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粹
唐文粹
欽定四庫全書
唐文粹巻八十四
宋 姚鉉 編
書六(揔一十一首/)
論文上
與滑州盧大夫論文書(桞冕/)
與徐給事論文書
荅荆州裴尚書論文書
荅徐州張尚書論文武書
與于襄陽書(韓愈/)
寄李翺書(裴度/)
叙詩寄樂天書(元稹/)
荅楊中丞論文書(桞冕/)
荅衢州鄭使君論文書
荅莊充書(杜牧/)
與賈秀才書(孫樵/)
與滑州盧大夫論文書 栁 冕
頓首别後九年年已老大平生好文老亦興盡日為外
事所撓有筆語兩大巻或不得已而為之或有為而為
之既為頗近敎化謹録呈上望覽訖一笑夫文生於情
情生於哀樂哀樂生於治亂故君子感哀樂而為文章
以知治亂之本屈宋以降則感哀樂而亡雅正魏晉以
還則感聲色而亡風敎宋齊以下則感物色而亡興致
敎化興亡則君子之風盡故淫麗形似之文皆亡國哀
思之音也自夫子至梁陳三變以至衰弱嗟乎闗雎興
而周道盛王澤竭而詩不作作則王道興矣天其或者
肇往時之亂為聖唐之治興三代之文者乎老夫雖知
之不能文之縱文之不能至之況已衰矣安能皷作者
之氣盡先王之敎在吾子復而行者皷而生之冕頓首
與徐給事論文書
文章本於教化形於治亂繫於國風故在君子之心為
志形君子之言為文論君子之道為敎易云觀乎人文
以化成天下此君子之文也自屈宋已降為文者本於
哀豔務於恢誕亡於比興失古義矣雖揚馬形似曹劉
骨氣潘陸藻麗文多用寡則是一技君子不為也昔武
帝好神仙而相如為大人賦以諷帝覽之飄然有凌雲
之氣故揚雄病之曰諷則諷矣吾恐不免於勸也蓋文
有餘而質不足則流才有餘而雅不足則蕩流蕩不返
使人有淫麗之心此文之病也雄雖知之不能行之行
之者推荀孟賈生董仲舒而已僕自下車為外事所感
感而應之爲文不覺成巻意雖復古而不逮古則不足
以議古人之文噫古人之文不可及之矣得見古人之
心在於文乎苟無文又不得見古人之心故未能亡言
亦志之所之也
荅荆南裴尚書論文書
猥辱來問曠然獨見以為齒髮漸衰人情所惜也親愛
逺道人情不忘也大哉君子之言有以見天地之心夫
天生人人生情聖與賢在有情之内乆矣苟忘情於仁
義是殆於學也忘情於骨月是殆於恩也忘情於朋友
是殆於義也此聖人盡知於斯立教於斯今之儒者苟
持異論以為聖人無情誤也故無情者聖人見天地之
心知性命之本守窮達之分故得以忘情明仁義之道
斯須忘之斯爲過矣骨月之恩斯須忘之斯爲亂矣朋
友之義斯須忘之斯為薄矣此三者發於情而為禮由
於禮而為敎故夫禮者教人之情而已丈人志於道故
來書盡於道是合於情盡於禮至矣昔顔囘死夫子曰
天喪予子路死夫子曰天喪予是聖人不忘情也乆矣
丈人豈不謂然乎如冕者雖不得與君子同道實與君
子同心相顧老大重以離别況在萬里邈無前期斯得
忘情乎古人云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況十年乎前所寄
拙文不為文以言之蓋有謂而為之昔堯舜殁雅頌作
雅頌寢夫子作未有不因於教化為文章以成國風是
以君子之儒學而為道言而為經行而為教聲而為律
和而為音如日月麗乎天無不照也如草木麗乎地無
不章也如聖人麗乎文無不明也故在心為志發言為
詩謂之文兼三才而名之曰儒儒之用文之謂也言而
不能文君子恥之及王澤竭而詩不作騷人起而淫麗
興文與教分而為二以揚馬之才則不知教化以荀陳
之道則不知文章以孔門之教評之非君子之儒也夫
君子之儒必有其道有其道必有其文道不及文則徳
勝文不知道則氣衰文多道寡斯為藝矣語曰文質彬
彬然後君子兼之者斯為美矣昔游夏之文章與夫子
之道通流列於四科之末此藝成而下也苟言無文斯
不足徴小子志雖復古力不足也言雖近道辭則不文
雖欲拯其將墜末由也已丈人儒之君子曲垂見褒反
以自愧冕再拜
荅徐州張尚書論文武書
辱前月十二日書問文章之道將帥之事朋友之義有
君子之道三甚善甚善夫文章者本於教化發於情性
本於教化堯舜之道也發於情性聖人之言也自成康
殁頌聲寢騷人作淫麗興文與教分為二不足者彊而
為文則不知君子之道知君子之道者則恥為文文而
知道二者兼難兼之者大君子之事上之堯舜周孔也
次之游夏荀孟也下之賈生董仲舒也夫日月之麗仰
之愈明金石之音聴之彌清故聖人感之而文章生焉
教化成焉哀樂形焉逮徳下衰文章教化掃地盡矣噫
聖人之道猶聖人之文也學其道不知其文君子恥之
學其文不知其教君子亦恥之老夫従君子乆矣雖欲
學之未能文之不足以當君子之襃然詠乎堯舜之道
舞乎沂泗之風庶乎與同也將帥三軍之師萬人之命
子實為之矣今國家之患患在師老足下之患患在勢
分且天下大勢也善為將者乗天下之勢苟變化在人
則用之如神彼勢合者驅而盟之使其擾従桓文是也
勢分者力以傾之使其削弱申商是也則遇非常之時
不可以尋常之事邀萬代之勲明矣今足下據億丈之
城仗大順之衆有桓文之志苟不修其軍政合其大勢
制其死命則不足以輟東顧之憂故老夫前書開陳古
義以激壯心而猥辱逺示以為聴道路之説甚不然也
傳曰諸侯有相滅亡者桓公不能救則桓公恥之今子
為大將實制東夏為不義而彊力不能制者春秋亦恥
之國不冨而昌兵不教而彊敵不謀而亡是管仲無功
於齊商君無能於秦子房無謀於漢矣蓋求天下之智盡天下之才成天下之務此將帥之本也較短長定曲
直乃匹夫之為爾古者自天子至於庶人未有不須友
以相成者僕雖老矣辱君子之遊同君子之道見君子
之榮三十年矣子之善猶僕之善也得不相成乎且百
年之壽人誰及之嵗月有窮天地有終惟立徳立言立
功斯為不朽彼聖賢救世死而後已氣有所感也故天
下有樂賢人樂之天下有憂賢人憂之樂毅所以徇弱
燕之急復彊齊之讎韓信所以感推食之恩申戰勝之
感意氣所感天地相合況於人乎天方授子子實為將
得不憂之乎噫徳與言僕無望矣立功立事在吾子為
之璧可求也時不可再也是以古人惜時之過已昔者
仲尼以大聖之徳不免為旅人之身斯無時也賈生以
希世之才而無佐命之勲斯無位也今足下遇非常之
主統桓文之師時與位泰矣苟功成於身則義動天下
使天下之人受其賜不亦休哉既書慨然心馳旗鼓之
下某頓首
上于襄陽書 韓 愈伏蒙示文武順聖樂詞天保樂詩讀蔡琰胡笳詩詞移
族従并與京兆書自幕府至鄧之北境凡五百餘里自
庚子至甲辰凡五日手披目視口詠其言心惟其義且
恐且懼忽若有亡不知鞍馬之勤道途之逺也夫澗谷
之水深不過咫尺邱垤之山髙不踰尋丈人狎而翫之
及至臨泰山之懸崖窺巨海之驚瀾莫不戰悼憚慄眩
惑而自失所觀變於前所守易於内亦其理冝也閣下
負超卓之竒材蓄雄剛之俊徳渾然天成無有畔岸而
又貴窮乎公相威動乎樞極天子之毗諸侯之師故其
文章言語與事相侔燀赫若雷霆浩汗若河漢正聲諧
韶濩勁氣沮金石豐而不餘一言約而不失一辭其事
信其理切孔子之言曰有徳者必有言信乎其有徳且
有言也揚子雲曰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信乎其能
灝灝而且噩噩也昔者齊君行而失道管子請釋老馬
隨之樊遲請學稼孔子使問之老農夫馬之智不賢於
夷吾農之能不聖於尼父然則且云爾者聖賢之能多
農馬之知専故也今愈雖愚且賤其從事於文實且乆
則其贊王公之能而稱大君子之美不為僭越也伏惟
詳察愈恐懼再拜
寄李翺書 裴 度
前者唐生至自滑猥辱致書札兼獲所貺新作十二篇
度俗流也不盡窺見若愍女碑烈婦傳可以激揚烈教
義煥於史氏鍾銘謂以功伐名於器非爲銘與弟正辭
書謂文非一藝斯皆可謂救文之失廣文之用也甚善
甚善然僕之知弟也未知其他直以弟敏於學而至於
文就六經而正焉故每遇名輩稱弟不容於口自謂彌
乆益無愧詞竊料弟亦以直諒見待不以恱媚相容故
不唯嗟挹亦欲商度其萬一耳若弟擯落今古脫遺經
籍斯則如獻白豕何足採取若猶有祖述則願陳其梗
槩以相叅會耳愚謂三五之代上埀拱而無為下不知
其帝力其漸被於天地萬物不可得而傳也夏殷之際
聖賢相遇其文在於盛徳大業又鮮可得而傳也厥後
周公遭變仲尼不當世其文遺於册府故可得而傳也
是作周孔之文也荀孟之文左右周孔之文也理身理
家理國理天下一日失之敗亂至矣騷人之文發憤之
文也雅多自賢頗有狂態相如子雲之文譎諫之文也
自為一家不是正氣賈誼之文化成之文也鋪陳帝王
之道昭昭在目司馬遷之文財成之文也馳騁數千載
若有餘力董仲舒劉向之文通儒之文也發明經術究
極天人其餘擅美一時流譽千載者多矣不足為弟道
焉然皆不詭其詞而詞自麗不異其理而理自新若夫
典謨訓誥文言繫辭國風雅頌經聖人之筆削者則又
至易也至直也雖大彌天地細入無間而竒言怪語未
之或有意隨文而可見事隨意而可行此所謂文可文
非常文也其可文而文之何常之有俾後之作者有所
裁准而請問於弟謂之何哉謂之不可非僕敢言謂之
可也則大學之道在明明徳在止至善矣能止乎若遂
過之猶不及也觀弟近日制作大㫖常以時世之文多
偶對儷句屬綴風雲羈束聲韻為文之病甚矣故以雄
詞逺致一以矯之則是以文字為意也且文者聖人假
之以達其心逹則已理窮則已非故髙之下之詳之略
之也愚欲去彼取此則安步而不可及平居而不可諭
又何必逺闗經術然後騁其材力哉昔人有見小人之
違道者恥與之同形貌共衣服遂思倒置眉目反易冠
帶以異也不知其倒之反之非也雖失於小亦異於君
子矣故文之異在氣格之髙下思致之深淺不在磔裂
章句隳廢聲韻也人之異在風神之清濁心志之通塞
不在於倒置眉目反易冠帶也庶幾髙明少納庸妄若
以為未幸不以苦言見革其惑惟僕心慮荒散百事罷
息然意之所在敢隠於故人邪昌黎韓愈僕識之舊矣
中心愛之不覺驚賞然其人信美材也近或聞諸儕類
云恃其絶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為戲可矣
乎可矣乎今之作者不及則已及之者當大為防焉爾弟
索居多年勞想深至窮隂凝沍動息何如入奉晨昏之
歡出叅帷幄之畫固多適耳昨弟來欲度及時干進度
昔嵗取名不敢自髙今孤煢若此遊宦謂何是不復能
従故人之所朂耳但寘力田園苟過朝夕而已然待春
氣微和農事未動或筞蹇謁賢大夫兼與弟道舊未爾
間猶希尺牘珍重珍重力書無餘従表兄裴度奉簡
叙詩寄樂天書 元 稹
九嵗學賦詩長者往往驚其可教年十五六粗識聲病
時貞元十年已後徳宗皇帝春秋髙理務用人最不欲
文法吏生天下罪過外門節將動十餘年不許朝覲死
於其地不易者十八九而又將豪卒愎之處因喪負衆
橫相賊殺告變駱驛使者迭窺旋以狀聞天子曰某色
將某能遏亂亂衆寧附願為其帥名為衆情其實逼詐
因而可之者又十八九前置介倅因縁交授者亦十四
五由是諸侯敢自為㫖意有羅列兒孫以自固者有開
導蠻夷以自重者省寺符篆固於几閣甚者擬㫖詔視
一境如一室刑殺其下不啻僕畜厚加剥奪名為進奉
其實貢入之數百一焉京城之中亭第邸店以曲巷斷
侯甸之内水陸腴沃以鄉里計其餘奴婢資財生生之
備稱是朝廷大臣以謹慎不言為朴雅以時進見者不
過一二親信直臣議士往往抑塞禁省之間時或繕完
隤墜豪家大帥乗聲相扇延及老佛土木妖熾習俗不
怪上不欲令有司備宫闥中小碎須求往往持幣帛以
易餅餌吏縁其端剽奪百貨勢不可禁僕時孩騃不慣
聞見獨於書傳中初習理亂萌漸心體悸震若不可活
思欲發之乆矣適有人以陳子昻感遇詩相示吟翫激
烈即日為寄思𤣥子詩二十首故鄭京兆於僕為外諸
翁深賜憐奬因以所賦呈獻京兆翁深相駭異祕書少
監王表在座顧謂表曰使此兒五十不死其志義何如
哉惜吾輩不見其成就因召諸子訓責泣下僕亦竊不
自得由是勇於為文又乆之得杜甫詩數百首愛其浩
蕩津涯處處皆到始病沈宋之不存寄興而訝子昻之
未暇旁備矣不數年與詩人楊巨源友善日課為詩性
復僻嬾人事常有閑則有作識足下時有詩數百篇矣
習慣性靈遂成病敝每公私感憤道義激揚朋友切磨
古今成敗日月遷逝光景惨舒山川勝勢風雲氣色當
花對酒樂罷哀餘通滯屈伸悲歡合散至於疾恙其身
悼懐昔遊凡所對遇異於常者則欲賦詩又不幸年三
十二時有罪譴棄今三十七矣五六年間是丈夫心力
壯時常在閒處無所役用性不近道未能淡然忘懷又
復嬾於他欲全盛之氣注射語言雜糅精麤遂成多大
然亦未甞繕寫適值河東李明府景儉在江陵時僻好
僕詩章謂為能觧欲得盡取觀覽僕因撰成巻軸其中
有㫖意可觀而詞近往古者為古諷意亦可觀而流在
樂府者為樂諷詞雖近古而止於吟寫性情者為古詞
體實樂流而止於摸象物色者為新題樂府聲勢㳂順
屬對穏切者為律詩仍以七言五言為兩體其中有稍
存寄興與諷為流者為律諷不幸少有伉儷之悲撫存
感往成數十詩取潘子悼亡為題又有以干教化者近
昵婦人暈澹眉目綰約頭鬢衣服廣修之度及匹配色
澤尤據怪豔因為豔詩百餘首詞有今古又兩體自十六時至
是元和七年矣有詩八百首色類相従共成十體几二
十巻自笑冗亂亦不復置之於行李昨來京師偶在筐
篋及通行盡置足下僅亦有説僕聞上士立徳其次立
事不遇立言凡人急位其次急利下急食僕天與不厚
既乏全然之徳命與不偶未遭可為之事性與不恵復
無垂範之言兀兀狂癡行近四十徼名取位不過於第
八品而冒憲已六七年授通之初有習通之熟者曰通
之地濕墊卑褊人事稀少近嵗荒凶死亡過半邑無吏
市無貨百姓草木刺史以下計粒而食大有虎豹蛇虺
之患小有蟆蚋浮塵蛛蜘蛒蜂之類皆能鑚齧肌膚使
人瘡痏夏多隂霪秋為痢瘧地無醫巫藥石萬里病者
百死一生之慮何僕之命不厚也如此智不足也又如
此其所詣之憂險也又如此則安能保持萬全與足下
必復京輦以須他日立言立事之驗邪但恐一旦與急
食者相扶而終使足下受天下友不如已之誚是用悉
所為文留穢箱笥比夫格奕樗塞之戲猶曰愈於飽食
僕所為不又愈於格奕樗塞之戲乎昨行巴南道中又
有詩五十一首文書中得七年已後所為向二百篇繁
亂冗雜不復置之執事前所為寄思𤣥子者小嵗云爲
文不能自足其意貴其起予之始且志京兆翁見遇之
由今亦寫為古諷之一移諸左右僕少時授吹嘘之術
於鄭先生病嬾不就今在閒處思欲怡神保和以求其
内異日亦不復費詞於無用之文矣省視之煩庶亦已
於是乎
荅楊中丞論文書 桞 冕
來書論文盡養才之道增作者之氣推而行之可以復
聖人之教見天地之心甚善嗟乎天地養才而萬物生
焉聖人養才而文章生焉風俗養才而志氣生焉故才
多而養之可以皷天下之氣天下之氣生則君子之風
盛古者陳詩以觀民風君子之風仁義是也小人之風
邪佞是也風生於文文生於質天地之性也止於經聖
人之道也感於心哀樂之音也故觀乎志而知國風逮
徳下衰風雅不作形似豔麗之文興而雅頌比興之義
廢豔麗而工君子恥之此文之病也嗟乎天下之才少
乆矣文意之氣衰甚矣風俗之不養才病矣才少而氣
衰使然也故當世君子學其道習其弊不知其病也所
以其才日盡其氣益衰其教不興故其人日野如病者
之氣従壯得衰從衰得老從老得死沉綿而去終身不
悟非良醫孰能知之夫君子學文所以行道足下兄弟
今之才子官雖不薄道則未行亦有才者之病君子患
不知之既知之則病不能無病故無病則氣生氣生則
才勇才勇則文壯文壯然後可以皷天下之動此養才
之道也在足下他日行之如老夫之文不近於道老夫
之氣已至於衰老夫之心不復能勇三者無矣又安得
見古人之文論君子之道近先王之教斯不能必矣冕白
荅衢州鄭使君論文書
専使至辱書并歸拙文如見君子所襃過當無徳以當
之幸甚門人云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
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即聖人道可企而及之者文也
不可企而及之者性也蓋言教化發乎性情繫乎國風
者謂之道故君子之文必有其道道有深淺故文有崇
替時有好尚故俗有雅鄭雅之與鄭出乎心而成風昔
游夏之文日月之麗也然而列於四科之末藝成而下
也苟文不足則人無取焉故言而不能文非君子之儒
也文而不知道亦非君子之儒也逮徳下衰其文漸替
惜乎王公大人之言而溺於淫麗怪誕之説非文之罪
也為文者之過也夫善為文者發而為聲皷而為氣直
則氣雄精則氣生使五彩並用而氣行於其中故虎豹
之文蔚而騰光氣也日月之文麗而成章精也精與氣
天地感而變化生焉聖人感而仁義行焉不善為文者
反此故變風變雅作矣六藝之不興教化之不明此文
之弊也噫文之無窮而人之才有限苟力不足者彊而
爲文則蹶彊而爲氣則竭彊而爲智則拙故言之彌多
而去之彌逺逺之便已道則中廢又君子所恥也則不
足見君子之道與君子之心心有所感文不可已理有
至精詞不可逮則不足當君子之襃敬叔頓首
荅莊充書 杜 牧
某白莊先輩足下凡為文以意爲主以氣為輔以辭彩
章句為之兵衛未有主彊盛而輔不飄逸者兵衛不華
赫而莊整者四者髙下圓折步驟隨主所指如鳥隨鳳
魚隨龍師衆隨湯武騰天潜泉橫裂天下無不如意苟
意不先立止以文彩辭句繞前捧後是辭愈多而理愈
亂如入闤闠紛紛然莫知其誰暮散而已是以意全勝
者辭愈朴而文愈髙意不勝者辭愈華而文愈鄙是意
能遣辭辭不能成意大抵為文之㫖如此觀足下所為
文百餘篇實先意氣而後辭句慕古而尚仁義者苟為
文不已資以學問則古作者不為難到今以某無可取
欲命以為序承當厚意惕息不安復觀自古序其文者
皆後世宗師其人而為之詩書春秋左氏已降百家之
説皆是也古者其身不遇於世寄志於言求言遇於後
世也自兩漢已來冨貴者千百自今觀之聲勢光明孰
若馬遷相如賈誼劉向揚雄之徒斯人也豈求知於當
世哉故親見揚子雲著書欲取覆醬瓿雄當其時亦未
甞自有誇目況今與足下並生今世欲序足下未已之
文此固不可也苟有志古人不難到勉之而已某再拜
與賈秀才書 孫 樵
主藪足下曩者樵耳足下聲憤足下售於時何晩及目
足下五通五十篇則足下困于上亦宜矣物之精華天
地所秘惜故䝉金以砂錮玉以璞珊瑚之叢必茂重溟
夜光之珍必頷驪龍抉而不知已積而不知止不窮則
禍天地讐也文章亦然所取者亷其得必多所取者深
其身必窮六經作孔子削迹不粒矣孟子述子思坎軻
齊魯矣馬遷以史記禍班固以西漢禍揚雄以法言太
𤣥窮元結以浯谿碣窮陳拾遺以感遇詩窮王勃以宣
尼廟碑窮玉川子以月蝕詩窮杜甫李白王江寧皆相
望於窮者也天地其無意乎今足下立言必竒摭意必
深抉精剔華期到聖人以此賈於時釣榮邀富猶欲疾
其驅而方其輪若曰爵禄不動於心窮逹與時上下成
一家書自期不朽則樵之所敢知也嗚呼孤進患心不
苦及其苦知者何人古人抱玉而泣捧足下文能不濡
睫懼足下自得也淺且疑其道不固因歸五通不得無
言
唐文粹巻八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