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苑
古文苑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苑巻二 宋 章樵 註
賦
宋玉(按史椘襄王名横懐王之子也周赧王十七年/懐王拘留於秦襄王立宋玉者屈原弟子仕襄)
(王為大夫閔其師忠而放逐作詞九章以述其志今/椘詞九辯是也此諸賦雖體格不同俱非九辯比矣)
笛賦(廣雅曰籥謂之笛有七孔詩簡兮左手執/籥則笛之為樂器乆矣或曰漢武帝時丘)
(仲始作笛其説曰羌人伐竹聞龍吟/水中截竹吹之象其聲盖羌笛也)余嘗觀於衡山之陽(衡山南岳/也属荆州)見竒篠異幹罕節間枝
(一本作/簡支)之叢生也(禹貢揚州厥貢篠簜孔/安國注篠竹箭簜大竹)其處磅磄千
仞(旁唐言盤薄/也八尺曰仞)絶谿凌阜隆崛萬丈磐石雙起丹水涌
其左醴泉流其右(丹水醴泉天地醇和之氣融液而成/淮南墜形訓崑崙䟽圃之池是謂丹)
(水又𤣥玉/生醴泉)其隂則積雪凝霜霧露生焉(列仙傳凌陽子/所謂沆&KR1197;之氣)
其東則朱天皓日素朝明焉(朝霞/之氣)其南則盛夏清微(一作/徹)
春陽榮焉(正陽/之氣)其西則凉風遊旋吸逮存焉(淪隂之氣/吸逮言吸)
(聚而相推逮一作逯衡山之陽具天地/隂陽之正氣故竹生其間枝幹待異)幹枝洞長(罕節/間枝)
(空洞/而長)桀出有良(一作有/良工焉)名髙師曠將為陽春北鄙白雪
之曲(師樂官也曠字子野晉平公時人陽春白雪曲名/北鄙紂樂肅殺之音北鄙白雪謂變殺聲為和聲)
假塗南國至此山望其叢生見其異形曰命陪乗(曰與/粤通)
(陪乗副車也魯/語士有陪乗)取其雄焉(淮南子曰師曠奏白雪之音/而神物下降陽春白雪之曲)
(所謂郢中寡和者取其和暢潔/白故云假塗南國而取其雄)宋意將送荆卿於易水
之上得其雌焉(荆軻為燕太子丹刺秦王至易水之上/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
(復還宋如意和之殺心藴於中其/聲悽切故得其雌二者皆托詞)於是乃使王爾公輸
之徒(二人古之巧思者公輸魯般也王爾見淮南子王/爾無所錯其剞劂張衡西京賦命般爾之巧匠)
合妙意角較手(一本作/較敏手)遂以為笛於是天旋少隂白日
西靡(當秋月少隂用事/日暮凄惨之時)命嚴春使午子(兩人善音律者/王褒洞簫賦師)
(襄嚴春不敢竄其巧兮浸淫叔子逺其類七/畧有莊春漢避明帝諱易為嚴午子未詳)延長頸奮
玉手(叶韻合是指字/古文傳冩誤)摛朱脣曜皓齒頳顔臻玉貎起吟
清商追流徴(皆歌曲也晉王嘉拾遺記師延奏清商流/徴滌角之音紂曰淳古逺樂非予可聽)
歌伐檀(伐檀魏國之詩/刺在位貪鄙)號孤子(孤于亦歌曲盖伯竒申/生之倫遭讒放逐見之)
(吟詠者椘詞孤/子唫而抆涙)發乆轉舒積鬱其為幽也甚乎懐永抱
絶䘮夫天(婦人以/夫為天)亡稚子纎悲徴痛毒離肌傷腠理激
呌入青雲慷慨切窮士度曲羊腸坂楑殃振奔逸(新序/趙簡)
(子上羊腸之坂羣臣皆徧袒推車酈道元水經注羊腸/盤道三十六囘笛聲委蛇如羊腸坂之車音忽然振揚)
(又如掉鞅而駿奔言曲而肆殃/即鞅字馬絆也左傳韅靷鞅靽)遊泆忘列絃節(散而不/亂絲竹)
(間作故/應絃節)武毅發沈憂結(感人/如此)呵鷹揚叱太一(鷹揚猛將/太一尊神)
(笛聲皆足/以感激之)聲淫淫以黯黮(徒感反黯/黮悽惨也)氣旁合而争出歌
壯士之必往(即易水/之歌)悲猛勇乎飄疾麥秀漸漸兮鳥聲
革翼(史記箕子過殷墟作麥/秀之詩曰麥秀漸漸兮)招伯竒於源(一作/凉)隂(伯竒/尹吉)
(甫子為後母所/譛自投於水)追申子于晉域(申生晉獻公太子為驪/姬所譛奔曲沃雉經而)
(死言笛聲悽惨/能招二子之魂)夫竒曲雅樂所以禁淫也錦繡黼黻所
以御暴也(雅曲以禁淫邪猶錦綉昭其文黼黻示其/㫁寓之身章所以禦暴非以為侈麗也)縟
則泰過是以檀卿刺鄭聲(檀卿古之知音者/鄭聲淫蕩故刺之)周人傷北
里也(北里即北鄙之音紂為朝歌北鄙之音百姓不親/天下畔之周人伐紂滅殷故傷之也劉向説苑子)
(路鼔瑟有北鄙之音孔子聞之曰先王之制音也奏中/聲為中節流入于南不歸于北南者生育之鄉北者殺)
(伐之域昔舜造南風之聲其興也勃焉紂為北鄙之聲/其廢也忽焉今由也無意乎先王之制而有亡國之聲)
(其能保七/尺之身哉)亂曰(顔師古曰亂者理也摠理一/賦之終也又見遂初賦注)芳林皓幹
有竒寶兮博人通明(謂師曠/之倫)樂斯道兮般衍瀾漫終不
老兮雙枝間麗貎甚好兮八音和調成禀受兮(製而為/笛和諧)
(八音所以成此竹稟受之異金石絲竹匏土革木謂之/八音笛居其一惟聲中律吕故能諧衆音風俗通曰笛)
(滌也所以滌邪穢納之於雅正也/笛音一定諸絃歌皆從笛為正)善善不衰為世保(一/作)
(寶/)兮絶鄭之遺離南椘兮(絶鄭國之淫聲離南椘/之夷域而之上國也)美風
洋洋而暢茂兮(論語闗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闗雎周南正風)嘉樂悠長俟賢
士兮鹿鳴萋萋思我友兮(嘉樂雅樂也鹿鳴小/雅之詩燕嘉賔也)安心隠
志可長乆兮(按史椘襄王立三十六年卒後又二十餘/年方有荆卿刺秦之事此賦果玉所作邪)
大言賦(中庸曰君于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此大言小言所由起也)
(椘之諸臣當君危國削之際不知戒懼方/且虚詞以相角恢諧以希賞亦可悲矣)
椘襄王與唐勒景差宋玊(三人椘大夫差/作切磋之磋)遊於陽雲之
臺(雲夣中髙唐之臺言/其髙出雲之陽也)王曰能為寡人大言者上座(按/文)
(大言字上/合有賦字)王因唏曰操是太阿剥(一作/戮)一世流血冲天
車不可以厲(唏叱咤聲也許既反太阿古之寶劍/詩深則厲褰衣涉水也水至心曰厲)至唐
勒曰壯士憤(一作/頓)兮絶天維北斗戾兮太山夷(淮南子/共工與)
(顓頊争為帝不得怒而觸不周之/山天維絶地柱折戾拆也夷平也)至景差曰校士猛毅
臯陶嘻(周禮冬官韗人為臯陶鄭司農注臯陶鼓/木也言勇壯之氣能使鼓木之聲亦振厲)大笑
至兮摧覆思(端門之觀闕/也一作罘□)鋸牙雲晞甚大(鋸牙言牙之/銛利似鋸其)
(大如雲淮南子云堯之時窫窳封狶鑿齒皆為民害三/猛獸也晞當作狶張協七命蹙封狶獖馮豕勾爪摧鋸)
(牙/禆)吐舌萬里唾一世至宋玉曰方地為車(易坤/為輿)圓天為
蓋(晉天文志言天之家有/盖天謂天形如倚盖)長劍耿耿(一作/耿介)倚天外(一作/之外)
王曰未也王曰并吞四夷飲枯河海踆越九州無所容
止身大四塞愁不可長據地&KR0008;天迫不得仰(得一作能/&KR0008;蹴也)
小言賦
椘襄王既登陽雲之臺令(一作/命)諸大夫景差唐勒宋玉
等並造(一作/進)大言賦賦畢而宋玉受賞王曰此賦之迂
誕則極巨偉矣抑未備也且一隂一陽道之所貴(易繋/辭一)
(隂一陽/之謂道)小往大來剥復之類也(泰小往大來吉/亨自剥復始也)是故卑
髙相配而天地位(易繋辭卑髙以/陳貴賤位矣)三光並照則小大備
能髙而不能下非兼道也能麄而不能細非妙工也然
則上坐者未足明賞賢人有能為小言賦者賜之雲夣
之田景差曰載氛埃兮乗剽塵(一作/輪)體輕蚊翼形微蚤
鱗聿遑浮踊凌雲縱身經由鍼孔出入羅巾(聿遑迅疾/也揚雄校)
(獵賦武騂聿皇凌雲掀張也相如傳飄飄有/凌雲氣言奮身騰踊不過由鍼眼穿羅巾)飄妙翩綿
乍見乍泯(平/聲)唐勒曰析飛糠以為輿剖粃糟以為舟泛
然投乎杯水中(荘子覆杯水于㘭/堂之上芥為之舟)淡若巨海之洪流巢
蚋眥以顧盻(蚋音芮蚊類/而小眥眼也)附蠛蠓而遨遊(蠛蠓飛虫/形微於蚋)寧
隠微以無凖原存亡而不憂又曰館於蠅鬚宴于毫端
(列子焦螟羣飛而集於蚊睫弗/相觸也栖宿往來蚊弗覺也)烹虱脛切蟣肝(荘子䑕/肝蟲臂)
(言其至/微眇也)㑹九族而同嚌猶委餘而不殫宋玉曰無内之
中(椘詞其小無/内其大無垠)微物潜生比之無象言之無名蒙蒙(一/作)
(夢/)㓕景昧昧遺形超於太虚之域出於未兆之庭纎於
毳末之微蔑陋於茸毛之方生視之則渺渺望之則冥
冥離朱為之歎悶(列子離朱子羽方畫拭眥揚眉而望/之弗見其形即離婁古之明目者)
神明不能察其情二子之言磊磊皆不小何如此之為
精王曰善賜以雲夣之田(雲夣椘之澤上曰雲下/曰夣書雲土夢作又)
諷賦(白虎通諌有五一曰諷諌諷也者謂君父/有闕而難言之或託興詩賦以見乎詞或)
(假借他事以陳其意冀有所悟而遷於善椘襄/王好女色宋玉以此賦之其詞麗以淫謂之勸)
(可/也)
椘襄王時宋玉休歸(以休沭歸私家/又謂之告假)唐勒讒之於王曰
玉為人身體容冶(易冶容/誨淫)口多微詞出愛主人之女(愛/謂)
(私好也客/舎之主人)入事大王願王疏之玉休還王謂玉為人身
體容冶口多微詞出愛主人之女入事寡人不亦薄乎
玉曰臣身體容冶受之二親口多微詞聞之聖人臣嘗
出行僕飢馬疲正值主人門開主人翁出嫗又到市獨
有主人女在女欲置臣堂上太髙堂下太卑(穀梁子曰/於廟則已)
(尊於寢/則已卑)乃更於蘭房之室(一作芝室家語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止臣其
中中有鳴琴焉(琴瑟所以通意合/好詩琴瑟友之)臣援而鼓之為幽蘭
白雪之曲(曲名取潔白之中芬/芳悦人以挑女也)主人之女翳承日之華
披翠雲之裘(輯翠羽/為裘)更被白縠之單衫(詩所謂衣/錦褧衣)垂珠
步摇(首餙名行則動摇故/謂之步摇以珠飾之)來排臣户曰上客日髙無乃
飢乎為臣炊彫胡之飯(西京雜記顧翔母好食彫胡飯/菰之有米者長安人謂為彫胡)
烹露葵之羮來勸臣食以其翡翠之釵挂臣冠纓臣不
忍仰視為臣歌曰歳將暮兮日已寒(女自謂盛/年易邁)中心亂
兮勿多言臣復援琴而鼓之為秋竹積雪之曲(曲名取/堅貞之)
(節不為物移/以自况也)主人之女又為臣歌曰内怵惕兮徂玉牀
横自陳兮君之傍君不御兮妾誰怨(平/聲)日將至兮下黄
泉玉曰吾寧殺人之父孤人之子誠不忍愛王人之女
王曰止止寡人於此時亦何能已也
釣賦(詩曰其釣維何維絲伊緍論語曰子釣/而不綱釣者施綸於竿垂餌以取魚也)
宋玉與登徒子(登徒姓也子者男子之稱假設/為名猶言升諸其徒之上也)偕受釣
於𤣥洲(𤣥妙也洲水邉洲渚言/精於釣故託𤣥洲為名)止而(止猶/已)並見於椘襄
王登徒子曰夫𤣥洲天下之善釣者也願王觀焉王曰
其善奈何登徒子對曰夫𤣥洲釣也以三尋之竿八絲
之線餌若蛆螾鈎如細鍼(與針/同)以出三赤之魚於數仞
之水中豈可謂無術乎夫𤣥洲芳水餌挂繳鈎其意不
可得退而牽行下觸清泥上則波颺𤣥洲因水勢而施
之(一作/枝)頡之頏之委縱收歛與魚沉浮及其解㢮因而
獲之襄王曰善宋玉進曰今察𤣥洲之釣未可謂能持
竿也又烏足為大王言乎王曰子之所謂善釣者何玉
曰臣所謂善釣者其竿非竹其綸非絲其鈎非鍼其餌
非螾也王曰願遂聞之宋玉對曰昔堯舜禹湯之釣也
以賢聖為竿道徳為綸仁義為鈎禄利為餌四海為池
萬民為魚釣道微矣非聖人其孰能察之王曰迅哉説
乎其釣不可見也宋玉對曰其釣易見王不能察爾昔
殷湯以七十里周文以百里興利除害天下歸之其餌
可謂芳矣南面而掌天下歴載數百到今不廢其綸可
謂紉矣羣生寖其澤民氓畏其罰其鈎可謂抅矣(抅音/的引)
(也一本/作善)功成而不隳名立而不改其竿可謂強矣若夫
竿折(賢林/廢棄)綸絶(道徳/陵遲)餌墜(爵賞不足/以勸天下)鈎決(仁義不足/以結人心)波
涌魚失(天下潰亂人民/離散失讀作佚)是則夏桀商紂不通夫釣術也
今察𤣥洲之釣也左挾魚罶(盛魚之噐也/詩魚麗于罶)右執槁竿立
乎潢汙之涯倚乎楊栁之間精不離乎魚喙思不出乎
鮒鯿(二小/魚名)形容枯槁神色憔悴(椘詞漁父篇行吟澤畔/顔色憔悴形容枯槁)
樂不役勤獲不當費斯乃水濱之役夫也已君王又何
稱焉王若見堯舜之洪竿(攬賢材/以為用)攄禹湯之脩綸(恢道/徳以)
(經/世)投之於瀆視之於海(治國以/平天下)漫漫羣生孰非吾有其
為大王之釣不亦樂乎(史記椘人有好以弱弓㣲繳加/歸鴈之上者襄王召而問之對)
(曰小臣之射何足為大王道也昔者三王弋以道徳五/伯弋以戰國王何不以聖賢為弓以勇士為繳時張而)
(射之其樂非特朝夕之樂也其獲非特/鳬鴈之實也云云意與此賦頗相類)
舞賦(吕氏春秋曰昔隂康氏之始隂多滯伏湛/積陽道壅塞不行其序民氣欝閌筋骨宿)
(粟不達故作為舞以宣導/之隂康氏三皇時君號)椘襄王既遊雲夢(雲夢澤/解見上)將置酒宴飲謂宋玉曰寡人
欲觴羣臣何以娛之玉曰臣聞激楚結風陽阿之舞
(列女傳聴激椘之遺風上林賦鄢郢繽紛激椘/結風陽阿所謂郢中寡和者三者皆椘曲也)材人之
窮觀(窮極/也)天下之至妙噫可進乎王曰試為寡人賦之
玉曰雄雄爾乃鄭女出進二八徐侍(舞以八人為一列/二八十六人也左)
(傳鄭人以女樂二八賂晉/侯椘詞二八齊容起鄭舞)姣服極麗姁媮(音吁俞/驕媚貌)致態
貎嫽妙以妖冶(嫽好也詩佼/人嫽兮音了)紅顔煜其揚華(詩顔如/舜華)眉
連姢以增繞(曲細/而長)目流睇而横波(精采/而瑩)珠翠灼皪(以珠/翠為)
(飾的皪/鮮明貎)而照曜兮華袿飛髾而雜纎羅(袿衣之長帶也/髾謂燕尾之属)
(皆衣上裝飾纎細也羅之/精者髾所交反袿音圭)顧形影自整裝順微風揮若
芳動朱唇紆清揚(眉目之間為清揚將歌/則少歛詩清揚婉兮)而抗音髙歌
為樂之方(宣歌曲/之意)其始興也若俯若仰若來若徃雍容
惆悵不可為象羅衣從(音/縱)風長袖交横駱驛(與絡/繹同)飛散
颯沓合并綽約閑靡機迅體輕合場逓進案次而俟(既/分)
(而合復更逓而進/按曲之次以待)埓簇角妙夸容乃理(埓齊簇聚也齊/聚而競妙乃理)
(其夸媚/之容)軼態横出瑰姿譎起迴身還入迫于急節(還音/旋曲)
(將終則其節急/舞趂曲之急節)紓形赴逺漼以摧折(曲折/有致)纎縠蛾飛繽
焱若絶(衣裳飛動如蛾飛而紛如/焱起而逸絶焱疾風也)體如遊龍袖如素蜺
(神女賦蜿若遊龍言其輕舉也大人/賦垂綘旛之素蜺蜺雌虹也吾結反)遷延微笑退復次
列(舞終復/其舊列)觀者稱麗莫不怡悦(傅毅舞賦文選已載全/文唐人歐陽詢簡節其)
(詞編之藝文類聚此篇是也後人好事者以前有/椘襄宋玉相唯諾之詞遂指為玉所作其實非也)
古文苑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