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三孔集
清江三孔集
欽定四庫全書
清江三孔集巻一
宋 孔文仲 撰
古今體詩
秋月
孤枕夜何永破窗秋已寒雨聲衝夢斷霜氣襲衣單利
劍摧鋒鍔蒼鸇縮羽翰平生衝斗氣變作淚汍瀾
其二
秋夜不可晨悲歌聊自永頫聴一掀簾星河光烱烱霜
浮萬瓦寂月滿四山静壮心隨北風吹入單于境
次錢穆父新凉可喜
商飈結新寒草木起餘怨翩翩前庭葉追逐已千萬斜
陽背西壁迤邐落藤蔓安得金滿堂聊换酒家劵追隨
雙鴻鵠擺脫舊籠圏胡為汗流赭日與蠅争飯常恐計
不就更以詩屢勸江湖秋水髙百尺風㠶健何當開竹
溪玉腕互酬獻左手持蟹螯平昔固有願
四月三十日慈孝寺山亭席上口占送子敦都運
待制赴河北
送客城南寺蕭然雲泉秋客意在萬里聊作須㬰遊昨
夜過新雨清風滿梁州簮裳合俊彦河圖並天球古来
功名人未就不肯休譬如鑿空使尚致安石榴矧今南
畆氓往往東西流君能安輯之千倉與萬輈
將至南都途中感舊二首寄錢穆父
北風吹雪滿皇州攜手同為落魄遊霄(一作/雲)漢路岐騰
萬里江湖塵土積千憂世情共逐飛蓬轉人事都如激
浪流只待清談慰愁病月明幾夜促歸舟
苒苒星霜七换年故人己上碧雲天書憑去鴈雖無便
路出名都亦有緣秋晩樓臺風作雪雨餘碕㟁栁生烟
應煩北道開樽俎又費公庖幾萬錢
次韻穆父見戲
當年同望赭袍光萬亊爭先落彩鋩一别己經陵谷變
再来方覺路岐長黄金久壓腰間重白筆纔容柱下藏
惟願山林息枹鼓免教鴟隼嚇鴛凰(余家近被穿窬累/夕隣居擒盜者呌)
(呼達旦未嘗獲安寢也/持此以乞憐于京尹)
制策
制科策
皇帝若曰在昔明王之治天下仁風翔洽徳澤汪濊四
序調于上萬物和于下兵革不試刑辟弗用内則俊賢
居位以熙于王職外則逺國嚮風以脩于嵗貢建皇極
以承天心歛時福以錫民庶然後日星雨露鳥獸草木
効祥薦祉書之不絶朕甚慕之其何術以臻此歟朕承
祖宗之業託士民之上明有所未燭化有所未孚而任
大守重艱于負荷故詳延魁壘之士思聞讜直之言以
輔不逮庶幾乎治蓋人君即位必求端于天而正諸己
惟五事得其常則庶徵協其應朕享國以来靡敢自肆
而和氣猶鬱大異數見乃元年日食三朝洎仲秋地震
數路而冀方之廣為災最甚豈朕弗徳之致歟夙寤晨
興思其所以是故圖謀政務則日至中昃而猶多茍簡
之習烝進人才則官無虚假而頗乏績用之美種羌非
不懐徕也而邊候或時繹騷以至臨遣輔臣憺明神武
烝民非不愛養也而生業或未完富以至外馳使者宣
布恵教國用雖節而尚煩以調度兵籍雖衆而未精于
簡稽寛闗梁之禁而商靡通捐器玩之巧而工弗戒夫
風俗浮薄根于取士之無本道敎之不明而博詢臺閣
之論所執者不一豈無救弊之道焉刑罰煩重出于設
法之多門沿襲之不革而將加恩仁之政使死者少緩
必有可行之術焉予欲興乎七教兼乎三至以底聖人
之道則宜條其先後之序欲明乎六親盡乎五法以極
天下之治則宜叙其本末之要乃至仲舒之言班固謂
切于當世其可施于今者何䇿崔寔之論范曄謂明于
政體其有益于時者何事毋以為古人陳迹既久而不
可舉毋以為本朝成法已定而不可改惟其改之而適
中舉之而得宜不迫不迂歸于至當書曰言之非艱行
之惟艱子大夫其悉心以陳朕亦不憚於有為焉
對臣伏惟陛下下明詔降清問講求萬事之統皆非愚
臣之所能及也然臣竊有深憂者陛下求賢好善之隆
名逺出百王之上至于用言納諫之道有未盡其極爾
何者陛下蒞祚之初首開轉對以延疎逺切直之言詔
羣臣以詢安危利害之策者此陛下天資謙恕思徳深
謀至計以補所未逮也而言之既多聴之既久卒未聞
采一事用一畫見之天下至于近日四方之人與夫朝
廷之上賢卿誼老交章累疏論列時政得失臣考之公
議以為雖臯䕫周召之謀所以致君福民寧九廟而安
萬世者公讜不能過此矣而陛下聞之若不聞見之若不
見豈其急近論而畧逺慮安小補而捐大忠乎此臣所
大懼也臣願陛下首思聴言用諫之義不聴則已聴則
博同天下之心不用則已用則兼取逺近之策然後動無
遺事舉無失計而善政可行太平可致矣臣將論天下
事先述此以獻臣誠愚闇不知大體惟陛下省納焉聖
䇿曰在昔明王之治天下仁風翔洽徳澤汪濊四序調
于上萬物和于下兵革不試刑辟弗用内則俊賢居位
以熙于王職外則逺國嚮風以脩于嵗貢建皇極以承
天心歛時福以鍚民庶然後日星雨露鳥獸草木効祥
薦祉書之不絶甚尊慕之其何術而臻此歟臣聞天下
之術有大小而人君用之有先後先其大而後其小則
用力不勞而天下治宜先而後可大而小則用力愈勞
而天下亂天下之術其大者能正其始是也其小者不
能正其始是也在昔明王之治天下仁翔而徳洽四序
調而萬物和以至兵偃刑措俊賢脩職逺國納貢建皇
極而天道應歛五福而民氣洽吉祥見于上珍符出于
下者正始之術行也後世之治天下萬事失其序而災害
薦至者正始之術廢也陛下追慕古昔治功之美而諮求
致之術臣請遂言正始之說夫天下之道三曰王曰霸
曰强國天下之本一曰即位者王所以自正也始不以
正及其末也雖欲變而正之亦無及矣是故始為強國
未有能終之以霸政者也始為伯政未有能終之以王
術者也孔子作春秋書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夫元年
正月者一年一月也而變之曰元與正者欲人君當即
位之初體元以居正也元者善之本也正者道之極也
人君能于始初清明力行善本而躬履道極此王道所
以成也且夫一之以道徳淳之以仁義此王道也行之
以仁義雜之以功利此伯道也専用權謀不循義理此
強國之術也及考其見之効也王道行于數千嵗之外
詠歌畏愛猶深結于民心而不忍去之伯政止能及其
身至子孫之世則廢熄不講强國之術民之視上相疾
如仇讐伺其有間則相與蹈藉傾覆之矣凡三道者得
失之報若白黒然而世主趨王道者少適伯政與强國
者多何也蓋王道所及甚逺不能取成於倉卒伯政與
强國為弊雖深而能見効于目前人之常情薄逺效而
貴速成是所以失趨適之正也漢之文景唐之太宗皆
有可致之資又有能致之勢而致治安國不能與三代
並者失其所適也伏惟陛下聰睿神武得之于天可謂
有能致之資矣日月所被皆在圖籍可謂有必致之勢
矣當承祧踐極之始端本清源之日欲王而王欲伯而
伯欲强國而强國得失之䇿繫于一舉而已譬猶御八
駿之馬馳九軌之路擇而後往則得其正一或不慎以
意馳之則宜之燕者或造于楚矣宜往吳者或之于秦
矣則夫事物之間不可不慎所適如此臣竊觀近日朝
野之論而考陛下意之所適求之于古不能無疑且天
下之所以治者貴義而不貴利也奈何先之以興利仁
人之所以尊者明道而不計功也奈何一之以望功萬
事所以成就者遲久也奈何期之以急迫四方所以畏
愛者愷悌也奈何驅之以威刑荀卿曰國者巨用之則
巨小用之則小揚子曰好大而不為大不大矣好高而
不為髙不髙矣此而望仁翔而徳洽四序調而萬物和
以至兵偃刑措俊賢脩職逺國納貢建皇極而天道應
歛五福而民氣洽吉祥見于上珍符出于下豈不難哉
臣願陛下擴然大變而行衆人之所不能為卓然自致
而行前世之所不能到尊尚王道賤略强伯其尊之也
若抱渇而需飲其賤之也若辭暗而即明屛去諛佞親
近忠直數御東序開陳圖書講前代之興亡論百王之
成敗以其善行以其惡戒幸而得之輟寤以待旦也有
言逆于心必求諸道有言遜于志必求諸非道用其粹
而遺其駁撡其要而治其煩凡此皆王道之術而正始
之論也陛下深講而力行之則馴致古昔明王之道如
決流抑墜爾何患慕之而未臻乎聖䇿曰朕承祖宗之業
託士民之上明有所未燭化有所未孚又退託于任大
守重艱于負荷思聞讜直之言以輔不逮庶幾乎治此
見陛下虚心訪道至誠惻怛之至意也如臣之愚何足
以奉承之而臣嘗聞之曰明欲被于萬物化欲孚于四
方未有不自治心始也夫治心者聖人所以窮理之術也
人之有心猶天之有極也是故晦冥隂黙之中不足以
辨南北而能考而正之者極星是也是非紛雜之間不
足以審真偽而能别而分之者心官是也心也者天下
之至正也又能養之以正則善惡是非萬事之理無不
白矣齋戒以持之使其不失清虚以守之使其不亂問
以通之謀以發之此治心之始也及其成也不思焉未
嘗不應于理也不勉焉未嘗不合于道也藏之為志氣
而無不充發之為事業而無不濟如權衡設于此而萬
鈞之重銖兩之輕無所不辨如盤水設于此而大如天
地細如毛髮無所不察此治心之効也心正則明盡明
盡則化至此自然之道陛下思聞讜直之言庶幾乎治
此天下之盛福也臣聞適于耳目之娱而為心腹之害
者柔從說順也雖芟夷之而常患其有餘忤于一日之
意而為百世之利者剛方讜直也雖長養之而常患其
不足古之聖賢屈已執謙和顔遜志加之以勞來之厚
助之以勸賞之渥凡以養天下剛方讜直之節使森然
立于吾庭為國家廟社之福故夫伏格趨鼎引衣斷檻
破裂麻制封還詔書如此之類日常有之而不為怪者
所以廣聰明而來下情也臣願陛下容忍近臣之獻言
開納逺臣之論事置諌諍之任以助聞見補憲肅之官
以振綱紀而又力以謙沖假借深養剛方讜直之氣如
漢髙祖之于周昌晉武帝之于劉毅然後可以得天下
讜直之言以輔治道不然猶却行求前徒舉以訪臣又
安補于萬一哉聖策曰蓋人君即位必求端于天而正
諸已惟五事得其常則庶徵協其應享國以來靡敢自
肆而和氣猶欝大異數見乃元年日食三朝洎仲秋地震
數路而冀方之廣為災最甚自處于弗徳之致夙寤晨
興思其所以此見陛下畏天飭已恐懼脩省之盛徳也
臣聞日食地震者陽微隂盛也而或曰日食者厯之常
數也臣請辨之一百七十三日有餘而為一交日然後
食此厯家之説也而春秋襄公二十一年之九月十月
二十四年之七月八月皆未及一交則食此厯之不合一
也二漢之政西京為盛東京為衰大率皆二百餘年爾
而西京四十五食東京七十二食食之疎宻應政之盛
衰然而曾無定數此厯之不合二也是日食者非可託
于厯其要為隂陽之盛衰也陽浮為天而主于動隂凝為地
而本于静宜静而動者隂越其分而擬諸陽陽與隂君子小
人之道也君子道長則陽氣發于祥瑞小人道長則隂氣見
于災變此天人相與必然之應也易自復之一陽至坤之六
隂凡十二卦相徃來于一嵗之間葢聖人告人以君子小人
之道一有相更之勢貴于早防之也在臨則戒之曰八月有凶
在泰則戒之曰無平不陂無徃不復欲其慎之于八月之前
消之于未陂未復之始也陛下欲應變求端謹五事而協
庶應消大異而召和氣在乎尊陽抑隂尊君子之道抑小
人之道而已凡天下之道有故有新有大有小有老有弱
有正有邪有訥有辨有躁有静以對而言之在上偏者皆
陽而君子之道也在下偏者皆隂而小人之道也上偏欲
其過厚下偏欲其常損宜厚而薄之宜損而益之則隂盛
陽㣲君子道消小人道長其弊至于不可扶持此不可不
察也若夫舊勞必遷而新䇿必合大臣依違而小臣執議
老臣淪伏而弱齒簡㧞方直疎逺而柔諛親附辨給者獲
用而遲蹇者被退鋭進者褒陞而黙守者遺落而隂盛
陽㣲之變莫著于此矣天地告戒之意不為不審願陛
下思所以應之夫陽不可以不尊隂不可以不抑君子
之道不可不進小人之道不可不退不抑不退其萌雖
㣲及其既盛甚可畏也周之衰諸侯僣天子又其衰也
大夫僣諸侯又其衰也家臣僣大夫又其衰也四裔盟
中國此隂盛之極也而春秋至此絶筆矣故臣願陛下
早思所以救之聖䇿曰圖謀政務則日至中昃而猶多
苟簡之習烝進人才則官無虚假而頗乏績用之美臣聞
講政務而絶苟簡在于貴遲久進用人才而底績用在
于練名實易曰聖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夫聖人之
才所過者化所存者神而至于論治定功成業未甞不
待之以久何也速則粗粗則所得暴而所及淺久則精
精則所收博而所被深此聖人之意也葢夫仁必久安
義必久由志必久勤法必久守令必久行官必久任士
必久養兵必久練遊神于累歳之外望化于必世之後
如是則心一而慮精事詳而理究徳新而道大化洽而
澤流動乎萬物之上被乎天地之間又何患苟簡之習
哉聖人無為不言而海内大治者以能練羣臣覈名實
也官各守其分謂之名職各治其事謂之實丞弼之任
責之以論道徳和隂陽財計之司責之以通有無定
國用諫官責之以直言得失御史責之以彈戢愆違侍
從責之以盡規納誨將帥責之以安邊却敵職司責之
以一路之政守令責之以一郡一縣之治如此舉名以
責其官按實以督其職而庶績弗凝者未之有也今夫
大臣下兼財計之柄小官或侵將帥之權侍從言責不
得盡其詞職司守令不得専其治未見其能無虚假也
朝廷設百官于外内皆所以治天下萬事非徒為空名
以付之也欲立一事重建一官欲治一政重遣一使未
見其能底績用也聖䇿曰種羌非不懐徕也而邊候或
時繹騷以至臨遣輔臣憺明神武臣以為禦敵之策失之
于素而已夫以邊鄙之重不責統帥之臣而求希合倖
進之小謀金革之機不為持重之筭而聴輕舉易動之
疏計是以其弊在于苟爭小功而忘大憂専趨小利而
失大信此猾冦所以敢負懐徕之恩踐王圉而抗官師
亦吾有以致之而已夫敵之未至制之宜以經逺之策
敵之既至禦之宜有應變之術齊景公時燕晉為冦景
公患之問于晏嬰而嬰之所薦者穰苴而穰苴卒能
逐冦而安邦唐憲宗時劉闢為梗憲宗患之問於杜黄
裳黄裳所薦者髙崇文而崇文卒能擒敵而定蜀陛下
宜詔輔弼大臣各薦将才而用之則神武憺于天地之
表河湟之外當有解椎髻襲衣冠来獻國之地者又豈
患奔衝之冦不可禦乎聖策曰蒸民非不愛養也而生
業或未完富以至外馳使者宣布恵教臣以為陛下愛
民欲其富而不足以富國遣使宣恵教而適足以為弊
葢失所以先後之序矣夫事有肇禍而法有起患者不
謂事之始法之初也累之至久則弊敗積而禍患起此
必至之勢也臣嘗為陛下深慮後世之患而必為無窮
之弊葢在乎富民之道不講而富國之謀太深也凡賦
歛之于民古人貴其損之而不貴其益春秋書宣公初
稅畆成公作丘甲哀公用田賦以為益之不已則勢窮
力敝必至于變故孔子詳錄其事以貽後世之戒臣嘗
觀富國之論不起于豐大之世而多出于戰争之際王
者總制六合所以服民心而重國體者在吾道徳之盛
大不繫財貨之豐盈易之小畜者徳之小者也則曰富
以其隣在泰與謙則道之大者也皆曰不富以其隣夫左
右相比之謂隣人君之與天下中國之與四夷皆隣也
人君所以運動天下役使四夷道有餘者不假於富德
不足者須富行之陛下固宜法謙泰之有餘豈可用小
畜之不足是以鉅橋雖積而商不能居敖倉雖盈而秦
不能守非無財也道徳不建而失天下之心也夫鳥窮
則啄獸窮則搏人窮則詐陛下之民可謂窮矣前世所
謂無藝極之賦大之山海細之草木其利皆入于官而
行于今矣陛下徐思弛費息用以寛民財而逸民力若大
禹卑宫惡服漢文衣綈革舄以澤天下庶幾不至大匱
而復出泉以取其息寘使以厚其征而求富民宣恵之
名不可得矣易之剥者始于下其象曰上以厚下安宅
所以救剥也陛下取于下悉矣上取下悉則其勢既極
而其象為剥孟子曰君子用其一緩其二用其二而民
有殍用其三而父子離臣懼民心積窮不知所出漸為
離散以至剥落雖有禹湯文武之才無所復施其巧易
曰觀我生觀民也詩曰念我皇祖陟降庭止陛下觀天
下之勢易離難合一危則不可再安上念五祖之業艱
難勤苦一欹則不可復正則夫富國之謀適足為深憂
未足為陛下利也伏惟發于神斷罷法追使以幸天下
以福萬世此四方裂眦決目之所共望豈獨賤臣之妄
言哉聖䇿曰國用雖節而尚煩于調度兵籍雖衆而未
精于簡稽臣以為國用雖節而調度煩者未得節之之道
兵籍雖衆而簡稽疏者未得簡之之本也九州土地之産
撮粟尺帛之賦陸輓水漕銜柂摩轂日夜合雜以輸太
倉者以古凖今可謂盛矣至于道途之艱将負之疲京
師之一金田野之百金也少府之百金民屋之萬金也
夫以萬金之費施之于一燕好之中用之于一賜予之
内此可勝計哉地之財有時民之力有限人君之費無
窮以有時有限養無窮此調度所以愈增而不已民力
所以愈困而不支也古者宫庭之職百二十員漢之文
帝明帝給事宦者不過二人太祖養兵不過十二萬太
宗嘗謂近臣曰人君當淡然無欲不使嗜好形見于外
則奸佞無自入已凡此皆清心節用之本寛民養物之
要不務先理其本而廣為調度之求故曰未得節之之
道也今夫能省内郡之黥兵而益以土兵然後兵可簡
也國家北失幽燕西捐靈夏守邊捍塞無百二之要阻
是以二邊黥卒恃為爪牙不可以廢至于四方内無事
之郡百年不識兵革而例說屯伍坐蠧民力此不可不
制也宜依前世府衛之法使民得以口率出徒而分天
下郡為三等上郡五千中郡三千下郡一千而止番休
迭上不過什一則武備修而簡稽精矣周公制禮方五百
里謂之大國其車千乗為五萬五千兵而民不告勞者施
之有序制之有術也今之所謂上戸者征斂甚厚而其力
困所謂下戸者庸役不及而其勢逸而上戸居其一下戸
居其十是常困其一而逸其十也家有二夫古者皆出一
兵今則逸之而不能用反斂有限之榖帛以給不耕之惰
民此豈周公之心哉故曰未得簡稽之本也聖䇿曰寛關
梁之禁而商賈靡通臣聞錢者無用之物而聖人貴之者
以其能通有用之財也夫以無用而通有用是以貴其通
而不貴其積古之所以通貨逹財者在乎商賈之職而不
在乎上今之闗市之地宻于布碁均輸之吏苛于翼虎商
旅易業轉為征之而求財貨之通難矣聖䇿曰捐器玩之
巧而工弗戒此在陛下約已以率爾陛下約已于上則六宫
䝉化于内百官率法于朝百姓承流于下及其久也風俗
轉移嗜好薄損有其財而無其尊弗敢踰制有其力而非
其道不敢敗度則雖不捐器而工自戒矣臣又聞之天下技
巧華靡之玩未有不始于京師欲治四方先治京師古
之道也夫以千里之地而四方之俗皆有焉者唯京師
也惟其難制之宜甚詳周法六鄉四郊之内自比長主
五家積而上之至卿大夫凡萬有八千九百三十六官
而後足以致京師之治今京師治民之職大不過京兆尹
次不過河南令而求風俗敦樸是以難也惟陛下擇之
而已聖䇿曰風俗浮薄根于取士之無本教道之不明
而博詢臺閣之論所執者不一豈無救弊之道焉凡取
士之道不過二科曰徳行也文辭也而已臣以為自三
代以上可以用徳行由秦漢以下不過用文辭而臺閣
所以異論者葢不過二者之間也陛下必欲以徳行取
天下之士則井田當授也侯國當建也民必家給也官
必久任也鄉當讀法也家當有塾也而後可以求全徳
真行致之于位如其未也而獨設選舉徳行之科是亦
無補而已矣夫先世之吏正故所舉者必求仁義孝弟
今世之吏邪故所舉者不過請託嗜好故曰今日取士
不過可以用文辭耳至于敦俗之本教道之法臣願有
獻焉葢士節之重輕未嘗不與國體之安危相應如根
本强弱于下而枝葉榮枯于上也昔周之士貴秦之士
賤夫上有屈體下無屈道者貴也舎已所守求合于上
者賤也周秦治亂考此可見葢夫士無守道自重之節
人有翾躁不恥之求漸漬成俗恬不為怪未有甚于今
日也宜有以矯正其弊使士知自重而人蹈㢘恥凡潜
徳獨行不求聞之君子必深察之而使之常在于必顯
仰希俯合昧于寵辱之人必深觀之而使之常至于不
用則天下皆知盛徳之意士節一變敦俗之本教道之
法自此致之可也聖䇿曰刑罰煩重出于設法之多門
沿襲之不革而将加恩仁之政使死者少緩必有可行
之術臣觀陛下之意不過欲倣三代之肉刑施之于従
坐之死爾是未盡觀時制宜之道也古者政敦事樸雖
以聖人之智而因革之間猶有未盡者肉刑是也斷民
之支體使不為完人此非聖人之心而三代用之者因
革之理有未盡也且立尸而祭近于瀆神俎豆而食近
于甚野豈若後世虚神之位金石為器哉肉刑之不可用
于今猶之不可尸祭而俎食夫大辟之科至死而不敢
怨者法當其罪也儻欲加恩仁之政寛従坐之死則今
之律令自有減死一等法捨此不用而斷支刖足為駭
民驚俗之事未足為可行之術也昔子産欲止伯有之
妖必并立子孔之後則夫政雖貴于推賞而亦貴于慎
名使天下不知朝廷恩仁之意而徒傳告以斷人之足
而棄之豈所以為慎名哉聖䇿曰予欲興乎七教兼乎
三至以底聖人之道則宜條其先後之次欲明乎六親
盡乎五法以極天下之治則宜叙其始末之要此見陛
下博稽古先欲舉載籍之所傳施之于今以盡聖人之
道而盡天下之治也臣請深論天下之道先後之次始
末之要而陛下酌焉葢徳與刑並行天地之間如寒暑
相将未嘗離也于是之間必有先後之次上焉者専徳
以勝刑若堯舜之無刑成周之措刑是也中焉者假刑
以助徳若西漢宣帝任刑名東漢明帝善刑理是也下
焉者唯刑而已秦以刑致亂隋人以刑兆變是也此先
後之次不同故治亂之應異也則夫敬老尊齒樂施親
賢好德惡貪亷讓之七教至禮不辭而天下治至賞不費
而天下恱至樂無親而天下和之三至従而可明其次
也抑臣又聞之恐懼寅畏者政之始也驕逸隳惰者政
之末也周宣王中興之盛徳而不慎于後其詩終為變
雅唐太宗慈儉英武之主而魏鄭公劉洎馬周咸諫以為
漸不及貞觀者葢崇髙富貴之勢驕逸隳惰之所伺也
視其有間則入而不能出矣是以聖哲之君遐觀逺慮
思之于所不思求之于所不求方其大安也必以危自
厲方其大榮也必以辱自惕不使非常之變起于不測
至于不可救也豈非知治道本末之要也歟則夫六親
之等五法之數又従而可推其要也聖䇿曰仲舒之言
班固謂切于當世其可施于今者何䇿崔氏之論范曄
謂明于政體其有益于時者何事昔班固載仲舒漢廷之䇿于
史其間講天下治亂之理可謂詳矣舉而行之皆足以
助治而最可施于今日之䇿臣以為莫如天道先陽而
後隂王政先徳而後刑之論也范曄紀崔寔政論數十
條于書以為凡所辨論通明政體而言有益於今者則臣
以為不足深論者也何者寔之大槩欲人主不能純法
上世而宜參以伯政嚴刑峻法破奸宄之膽以之行于
漢桓帝衰替之世可爾安足為陛下深論哉聖䇿曰無
以為古人陳迹既久而不可舉無以為本朝成法已
定而不可改惟其改之而適中舉之而得宜不迫不迂
歸于至當陛下議政法而舉適中得宜為言此天下之
望也臣安得無辭以致之葢勢可以舉則舉之則不失于
陳迹力可以改則改之則不泥于成法此因革之常道
也至于未適于中未得其宜而改之則今日之變法猶
或可議焉臣讀易至革卦言天下之法至于有弊則不
可不革也而辭曰元亨利貞悔亡然則革之必至于元
亨利貞然後悔可亾爾又曰革而當其悔乃亡然則革
之而不當益以招悔也夫革之必至于亨然後可以議革變
之必至于當然後可以言變斯聖人之能事易象之精
義也思之于㝠㝠索之于昏昏使盡合道義之中而後
革之則一法出而天下倚之若山嶽此之謂革而亨謀
之以衆多待之以遲久使盡得上下之宜而後變之則一
制行而天下望之若雲霓此之謂變而當古之為治相
與謨謀于廟堂之上至于風移俗易徙善逺罪而天下
不知其措置之迹者必亨而後革必當而後變也今則不
然一法朝出而夕已囂一制暮行而曉或弊斧鉞不足
以禁謗論竄黜不足以抑煩言其故何邪未決其亨而
革之未計其當而變之舉而不必適中動而不必得宜
也臣願陛下慎之而已葢夫革而未盡其至則其勢必
復革而有復則法以輕而不信矣法制數變國家之大
病也漢徙甘泉后土之祠自是之後三十年間五徙而
天地之兆終不能定故願陛下慎之則至當之論無過于
此矣陛下慮臣之憚言而不必行則苟飾行以自免則
詔之曰言之非艱行之惟艱又慮其畏避執事而不盡
其悃愊也則又曰悉心以陳亦不憚于有為臣是以敢
進其私憂過計之説臣聞天下者大物也是以治之者必
得大才苟未得大才而委畀之則天下之政終無時而
理矣萬鈞之鼎天下之至重也而孟賁烏獲持之奔走
踰越險阻若踐平地此無他其力足也使其力不足負
之而趨不獨折絶筋骨又将隳器敗餗而不可救矣易
言天下萬物之理至詳宻矣而至于治天下之難治而
未嘗不歸之大才碩徳之人故屯之不寧必待君子之
經綸蠱之敗壊必待君子之振育旅之分散必待智者
之有為否之欲休必待大人之獲吉聖人以為當四卦
之時不得四人者治之則愈益其亂而無補于治昔湯
之求伊尹也見之耕者髙宗之求傅説也見之巖築文
王之求太公也見之漁釣三士者藏迹至深而三君者
能舉而用之者以其取之公求之廣也唐文宗可謂恭
儉慈仁勤于致理之主當是時李徳裕在其廷而不用
裴度捐子外而不使乃覽貞觀政要而歎息又曰吾視
開元天寳事則氣拂吾膺然則文宗所以憂勤盡心者徒
虚器爾伏惟陛下法成湯高宗文王公聴廣取以為法
鑒文宗捨本憂末以為戒獨觀昭曠之道馳驅域外之
議不論隠顯不間内外不異逺近不殊明晦才之當者
取之徳之宜者予之可大者治大可小者治小則天下
之才繼踵而出凡陛下所舉而詢于臣者不治而自治
矣陛下有為之術何以先此古人有言曰言切直而不
用則身危不切直則不可以明道苟求所以明道又避
于危身此勢之不可並者也説不由道憂也由道而不
合非憂也苟求所以由道又希于必合此理之不可兼者
也臣學術淺陋言論狂鄙罪當萬死無所敢恨幸陛下
察焉臣昧死謹對
清江三孔集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