令檢討汪文烈公故慈令吾郷則御史陳
恭愍公也忠烈文烈之令吾郷愛民下士古來循吏所
不能過故其殉難也鄞人歲以三月十九日祭忠烈於
天封寺慈人則祭文烈於城西而忠烈有子瞻卿丙戌
嘗知鄞縣事其後殉於金華鄞人祭忠烈因以瞻卿配
其後廢弛者六十年矣今年予與慈人鄭君南溪議於
府城合祭之而增入恭愍董君愚亭遂謀爲置田以永
其事嗚呼桑海之交吾郷死國者六十餘人遂爲忠義
之邦此固出於三百年之敎化而忠烈文烈之所薰陶
其時最近抑亦恭愍之所倡率也惟忠與孝歴百世而
不可泯於斯祭也尙其有所觀感哉
題蓮花莊圖記
歸安姚兄薏田所居爲松雪王孫故址世稱蓮花莊者
也松雪之先莫氏居之世稱宋乾淳宏詞世家者也松
雪之後歸於莘氏世稱棗強莘令以善畫著者也然於
是莊皆未嘗有圖咏者亦缺事也薏田居此巳四世一
日讀右丞孟城坳之句而有感也因令敬亭沈高士樗
厓繪之於素自爲文以記之而復徵言於予浙河東西
山川皆淸遠而吳興池亭臺榭之勝尢與杭越鼎足其
在前人掌故所錄者至今尙令人神魂飛動顧惜其不
可復按薏田謂陵谷之易以板蕩而丹青石綠遂足綿
亘於天荒地老之餘而不朽耶畫師之神力未必若是
之遠也則亦不過好事者之惓惓而巳夫淸景不罹俗
物則其福命未有艾者是荘自季宋以來代有雅人居
之刼火頻乘靈光無恙葢其乞靈於大造者有深幸焉
慧田以煙霞之癖驅使翰墨方且撰蓮花莊志用補前
人之闕而搜文獻以實之予聞淸江敖叟繼公閩人而
居於苕上松雪兄弟師之其說儀禮在是莊也芙蓉百
頃之旁當日書帶之草或者尙有存焉其曷爲我訪之
笠山圖記
東浙山陰之臨浦有小山焉葢一卷石之多也予友徐
君廷槐世居其地從而名之曰笠山因以爲字雍正庚
戌秋君以新進士需
召見與予密邇邸舍蹇驢短褐朝夕過從乃出舊所繪
圖屬予作記君爲伯調先生之孫少以文章雄於海內
珠盤之會所至傾倒其羣然而天性沖夷淡蕩遺棄一
切是以公車老困僅得一第卽謝選人之籍乞改廣文
以歸論者惜之不知君之得於山水者深固不以盈虛
屑屑也雖然㑹稽古來山水之窟筆牀茶竈所堪枕流
潄石之區目不暇接其最著者夏后氏之穴周官淮海
作鎭之山於越之臺右軍太傅修褉之亭祕書勅賜之
宅殘宋之攢宮臯羽白石冬青之寺抱遺老人之居靑
藤之閣皆至今存君以笠山崛起雄長其閒振部婁而
成松柏可謂壯巳山陰故予先人舊里有枌榆桑梓之
遺屐齒往返一歲數至獨於笠山未到玆披君圖并讀
自序蒹葭秋水之慕約略得之邇者笠山巳束駕將行
西風朔雁卽以此當離亭之句笠山歸其掃三徑以相
待吾當乘春波南下過問伯調先生遺書再話春明舊
雨時也
冬心居士寫鐙記
吾友錢唐金君壽門畸士也其博學好古似楊南仲古
文詞似孫可之詩似陸天隨其磊落似劉龍洲潔似倪
迂尢喜狹邪之遊似楊鐵崖而其癡甚篤遠似顧長康
近似鄺湛若以故奔走江湖閒所際㑹亦不少而年過
五十拓落如故初浙中學使者帥公蘭臯嘗以壽門應
詞科之檄力辭不就而蹇驢之都下或問之則曰吾特
欲觀徵車中人物果何等耳數月槖中金盡始歸壽門
所得蒼頭皆多藝其一善攻硯所規橅甚高雅壽門每
得佳石輒令治之顧非飮之酒數斗不肯下手卽強而
可之亦必不工壽門不善飮以蒼頭故時酤酒硯成壽
門以分書銘其背古氣盎然蒼頭浮白觀之其一善礬
東絹作烏絲嘗遊鐙市擇其品之最高者買歸以烏絲
界之淸痩有寒芒請壽門作分書其上則石湖詩中所
稱吳鐙不足道也於是壽門雖窮愁時時有戸外之屨
或以硯或以鐙其銘硯之多遂成一集而其寓揚也則
鐙之行爲尢盛夫以壽門三蒼之學函雅故正文字足
爲廟堂校石經勒太學不僅區區銘硯巳也而況降趨
時好至於寫鐙則眞窮矣雖然吾觀壽門窮且老顧其
著述益深湛其平昔所嗜好一往而情深如故也則誠
不能不謂之癡之至者冬心居士者壽門五十所別署
也
遊華不注記
予以辛亥七月從歴下南歸先束裝之一日向羅學使
竹園借騎往城東遊華不注峰以前此往遊時苦寒弗
果登而前輩盛稱鵲華秋色故再過之是日尙覺炎熇
華陽宮沙門笑曰檀越之來不寒則暑山中亂石橫亘
蹊徑蕪塞何自苦爲予不聽䇿杖至山半有洞賓祠葢
遺山所夢地也沙門汲華泉至拾亂薪烹之小憩登其
巓直見渤海時則天風颯颯始知秋氣山門青綠隱隱
初有萌芽道元單椒秀澤虎牙兀立之語可爲神肖不
能復措一詞沙門爲予言明德邸在歴下時此閒花鳥
之盛不下虎邱今則華泉一綫漸淤爲小溝遊人亦鮮
過者於是西爽漸斜僕夫促駕遂循鵲山而西竹園方
治具話別乃書此以柬之
謝御史再入院補題名記
桂林謝御史以言事得罪遣戍同官以其得罪也削去
其題名聞者駭之不十年御史還
朝再入臺曩時同官剏此舉者葢巳外遷至藩使被逮
入西曹於是臺中補列舊額而御史自爲之記以示予
御史之言曰題名者特以其曾爲是官耳觀溫公諫院
之交是稱職者題之以垂法不稱職者題之以示戒未
有竟削其名者也予曰斯言固也然而削亦有例宋冦
萊公之眨崖州也錢惟演於樞使碑中削之明阮大鋮
麗逆案姜如須於行人碑中削之所削之人不同或可
詫或可快要其事固有之昔人有曰一時有一時之君
子一時有一時之小人其不爲時局所翻者固無幾耳
彼奮然取冦萊公而削之者亦以爲實有所見而幾與
姜如須之義憤同也御史昔所論者爲河南撫臣撫臣
舊亦嘗在臺中其後貴盛無比彼同官者方且心慕而
思效法之而惟恐不得也而御史乃操白簡以擊之至
膺嚴譴則其快然而必欲削去之也固宐迨酷吏之奸
私旣著累巳見詰於
詔書又幸而遽死御史又
賜環重入臺使同官者而猶在臺則必重爲補也曷足
怪哉然御史之言又曰吾往者誠過過之可補猶此額
也予謂此特立言之體耳予於御史爲同館後輩辱相
知最深薑桂之性非如橘枳梅杏之易移也此老崛強
補過之說將無託之空言也夫
廣陵相公傷逝記
明太師劉文靖公之家居也楊文襄公以故相起爲三
邊總督謁之洛陽里第文靖咎之曰公爲閣臣而今乃
俯就此任政府之體吾恐其自公而䙝也文襄有媿色
予竊謂唐宋宰相其出爲牧伯而復入中書者不可指
屈大臣受國恩亦豈得以内外資地之隆殺爲去就文
靖宿德老臣而爲是言似乎不廣然有明官府之儀數
則固如此故自吏禮二部及翰詹長官輒不欲外任以
其損入相之望也今海寧相公陳公之夫人長洲相公
宋公第四女也宋公六女長者適合肥相公李公之子
宮詹學士其次適太倉相公王公其次適海寧顧侍郞
其次卽相公其次適長洲繆宮諭獨少女適陳氏者僅
以甲科知南充縣襟袂相連俱在翰詹坊局淸華之選
而宣麻者二開府者二前代晏元獻公以善擇壻稱亦
未有若是之盛也方相公官吏部侍郞兼掌院學士巳
而出爲廣西撫軍當改吏部爲兵部去掌院銜夫人愀
然不樂者數日內外親表姑婦聞之皆不解其所以爭
來慰問則曰少宰與翰長皆入相之資也今一麾而出
委蛇麤官豈非恨事吾無以見仲姊矣聞者皆笑之而
同館老成相吿曰古人所以重世家者豈不以通明典
故諳習體統有非小家子所能者乎今觀夫人之言乃
知天下膏粱之貴其所見固自不同足以證明三百年
來之史案相公撫軍數年入司工部巳而卒正揆席則
夫人巳先卒矣沙堤拜命泫然流涕悵夫人之不及見
也嘗語臨川侍郞李丈穆堂欲爲文以記之而侍郞轉
以屬之予予以爲王事之不以內外分者人臣之誼也
若今之官翰詹坊局者不安於侍從之枯寂而垂涎於
外吏之足以自潤甘去淸華而思叢雜斯則可恥也是
夫人之所不屑見者不特文靖所羞稱也是爲記
燕堂奉母圖記
江都馬母汪太孺人未昏守節歴經大吏上陳
天子旌其閭初太孺人家居甫及筓忽有孤燕來巢日
徘徊窻前不能去其家皆心惡以爲不祥而弗敢言也
未數日而果驗太孺人嘆曰天定之矣旣歸馬氏撫其
爲後子開熊甚篤開熊稍長感柏舟之節而睠懷於鞠
子之恩惟以不當太孺人晨昏之意爲懼左右就養無
方太孺人曰汝何以事我其亦讀書敦行斯爲孝矣巳
而開熊學行皆醇備宣文絳幔之暇優游襟背融融如
也內外親表乃共署其寢門曰燕堂以美之太孺人以
天年終不幸開熊亦中道下世其弟秋玉流涕曰吾世
母之大節則旣有詔有祠有狀有志有表有家傳亦足
稍慰靑燈苦婺之素矣而吾兄之至性其誰爲寫之者
於是作燕堂奉母圖而屬予爲文以記之嗚呼太孺人
當讀女戒之時貞禽巳爲之感召斯其素行之足以陵
霜蹈雪通於神明非猶夫一時激發慕義好名者所可
比也世儒論此案者多泥禮文以相疑難或且操女而
不婦之說以爲微詞予謂此在遺經有可旁證汪錡髫
年而執干戈以衞社稷則孔子以爲可無殤也若如世
儒之論則汪錡可以無死而死當在不弔之列矣而何
以聖人不然又況太孺人之大節天且弗違先時而吿
其膺
九重雙闕之榮又何歉歟雖然莫爲之後雖美弗傳開
熊之純孝天之所以報太孺人而弗負其節也開熊齎
志以殁而又有其弟勤勤懇懇不欲泯其兄之遺行則
又天之所以報開熊也然則一門之鸞停鶴峙皆燕堂
之貞符也開熊名曰楚一字橘園秋玉名曰琯其少弟
佩兮名曰璐予徵車同籍也
江浙兩大獄記
本朝江浙有兩大獄一爲荘廷鑨史禍一爲戴名世南
山集之禍予備記其始末葢爲妄作者戒也
明相國烏程朱文恪公嘗著明史舉大經大法者筆之
已刋行於世未刋者爲列朝諸臣傳國變後朱氏家中
落以藁本質千金於莊廷鑨廷鑨家故富因竄名巳作
刻之補崇禎一朝事中多指斥
昭代語歲癸卯歸安知縣吳之榮罷官謀以吿訐爲功
藉此作起復地白其事於將軍松魁魁移巡撫朱昌祚
朱牒督學胡尙衡廷鑨並納重賂以&KR0693;乃稍易指斥語
重刋之之榮計不行特購得初刋本上之法司事聞遣
刑部侍郞出讞獄時廷鑨巳死戮其尸誅弟廷鉞舊禮
部侍郞李令晳曾作序亦伏法幷及其四子令晳幼子
年十六法司令其減供一歲例得免死充軍對曰予見
父兄死不忍獨生卒不易供而死序中稱舊史朱氏者
指文恪也之榮素怨南潯富人朱佑明遂嫁禍且指其
姓名以證幷誅其五子松魁及幕客程維藩械赴京師
魁以八議僅削官維藩戮於燕市昌祚尙衡賄讞獄者
委過於初申覆之學官歸安烏程兩學官並坐斬而二
人幸&KR0693;湖州太守譚希閔涖官甫半月事發與推官李
煥皆以隱匿罪至絞滸墅關榷貨主事李尙白聞閶門
書坊有是書遣役購之適書賈他出役坐其隣一朱姓
者少待及書賈返朱爲判其價時主事已入京以購逆
書立斬書賈及役斬於杭隣朱姓者因年踰七十&KR0693;死
偕其妻發極邊歸安茅元錫方爲朝邑令與吳之鏞之
銘兄弟嘗預參校悉被戮時江楚諸名士列名書中者
皆死刻工及鬻書者同日刑惟海寧查繼佐仁和陸圻
當獄初起先首吿謂廷鑨慕其名列之參校中得脫罪
是獄也死者七十餘人婦女並給邊葢浙之大吏及讞
獄之侍郞鑒於松魁且畏之榮復有言雖有冤者不敢
奏雪也之榮卒以此起用幷以所籍朱佑明之產給之
後仕至右僉都
桐城方孝標嘗以科第起官至學士後以族人方猷丁
酉主江南試與之有私並去官遣戍遇赦歸入滇受吳
逆僞翰林承旨吳逆敗孝標先迎降得&KR0693;死因著鈍齋
文集滇黔紀聞極多悖逆語戴名世見而喜之所著南
山集多采錄孝標所紀事尢雲鍔方正玉爲之捐貲刋
行雲鍔正玉及同官汪灝朱書劉巖余生王源皆有序
板則寄藏於方苞家都諫趙申喬奏其事九卿會鞫擬
載名世大逆法至寸&KR2285;族皆棄市未及冠笄者發邊朱
書王源巳故&KR0693;議尢雲 方正玉汪灝劉巖余生方苞
以謗論罪絞時方孝標巳死以戴名世之罪罪之子登
嶧雲旅孫世樵並斬方氏有服者皆坐死且剉孝標尸
尙書韓菼侍郞趙士麟御史劉灝淮揚道王英謨庶吉
士汪份等三十二人並別議降謫疏奏
聖祖惻然凡議絞者改編戍汪灝以曾效力書局赦出
獄方苞編旗下尢雲鍔方正玉&KR0693;死徙其家方氏族屬
止謫黑龍江韓菼以下平日與戴名世論文牽連者俱
&KR0693;議是案也得
恩旨全活者三百餘人康熙辛卯壬辰閒事也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