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古文訣
崇古文訣
欽定四庫全書
崇古文訣卷十五 宋 樓昉 編
唐文
晉問 栁宗元
晉國之美多矣自山河而兵自兵而馬曰木
曰魚曰鹽一莭細如一莭至於晉文公之覇
業盛矣然以道觀之亦何足貴却有一項最
可貴者曰堯之遺風也至此則前面所舉可
以盡廢此是善占地歩一着最髙特地留在
後靣説譬如賈人之善售物者必不肯先將
好底出来
吳子問於栁先生曰先生晉人也晉之故宜知之曰然
然則吾願聞之可乎曰可晉之故封太行掎(舉綺切/偏引也)之
首陽起之黄河迤(移爾/切)之大陸靡之或巍而髙或呀(虚/牙)
(切張/口也)而淵景霍汾澮(上焚/下檜)以經其壖(如縁/切)若化若遷鉤
嬰蟬聯然後融為平川而侯之都居大夫之邑建焉其
髙壯則騰突撐拒聱(五交/切)岈鬱怒若熊羆之咆虎豹之
噑(音/豪)終古而不去攫秦搏齊當者失據燕狄惴怯若卵
就壓振振業業覷闗蹀戸惕若僕妾其按衍則平盈旋
縁紆徐夷延若飛䳒(鳶同余/專切)之翔舞洄水之容與以稼
則碩以植則茂以牧則蕃以畜則庶而人用是富而邦
以之阜其河則濬源崑崙入于天淵出乎無門行乎無
垠自匃奴而南以介西鄙衝奔太華運肘東指混潰后
土濆(音汾又/房吻切)濁麋沸黿鼉詭怪于于汨汨騰倒軼(一作/䭿)
越委泊涯涘(音/俟)呀呷欱(呼合/切)納摧雜失墜其所盪激則
連山参差廣野壊裂轟雷怒(一作/努)風撼&KR1984;干&KR2164;(音/戞)崩石
之所轉躍大木之所擢拔漰泙(白平/切)洞踏者彌數千里
若萬夫之斬伐而其軸轤之所負橦檣之所御鱗川林
壑墮雲遁雨瞬目而下者榛榛沄沄百舎一赴若是何
如吳子曰先生之言豐厚險固誠晉之美矣然晉人之
言表裏山河者備敗而已非以為榮觀顯大也吳起所
謂在徳不在險皆晉人之籍也願聞其他
先生曰大鹵之金棠谿之工火化水淬(取内/切)噐備以充
為棘為矛為鎩為鉤為鏑為鍭出太白徵蓐收召招揺
伏蚩尤肅肅褷褷(山宜/切)合衆靈而成之博者狭者曲者
直者岐者勁者長者短者攅之如星奮之如霆運之如
縈浩浩奕奕淋淋滌滌熒熒的的若雪山氷谷之積觀
者膽掉目出寒液當空發耀英精互繞晃蕩洞射天氣
盡白日規為小鑠雲破霄跕(都牒切/也恊切)墜飛鳥弓人之弓
函人之甲膠角百選犀兕七屬乃使跟超掖夹之倫服
而持之南瞰諸華北讋(質陟/切)羣夷技擊莭制聞於天下
是為善師延目而望之固以拳拘喘汗免胄肉袒進不
敢降退不敢竄若是何如吳子曰夫兵之用由徳則吉
由暴則凶是又不可為美觀也先軫曰師直為壯曲為
老况徒以堅甲利刅之為上哉
先生曰晉國多馬屈焉是産土寒氣勁崖坼谷裂草木
短縮鳥獸墜匿而馬蕃焉師師兟兟(音銑/進也)溶溶紜紜轠
轠(咅/雷)轔轔或赤或黄或𤣥或蒼或醇或□(莫江/切)黭然而
隂炳然而陽若旌旃旂幟之煌煌乍進乍止乍伏乍起
乍奔乍躓(音/致)若江漢之水疾風驅濤撃山盪壑雲沸而
不止羣飲源槁廻食野赭浴川蹙浪噴震播灑潰潰焉
若海神駕雪而来下觀其四散惝怳開合萬状喜者鵲
厲怒者人搏決然坌躍千里相角風騣霧鬛(音/獵)斸(音/燭)山
抉壑耳揺層雲腹捎衆木寂寥逺遊不乆而復攫地跳
梁堅骨蘭筋交頸互齧鬬目相馴(音/廵)聚溲更嘘昂首張
齗其小者則連牽繳繞仰乳俯齕(下沒/切)蟻雜螽集啾啾
潗潗旅走叢立其材之可者収歛攻教掉手飛縻指毛
命物百歩就羈牽以荀息御以王良超以范鞅軒以欒
鍼以佃以戎獸獲敵摧若是何如吳子曰恃險與馬者
子不聞乎故曰冀之北土馬之所生是不一姓請置此
而新其說
先生曰晉之北山有異材梓匠工師之為宫室求大木
天下皆歸焉仲冬既至寒氣凝成外凋内貞瀋液不行
乃堅乃良萬工舉斧以入必求諸巖崖之欹傾磵壑之
紆縈凌㠝岏之杪顛潄泉源之淦(古南/切)瀯根絞怪石不
土而植千尋百圍與石同色羅列而伐者頭抗河漢刃
披虹霓聲振連巒柹填層谿丁丁(中莖/切)登登硠硠稜稜
若兵車之乘凌其響之所應則潰潰漰漰洶洶薨薨若
騫若崩若螭龍之鬬風霆相騰其殊而下者札&KR2164;捎殺
摧崪坱圠霞披電裂又似共工觸不周而天柱折鵾鸛
鶖鶬號鳴飛翔貙豻虎兕奔觸讋慄伏無所入遯無所
脱然後斷度收羅捎危顛芟繁柯乘水潦之波以入于
河而流焉盪突硉(郎兀/切)兀轉騰冐沒類秦神驅石以梁
大海抵曲鱗蹙匯(音/㑹)流雷解前者汨越後者廹隘乃下
夫龍門之懸水摺拉頽踏捽首軒尾澒入重淵不知其
幾百里也濤波之旋㴞山觸天既渟既平彌望悠焉良
乆乃始昂屹涌溢挺拔而出林立峯崪穿雲蔽日渙然
自撓復就行列渾渾而去以至其所唯良工之指頋叢
臺阿房長樂未央建章昭陽之隆麗詭特皆是之自出
若是何如吳子曰吾聞君子患無徳不患無土患無土
不患無人患無人不患無宫室患無宫室不患材之不
已有先生之所陳四累之下也且虒祈既成諸侯叛之
先生曰河魚之大上迎濤波壅津涯千里雷馳重馬
輕車遂以君命矢而縱觀焉大罟斷流修網亘山罩罶
䍡罣織絍其間巨舟軒昂仡仡廻環水師更呼聲裂商
顔於是鼔譟沓集而從之扼龍吭拔鯨鰭戮白黿逐毒
螭叱馮夷立水湄搜攪流離掬縮推移梁㑹網蹙騰天
彌圍掉躃擁踴以登夫歴山之垂如川之歸如山之摧
如雲之披其有乘化㑹神振拔漣淪摛竒文出怪鱗騰
飛濤而上逸生雷電於龍門者猶仰綸飛繳頓踏而取
之莫不脱角裂翼呀嚇匍匐復就臠(力兖/切)切莫保龍籍
甘糅五味布裂雕俎風雲失勢沮散逺去若夫魦鱨鮪
鯉鰋鱧魴鱮之𤨏屑蔑裂者夫固不足悉數漏脱紘目
養之水府而三河之人則已填溢饜飫腥膏舄鹵聞膾
炙之美則掩鼻蹙頞賤甚糞土而莫頋者也若是何如
吳子曰一時之觀不足以誇後世口舌之味不足以利
百姓姑欲聞其上者
先生曰猗氏之鹽晉寳之大也人之賴之與榖同化若
神造非人力之功也但至其所則見溝堘畦畹之交錯
輪囷若稼若圃敞兮勻勻渙兮鱗鱗邐瀰紛屬不知其
垠俄然決源釃流交灌互澍若枝若股委曲延布脉冩
膏浸潗濕滑汨彌高掩庳漫壠冒塊決決沒沒逺近混
㑹抵值堤防瀴瀛霈濊偃然成淵漭然成川觀之者徒
見浩浩之水而莫知其以及神液隂漉甘鹵宻起孕靈
富媪不愛其美無聲無形熛結迅詭廻眸一瞬積雪百
里皛皛(胡了/切)羃羃奮僨離析鍜圭槌璧眩轉的皪乍似
隕星及地明滅相射氷裂雹碎巃嵸増益大者印纍小
者珠剖涌者如坻坳者如缶日晶熠煜螢駭電走亘歩
盈車方尺數斗於是裒歛合集舉而堆之浩浩乎懸圃
之巍巍皦乎溔乎狂山太白之淋灕駭化變之神竒卒
不可推也然後驢驘牛馬之運西出秦隴南過樊鄧北
極燕代東逾周宋家獲作鹹之利人被六氣之用和鈞
兵食以征以貢其賚天下也與海分功可謂有濟矣若
是何如吳子曰魏絳之言曰近寳則公室乃貧豈謂是
耶雖然此可以利民矣而未為民利也先生曰願聞民利
吳子曰安其常而得所欲服其教而便於已百貨通行
而不知所自来老幼親戚相保而無徳之者不苦兵刑
不疾賦力所謂民利民自利者是也
先生曰文公之覇也援秦破楚囊括齊宋曹衛解裂魯
鄭震恐定周于温奉册受錫夾輔紏逖以為侯伯齊盟
踐土低昂玉帛天子恃焉以有諸侯諸侯恃焉以有其
國百姓恃焉以有其妻子而食其力叛者力取附者仁
撫推徳義立信讓示必行明所嚮逹禁止一好尚春秋
之事公侯大夫策文馬馳軒車出入環連貫于國都則
有五筵之堂九几之室大小定位左右有秩禽牢餼饋
交錯文質饗有嘉樂宴有庭實登降好賦犧象畢出犒
勞贈賄率禮無失六卿理兵大戎小戎鐘鼓丁寧以討
不恭車埒萬乘卒半天下鼓之則震斾之則畏其號令
之動若水之源若輪之旋莫不如志當此之時咸能歡
娱以奉其上故其民至于今好義而任力此以民力自
固假仁義而用天下其遺風尚有存者若是可以為民
利也乎吳子曰近之矣然猶未也彼覇者之為心也引
大利以自嚮而摟他人之力以自為固而民乃後焉非
不知而化不令而一異乎吾嚮之陳者故曰近之矣猶
未也
先生曰三河古帝王之更都焉而平陽堯之所理也有
茅茨采椽土型之度故其人至于今儉嗇有温恭克讓
之徳故其人至于今善讓有師錫僉曰疇咨之道故其
人至于今好謀而深有百獸率舞鳯凰来儀於變時雍
之美故其人至于今和而不怒有昌言儆戒之訓故其
人至于今憂思而畏禍有無為不言垂衣之化故其人
至于今恬以愉此堯之遺風也願以聞於子何如吳子
離席而立拱而言曰美矣善矣其蔑有加矣此固吾之
所欲聞也夫儉則人用足而不滛讓則遵分而進善其
道不鬬謀則通於逺而周於事和則仁之質戒則義之
實恬以愉則安而乆於其道也至乎哉今主上方致太
平動以堯為凖先生之言道之奥者若果有貢於上則
吾知其易易焉也舉晉國之風以一諸天下如斯而已矣
敬再拜受賜
乞巧文 栁宗元
當與送窮文相對看然退之之固窮乃其真
情子厚抱拙終身豈其本心歟看他詰難過
度處
栁子夜歸自外庭有設祠者&KR0673;(諸延/切)餌(仍吏/切)馨香蔬果
交羅挿竹垂綏剖𤓰犬牙且拜且祈怪而問焉女𨽻進
曰今兹秋孟七夕天女之孫將嬪於河鼓邀而祠者幸
而與之巧驅去蹇拙手目開利組絍縫製將無滯於心
焉為是禱也栁子曰苟然歟吾亦有所大拙儻可因是
以求去之乃纓弁束袵促武縮氣旁趨曲折傴僂將事
再拜稽首稱臣而進曰下土之臣竊聞天孫專巧于天
轇轕旋璣經緯星辰能成文章黼黻帝躬以臨下民欽
聖靈仰光耀之日乆矣今聞天孫不樂其獨得貞卜於
元龜將蹈石梁欵天津儷于神夫于漢之濵兩旗開張
中星耀芒靈氣翕歘兹辰之良幸而弭莭薄遊民間臨
臣之庭曲聼臣言臣有大拙智所不化醫所不攻威不
能遷寛不能容乾坤之量包含海岳臣身甚微無所投
足蟻適于垤蝸休于殻龜黿螺蜯皆有所伏臣物之靈
進退唯辱仿佯為狂局束為謟吁吁為詐坦坦為忝他
人有身動必得宜周旋獲笑顛倒逢嘻巳所尊昵人或
怒之變情徇勢射利抵巇中心甚憎為彼所竒忍仇佯
喜悦譽遷随胡執臣心常使不移反人是巳曽不惕疑
貶名絶命不負所知抃嘲似傲貴者啓齒臣旁震驚彼
且不耻叩稽匍匐言語譎詭令臣縮恧彼則大喜臣若
效之瞋怒叢已彼誠大巧臣拙無比王侯之門狂吠狴
犴臣到百歩喉喘顛汗睢盱逆走魄遁神叛欣欣巧夫
徐徐縱誕毛羣掉尾百怒一散世途昏險擬歩如漆左
低右昂鬬冒衝突鬼神恐悸聖智危慄泯焉直透所至
如一是獨何工縱横不恤非天所假彼智焉出獨嗇於
臣恒使玷黜沓沓騫騫恣口所言迎知喜惡黙測憎憐
揺唇一發徑中心原膠加鉗夹誓死無遷探心扼膽踊
躍拘牽彼雖佯退胡可得旃獨結臣舌喑抑衘寃擘眥
流血一辭莫宣胡為賦授有此竒偏眩耀為文瑣碎排
偶抽黄對白啽哢飛走駢四儷六錦心繡口宫沉羽振
笙簧觸手觀者舞恱誇談雷吼獨溺臣心使甘老醜嚚
昏莽鹵樸鈍枯朽不期一時以俟悠乆旁羅萬金不鬻
弊帚跪呈豪傑投棄不有眉矉頞蹙喙唾胸歐大𧹞而
歸填恨低首天孫司巧而窮臣若是卒不余畀獨何酷
歟敢願聖靈悔禍矜臣獨艱付與姿媚易臣頑顔鑿臣
方心規以大圎拔去呐舌納以工言文詞婉軟歩武輕
便齒牙饒美眉睫増妍突梯巻(音/拳)臠(音/攣)為世所賢公侯
卿士五屬十連彼獨何人長享終天言訖又再拜稽首
俯伏以俟至夜半不得命疲極而睡見有青褏朱裳手
持絳莭而来吿曰天孫告汝汝詞良苦凡汝之言吾所
極知汝擇而行嫉彼不為汝之所欲汝自可期胡不為
之而誑我為汝唯知耻謟貌滛詞寜辱不貴自適其宜
中心已定胡妄而祈堅汝之心宻汝所持得之為大失
不汙卑凡吾所有不敢汝施致命而昇汝慎勿疑嗚呼
天之所命不可中革泣拜欣受初悲後懌抱拙終身以
死誰惕
答皇甫湜書 李 翶
觀翶此書直欲以當代史筆自任中間品量
前代史筆之高下發明人所未及
辱書覽所寄文章詞高理直歡悦無量有足發予者自
别足下来僕口不曽言文非不好也言無所益衆亦未
信秪足以招謗忤物於道無明故不言也僕到越中得
一官三年矣材能甚薄澤不被物月費官錢自度終無
補益累求罷去尚未得以為愧僕性不解謟佞坐不能
曲事權貴以故不得齒于朝廷而足下亦抱屈在外故
畧有所説凡古賢聖得位於時道行天下皆不著書以
其事業存於制度足以自見故也其著書者盖道徳充
積阨摧於時身卑處下澤不能潤物耻灰燼而泯又無
聖人為之發明故假空言是非一代以傳無窮而自光
耀于後故或徃徃有著書者僕近冩得唐書史官材薄
言詞鄙淺不足以發揚高祖太宗列聖明徳使後之觀
者文采不及周漢之書僕以為西漢十一帝高祖起布
衣定天下豁逹大度東漢所不及其餘唯文宣二帝為
優自恵景以下亦不皆明於東漢明章兩帝而前漢事
跡灼然傳在人口者以司馬遷班固叙述髙簡之工故
學者恱而習焉其讀之詳也足下讀范曄漢書陳夀三
國志王隠晉書生熟何如左丘明司馬遷班固書之温
習哉故温習者事跡彰而罕讀者事跡晦讀之䟽數在
詞之髙下理必然也唐有天下聖明繼於周漢而史官
叙事曽不如范曄陳夀所為况足擬望左丘明司馬遷
班固之文哉僕所以為耻當兹得於時者雖負作者之
才其道既能被物則不肯著書矣僕竊不自度無位於
朝幸有餘暇而詞句足以稱讃明盛紀一代功臣賢士
行跡灼然可傳於後自以為能不滅者不敢為讓故欲
筆削國史成不刋之書用仲尼褒貶之心取天下公是
公非以為本羣黨之所謂為是者僕未必以為是羣黨
之所謂為非者僕未必以為然使僕書成而傳則富貴
而功徳不著者未必聲明於後貧賤而道徳全者未必
不烜赫於無窮韓退之所謂誅姦䛕於既死發潛徳之
幽光是翺心也僕文采雖不足以希左丘明司馬子長
足下視僕叙髙愍女楊烈婦豈盡出班孟堅蔡伯喈之
下耶仲尼有言曰不有博奕者乎為之猶賢乎已僕所
為雖無益於人比之博奕猶為勝也足下以為何如哉
古之賢聖當仁不讓於師仲尼則曰文王既沒文不在
兹乎又曰予欲無言天何言哉孟軻則曰予之不遇魯
侯天也臧氏之子安能使予不遇乎司馬遷則曰成一
家之言藏之名山以俟後聖人君子僕之不讓亦非大
過也幸無怪
崇古文訣巻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