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集成
古文集成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集成巻二十一 宋 王霆震 編
前丙集七
書
荅李詡論性書(歐陽公/)
前辱示書及性詮三篇故思與吾子卒其説脩患世之
學者多言性故常為説曰夫性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
之所罕言也易六十四卦不言性其言者動静得失吉
凶之常理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言性其言者善惡
是非之實録也詩三百五篇不言性其言者政教興衰
之美刺也書五十九篇不言性其言者堯舜三代之治
亂也禮樂雖不完而雜出於諸儒之記然其大要治國
修身之法也六經之所載皆人事之切於世者是以言
之甚詳至於性也百不一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非為
性而言也故雖言而不究予之所謂不言者非謂絶而
無言盖其言者鮮而又不主於性而言也論語所載七
十二子之問於孔子者問孝問忠問仁義問禮樂問修
身問為政問朋友問鬼神者有矣未嘗有問性者孔子
之告其弟子者凡數千言其及於性者一言而已予故
曰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罕言也書曰習與性成語
曰性相近習相逺者戒人慎所習而言也中庸曰天命
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者明性無常必有以率之也樂記
亦曰感物而動性之欲者明物之感人無不至也然終
不言性果善果惡但戒人慎所習與所感而勤其所以
率之者耳予故曰因言以及之而不究也脩少好學知
學之難凡所謂六經之所載七十二子之所問者學之
終身有不能達者矣於其所達行之終身有不能至者
矣以予之汲汲於此而不暇乎其他因以知七十二子
亦以是汲汲而不暇也又以知聖人所以教人垂世亦
皇皇而不暇也今之學者於古聖賢所皇皇汲汲者學
之行之或未至其一二而好為性説以窮聖賢之所罕
言而不究者執後儒之偏説事無用之空言此予之所
不暇也或有問曰性果不足學乎予曰性者與身俱生
而人之所皆有也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之善惡
不必究也使性果善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
使性果惡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不修其身
雖君子而為小人書曰惟聖罔念作狂是也能修其身
雖小人而為君子書曰惟狂克念作聖是也治道備人
斯為善矣書曰黎民於變時雍是也治道失人斯為惡
矣書曰殷民頑又曰舊染汙俗是也故為君子者以修
身治人為急而不窮性以為言夫七十二子之不問六
經之不主言或雖言而不究豈略之哉盖有意也或又
問曰然則三子言性過歟曰不過也其不同何也曰始
異而終同也使孟子曰人性善矣遂怠而不教則是過
也使荀子曰人性惡矣遂棄而不教則是過矣使揚子
曰人性混矣遂肆而不教則是過也然三子者或身奔
走諸侯以行其道或著書累千萬言以告於後世未嘗
不區區以仁義禮樂為急盖其意以謂善者一言不教
則失而入於惡惡者勤而教之則可使至於善混者驅
而率之則可使去惡而就善也其説與書之習與性成
語之性近習逺中庸之有以率之樂記之慎物所感皆
合夫三子者推其言則殊察其用心則一故予以為推
其言不過始異而終同也凡論三子者以予言而一之
則譊譊者可以息矣予之所説如此吾子其擇焉
荅横渠張子厚書(程明道/)
承教諭以定性未能不動猶累於外物此賢者慮之熟
矣尚何俟小子之言然嘗思之矣敢貢其説於左右所
謂定者動亦定静亦定無將迎無内外苟以外物為外
牽已而從之是以已性為有内外也且以性為隨物於
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為在内是有意於絶外誘而不
知性之無内外也既以内外為二本則亦烏可遽語定
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
情順萬事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擴然而大公物來
而順應易曰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苟規規於
外誘之除將見滅於東而生於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顧
其端無窮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
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
迹(一作/物)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今以惡外物之心
而求照於無物之地是反鑑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
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孟氏亦曰所惡於智者為其
鑿也與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兩忘也兩忘則澄
然無事矣無事則定定則眀眀則尚何應物之為累哉
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
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是則聖人豈不應於物
哉烏得以從外者為非而更求在内者為是也今以自
私用智之喜怒而視聖人喜怒之正為如何哉夫人之
情易發而難制者惟怒為甚第能於怒時遽忘其怒而
觀理之是非亦可見外誘之不足惡而於道亦思過半
矣心之精㣲口不能宣加之素拙於文辭又吏事怱怱
未能精慮當否佇報然舉大要亦當近之矣道近求逺
古人所非惟聰明裁之
寄張欽夫書(胡五峯/)
比得款論竊識左右胸中正矣大矣大體既是正好用
工近察諸身逺察諸物窮竟萬理一以貫之直造寂然
不動之地然後吉凶與民同患為天之所為矣此聖門
事業也欽夫勉之哉則又有進於左右者堯授舜舜授
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㣲㣲言㣲妙也危言無常也故
孔聖自十五志於學積十五年工夫然後敢以立自許
自是而後每積十年工夫而一進未至從心所欲不踰
矩則猶有人心消磨未瑩徹也及至從心所欲不踰矩
方才純是道心與天無二故中庸稱孔聖之徳終以天
地之所以為大結之不更稱仲尼也今之學道者少有
所得則欣然以天地之美為盡在已自以為至足矣就
世俗而言之亦可謂之君子論於聖人之門乃是自暴
自棄耳左右方妙年所見大體已是知至矣當至之知
終矣當終之則顔曽地位何患不到欽夫戒之哉乾乾
不舎工夫深後自然已不得也今且當以速成為戒耳
荅陸子静書(晦菴/)
前書誨諭之悉敢不承教所謂古之聖賢惟理是視言
當於理雖婦人孺子有所不棄或乖理致雖出古書不
敢盡信此論甚當非世儒淺見所及也但熹竊謂言不
難擇而理未易明若於理實有所見則於人言之是非
不翅白黒之易辨固不待訊其人之賢否而為去取不
幸而吾之所謂理者或但出於一已之私見則恐其所
取舎未足以為羣言之折衷也况理既未明則於人之
言恐亦未免有未盡其意者又安可以遽絀古書為不
足信而直任胸臆之所裁乎來書反復其於無極太極
之辨詳矣然以熹觀之伏羲作易自一畫以下文王演
易自乾元以下皆未嘗言太極也而孔子言之孔子賛
易自太極以下未嘗言無極也而周子言之夫先聖後
聖豈不同條而共貫哉若於此有以灼然實見太極之
真體則知不言者不為少而言之者不為多矣何至若
此之紛紛哉今既不然則吾之所謂理者恐其未足以
為羣言之折衷又况於人之言有所不盡者又非一二
而已乎既䝉不鄙而教之熹亦不敢不盡其愚也且夫
大傳之太極者何也即兩儀四象八卦之理具於三者
之先而緼於三者之内者也聖人之意正以其究竟至
極無名可名故特謂之太極猶曰舉天下之至極無以
加此云爾初不以其中而命之也至如北極之極屋極
之極皇極之極民極之極諸儒雖有解為中者盖以此
物之極常在此物之中非指極字而訓之以中也極者
至極而已以有形者言之則其四方八面合輳將來到
此築底更無去處從此推出四方八面都無向背一切
(闕/) 故謂之極耳後人以其居中而能應四外故指其
處而以中言之非以其義為可訓中也至於太極則又
初無形象方所以可言但以此理至極而謂之極耳今
乃以中名之則是所謂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
意者一也通書理性命章其首二句言理次三句言性
次八句言命故其章内無此三字而特以三字名其章
以表之則章内之言固已各有所屬矣盖其所謂靈所
謂一者乃為太極而所謂中者乃氣稟之得中與剛善
剛惡柔善柔惡者為五性而屬乎五行初未嘗以是為
太極也且曰中焉止矣而又下屬於二氣五行化生萬
物之云是亦復成何等文字義理乎今來喻乃指其中
者為太極而屬之下文則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
言之意者二也若論無極二字乃是周子灼見道體逈
出常情不顧旁人是非不計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説出
人不敢説底道理令後之學者曉然見得太極之妙不
屬有無不落方體若於此㸔得破方見得此老真得千
聖以來不傳之秘非但架屋下之屋疊牀上之牀而已
也今必以為未然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人言之意
者三也至於大傳既曰形而上者謂之道矣而又曰一
隂一陽之謂道此豈真以隂陽為形而上者哉正所以
見一隂一陽雖屬形器然其所以一隂而一陽者是乃道
體之所為也故語道體之至極則謂之太極語太極之
流行則謂之道雖有二名初無兩體周子所以謂之無
極正以其無方所無形狀以為在無物之前而未嘗不
立於有物之後以為在隂陽之外而未嘗不行乎隂陽
之中以為通貫全體無乎不在則又初無聲臭影響之
可言也今乃深詆無極之不然則是直以太極為有形
狀有方所矣直以隂陽為形而上者則又昧於道器之
分矣又於形而上者之上復有况太極乎之語則是又
以道上别有一物為太極矣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
乎人言之意者四也至熹前書所謂不言無極則太極
同於一物而不足為萬化根本不言太極則将淪於空
寂而不能為萬化根本乃是推本周子之意以為當時
若不如此兩不説破則讀者錯認語意必有偏見之病
聞人説有即謂之實有見人説無即以為真無耳自謂
如此説得周子之意已是大煞分明只恐知道者厭其
漏泄之過甚不謂如老兄者乃猶以為未穩而難曉也
請以熹書上下文意詳之豈謂太極可以人言而為加
損者哉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五也
來書又謂大傳明言易有太極今乃言無何耶此尤非
所望於髙明者今夏因與人言易其人之論正如此當
時對之不覺失笑遂至被劾彼俗儒膠固隨語生解不
足深怪老兄平日自視為如何而亦為此言耶老兄且
謂大傳之所謂有果如兩儀四象八卦之有定位天地
五行萬物之有常形耶周子之所謂無是果虚空斷滅
都無生物之理耶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
意者六也老子復歸於無極無極乃無窮之義如莊生
入無窮之門以遊無極之野云爾非若周子所言之意
也今乃引之而謂周子之言實出乎彼此又理有未明
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七也髙明之學超出方外固
未易以世間言語論量意見測度今且以愚見執方論
之則其未合有如前所陳者亦欲奉報又恐徒為紛紛
重使世俗觀笑既而思之若遂不言則恐學者終無所
取正較是三者寜可見笑於今人不可得罪於後世是
以終不獲已而竟陳之不識老兄以為如何
古文集成巻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