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古文訣
崇古文訣
欽定四庫全書
崇古文訣巻二 宋 樓昉 編
兩漢文
賜南粤王佗書 文 帝
委曲回䕶不自尊大而所據者正所以感動
而諷諭之者深矣讀文帝此書非但忠厚惻
怛能服夷狄之心又且明白正大得待夷狄
之體
皇帝謹問南粤王甚苦心勞思朕高皇帝側室之子棄
外奉北藩於代道里遼逺壅蔽樸愚未嘗致書高皇帝
棄羣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臨事不幸有疾日進不
衰以故誖暴乎治諸吕為變故亂法不能獨制乃取它
姓子為孝惠皇帝嗣賴宗廟之靈功臣之力誅之已畢
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聞王遺將軍
隆慮侯書求親昆弟請罷長沙兩將軍朕以王書罷將
軍博陽侯親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問修治先人冢
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為寇災不止當其時長沙苦之南
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
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朕
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問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長沙
土也朕不得擅變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為大得王
之財不足以為富服領以南王自治之雖然王之號為
帝兩帝並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爭也爭而不讓
仁者不為也願與王分棄前患終今以來通使如故
政事書 賈 誼
本末宏闊首尾該貫議論雖未免純駁之雜
然自董仲舒以前未有言及此者文氣筆力
則當為西漢第一
臣竊惟事埶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
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傷道者難徧以疏舉進言者皆
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獨以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
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厝之積薪之
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方今之埶何以異此
本末舛逆首尾衡決國制搶攘非甚有紀胡可謂治陛
下何不一令臣得熟數之於前因陳治安之䇿試詳擇
焉夫射獵之娛與安危之機孰急使為治勞智慮苦身
體乏鐘鼔之樂勿為可也樂與今同而加之諸侯軌道
兵革不動民保首領匈奴賔服四荒鄉風百姓素朴獄
訟衰息大數既得則天下順治海内之氣清和咸理生
為明帝沒為明神名譽之美垂於無窮禮祖有功而宗
有徳使顧成之廟稱為太宗上配太祖與漢亡極建久
安之埶成長治之業以承祖廟以奉六親至孝也以幸
天下以育羣生至仁也立經陳紀輕重同得後可以為
萬世法程雖有愚幼不肖之嗣猶得蒙業而安至明也
以陛下之明達因使少知治體者得佐下風致此非難
也其具可素陳於前願幸無忽臣謹稽之天地驗之往
古按之當今之務日夜念此至熟也雖使舜禹復生為
陛下計亡以易此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埶下數被其殃
上數爽其憂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親弟謀為
東帝親兄之子西鄉而擊今吳又見告矣天子春秋鼎
盛行義未過徳澤有加焉猶尚如是况莫大諸侯權力
且十此者虖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國之王幼弱未壯
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之王大抵皆
冠血氣方剛漢之傅相稱病而賜罷彼自丞尉以上徧
置私人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為邪此時而欲為治安
雖堯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順
而全安甚易不肯早為已廼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豈
有異秦之季世虖夫以天子之位乗今之時因天之助
尚憚以危為安以亂為治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將不
合諸侯而匡天下虖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設
天下如曩時淮隂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韓
信王韓張敖王趙貫高為相盧綰王燕陳豨在代令此
六七公者皆亡恙當是時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虖
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亂高皇帝與諸公併
起非有仄室之埶以豫席之也諸公幸者廼為中㳙其
次厪得舍人材之不逮至逺也高皇帝以明聖威武即
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諸公多者百餘城少者乃三
四十縣徳至渥也然其後十年之間反者九起陛下之
與諸公非親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
帝不能以是一歳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
可諉者曰疏臣請試言其親者假令悼惠王王齊元王
王楚中子王趙幽王王淮陽共王王梁靈王王燕厲王
王淮南六七貴人皆亡恙當是時陛下即位能為治虖
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諸王雖名為臣實皆有布
衣昆弟之心慮亡不帝制而天子自為者擅爵人赦死
罪甚者或戴黄屋漢法令非行也雖行不軌如厲王者
令之不肯聽召之安可致乎幸而來至法安可得加動
一親戚天下圜視而起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適
啓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雖賢誰與領此故疏者
必危親者必亂已然之效也其異姓負强而動者漢已
幸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襲是跡而動既有徴
矣其埶盡又復然殃旤之變未知所移明帝處之尚不
能以安後世將如之何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
不頓者所排擊剥割皆衆理解也至於髖髀之所非斤
則斧夫仁義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權埶法制人主之斤
斧也今諸侯王皆衆髖髀也釋斤斧之用而欲嬰以芒
刃臣以為不缺則折胡不用之淮南濟北埶不可也臣
竊跡前事大抵彊者先反淮隂王楚最彊則最先反韓
信倚胡則又反貫高因趙資則又反陳豨兵精則又反
彭越用梁則又反黥布用淮南則又反盧綰最弱最後
反長沙廼在二萬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埶疏而最忠
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埶然也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
而王今雖以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雖
至今存可也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巳欲諸王之皆忠
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之勿葅醢則莫若令如
樊酈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
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内之埶如身之使臂
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
而歸命天子雖在細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
明割地定制令齊趙楚各為若干國使悼惠王幽王元
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及燕梁它
國皆然其分地衆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
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為徙
其侯國及封其子孫也所以數償之一寸之地一人之
衆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
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孫莫慮不王下無倍畔之心上無
誅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
不逆貫高利幾之謀不生柴竒開章之計不萌細民鄉
善大臣致順故天下咸知陛下之義卧赤子天下之上
而安植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當時大治後世誦聖
壹動而五業附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天下之埶方病
大瘇一脛之大幾如要一指之大幾如股平居不可屈
信一二指搐身慮亡聊失今不治必為痼疾後雖有扁
鵲不能為巳病非徒瘇也又苦&KR0979;盭元王之子帝之從
弟也今之王者從弟之子也惠王親兄子也今之王者
兄子之子也親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權
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KR0979;盭可痛哭者此
病是也天下之埶方倒縣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
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
敬也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漢歳致金絮采繒以奉之
夷狄徴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貢是臣下之禮也足
反居上首顧居下倒縣如此莫之能解猶為國有人虖
非亶倒縣而已又類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
方痛今西邊北邊之郡雖有長爵不輕得復五尺以上
不輕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將吏被介胄而睡臣故
曰一方病矣醫能治之而上不使可為流涕者此也陛
下何忍以帝皇之號為戎人諸侯埶既卑辱而旤不息
長此安窮進謀者率以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
竊料匈奴之衆不過漢一大縣以天下之大困於一縣
之衆甚為執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試以臣為屬國之官
以主匈奴行臣之計請必係單于之頸而制其命伏中
行說而笞其背舉匈奴之衆唯上之令今不獵猛獸而
獵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兎翫細娛而不圖大患非所
以為安也徳可逺施威可逺加而直數百里外威令不
信可為流涕者此也今民賣僮者為之繡衣絲履偏諸
緣内之閑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廟而不宴者也而庶
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紈之裏緁以偏諸美者黼
繡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賈嘉㑹召客者以被牆古
者以奉一帝一后而節適今庶人屋壁得為帝服倡優
下賤得為后飾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
自衣皂綈而富民牆屋被文繡天子之后以緣其領庶
人孽妾緣其履此臣所謂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
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
天下亡饑不可得也饑寒切於民之肌膚欲其亡為姦
邪不可得也國已屈矣盜賊直須時耳然而獻計者曰
毋動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進
計者猶曰毋為可為長太息者此也商君遺禮義棄仁恩
并心於進取行之二歳秦俗日敗故秦人家富子壯則
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借父耰鉏慮有徳色母取箕箒
立而誶語抱哺其子與公併倨婦姑不相恱則反脣而
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獸者亡幾耳然并心而赴時
猶日蹷六國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終不知反廉愧之節
仁義之厚信并兼之法遂進取之業天下大敗衆掩寡
智欺愚勇威怯壯陵衰其亂至矣是以大賢起之威震
海内徳從天下曩之為秦者今轉而為漢矣然其遺風
餘俗猶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競而上亡制度棄禮誼
捐廉恥日甚可謂月異而歳不同矣逐利不耳慮非顧
行也今其甚者殺父兄矣盜者剟寢户之簾搴兩廟之
器白晝大都之中剽吏而奪之金矯偽者出幾十萬石
粟賦六百餘萬錢乗傳而行郡國此其亡行義之尤至
者也而大臣特以簿書不報期㑹之間以為大故至於
俗流失世壊敗因恬而不知怪慮不動於耳目以為是
適然耳夫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道類非俗吏之
所能為也俗吏之所務在於刀筆筐篋而不知大體陛
下又不自憂竊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
有禮六親有紀此非天之所為人之所設也夫人之所
設不為不立不植則僵不修則壊筦子曰禮義廉恥是
謂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使筦子愚人也則可筦子
而少知治體則是豈可不為寒心哉秦滅四維而不張
故君臣乖亂六親殃戮姦人並起萬民離叛凡十三歳
而社稷為虚今四維猶未備也故姦人幾幸而衆心疑
惑豈如今定經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親各
得其宜姦人亡所幾幸而羣臣衆信上不疑惑此業壹
定世世常安而後有所持循矣若夫經制不定是猶渡
江河亡維楫中流而遇風波船必覆矣可為長太息者
此也夏為天子十有餘世而殷受之殷為天子二十餘
世而周受之周為天子三十餘世而秦受之秦為天子
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逺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長而
秦無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廼生固舉
以禮使士負之有司齊肅端冕見之南郊見於天也過
闕則下過廟則趨孝子之道也故自為赤子而教固已
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
傅太公為太師保保其身體傅傅之徳義師道之教訓
此三公之職也於是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
傅少師是與太子宴者也故廼孩提有識三公三少因
明孝仁禮義以道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於是皆
選天下之端士孝悌博聞有道術者以衞翼之使與太
子居處出入故太子廼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
右前後皆正人也夫習與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猶生長
於齊不能不齊言也習與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猶
生長於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擇其所耆必先受業
廼得嘗之擇其所樂必先有習廼得為之孔子曰少成
若天性習貫如自然及太子少長知妃色則入於學學
者所學之官也學禮曰帝入東學上親而貴仁則親疏
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學上齒而貴信則長幼有差
而民不誣矣帝入西學上賢而貴悳則聖智在位而功
不遺矣帝入北學上貴而尊爵則貴賤有等而下不踰
矣帝入太學承師問道退習而考於太傅太傅罰其不
則而匡其不及則悳智長而治道得矣此五學者既成
於上則百姓黎民化輯於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於
保傅之嚴則有記過之史徹膳之宰進善之旌誹謗之
木敢諫之鼓瞽史誦詩工誦箴諫大夫進謀士傳民語
習與智長故切而不媿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
禮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學坐國
老執醬而親餽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鸞和步中采齊
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於禽獸見其生不忍其死
聞其聲不食其肉故逺庖㕑所以長恩且明有仁也夫
三代之所以長久者以其輔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
不然其俗固非貴辭讓也所上者告訐也固非貴禮義
也所上者刑罰也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
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
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計者謂之妖言其視殺人若艾
草菅然豈惟胡亥之性惡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
故也鄙諺曰不習為吏視已成事又曰前車覆後車誡
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其巳事可知也然而不能從者
是不法聖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絶者其轍跡可見也然
而不避是後車又將覆也夫存亡之變治亂之機其要
在是矣天下之命縣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早諭教與
選左右夫心未濫而先諭教則化易成也開於道術智
誼之指則教之力也若其服習積貫則左右而已夫胡
粤之人生而同聲耆欲不異及其長而成俗累數譯而
不能相通行者有雖死而不相為者則教習然也臣故
曰選左右早諭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矣
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此時務
也凡人之智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夫禮者禁於將然
之前法者禁於巳然之後是故法之所用易見而禮之
所為至難知也若夫慶賞以勸善刑罰以懲惡先王執
此之政堅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時據此之公無私
如天地耳豈顧不用哉然而曰禮云禮云者貴絶惡於
未萌而起教於微眇使民日遷善逺辠而不自知也孔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為人主計者莫如
先審取舍取舍之極定於内而安危之萌應於外矣安
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積漸然不
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積在其取舍以禮義治之者積禮
義以刑罰治之者積刑罰刑罰積而民怨背禮義積而
民和親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異或
道之以徳教或敺之以法令道之以徳教者徳教洽而
民氣樂敺之以法令者法令極而民風哀哀樂之感禍
福之應也秦王之欲尊宗廟而安子孫與湯武同然而
湯武廣大其徳行六七百歳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餘
歳則大敗此亡它故也湯武之定取舍審而秦王之定
取舍不審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諸安處則
安置諸危處則危天下之情與器亡以異在天子之所
置之湯武置天下於仁義禮樂而徳澤洽禽獸草木廣
裕徳被蠻貊四夷累子孫數十世此天下所共聞也秦
王制天下於法令刑罰徳澤亡一有而怨毒盈於世下
憎惡之如仇讎旤幾及身子孫誅絶此天下之所共見
也是非其明效大驗邪人之言曰聽言之道必以其事
觀之則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禮義之不如法令教化
之不如刑罰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觀之也人主之
尊譬如堂羣臣如陛衆庶如地故陛九級上廉逺地則
堂高陛亡級廉近地則堂卑高者難攀卑者易陵理埶
然也故古者聖王制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
侯伯子男然後有官師小吏延及庶人等級分明而天
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諺曰欲投䑕而忌器此善
諭也䑕近於器尚憚不投恐傷其器况於貴臣之近主
虖廉恥節禮以治君子故有賜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
之辠不及大夫以其離主上不逺也禮不敢齒君之路
馬蹵其芻者有罰見君之几杖則起遭君之乗車則下
入正門則趨君之寵臣雖或有過刑戮之辠不加其身
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為主上豫逺不敬也所以體貌
大臣而厲其節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貴皆天子之所改
容而禮之也古天子之所謂伯父伯舅也而今與衆庶
同黥劓髠刖笞傌(音/罵)棄市之法然則堂不亡陛虖被戮
辱者不泰迫虖廉恥不行大臣無廼握重權大官而有
徒𨽻亡恥之心虖夫望夷之事二世見當以重法者投
䑕而不忌器之習也臣聞之履雖鮮不加於枕冠雖敝
不以苴履夫嘗已在貴寵之位天子改容而體貌之矣
吏民嘗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過帝令廢之可也退
之可也賜之死可也滅之可也若夫束縛之係緤之輸
之司寇編之徒官司寇小吏詈罵而榜笞之殆非所以
令衆庶見也夫卑賤者習知尊貴者之一旦吾亦廼可
以加此也非所以習天下也非尊尊貴貴之化也夫天
子之所嘗敬衆庶之所嘗寵死而死耳賤人安宜得如
此而頓辱之哉豫讓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滅之移事
智伯及趙滅智伯豫讓釁面吞炭必報襄子五起而不
中人問豫子豫子曰中行衆人畜我我故衆人事之智
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故此一豫讓也反君事讎
行若狗彘已而抗節致忠行出虖列士之上人主使然
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馬彼將犬馬自為也如遇
官徒彼將官徒自為也頑頓亡恥集(胡結/反)詬亡節廉恥
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見利則逝見便則奪主上
有敗則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則吾苟免而已立而觀
之耳有便吾身者則欺賣而利之耳人主將何便於此
羣下至衆而主上至少也所託財器職業者粹於羣下
也俱亡恥俱苟安則主上最病故古者禮不及庶人刑
不至大夫所以厲寵臣之節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
廢者不謂不廉曰簠簋不飾坐汚穢淫亂男女亡別者
不曰汙穢曰帷薄不修坐罷(讀作/疲)軟不勝任者不謂罷
軟曰下官不職故貴大臣定有其辠矣猶未斥然正以
謼之也尚遷就而為之諱也故其在大譴大何之域者
聞譴何則白冠氂纓盤水加劒造請室而請辠耳上不
執縛係引而行也其有中辠者聞命而自弛上不使人
頸盭而加也其有大辠者聞命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
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過耳吾遇子有
禮矣遇之有禮故羣臣自憙嬰以廉恥故人矜節行上
設廉恥禮義以遇其臣而臣不以節行報其上者則非
人類也故化成俗定則為人臣者主耳忘身國耳忘家
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義所在上之化也故
父兄之臣誠死宗廟法度之臣誠死社稷輔翼之臣誠
死君上守圉扞敵之臣誠死城郭封疆故曰聖人有金
城者此物此志也彼且為我死故吾得與之俱生彼且
為我亡故吾得與之俱存夫將為我危故吾得與之皆
安顧行而忘利守節而仗義故可以託不御之權可以
寄六尺之孤此厲廉恥行禮義之所致也主上何喪焉
此之不為而顧彼之久行故曰可為長太息者此也
過秦論 賈 誼
秦始終興亡之變盡在此書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窺周室
有席巻天下包舉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心當是
時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
而鬬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沒惠
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䇿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
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㑹盟而謀弱秦不愛
珍器重寳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
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
此四賢者皆明智而忠信寛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
離横兼韓魏燕趙宋衞中山之衆於是六國之士有寗
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
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
廖田忌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
軍仰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遁逃而不敢
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
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
萬流血漂鹵因利乗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彊國請服
弱國入朝施及孝文莊襄王享國之日淺國家無事及
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䇿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
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朴以鞭笞天下威震四海
南取百粤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粤之君頫首係頸委
命下吏廼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却匈奴七百餘
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
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殺豪傑盡收
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鍉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
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
之淵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
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
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始皇既沒餘威震於殊俗然
而陳涉甕牖繩樞之子甿𨽻之人遷徙之徒也材能不
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
之間而俛起阡陌之中帥罷散之卒將數百之衆轉而
攻秦斬木為兵掲竿為旗天下雲合響應贏糧而景從
山東豪傑遂並起而亡秦族矣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
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不齒於齊楚燕趙韓
魏宋衞中山之君鉏耰棘矜不敵於鈎㦸長鎩適戍之
衆不亢於九國之師深謀逺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
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何也試使山東之
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
以區區之地致萬乗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
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宫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
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埶異也
崇古文訣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