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門六君子文粹
蘇門六君子文粹
欽定四庫全書
蘇門六君子文粹卷二十五
淮海文粹二 宋 秦觀 撰
進策
人材
臣聞天下之材有成材者有奇材者有散材者有不材
者氣識閎而風節勵問學博而行治純通當世之務明
道德之歸此成材者也經術藝文吏方將略有一卓然
過人數等而不能飾小行矜小亷以自託於閭里此奇
材者也隨羣而入逐隊而趨既無善最之可紀又無顯
過之可繩攝空承乏取位而已此散材者也寡聞見暗
機㑹乖物理昧人情執百有司之事無一施而可此不
材者也古之人主於成材則付以大任而備責之於奇
材則隨所長而器使之於散材則明賞罰而磨勵之於
不材則棄之而已四者各有所處然而奇材者尤人主
所宐深惜者也葢天下之成材不世出而散材者又不
足以任事不材者適足以敗事而已是則任天下之能
事者常在乎奇材有奇材而不深惜焉則將與不材同
棄而曾散材之不如矣夫匠氏之於木也楩楠豫章易
直而十圍者必以為明堂之棟路寢之楹七圍八圍者
雖多節必以為高明之麗拱把而上者雖小撓必以為
狙猿之杙稍修則以為榱桷甚短則以為侏儒至於棭
樠軸解亟沉而易蠧者然後以之㸑也今有楩楠豫章
於此七圍八圍拱把而上特以多節小撓之故遂并棄
之豈不惜哉人主用天下之材亦何以異於此今國家
之人材可謂富矣養之以學校而取之以貢舉名在仕
版者無慮數萬然一旦有事則常若乏人何哉以臣觀
之未能深惜天下之奇材故也葢不深惜天下之竒材
則用之或違其長取之將責其備雖有嶔崎歴落頴脫
絶倫之士執事者始以名聞未及試之而媒孽其短者
固已圜視而起矣夫奇材多自重又不材者之所甚嫉
也以自重之勢而被甚嫉之毁其求免也豈不難哉一
旦有事而常若乏人其勢之使然無足怪也昔孟公綽
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夫禆諶能謀於野則
獲於邑則否黃覇為丞相功名損於治郡時人固有所
長亦有所短也臯陶喑而為大理天下無虗刑師曠瞽
而為太宰晉國無亂政賢如蕭何而有市田請地之汙
直如汲黯而有褊心忿罵之鄙文如長卿而有臨卭滌
噐之陋將如韓信而有胯下蒲伏之辱吏如張敞而有
便面拊馬之事此數子者責其備則彼將老於耒耜之
㫄死於大山龕巖之下耳人主豈得而用之陛下即位
以來屢下明詔舉諫臣御史臺閣學校之臣刺史牧民
之吏與夫可備十科之選者所得人材葢不可勝數臣
願陛下取其名實尤異者用之而勿疑人情不能無小
過非有顯惡犯大義所當免者宐一切置而不問以責
異時之功則彼將輸寫肝膽捐委軀命求報朝廷而不
可得一旦天下有四夷之事何足患哉
法律上
臣竊觀唐虞以後有天下者安危榮辱之所從長久亟
絶之所自無不出於其所任之術而所任之術大抵不
過詩書法律二端而已葢純用詩書者三代也純用法
律者秦也詩書法律雜舉而並用迭相本末遞為名實
者漢唐也何以知其然耶夏商周之興也治教政令既
本於道德之意而舟車器械亦出於義理之文其迹載
於典謨訓誥誓命之篇而其㫖寓於國風雅頌之什當
是時也聖賢之學著而百家之說熄帝王之制舉而覇
者之事廢議事以制不為刑辟故曰純用詩書者三代
也魏文侯之師李悝論次諸國之法著為法經其徒商
鞅用以相秦始作牧司連坐告匿之法而輔以詆欺文
致細㣲之事晚節末路至於焚書坑儒偶語者棄市以
是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與同罪故曰純用法律者
秦也漢自高祖納陸賈之言命為新語用叔孫通之說
而使定禮儀可謂知所取矣而以三章之約不足禦姦
於是蕭何攟摭秦法作律九章而張湯趙禹之徒又為
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唐自太宗詘封倫秦漢之論
用魏公帝王之謀可謂知取舍矣而朝廷郡縣百官有
司所以朝夕從事者一出於律令格式之文故曰詩書
法律雜舉而並用迭相本末逓為名實者漢唐也惟其
純用詩書故三代享國安榮而歴年長久惟其純用法
律故秦危辱而亟絶惟其詩書法律雜舉而並用迭相
本末遞為名實故漢唐之有天下雖號長久而安榮之
日少危辱之日多僅免亟絶而已葢詩書者所以崇德
其事皆孝弟忠信人之所欲者也而安榮長乆人之所
欲者也而法律所以制姦其事皆鞭笞斬刈人之所惡
欲以報所惡之讐者也以所惡之術報所惡之讐亦其
理之然哉賈生曰今或言禮義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
如刑罰人主胡不引商周秦事以觀之也嗚呼若賈生
者可謂知治體矣
法律下
臣聞古今異勢不可同日而語以今天下而欲純用詩
書盡去法律則是腐儒不通之論也要使詩書不為法
律所勝而已祖宗之時二端雖號並行而士大夫頻自
愛重以經術為職文藝相推間有喜刑名精案牘者則
衆指以為俗吏而恥與之言近世則不然士大夫急於
功利不師古始相與習者莫非柱後惠文之事父教其
子兄語其弟以為速化之術無以過此間有引古義决
嫌疑則掩口而笑曰此老生之常談耳何所用於今哉
嗚呼此風一成非天下之福也葢昔者以詩書為本法
律為末而近世以法律為實詩書為名臣以天下之大
弊君子所宐奮不顧身而救之者無甚於此何則廢詩
書而從法律則是舉天下而入於申韓之術也揚子曰
申韓之術不仁之至矣夫不仁者三代之所以失天下
也君子教之其可以緩耶臣嘗思之其所以然者無他
始於試法而已朝廷試士以法者欲其習為吏也而假
之太優擢之太峻至有黃綬中選數歲之間持斧仗節
領一道之權任二千石之重而制策進士留滯於州縣
之官有十年而不得調者嗚呼欲士大夫不廢詩書而
從法律也豈可得乎且法吏之與儒臣所聞異趨所見
異塗猶方圓曲直之不相入也昔匈奴渾邪王降漢長
安賈人與市者當坐死五百餘人而汲黯固争以為不
可若使法吏言之則必以為䦨出財物矣密人有告部
亭長受其米肉遺者而卓茂折之以禮以為汝能高飛
逺走不在人間乎若使法吏言之則以為受所監臨矣
朱博曰如太守漢吏奉三尺律令以從事耳無奈生所言
聖人道何也且持此道歸堯舜君出為陳說之今天下
所以未受其禍者以異時制策進士所得之臣有如汲
黯卓茂者在也十數年之後耆老大臣相繼待謝而試
法所得之吏有如朱博者當軸而中處焉則君子雖欲
奮不顧身以救之亦無及已臣以為縱未能盡罷其士
宐稍變革以抑其風使吏非有出身母得試法其餘出
仕換官之類可一切試以經術藝文要令天下皆知法
律之不如詩書也則申韓之禍熄矣
論議上
臣竊聞役法之議不决久矣有司閱四方之牘眩蠭起
之說牽制優游相視而不斷者二年於兹雖稍復筆削
著為一切之令取濟朞月卒未有確然定論可以厭服
人情傳萬世不弊者也其所以然者無他焉士大夫據
偏守獨各有系吝不能以至公為心故耳何則夫所謂
役法者其科條品目雖曲折不同大抵不過差免二法
而已差役之法雖曰迭任府史胥徒之士率數年而一
更然而捕盜者奔命不遑主藏者備償無筭囷倉竭於
飛輓資產破於厨傳埶事者患其弊也於是變而為免
役之法雖曰歲使中外之民悉輸僦直以免其身然而
平估至於室廬撿括及於車馬裒多以為寛剩厚積以
為封摏則其弊又有甚於差役者矣葢差役之法不弊
則免役之法不作免役之法不弊則今日之議不興然
而士大夫進用於嘉祐之前者則以差為是而免為非
進用於熙寜之後者則以免為得而差為失私意既揺
於中公議遂移於外嗚呼豈特二年而無定論哉雖十
年而無定論不足怪也昔唐室賦役之法有租庸調者
最為近古自開元之後版圖既隳丁口田畝皆失其實
法以大弊故楊炎變之以為兩稅之法已而盜起兵興
征求無節法又大弊故陸䞇以七亊者力詆其非然而
終唐之世不復改也夫唐之諸臣豈不知兩稅為非古
租庸調為近古哉葢以晚節末路俱為弊法以此易彼
實無益也今差役免役之法葢類於此然則何為而可
耶臣聞楚人有第二區者其甲則長子之所剙也其乙
則少子之所剙也規摹不同而歲久皆弊其父謀所止
二子各請止其所剙之廬至數日不决有鄰人告之曰
昔少君以甲第壊甚於是營乙以舍族人今乙第又壊
而長君復欲徙之於甲是以壊易壊非計之得也何不
合二第可用之材别營一區而棄其腐撓者乎父以為
然其論遂定陛下以役法之議付於嘉祐熙寜之臣何
異楚人之謀於二子也盍亦質諸鄰人之論哉陛下若
以臣言為然願詔有司無牽於故新之論母必於差免
之名悉取二法之可用於今者别為一書謂之元祐役
法則嘉祐熙寧之臣皆黙然而心服矣若夫酌民情之
利病因五方之所宐條去取之科别輕重之目此則有
司之事臣所不能知之亦猶楚人之第某材可棄某材
可留皆當付之匠氏不可問諸鄰人也傳曰雖有絲麻
無棄菅蒯雖有姜姬無棄憔悴唯陛下擇焉
論議下
臣聞世之議貢舉者大率有二焉務華藻者以窮經為
迂闊尚義理者以綴文為輕浮好為高世之論者則又
以經術文辭皆言而已矣未嘗以為德行德行者道也
是三者各有所見而不能相通臣請陳其本末而備論
之則貢舉之議决矣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㣲
言相感動當周旋進退之時必稱詩以喻其志葢以别
賢不肖而觀盛衰焉其後聘問不行於列國學詩之士
逸於布衣於是賢人失志之賦興屈原離騷之詞作矣
此文詞之習所繇起也及其衰也雕篆相夸組繪相侈
苟以華世取寵而不適於用故孝武好神仙相如作大
人賦以風其上乃飄飄然有凌雲之志此文詞之弊也
昔孔子患易道之不明乃作彖象繫辭文言說序雜卦
十篇以發天人之奥而左氏亦以春秋之法弟子傳失
其真於是論本事作傳以記善惡之實此經術之學所
繇起也及其衰也㓜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後能言故漢
儒之陋有曰秦延君能記說堯典二字至十餘萬言但
說若稽古猶三萬言也此經術之弊也古者民有恭敏
任恤者則閭胥書之孝悌睦婣有學者則族師書之有
德行道藝者則黨正書之而攷之於州長興之於鄉老
大夫而論之於司徒樂正司馬所謂秀選進造之士
者是也然後官而爵祿之此徳行之選所繇起也及
其衰也鄉舉里選之法亾郡國孝亷之科設而山林遺
逸之聘興於是矯言偽行之人弊車羸馬竄伏巖穴以
幸上之爵祿故東漢之士有廬墓而生子唐室之季或
號嵩少為仕途㨗徑此德行之弊也是三者莫不有弊
而晚節末路文辭特甚焉葢學屈宋而不至者為賈馬
班揚學賈馬班揚而不至者為鄴中七子學鄴中七子
而不至者為謝靈運沈休文休文之撰四聲譜也自謂
靈均以來此秘未覩武帝雅不好焉而隋唐因之遂以
設科取士謂之聲律於是敦樸根柢之學或以不合而
罷去靡曼剽奪之技或以中程而見收自非豪傑不待
文王而興者往往溺於其間此楊綰李德裕之徒所為
切齒者也熙寜中朝廷深鍳其失始詔有司削去詩賦
而易以經義使學者得以盡心於六藝之文其意信美
矣然士或苟於所習不能博物洽聞以稱朝廷之意至
於歴世治亂興衰之迹例以為祭終之芻狗雨後之土
龍而莫之省焉此何異斥桑間濮上之曲而奏以舉舂
勸力之歌雖華質不同其非正音一也傳曰梁麗可以
衝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驊騮騏驥一日而馳千
里捕䑕則不如狸狌言殊技也䲭鴞夜撮蚤察毫末晝
出暝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今欲去經術而復詩賦
則近乎棄本而趨末并為一科則幾於取人而求備為
今計者莫若以文辭經術德行各自為科以籠天下之
士則性各盡其方技各盡其能器各致其用而英俊豪
傑庶乎其無遺矣
蘇門六君子文粹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