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
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
欽定四庫全書
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五十三
宋 魏齊賢
葉 棻同輯
萬言書
準詔言事上皇帝書 歐陽永叔
日月臣某謹昧死再拜上書於皇帝陛下臣近準詔書
許臣上書言事臣學識愚淺不能廣引深逺以明治亂
之原謹采當今急務條為三弊五事以應詔書所求伏
惟陛下裁擇臣聞自古王者之治天下雖有憂勤之心
而不知致治之效則心愈勞而事愈乖雖有納諫之明
而無力行之果斷則言愈多而聽愈惑故為人君者以
細務而責人専大事而獨斷此致治之要術也納一言
而可用雖衆説不得以阻之此力行之果斷也知此二
者天下無難治矣伏見國家自大兵一動中外騷然陛
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來聖心憂勞
可謂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賊日益强併九州之力討一
西戎小者尚無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違盟而動其
將何以禦之從來所患者邊釁今邊釁開矣所惡者盜
賊今盜賊起矣所憂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賴者民力
今民力困矣所須者財用今財用乏矣陛下之心日憂
於一日天下勢嵗危於一嵗此臣所謂用心雖勞不知
求致治之要也近年朝廷開廣言路獻計之士不下数
千然而事緒轉多支吾不暇從前所採衆議紛紜至於
臨事誰䇿可用此臣所謂聽言雖多不如力行之果斷
者也伏思聖心所甚憂而當今所甚闕者不過曰無兵
也無將也無財用也無禦戎之䇿也無可任之臣也此
五者陛下憂其未有而臣謂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
用者未思其術也國家創業之初四方割據中國地狹
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荆楚收偽唐定閩嶺西平兩蜀
東下并潞北窺幽燕當時所用兵財將吏其数㡬何惟
善用之故不覺其少何况今日承百年祖宗之業盡有
天下之富强人衆物盛十倍國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將
有財用有禦戎之䇿有可任用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
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何謂三大弊一
曰不慎號令二曰不明賞罰三曰不責功實此三弊因
循於上則萬事弛慢廢壊於下臣聞號令者天子之威
也賞罰者天子之權也若號令不信賞罰不當則天下
不服故又須責臣下以功實然後號令不虚出而賞罰
不濫行是以慎號令明賞罰責功實此三者帝王之奇
術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漢武帝聰明如唐太宗皆知用
此三術而自執威柄故所求無不得所欲皆如意漢武
好用兵則誅滅四夷立功萬里以快其心欲求將帥則
有衛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賢才則有公孫董汲之
徒以稱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則誅突厥服遼東威振夷
狄以逞其志欲求將則有李靖李勣之徒入其駕馭欲
得賢士則有房杜之徒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可謂所求
無不得所欲皆如意無他術也惟能自執威權之柄耳
伏惟陛下以聖明之姿超越二帝又盡有漢唐之天
下然而欲禦邊則常患無兵欲破賊則常患無將欲贍
軍則常患無財用欲威服四夷則常患無䇿欲任使賢
才則常患無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無
他由不用威權之術也自古帝王或為强臣所制或為
小人所惑則威權不得出於已今朝無强臣之患又無
小人獨任之惑内外庶臣尊陛下如天愛陛下如父傾
耳延首願聽陛下之所為然何所憚而不為乎若一日
赫然奮威權以臨之則萬事皆辦何患五者之無奈何
為三弊之因循一事之不集臣請言三弊夫言多變則
不信令頻改則難從今出令之初不加詳審行之未久
尋又更張以不信之言行難從之令故毎有處置之事
州縣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則官吏咸相謂曰且未可
行不久必須更改或曰備禮行下畧無應破指揮旦夕
之間果然又變至於將吏更易道路疲於送迎符牒縱
横上下莫能遵守中外臣庶或聞而嘆息或聞而竊笑
歎息者有憂天下之心竊笑者有輕朝廷之意號令如
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號令之弊一也用人之
術不過賞罰然賞及無功則恩不足勸罰失有過則威
無所懼雖有人不可用也太祖時王全斌破蜀而歸功
不細矣犯法一貶十年不問是時方討江南故無全斌
與諸將立法太祖神武英斷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賞
罰之法皆如此也自闗西用兵四五年矣大將以無功
罷者依舊居官軍中見無功者不妨得好官則諸將誰
肯立功禆將畏懦逗留者皆當斬罪或暫貶而尋遷或
不貶而依舊軍中見有罪者不誅則諸將誰肯用命所
謂賞不足勸威無所懼賞罰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
此不明賞罰之弊二也自兵動以來處置之事不少然
多有名而無實臣請畧言其一二則其他可知数年以
來㸃兵不絶諸路之民半為兵矣其間老弱病患短小
怯懦者不可勝数是有㸃兵之虚名而無得兵之實数
也新集之兵所在教練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將
領之材所教者無旗鼓之節往來州縣悲嘆嗷嗷既多
是老病小怯之人又無訓齊精練之法此有教兵之虚
名而無訓兵之實藝也諸路州軍分造器械工作之際
已勞民力輦運般送又苦道塗然而鐵刄不剛筋膠不
固長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務充数而速了不
計所用之不堪經歴官司又無檢責此有器械之虚名
而無器械之實用也以草野之法教老怯之兵執鈍折
不堪之器械百戰百敗理在不疑臨事而悟何可及乎
故事無大小悉皆鹵莽則不責功實之弊三也臣故曰
三弊因循於上則萬事弛慢廢壊於下萬事不可盡言
臣請言大者五事其一曰兵臣聞攻人以謀不以力用
兵鬬智不鬬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敗少者常勝漢
王尋等以百萬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敗是多者敗而
少者勝也苻堅以百萬之兵遇東晉二三萬人而敗是
多者敗而少者勝也曹操以三十萬青州兵大敗於吕
布退而歸許復以二萬人破袁紹十四五萬是用兵多
則敗少則勝之明驗也况於邉患尤難以力爭只可以
計取李靖破突厥於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後破頡利於
隂山亦不過一萬蓋兵不在多能以計取爾故善用兵
者以少為多不善用兵者雖多而愈少也為今計者添
兵則耗國減兵則破賊今沿邊之兵不下七八十萬可
謂多矣然訓練不精又有老弱虚数則十人不當一人
是七八十萬之兵不當七八萬人之用加之軍無統制
分散支離分多為寡兵法所忌此所謂不善用兵者雖
多而愈少故常戰而常敗也臣願陛下赫然奮威勅勵
諸將精加訓練去其老弱七八十萬中可得五十萬数
古人用兵以一當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當十則五十
萬精兵亦可當五百萬兵之用此所謂善用兵者以少
而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勝者以此也今不思實効但
務添多耗國耗民積以年歲賊雖不至天下已困矣此
一事也其二曰將臣聞古語曰將相無種故或出於奴
僕或出於軍卒或出於盜賊惟能不次而用之乃為名
將耳國家求將之意雖勞選將之路太狹今詔近臣舉
將而限於資品則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試將
材者限以弓馬一夫之勇則智畧萬人之敵皆遺之矣
山林奇傑之士召召而至者以其貧賤而薄之不過與
一主簿借職使其怏怏而去則古之屠釣飯牛之傑皆
激怒而失之矣至於無人可用則寧用龍鍾跛躄庸懦
暗劣之士徒皆委之要地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
為朝廷危之前日澶淵之卒㡬為國生事此可見也議
者不知取將之無術但云當今之無將臣願陛下革去
舊弊奮然精求有賢豪之士不須限於下位有智畧之
人不必試以弓馬有山林之士傑不可薄其貧賤惟陛
下能以非常之禮待人人臣亦將以非常之効報國又
何患於無將哉此二事也其三曰財用臣又聞善治病
者必醫其受病之處善救弊者必尋其起弊之原今天
下財用困乏其弊安在起於用兵而費大故也漢武好
窮兵用盡累世之財當時勒兵單于臺不過十八萬尚
能困國力况未若今日七八十萬連四五年而不罷所
以罄天地之所生竭萬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雖有
智者物不能増而計無所出矣惟有減冗卒之虚費練
精兵而速戰功成兵罷自然足矣今兵有可減之理而
無人敢當其事賊有速擊之便而無將敢奮其勇後時
敗事徒耗國而耗民此三事也其四曰禦戎之䇿臣又
聞兵法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北敵與朝廷通好僅四
十年不敢妄動今一旦發其狂謀者其意何在蓋見中
國頻為元昊所敗故敢啟其貪心伺隙而動爾今若勅
勵諸將選兵秣馬疾入西界但能痛敗昊賊一陣則吾
軍威大振而敵計沮矣此所謂上兵伐謀者也今論事
者皆知北敵與西賊通謀欲併二國之力窺我河北陜
西今若我能先擊敗其一國則敵勢減半不能獨舉此
兵法所謂伐交者也元昊地狹賊兵不多向來攻我傳
聞北敵常有助兵今若敵中自有㸃集之謀而元昊驟
然被擊必求助於北敵北敵分助昊則可牽其南宼之
力若不助昊則二國有隙自相疑貳此亦伐交之䇿也
假令二國尅期分路來寇我能先期大舉則元昊倉皇
自救不暇豈能與北敵相為表裏是破其素定之約乖
其尅日之期此兵法所謂親而離之者亦伐交之䇿也
元昊叛逆以來幸而屢勝常有輕視諸將之心今又見
朝廷北憂勍敵方經營於河朔必謂我師不能西出今
乘其驕怠正是疾驅急擊之時此兵法所謂出其不意
者此取勝之上䇿也前年西將有請出攻者當時賊氣
方盛我兵未練朝廷尚許其出師况今元昊有可攻之
勢此不可失之時彼方幸吾憂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
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勢也自四路分帥今已半年訓練
恩信今已可用故近日屢奏小捷是我師漸振敵氣漸
衂此可攻之勢也苟失此時而使二敵先來則吾無䇿
矣臣願陛下宻詔執事之人熟議而行之此四事也其
五曰可任之臣臣又聞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
今文武列職遍於天下其間豈無材智之人而陛下總
治萬機之大既不暇盡識其人故不能躬自進賢而退
不肖執政大臣動拘舊例又不敢進賢而退不肖審官
吏部三班之職但掌文簿差除而已又不敢越次進賢
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無一人得進賢而退
不肖者所以賢愚混雜僥倖相容三載一遷更無旌别
平居無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不行一旦臨事要人常患
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無如今日之繆也今議者或
謂舉主轉官為進賢犯罪黜責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
之深也大凢善惡之人各以類舉故守廉慎者各舉清
幹之人有贓汙者各舉汙濁之人好狥私者各舉請求
之人性庸暗者各舉不材之人朝廷不問是非但見舉
主数足便與改官則清幹者進矣貪濁者亦進矣請求
者亦進矣不才者亦進矣溷淆如此便可為進賢之法
乎方今黜責官吏豈有澄清糾舉之術哉惟犯贓之人
因民論訴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㺯文法而求財賂者
亦强黠之吏政事必由已出故雖誅剥豪民尚或不及
貧弱至於不材之人不能主事衆胥羣吏共為姦則民
無貧富一時受弊以此而言則贓吏與不材之人為害
等耳今贓吏固自敗者乃加黜責十不去其一二至於
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問寛緩容奸其弊如此便可
為退不肖之法乎賢不肖既無别則宜乎設官雖多而無
人可用也臣願陛下明賞罰責功實則材皆列於陛下
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為有弊
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詳言之矣惟陛下擇之天下之務
不過此也方今天文變於上地利逆於下人心怨於内
四夷攻於外事勢如此矣非是陛下遲疑寛緩之時惟
願為社稷生民留意臣昧死再拜
上仁宗皇帝書(嘉祐三年十二月)
蘇老泉
前月五日䝉本州録到中書劄子連牒臣以兩制議上
翰林學士歐陽脩奏臣所著權書衡論㡬䇿二十二篇
乞賜甄録陛下過聽召臣試䇿論舍人院仍令本州發
遣臣赴闕臣下田野匹夫名姓不登於州閭今一旦
卒然被召實不知其所以自通於朝廷承命悸恐不知
所為以陛下躬至聖之資又有羣公卿之賢與天下士
大夫之衆如臣等輩固宜不少有臣無臣不加損益臣
不幸有負薪之疾不能奔走道路以副陛下搜揚之心
憂惶負罪無所容處臣本凢才無路自進當少年時亦
嘗欲僥倖於陛下之科舉有司以為不肖輒以擯落盖
退而處者十有餘年矣今雖欲勉强扶病戮力亦自知
其疎拙終不能合有司之意恐重得罪以辱明詔且
陛下所為千里而召臣者其意以臣為能有所發明以
庶㡬有補於聖政之萬一而臣之所以自結髪讀書以
至於今茲犬馬之齒㡬已五十而猶未敢廢者其意亦
欲效尺寸於當時以快平生之志耳今雖未能奔伏闕
下以累有司而猶不忍黙黙卒無一言而已天下之事
其深逺切至者臣自惟疎賤未敢遽言而其近而易行
淺而易見者謹條為十通以塞明詔其一曰臣聞利之
所在天下趨之是故千金之子欲有所為則百家之市
無寧居者古之聖人執其大利之權以奔走天下意有
所向則天下爭先為之今陛下有奔走天下之權而不
能用何則古者賞一人而天下勸今陛下増秩拜官動
以千計其人皆以為已所自致而不知戮力以報上之
恩至於臨事誰當效用此由陛下輕用其爵禄使天下
之士積日持久而得之譬如傭力之人計工而受直雖
與之千萬豈知徳其主哉是以雖有能者亦無所施以
為謹守䋲墨足以自致髙位官吏繁多溢於局外使陛
下皇皇汲汲求以處之而不暇擇其賢不肖以病陛下
之民而耗竭大司農之錢穀此議者所欲去而未得也
臣竊思之蓋今制馭天下之吏自州縣令録幕職而改
京官者皆未得其術是以若此紛紛也今雖多其舉官
而逺其考重其舉官之罪此適足以隔賢者而容不肖
且天下無事雖庸人皆足以無過一旦改官無所不為彼
其舉者曰此㢘吏此能吏朝廷不知其所以為廉與能
也幸而未有敗事則長為亷與能矣雖重其罪未見有
益上下相䝉請託公行涖官六七考求舉主五六人此
誰不能者臣愚以為舉人者當使明著其迹曰某人㢘
吏也嘗有某事以知其廉某人能吏也常有某事以知
其能雖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紀之狀其特曰廉
能而已者不聽如此則夫庸人雖無罪而不足稱者不
得入其間老於州縣不足甚惜而天下之吏必皆務為
可稱之功與民興利除害惟恐不出諸已此古之聖人
所以驅天下之人而使之爭為善也有功而賞有罪而
罰其實一也今降官罷任者必奏曰某人有某罪其罪
當然然後朝廷舉而行之今若不著其所犯之由而特
曰此不才貪吏也則朝廷安肯以空言而加之罪今又何
獨至於改官而聽其空言哉是不思之甚也或者以為
如此則天下之吏務為可稱用意過當生事以為已功
漸不可長臣以為不然蓋聖人必觀天下之勢而為之
法方天下初定民厭勞役則聖人務為因循之政與之
休息及其久安而無變則必有不振之禍是以聖人破
其苟且之心而作其怠惰之氣漢之元成惟不知此以
至於亂今天下少惰矣宜有以激發其心使踴躍於功
名以變其俗况乎冗官紛紜如此不知所以節之而又
何疑於此乎且陛下與天下之士相期於功名而無苟
得此待之至深也若其宏才大畧不樂於小官而無聞
焉者使兩制得以非常舉之此天下亦不過㡬人而已
吏之有過而不得遷者亦使得以功贖如此亦以示陛
下之有所推恩而不惟艱之也其二曰臣聞古者之制
爵禄必皆孝悌忠信脩潔博習聞於鄉黨而達於朝廷
以得之及其後世不然曲藝小数皆可以進然其得之
也猶有以取之其弊不若今之甚也今之用人最無謂
者其所謂任子乎因其父兄之資以得大官而又任其
子弟子將復任其孫孫又任其子是不學而得者常無
窮也夫得之也易則其失之也不甚惜以不學之人而
居不甚惜之官其視民如草芥也固宜朝廷自近年始
有意於裁節然皆知損之而未得其所損此所謂制其
末而不窮其源見其粗而未識其精僥倖之風少衰而
猶在也夫聖人之舉事不惟曰利而已必將有以大服
天下之心今欲有所去也必使天下知其所以去之之
説故雖盡去而無疑何者恃其説明也夫所謂任子者
亦猶曰信其父兄而用其子弟云爾彼其父兄固學而
得之也學者任人不學者任於人固易曉也今之制苟
幸而其官至於可任者舉使任之不問其始之何從而
得之也且彼任於人不暇又安能任人此猶借資之人
而欲從之匄貸不已難乎臣愚以為父兄之所任而得
官者雖至正郎宜皆不聽任子弟惟其能自脩飾而越
録躐次以至於清顯者乃聽如此則天下之冗官必大
衰少而公卿之後皆奮志為學不待父兄之資其任而
得官者知後不得復任其子弟亦當勉强不肯終老自
棄為庸人此其為益豈特一二而已其三曰臣聞自設
官以來皆有考績之法周室既亡其法廢絶自京房建
考課之議其後終不能行夫有官必有課有課必有賞
罰有官而無課是無官也有課而無賞罰是無課也無
官無課而欲求天下之大治臣不識也然更歴千載而
終莫之行行之則益以紛亂而終不可考其故何也天
下之吏不可以勝考今欲人人而課之必使入於九等
之中此宜其顛倒錯謬而不若無之為便也臣觀自昔
行考課者皆不得其術蓋天下之官皆有所屬之長有
功有罪其長皆得以舉刺如必人人而課之於朝廷則
其長為將安用惟其大吏無所屬而莫之為長也則課
之所宜加何者其位尊故課一人而其下皆可以整齊
其数少故可以盡其能否而不謬今天下所以不大治
者守令丞尉賢不肖混淆而莫之辨也夫守令丞尉賢
不肖之不辨其咎在職司之不明職司之不明其咎在無
所屬而莫為之長陛下以無所屬之官而寄之一路其
賢不肖當使誰察之古之考績者皆從司㑹而至於天
子古之司㑹即今之尚書尚書既廢惟御史可以總察
中外之官臣愚以為可使朝臣議定職司考課之法而
於御史别立考課之司中丞舉其大綱而屬官之中選
强明者一人以専治其事以舉刺多者為上以舉刺少
者為中以無所舉刺者為下因其罷歸而奏其治要使朝
廷有以為之賞罰其非常之功不可掩之罪又當特有
以償之使職司知有所勸懲則其下守令丞尉不容復
有所依違而其所課者又不過数十人足以求得其實
此所謂用力少而成功多法無便於此者矣今天下號
為太平其實逺方之民窮困已甚其咎皆在職司臣不
敢盡言陛下試加採訪乃知臣言之不妄其四曰臣聞
古者諸侯臣妾其境内而卿大夫之家亦各有臣陪臣
之事其君如其君之事天子此無他其一境之内所以
生殺予奪富貴貧賤者皆自我制之此固有以臣妾之
也其後諸侯雖廢而自漢至唐猶有相君之勢何者其
署置辟舉之權猶足以臣之也是故太守刺史坐於堂
上州縣之吏拜於堂下雖奔走頓伏其誰曰不然自太
祖受命收天下之尊歸之京師一命以上皆上所自署
而大司農衣食之自宰相至於州縣吏雖貴賤相去甚
逺而其實皆所以比肩而事主耳是以百餘年間天下
不知有權臣之威而太守刺史猶用漢唐之制使州縣
之吏事之如事君之禮皆受天子之爵皆食天子之禄
不知其何以臣之也小吏之於大官不憂其有所不從
惟恐其從之太過耳今天下以貴相髙以賤相諂奈何
使州縣之吏趨走於太守之庭不啻若僕妾唯唯不給
故大吏常恣行不忌其下而小吏不能正以至於曲隨
諂事助以為虐其能中立而不撓者固已難矣此不足
怪其勢固使然也夫州縣之吏位卑而禄薄去於民最
近而易以為姦朝廷所恃以制之者特以厲其廉隅全
其節㮣而養其氣使知有所耻也且必有異材焉後將
以為公卿而安可薄哉其尤不可者今以縣令從州縣
之禮夫縣令官雖卑其所負一縣之責與京朝官知縣
等耳其吏胥人民習知其官長之拜伏於太守之庭如
是之不威也故輕之輕之故易為姦此縣令之所以難
為也臣愚以為州縣之吏事太守可恭遜卑抑不敢抗
而已不至於通名贊拜趨走其下風所以全士大夫之
節且以儆大吏之不法者其五曰臣聞為天下者必有
所不可窺是以天下有急不求其素所不用之人使天
下不能幸其倉卒而取其禄位惟聖人為能然何則其
素所用者緩急足以使之也臨事而使者亦不足用矣
傳曰寛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胄之士今者所用非
所養所養非所用國家用兵之時購方畧設武舉使天
下屠沽徤武皆能徒手攫取陛下之官而兵休之日雖
有超世之才而惜斗升之禄臣恐天下有以窺朝廷也
今之任為將帥卒有急難而可使者誰也陛下之老將
曩之所謂戰勝而善守者今亡矣臣愚以為可復武舉
而為之新制以革其舊弊且昔之所謂武舉者盖疎矣其
以弓馬得者不過挽强引重市井之粗材而以䇿試中
者亦皆記録章句區區無用之學又其取人太多天下
之知兵者不宜如此之衆而待之又甚輕其第下者不
免於𨽻役故其所得皆貪汙無行之徒豪傑之士耻不
忍就宜因貢士之歲使兩制各舉其所聞有司試其可
者而陛下親䇿之權畧之外便於弓馬可以出入險阻
勇而有謀者不過取一二人待以不次之位試以守邊
之任文有制科武有武舉陛下欲得將相才於此乎取
之十人之中豈無一二斯亦足以濟矣其六曰臣聞法
不足以制天下以法而制天下法之所不及天下斯欺
之矣且法必有所不及也先王知其有所不及是故存
其大畧而濟之以至誠使天下之所以不吾欺者未必
皆吾法之所能禁亦其中有所不忍而已人君御其大
臣不可以用法如其左右大臣而必待法而後御也則
其疎逺小吏當復何以哉以天下之大而無可信之人
則國不足以為國矣臣觀今兩制以上非無賢俊之士
然皆奉法供職無過而已莫肯於繩墨之外為陛下深
思逺慮有所建明何則陛下待之於繩墨之内也臣請
得舉其一二以言之夫兩府與兩制宜使日夜交於門以
講論當世之務且以習知其為人臨事授任以不失其
才今法不可以相徃來意將以杜其告謁之私也君臣
之道不同人臣惟自防人君惟無防之是以歡欣相接
而無間以兩府兩制為可信耶當無所請屬以為不可
信耶彼何患無所致其私意安在其相徃來耶今兩制
知舉不免用封彌謄録既奏而御史親徃涖之凜凜如
鞫大獄使不知誰人之辭又何其甚也臣愚以為如此
之類一切撤去彼稍有知宜不忍負若其猶有所欺也
則亦天下之不才無耻者矣陛下赫然震威誅一二人
可以使天下姦吏重足而立想聞朝廷之風亦必有倜
儻非常之才為陛下用也其七曰臣聞為天下者可以
名器授人而不可以名器許人人之不可一日而知也
久矣國家以科舉取人四方之來者如市一旦使有司
第之此固非真知其髙下大小也特以為姑收之而已
將試之為政而觀其悠久則必有大異不然者今進士
三人之中釋褐之日天下望為卿相不及十年未有不
為兩制者且彼以其一日之長而擅終身之富貴舉而
歸之如有所負如此則天下之美材亦或怠而不脩其
率意恣行者人亦望風畏之不敢按此何為者也且又
有甚不便者先王制其天下尊尊相髙貴貴相承使天
下仰視朝廷之尊如泰山喬嶽非扳援所能及苟非有
大功與出羣之材則不可以輕得其高位是故天下知
有所懼而不敢覬覦今五尺童子斐然皆有意於公卿得
之則不知愧不得則怨何則彼習知其一旦之可以僥
倖而無難也如此則匹夫輕朝廷臣愚以為三人之中
苟優與一官足以報其一日之長館閣臺省非舉不入
其果不才者也其安以入為彼果才者也其何患無所
舉此非獨以愛惜名器將以重朝廷耳其八曰臣聞古
者敵國相觀不觀於其山川之險士馬之衆相觀於人
而已高山大江必有猛獸怪物時見其威故人不敢䙝
夫不必戰勝而後服也使之常有所忌而不敢發使吾
常有所恃而無所怯耳今以中國之大使夷狄視之不
畏甚者敢有煩言以凟亂吾聽此其心不有所窺其安
能如此之無畏也敵國有事相待以將無事相觀以使
今之所謂使者亦輕矣曰此人也為此官也則以為此
使也今嵗以某来嵗當以某又来嵗當以某如縣令
署役必均而已矣人之才固有所短而不可强其専對
捷給勇敢又非可以學致也今必使强之彼有倉皇失
次為夷狄笑而已古者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
稷則専之今法令大宻使小吏執簡記其旁一揺足輒
隨而書之雖有奇才辨士亦安所效用彼夷狄觀之以
為樽俎談燕之間尚不能辦軍旅之際固宜其無人也
如此將何以破其姦謀而折其驕氣哉臣愚以為奉使
宜有常人惟其可者而不必均彼其不能者陛下責以
文學政事不必强之於言語之間以敗吾事而亦稍寛
其法使得有所施且今世之患以奉使為艱危故必均
而後可陛下平世使人而皆得以辭免後有緩急使之
出入死地將皆逃耶此臣又非獨為出使而言也其九
曰臣聞刑之有赦由來逺矣周制八議有可赦之人而
無可赦之時自三代之衰始聞有肆赦之令然皆因天
下有非常之事凶荒流離之後盜賊垢汙之際於是有
以沛然洗濯於天下而猶不若今之因郊而赦使天下
之凶民可以逆知而僥倖也平時小民畏法不敢趦趄
當郊之際盜賊公行罪人滿獄為天下者將何利於此
而又糜散帑廩以賞無用冗雜之兵一經大禮費以萬
億賦歛之不輕民之不聊生皆此之故也以陛下節用
愛民非不欲去此矣顧以為所從來久逺恐一旦去之
天下必以為少恩而凶豪無賴之兵或因以為辭而生
亂此其所以重改也盖事有不可改而遂不改者其憂必
深改之則其禍必速惟其不失推恩而有以救天下之
弊者臣愚以為先郊之歲可因事而為辭特發大號如
郊之赦與軍士之賜且告之曰吾於天下非有惜乎推
恩也惟是凶殘之民知吾當赦輒以犯法以賊吾良民
今而後赦不於郊之歲以為常制天下之人喜乎非郊
之嵗而得郊之賞也何暇慮其後其後四五年而行之七
八年而行之又從而盡去之天下晏然不知而日以逺且
此出於五代之後兵荒之間所以姑息天下而安反側
耳後之人相承而不能去以至於今法令明具四方無
虞何畏而不改今不為之計使奸人猾吏養為盜賊而
後取租賦以啖驕兵乘之以饑饉鮮不及亂矣當此之時
欲為之計其猶有及乎其十曰臣聞古者所以採庶人
之議為其疎賤而無嫌也不知爵禄之可愛故其言公
不知君威之可畏故其言直今臣幸而未立於陛下之
朝無所愛惜顧念於其心者是以天下之事陛下之諸
臣所不敢盡言者臣請得以僭言之陛下擢用俊賢思
致太平今㡬年矣事垂立而輒廢功未成而旋去陛下
知其所由乎陛下知其所由則今之在位者皆足以有
立若猶未也雖得賢臣千萬天下終不可為何則小人
之根未去也陛下遇士大夫有禮凢在位者不敢用䙝
狎戲嫚以求親媚於陛下而讒言邪謀之所由至於朝
廷者天下之人皆以為陛下不疎逺宦官之故陛下特
以為耳目玩弄之臣而不知其隂賊險詐為害最大天下之
小人無由至於陛下之前故皆通於宦官珠玉錦繡所
以為賂者絡繹於道以間闗齟齬賢人之謀陛下縱不
聽用而大臣常有所顧忌以不得盡其心臣故曰小人
之根未去也竊聞之道路陛下將有意去而疎之也若如
所言則天下之福然臣方以為憂而未敢賀也古之小
人有為君子之所抑而反激為天下之禍者臣毎痛傷
之蓋東漢之衰宦官用事陽球為司𨽻校尉發憤誅王
甫等数人磔其尸於道中常侍曹節過而見之遂奏誅
陽球而宦官之用事過於王甫之未誅其後竇武何進
又欲去之而反以遇害故漢之衰至於掃地而不可救
夫君子之去小人惟能盡去之乃無後患惟陛下思宗
廟社稷之重與天下之可畏既去之又去之既疎之又
疎之刀鋸之餘必無忠良縱有區區之小節不過闈闥
洒掃之勤無益於事惟能務絶其權使朝廷清明而忠
言嘉謨易以入則天下無事矣惟陛下無使為臣之所
料而後世以臣為知言不勝大願曩臣所著二十二篇
畧言當世之要陛下雖以此召臣然臣觀朝廷之意特
以其文采詞致稍有可嘉而未必其言之可用也天下
無事臣毎毎狂言以迂濶為世笑然臣以為必將有時
而不迂濶也賈誼之䇿不用於孝文之時而使主父偃
之徒得其餘論而施之於孝武之世夫施之於孝武之
世固不如用之於孝文之時之易也臣雖不及古人惟
陛下不以一布衣之言而忽之不勝越次憂國之心效
其所見且非陛下召臣臣言無以至於朝廷今老矣恐
後無由復言故云云之多至於此也惟陛下寛之
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五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