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選
宋文選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選巻三十二
陳瑩中文
五辰論
揚子曰聲生于律律生于辰自子至亥所謂辰也辰配
于日其數十二而謂之五辰也者不離于五行之故也
以水生木以木生火由是而推之五行之所以相繼以
火勝金以金勝木由是而推之五行之所以相治其相
繼也道之所以行也其相治也器之所以成也道以制
器生利天下之治由此而出焉故因其性而利導之者
五行之所以不汨五行不汨則天道之所以不悖不汨
不悖何憂乎不治撫于五辰所以為治也蓋安民之政
始于知人知人之術頼于九徳合衆徳而受之敷衆徳
而施之百工于是乎無所不治庶績于是乎無所不凝
庶績之凝則五辰之不失其所運可知也苟欲不失其
所運非撫之也而可乎順其相生之叙而使之相繼制
其相勝之理而使之相治興事造業而人力無不至者
焉則所制以為材者可勝用哉若然者臯陶之所謂撫
也然撫于五辰者必至于百工之既時則不患乎庶績
之不凝臯陶言知人安民之道至于撫于五辰則已矣
故繼之以庶績其凝謂之凝者以明庶事至此而成耳
水火金木土榖謂之六府六府惟修則材用之所自出
也五行相制而不沴則物材有繼而無絶材之弗絶則
事之作也何往而不成乎哉自其成而言之故謂之凝
也堯命羲和以定四時成嵗而繼之以庶績咸熈謂之
熈者以明如事而作之焉耳帝之出也萬物作焉帝之
入也萬物復焉物之方作則聖人之治政事者庶績于
是乎熈矣物之既復則聖人之治政事者庶績于是乎
凝矣熈言其作譬之于時則春是也凝言其成譬之于
時則秋是也其作焉如春非謂先時而起成焉如秋非
謂後時而縮聖人之所以法天者如是而已
周之禮樂庶事備論
周自后稷而下艱難積累非止一人前後相望非止一
日而太平之業始定于成王之時君臣上下同德相濟
逺邇内外和洽如一而禮樂遂逹于天下夫其收功享
治所以終至于如是之隆者乃始于庶事之備而已矣
蓋其有為之迹散乎萬物之上而物之為數不可窮也
則天下之事烏能以一二而計哉然聖人以方寸之地
而酬酢無窮之變來則應之求則與之各足其分各厭
其欲雖鬼神之幽蠻夷之逺草木之㣲鳥獸之賤而無
有不治者焉其治至此則所謂禮樂者乃餙之之具而
已爾治之于始餙之于終有為之君孰不若是而觀其
禮樂以考當時之事則厯古以來未有如周之備也且
自成周而上循環損益所以相繼民所巳厭于是變之
民所已倦于是革之稼穡興矣然後佃漁不可以為養
宫室成矣然後穴居不可以為安故伏犧之法至舜而
可謂之陋夏商之文至周而可謂之野然上世之所行
自足以宜于一時則雖有未備而不累其有為之功自
周而觀之則昔所未有者或至于今日而益焉昔所既
有者或至于今日而損焉苟在所損苟在所益則謂之
未備也不亦可乎周公之制作無意于苟異而庶事之
獨備者其時然也是以設官分職數倍于商而不以為
衆廵狩之時十有二年而不以為久蓋其務衆矣則設
官而不期于寡其法審矣則修法而不嫌于踈非以夫
庶事之已備故耶是以五禮六樂具于典冊前此而觀
之則有所未備後此而觀之則不能過也至于春秋之
時諸侯放恣僣亂禮樂然後饗賔而及于肆夏用舞而
及于八佾三歸而備于管仲雍徹而用于三家當是時
也孔子傷之聞韶而不知肉味者有意于樂也不去告
朔之餼羊者有意于禮也意之所加而志則不就是以
禮樂陵遲至秦而遂壊彼秦之天下非能以仁義治之
庶事之不備而遽及于禮樂是徒見周公之不難而不
知紹周之難也
與鄒至文書
近見魏季修與正彥書云大凡修學當思要處泛泛多
讀卒無所濟亦當念親旋為舉業至文有意于此不三
年當自見效爾欲吾友畱意于此也正彥聞此益自奮
勵以思要念親為務此朋友忠告之善也然今應舉所
先唯在荅義荅義工夫或苟或敬志于速售朝習而暮
成者苟也敬其事者趣時立本一以其道雖經有成說
不敢少違而孔孟說經之要載于論語孟子者亦學法
之所不禁也遵而用之亦何害于進取哉且以詩書言
之孔子曰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夫鳥獸草木之名必
略觀爾雅注䟽然後可識非妙說𤣥談之所能辨棄粗
取妙以速多識之訓則其于詩也四可二事亦將蔑智
而用鑿矣由述舊之明師不鑿之智則其于詩也寕至
為髙叟之固乎固也者不化之謂志在執詞不過而吝
則于仲尼可怨之辭大舜自怨之志胥失之矣其所害
者豈特詩人之志而已哉執北山之辭倒尊卑之分㣲
孟子告之則咸丘䝉于北面之說何自而化乎辭礙而
不化志疑而未治卒能問焉以去志之害此咸丘䝉得
師之利也然則以文以辭而蔽于義者皆有害焉蓋相
感以情則有利無害雜之以偽則害必生矣所惡于鑿
者為其偽也偽而不信則其感人也滕口而已情遷心
化無所畱係唯孔孟說經之從則其于詩也何習而不
利乎非特詩為然也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扵
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滕口之學誣孟子信取之辭遂
至于糟粕六經不取不信下喬入幽信彼無徴之誕以
為髙妙其不信在此其信在彼不曰以辭之害歟離析
一體以為多學則欲驅人而盡信其說率情而違道離
此而適彼有信焉有不信焉其為以辭之害一而已矣
揚子曰書心畫也性與知覺合而名心心則非物畫而
在紙者物而已矣六經之道心物混一則象亦心也心
自心物自物則象豈心乎心物合而誠明一誠明一則
天地良知不見乎小大之别此横渠先生之說而學者
之所宜信也信乎否乎繫乎其人中立先生銘游執中
先生之墓曰物我異觀天人殊歸而髙明中庸之學析
為二致士欲𨽻學以考疑則無其師資以輔仁則無其
友而枝辭蔓說亂經甚矣某得此文而讀之厯年已多
内訟改過實遇師扵此焉季修所謂大凡修學當思要
處而欲祈可見之效某竊謂辭不亂經則其要明矣三
年至榖豈非可見之效歟念親之本莫要于此因正彥
持書見示喜季修能盡忠于朋友欲以此辭輔益其志
未知是否欲俟相見面講而覊囚待盡恐無㑹晤之期
書不盡意若非其人不可示也衰危不復自悋時為親
知深慮耳
四明尊堯集序
臣聞先王所謂道徳者性命之理而已矣此王安石之
精義也有三經焉有字說焉有日録焉皆性命之理也
蔡卞蹇序辰鄧洵武等用心純一主行其敎其所謂大
有為者性命之理而已矣其所謂繼𫐠者亦性命之理
而已矣其所謂一道徳者亦以性命之理而一之也其
所謂同風俗者亦以性命之理而同之也不習性命之
理者謂之曲學不隨性命之理者謂之流俗黜流俗則
竄其人怒曲學則火其書故自卞等用事以來其所謂
國是者皆出于性命之理不可得而動揺也臣昨在諫
省所上章䟽嘗以安石比于伊尹伊尹聖人也而臣廼
以安石比之者臣于時猶蔽于國是故也又臣所上章
䟽謂安石為神考之師神考堯舜也任用安石止于九
年而已矣初用後棄何嘗終以安石為是乎臣以安石
為神考之師者臣于此時猶蔽于國是故也臣昨者以
言取禍㡬至誅殛頼陛下委曲保全賜臣餘命臣感激
流涕念念循省得改過之義焉蓋臣之所當改者亦性
命之理而已矣孔子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又曰地道
無成而代有終也性命之理其有以易此乎臣伏見治
平中安石唱道之言曰道隆而徳駿者雖天子北面而
問焉而與之迭為賔主自安石唱此說以來㡬五十年
矣國是之淵源蓋兆于此臣聞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定
則不可改也天子南面公侯北面其可改乎今安石性
命之理廼有天子北面之禮焉夫天子北面以事其臣
則人臣何面以當其禮臣于性命之理安得而不疑也
傳曰君之所以不臣于其臣者二當其為祭主則弗臣
也當其為師則弗臣也師無北面則是弗臣之禮也豈
有天子而可使北面者乎漢顯宗之于桓榮所以事之
者可謂至矣而所施之禮亦不過榮坐東嚮而已矣若
乃以君而朝臣以父而拜子則是齊東野人之語龎勛
無父之敎以此為敎豈不亂名分乎亂名分之敎豈可
學乎臣既誤學其敎豈可以不悔乎易曰不逺復无祗
悔元吉臣于既往之誤豈敢祗悔而不改乎臣昔以安
石為神考之師是臣重安石而輕神考也臣昔以安石
比伊尹之聖是臣戴安石而誑陛下也臣為陛下耳目
之官而妄進輕誑之言臣之罪惡如丘山矣臣若不洗
心自新痛絶王氏則何以明臣改過之心乎臣之所以
著尊堯集者為欲明臣改過之心而已矣莊周曰明此
以南嚮堯之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為臣也莊周之
道虚誕無實而不可以治天下然于名分之際不敢不
嚴也飛蜂走蟻猶識上下豈可以人臣自聖而至于缺
名分哉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安
石北面之言可以謂之順乎崇此不順之敎則所述熈
豐之事何日而成乎廢大法而立私門啟攘奪而生後
患可謂寒心孰大于此臣請序而言之昔紹聖史官蔡
卞專用王安石日録以修神考實録薄神考而厚安石
尊私史而壓宗廟臣居諫省請改裕陵實録及在都司
進日録辨當是之時臣于日録未見全帙知其為私史
而已未知其為增史也自去闕以來尋訪此書偶得全
編遂獲周覽竄身雖逺不廢討論路過長沙曾畱轉藏
之語待盡合浦又著垂絶之文考詆誣譏玩之言見蔡
卞偽增之意尚謂安石趣録皆可憑據卞之所增廼有
誣偽當是之時臣于日録考之未熟知其為增史而已
未知其為悖史也蓋由臣智識昏鈍覺悟不早追思諌
省奏章乃至合浦舊述語乖正理隨俗妄談既輕神考
又誑陛下若他時後日陛下以此怒臣臣將何以自救
敢不悔乎日録云卿朕師臣也乃安石矯造之言又云
督責朕有為豈神考親發之訓既託訓以自譽又託訓
以輕君輕君則訕侮譏薄欲棄名分自譽則驕蹇陵犯
前無祖宗其語實繁聊具一二其日錄云朕自覺材極
凡庸恐不足以有為恐古之賢君皆須天資英邁此非
託訓以輕君乎又云朕頑鄙初未有知自卿在翰林始
得聞道徳之說心稍開悟此非託訓以輕君乎又云卿
初任講筵勸朕以講學為先朕意未知以此為急此非
託訓以輕君乎又云卿莫只是為在位久度朕終不足
與有為故欲去此非託訓以輕君乎又云所以為君臣
者形而已矣形故不足累卿此非託訓以輕君乎訕侮
輕薄欲棄名分可以略見于此矣日録又云王安石造
理深能見得衆人所不能見此託詞以自譽也又云如
安石不是智識髙逺精宻不易抵當流俗天生明俊之
才可以庇覆生民此託訓以自譽也又云卿無利欲無
適莫非獨朕知卿人亦盡知若餘人則安可保此託訓
以自譽也又云卿才徳過于人望朕知卿了天下事有
餘此託訓以自譽也又云朕用卿豈與祖宗時宰相一
般此託訓以自譽也驕蹇陵犯前無祖宗可以略見于
此矣聖上以奉先為孝羣臣以承上為忠明知其誣誰
敢覈實則可以箝塞衆口可以熒惑聖聴誑脅之術莫
工于此始則畱身乞批以脅制于同列終則著書矯訓
以傳述于後人誣脅臣鄰何足縷道上干君父可不辨
乎自到闕以來至為叅政之始不録經筵之欵對但書
七對之逰辭載神考降問之咨詞無一問仰及于三代
言神考但慕魏葛謂厥身不異臯伊仍于供職之初辰
首論理財之不可恐宣利而壊俗陳孟子之耻言凡他
人極論之辭掠為已說彼所獻管商之術歸過先猷書
神考之謙辭則曰以朕比文王豈不為天下後世笑論
太祖之征伐則曰江南李氏何嘗理曲恣揮悖躁之筆
盡假烈考之詞矯誣上天孰甚于此祖宗之威靈如
在聖主之繼述日新若不辨托訓之誣何以解在天之
怒而况託訓之外肆詆尤多神考小心慎㣲彼則曰好
察細務神考畏天省事彼則曰畏慎過當神考欲除苛
細之法彼則曰元首叢脞神考欲寛疑似之獄彼則曰
陛下含糊神考體貎勲賢彼則曰含容奸慝神考嘉納
忠直彼則曰不懲小人又謂奸罔之徒陛下能誅殺否
比忠良于元濟責神考為憲宗謂不可以罷兵當必殺
而後已神考守祖宗不殺之戒以天地好生為心厭棄
其言眷待寖薄先逐鄧綰次出安石至熈寧之末而安
石前日之所怒者復見收矣至于元豐之末司馬光等
前日之所言者復見思矣卞等不遵神考末命但務圖
已之私以專紹安石為心以必行誅殺為事請于哲宗
而哲宗不許請于陛下而陛下拒之人心歸仁天助有
徳遂使奸謀内潰逆黨自彰卞既不敢居金陵人亦不
復聖安石悔從王氏豈獨臣哉朝廷縉紳恊心享上庠
序義理士所同然科舉藝能孰肯遽陳其所蘊有用之
士亦將先忍而後為變王氏誣君之習合春秋尊元之
義濟濟多士何患無人又况安石所施其事既往若不
自述于文字後人安知其用心著為此書天使之也然
安石著書之意豈是便欲施行卞所安排非無次序自
謂舉無遺策何乃急于流傳宣示逺近不太速乎然則
流傳之速天使之也天之右序我宋而不助王氏亦可
知也如臣昔者妄推安石謂之聖人如視蟻垤以為泰
山如指蹄涔以為大海易言無責鬼得而誅駟不可追
齰舌何補聖人人倫之至也傲上亂倫豈聖人乎聖人
百世之師也敎人誣偽豈聖人乎孔子集大成者也尚
以不居為謙光武有天下者也猶下禁言之詔豈可身
處北面人臣之位而甘受子雱驕僭之名乎雱為安石
畫像贊曰列聖垂敎参差不齊集厥大成光乎仲尼蔡
卞書之大刻于石與雱所撰諸書經義並行于世臣昔
以答義應舉析字談經方務趣時何敢立異改過自新
請自今始于是取安石日録編類其語得六十五叚釐
為八門一曰聖訓二曰論道三曰獻替四曰理財五曰
邊機六曰論兵七曰處已八曰寓言事為之論又于逐
門總而論之凡為論四十有九篇合二門為一巻并序
一巻共為五巻臣以憂患之餘精力困耗披文索義十
不得一加以海隅衰陋人無賜書神考御集無由恭録
又日録矯誣與御批日厯時政記牴牾同異無文可考
欲校不得但專據私書略分真偽雖不能盡究底蘊亦
可以闚其大㮣矣凡臣之所論以紹述宗廟為本以辨
明聖訓為先蓋所述在彼則宗廟不尊誣語未判則真
訓不白何以光揚神考有為之心何以將順陛下述事
之志凡今之士學古入官身雖未試于朝廷心亦不㤀
于畎畆戴天履地寧忍同誣日拙心勞徒唱爾偽犯古
今之公議極典籍之所非隂奉窽言顯違格訓安石欲
置四輔神考以為不可神考欲建都省安石以為不然
今則四輔成矣都省毁矣道路為之流涕聖主能不痛
心人皆獨罪于一京安知謀發于蔡卞至于宿衞之法
亦敢更張變亂舊規創立三衛用私史包藏之計據新
經穿鑿之文以畏憚不改為非以果斷變易為是按書
定計以使其兄當面贊成退而竊喜京且由之而不悟
他人豈測其用心事過而闚蹤跡乃露齎咨痛恨雖悔
何追在私家何足偹論于國事豈冝如此謂塘濼未必
有補可以决水為田謂河北要省民徭可以减州為縣
至扵言江南利害則曰州縣可析論民兵將領則曰奬
拔豪傑四海本是一家何為分彼分此大法無過宿衞
安得率爾動揺棄舊圖新厥意安在昔元祐更張之始
方安石身歿之初衆皆獨罪于惠卿或以安石為樸野
優加贈典欲鎮浮薄司馬光簡尺具存吕惠卿責詞猶
在深懲在列曲恕元台凡同時議論之臣無一人指黜
安石往往言章疑似或干裕陵致卞以窺伺為心包藏
而待潤色誣史增行忠賢凡慍懟曾布之言與怒罵惠
卿之語例皆刋削意在牢籠欲使共述私書將以濟其
大欲布等在其術内卞計無一不行良由議贈之初不
稽其敝若使早崇名分何至横流司馬光誤國之罪可
勝言哉臣聞熈寧之初論安石之罪而中其肺肝之隠
者吕誨一人而已矣熈寧之末論安石之罪而中其肺
肝之隠者吕惠卿一人而已矣吕誨之言曰大奸似忠
大詐似信外視樸野中藏巧詐驕蹇傲上隂賊害物吕
惠卿之言曰安石書棄素學而隆尚縱横之末數以為
竒術以至譖愬脅持蔽賢黨奸移怒行狠方命矯令㒺
上要君凡此數惡莫不備具雖古之失志倒行而逆施
者殆不如此平日聞望一旦掃地不知安石何苦而為
此也謀身如此以之謀國實無逺圖而陛下既以不可
少而安之臣固未易言也又曰陛下平日以何如人遇
安石安石平日以何等人自任不意窘急乃至于此又
曰君臣防嫌豈可為安石而廢哉又曰臣之所論皆中
其肺肝之隠臣某竊謂元祐臣僚于吕誨之言則譽之
太過于惠卿之言則毁之太過此二臣者趣向雖異至
于論安石之罪獻忠于神考則其言一也豈可專譽吕
誨而偏毁吕惠卿乎偏毁惠卿此王氏所以益熾也元
祐之偏可不鑒哉臣竊以天下譬如一舟舟平則安舟
偏則危臣之以言取禍初縁此語然臣自視此語猶野
人之視芹也切于愛君又欲貢獻前日之欲殺臣者必
益瞋矣然臣之肝腦本是報國之物臣若愛吝此物則
陛下不得聞安石之罪矣陛下不得聞安石之罪則人
臣之利美成在久為我宋之臣豈可以不思乎乃者天
子幸學拜謁宣尼本朝故臣坐而不立躋此逆像卞倡
之也輔臣縱逆而養交禮官舞禮而行謟僭自内始逹
于四方萬國寒心外裔非笑鷩冕夷俟載籍所無履加
于冠何以示訓自有中國以來五品不遜未有此比然
則觀此一像而八十巻之大㮣可以未讀而知矣蔡氏
鄧氏薛氏皆塑安石之像祠于家廟朝拜而頌之曰聖
矣聖矣暮拜而頌之曰聖矣聖矣國學風化之首也豈
三家之家廟乎臣故曰廢大法而立私門啟攘奪而生
後患可為寒心莫大于此尊主愛國之士孰敢以此為
是乎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極天下之所非而可以謂之
國是哉嗚呼講先王之道而以咈百姓為先論周公之
功而以僭天子為禮咈民嵗久蠧國日深僭語為胎遂
産逆像以非為是態度日移廢道任情今甚于昔昔者
初立國是使惇行之惇既竄逐移是于布布又竄逐移
是于京三是皆發于卞謀三罪同歸乎誤國然則果國
是乎果卞是乎若以卞是為是則操心頗僻賦性奸回
如鄧綰者不當逐也若以卞是為是則以塗炭必敗之
語詆誣神考如常立者不當竄也神考逐綰可以見悔
用安石之心哲宗竄立可以見斥絶安石之意兩朝威
斷天下皆以為至明陛下光揚亦以去卞為先務掃除
舊穢允恊人心布澤日新上合天意樂于將順搢紳所
同夢闕馳誠各恨踈逺彼元祐元符之籍雖漸縱弛而
人未見用應詔上書之罪雖已釋放而士猶沮辱沮辱
者不可復問未用者自當退藏其餘雖在朝廷或非言
路明哲之士又務保身縱有彊聒之流自無私史之隙
惟臣因論私史禍隙至深得存餘命全由獨斷臣之所
以報聖恩者敢不勉乎兼臣年老病多决知處世難久
與其齎志于歿後寧若取義于生身義在殺生志惟尊
主故以臣所著日録論名之曰四明尊堯集云
李彥方字序
恃智力者以強而勝弱寳清浄者以弱而勝強是皆有
勝物之心焉物與我敵迭勝迭負何時而已耶以有涯
之生逐無涯之智矜必殆之強勝無可奈何之有有不
終有我豈常勝其畱也似止其勝也暫樂畱勝不偶樂
止随化則是物常往而我常悲也出乎悲樂之境離乎
物我之對者為似之矣然且立已以作靜空物以趨獨
存辨而冺交欣離而厭入強柔之境可得而出哉老子
曰自勝者強其庶㡬乎法天行之不息勝一已之自私
屢空而鄰極者進乎此矣然于學也方且好之而未已
其于仁也方且事之而不違是其于視聽言動猶有從
容而未中者也微鑛之尚在則金不可以息火涓流之
未復則水不可以棄防克之而後復復矣而後樂樂則
至矣而樂天知命之所憂者又將勉焉勉則烏可已也
生生而無數念念而在兹豈有勝物之暇哉優優乎方
外亹亹乎域中同乎一道而其途必異皆有能事而能
各不全彼其所謂天全者寧可以迹窺而能見耶是以
性命之說賜不得聞非無言也雖言而世無可聞也世
聞之聞既不容于心受不能之能又安可以意作然則
徳之有心心之有意皆私之而未勝者也力足以蹈白
刄辭爵禄而無以勝其自私之累則其為強也寜免于
有恃耶莊周之言曰生奚足恃死奚足悲死生亦大矣
而不足以易其強也豈有恃而然哉是故物乾坤者易
也而物物者之在心猶㸃雲耳至大無外俱往俱來詎
有既耶其往也蕩而無涯其來也小而有止獲乎一而
不貳止乎正而不他則用力之地豈不優乎為人臣
者止此而為忠為人子者止此而為孝止則無動動則
不變不變者常無動者靜曰靜曰常有方之訓在矣故
曰方有定位不圖而方地道無成半圍而已李公名時
亮字端夫其子曰倞而以彥方字之敎子之義其有以
易此乎公以文學智畧被遇神考能以所學著之于事
辨論明審不主于辭自萬里之外被㫖入對張胆奏䟽
憂深慮逺舜明灼知天奬隆厚方且付以疆事益加採
拔而遭值元祐棄不復録餘言緒論鬱于塵編可為太
息者也彥方受名于襁褓獲字于未冠稟所期訓長而
力行與其兄彥國心合趣一朝訪夕議日講時習所以
勝其私而止乎是者必于其先訓稽焉淵積而流長鬰
于先而發于後理固然也某以常論日錄負恩觸怒聖
主察其敬恭未忍誅殛囚身瘴癘屏息待盡杜門終嵗
人莫敢叩彥方伯仲獨過門而弔之此豈操心危慮之
所敢安乎勉者用力焉以有免也恵然肯來盍思所以
自免乎子雖强尚勉之哉
過楊循義序
太虚無形寂然不動而天地氤氳之義循環升降屈伸
聚散未嘗休己人之于道知氤氳之不異而不已則義
發于仁可勝禦哉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而不違
者其惟大人乎湛乎其正也浩乎其動也其止也順其
動也健所以立行乎天地之中者謂之易所以立人之
道者謂之仁謂之義實一而名二體混而才三莫不有
乾坤之義焉義之為義其大如是大則無外也而告子
外之眩其名之異昩其實之同而仁之與義間不合矣
禹稷顔回一窮一逹其仁同其動異易地以觀之則時
措之異所以為同也烏乎同哉各行吾敬同乎宜而已
矣一窮一逹存乎命措而皆宜存乎義命義合一存乎
理存理之學致曲不貳洞明俱炤習焉而察之行之而
有未宜也則徙焉而已不徙則不精不精則不足以致
用循而集之當以其序將以精義而吝不知徙則滯于
有方之地終于不化而已矣故曰義仁之動也流于義
者于仁或傷仁體之常也過于仁者于義或害然則義
或傷仁仁或害義是皆固而不化之病弗吝而徙焉斯
得藥矣聚有妄之毒雜君臣之品而返攻無妄非瞑眩
之藥其何以止膏肓乎可藥而吝冝止而進何如其義
譬如累土為山習之孜孜不息雖百仞之崇可指日而
成然其所孜孜而為者是仁義之山乎非仁義之山乎
功虧一簣所宜戒也然有孜孜乎彼未成一簣而宜止
者如曰吾功垂成曷可虧疑力策之終以不倦止乎遂
非之地而其進益鋭蓋必進至于無可奈何而後已習
坎之習不舎晝夜盈科而後進其進豈如是哉丘陵學
山不至于山止乎自畫之分耳習坎之習不舎晝夜以
必為賢以不改為是以無可奈何為終䧟溺之傷甚於
告子之禍曾不若丘陵之弗進轉變而不已者也是故
進吾之善而不善自止止彼不善而其善將進闔闢無
二理進止無殊習天下亹亹而不窮夫子循循而不倦
其敎也而已矣舜之徒孜孜焉跖之徒亦孜孜焉其進
同其為異為跖而垂成者能徙而適舜則述循循之義
者將受之乎將拒之乎觀太虚循環之義存文王在帝
之仁習中庸時措之宜曰損曰益曰益曰損方止方進
方進方止無適也無莫也比義而已焉不在養吾浩然
之氣乎必有事焉勿㤀勿揠非急辭之所能致也在瞬
養息存而已矣某于仁義之說溺于詖䧟吝而不化者
為日已多微横渠先生直攻其蔽則詖䧟外傷愈久愈
固而自還之路終茅塞矣棄舊徳于垂成覆新䧟于平
地既逺乃復黙懐暮覺之愧可勝嘆哉循義聞善于庭
淵源深逺其于動靜光明之道纓冠閉户之宜聞之久
而肄之熟矣今執謙養晦下問不能豈克己之學當如
是乎顔何人哉晞之則是某方畏仰不暇其何以益髙
明哉聊誦先覺遺編之頌述而讚之以致老愧欽慕之
心焉
學易說
生生之謂易易可學也學易者可不興乎有而為可不
作乎世無憂患何易焉憂患在我何作焉作有德偽無
得焉非徳也有徳焉非道也非徳則偽非道則情情則
不真故曰偽得而私之其止不行故徳以履為基基如
地非如空乾乾焉惕惕焉如履虎尾不斯須懈也不咥
人則以亨亨者情之正也如春陽之逹何物不和何所
不至而未始有所之也知和矣斯執之其執也𢎞而不
弛其弛也稱物而不偏自小而非狹自下而不可踰也
雖不可踰常和其光常和其光安往而不敬古之制也
其出也敬和其入也復出入無疾然後朋來無咎無疾
無咎是以亨亨者情之正也見天地之心則其亨而大
其辨而小皆無疾也朋來無咎自知而已同此者誰乎
有大焉必與同焉無同則無恒言有物而行有恒家人
之道也徳行易簡乾坤之恒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炤四
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恒久而
不已一也辨其一其恒乎有息焉磨而磷矣雜而厭者
息不厭而染者貳貳則枝矣古之觀者式此而自損益
焉損以逺害其修也先難益以興利其裕也無作元吉
無咎可貞孚乎不有之時以往以涉無不利矣其往也
其涉也逹此而已元者善之長也貞者事之幹也涉大
川者有吉凶焉困其凶也吉其大也一亨一貞尚口乃
窮不言而信存乎徳行徳其得也行其生也得而不捐
生而非續形畢而不失其通其志遂矣出怨不怨而不
為無怨其出也一而已一豈多乎一故不遷往來井井
出入之所亨也邑改而不改奚取于井哉可用汲者在
焉養而不窮地而已乎居而不居所而非所不遷而遷
孰往孰來奚得奚喪非無疾之音(闕/)辨之哉利往利見
動語以制是以小亨其語也黙故稱而隠其動也豈實
乎寒泉之地䝉以養之風自火出同一太空知不立知
覺而非覺融而聞之不亦聦乎出入無疾權實皆得得
之初也在此而已初終一際不出于是故曰加我數年
易可學也聖人君子之學乎善人有恒者之學乎恒乎
有恒乎不興則不辨矣震動也君子興焉兌說也君子
習焉艮山也君子止焉坎孚惟心亨君子湛焉㢲風也
風以散之君子散焉離日也日以烜之君子晦焉闔户
謂之坤君子法焉闢户謂之乾君子象焉一闔一闢君
子恒焉易可學也恒而矣
文辨
予于治經之暇喜攻文詞摘竒抉異可喜可愕客有視
之而笑者作而曰上方以經術作士美其才而用之開
未發之聦明滌已昏之智慮片能可用不靳爵禄苟在
所棄雖貴必賤太學萬楹&KR0808;比鱗次良師先逹朱紫焜
晃孰敎孰講三經巍巍法有不善隨改隨革降詔四方
搜剔草茅聞風而動者紛紛如也于是膏轄秣駟裹囊
舉槖擔簦躡屐千百其輩岷峨甌越不以為逺轂擊肩
摩駢凑闕下秉氣抱術布其所長陳義吐詞必性必命
商周而上萬口同舌秦漢以來皆所不道視大人者有
意于藐論軒冕者不以為榮敝風靡俗愈久愈變何君
子之獨未化也濡墨含毫文不載理澡身于泛濫之淵
疲精于詞說之囿負天子作人之意非學者取仕之謀
豈所以獵名譽而享尊榮哉予聞其言而笑曰予出其
文客論其質予示其迹客疑其心辨則辨矣恐不免于
誤也客之云云毋乃好隨而失上之意歟文非其文予
之過也客之誤者客其聴之方今天徳清明聖學淵懿
九州萬務無一不理大業巍巍神道蕩蕩百姓皡皡不
識不知號令雷奔政敎風靡雖天雖神不能違也公正
之路與陽俱開私邪之門與隂俱閉子奚不攀朋拉友
連鑣並駕而蹀躞乎既通之路而乃﨑嶇跛&KR0008;憂恐戰
掉而敲擊乎已閉之門哉必欲奉令承敎循職辨務用
子之才而拂其貪利之謀享上之心而去其揣摩之意
然後使知人之宰輔體天子憂勤之心籠絡賢才而汲
汲于薦進之務則如客者不憂其窮矣然而士行其志
各有兩塗不在官守斯有言責于二者今皆無之冝息
而動神所不與可黙而言道所不載客今之勢實似于
此為所可為文字而已不外乎道不違乎理不用此以
釣名而取位亦何苦苟作而狥俗也哉且天下有道庶
人不議士之所學固異乎民鹽梅醯醢異品相用以水
濟水又焉用之客將因予之文而授予以揣摩之術是
無異操瑟而倚齊門者也客復怒而言曰議論既一風
俗既同時文之體既可師矣又欲譊譊以勝其以我為
非耶人其以爾為非耶予復笑而答曰君子之文歸于
是而已矣豈有時不時哉五經之文久而愈新百家之
辭是者長存講之不精其理乃昩論乎其文則古猶今
也惟魏晉隋唐之間道徳滅裂之後其理益開其文益
彰于是有曹劉沈謝之詞刻鏤以為工王楊盧駱之體
纎艶以為巧一時之工一時之巧謂之時文不亦冝乎
若夫國語左氏史遷班固之倫雖或說理而有疵孰不
論文而可貴秦漢而下所厯者㡬年而經㡬時矣亦可
以謂之時文乎况今日之所謂文者發明道徳之意劈
析性命之學所以潤色鴻猷揚厲偉績追三代于顧盼
之中而運四海于指掌之上畢在于斯文而已豈若魏
晉隋唐之所謂文者特變一時之體而已哉是以真是
真非既立于朝廷之上妄譽妄毁不行于閭巷之間議
所已定則確乎豈支山之立法所己行則浩乎如巨川
之流匹夫之毁譽夫何足以增損其已成之勢哉客乃
欲窒吾之心而相期于時文之内變吾之守而見置于
流俗之中飛辨騁辭咆哮奮迅自以為得上之意也豈
不欺哉且夫天地之大無所不容萬物之内無所不有
是以四凶在廷而不足以貶唐虞之治客不知此而以
謂知其為文者人人是矣非愚則䛕非子而誰斯可不
足以堪秋蟬之翼而欲舉烏獲之任不足以見泰山之
狀而欲鬬離婁之明譬猶虎背而馳逐影而走驚悸掉
蕩死而不休然則腐草之餘果何補于日月涓滴之溜
果何益乎滄溟也哉子以為時文自不時者矣客不悦
宋文選巻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