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門六君子文粹

蘇門六君子文粹

KR4h0062_WYG_069-1a

欽定四庫全書

 蘇門六君子文粹巻六十九

  濟北文粹六     宋 晁補之 撰

  序

   何龍圖奏議序(代李侍郎作/)

某嘗論天欲平治天下其勢有不期而自合者三始興

之主不以兵革本於得人心以得天下故天為之開其

綂使宏且逺而其後世子孫出而承之者必恭儉愛人

KR4h0062_WYG_069-1b

其徳之流行亦洽故為之培其基使逺且固此二者皆

天也又世常忽於無難無與佐之孰戒而康故詩曰思

皇多士生此王國夫王者將有為而士之生於其國者

多此亦非人之所能為也有以開之有以培之與夫卒

相之以士然皆非人之所能為故曰天欲平治天下其

勢有不期而自合者三何以言之堯授舜舜授禹禹用

力而湯用兵堯舜不可及也而湯有慙徳禹不以兵革

猶八年於外用其力者勤矣而太祖皇帝不馳一馬不

KR4h0062_WYG_069-2a

遺一矢雍容達節而有天下天下奔走而稱臣五國稽

顙而下吏其受命配禹而用力寡繇湯以來未有太祖

之武也天固開之矣漢髙祖以馬上取之至老於馬上

而不得休且繼有諸吕喋血之禍而後文景起而施其

澤兩世遵業僅得休息於無為而仁宗皇帝席祖宗優

游之盛傳之百年無大變故乃身服恭儉以振徳之又

四十餘年其守成比文景而施澤久繇漢以來未有仁

宗之仁也天固培之矣方是時人君虚已於上而羣臣

KR4h0062_WYG_069-2b

並進各自明於下君臣有慶譽而下並受其福風俗醇

厚君子多而小人少蓋若董仲舒所言詩人美之為作

上天祐之為生賢佐者嗚呼豈人力也哉其一時將相

文武光明碩大之材左右論思直諒多聞之士不可勝

數而何公名其間公為御史諌官至列侍從終始一節

知無不言近古之遺直者其所為奏議二百餘篇為二

十巻其言安危治亂之至數弛張取捨之要務與其尤

深切世病者當時略已施行其誠心出於憂國愛君簡

KR4h0062_WYG_069-3a

易而通非若世之無得於其中而以為文者榮華易瘁

而難久也然則仁宗所以為治有徳跨文景而追成康

有自致矣某是以竊嘆於何公知天之生斯人有時而

公之遭斯時有命二者適相值實難蓋必有能聽言之

主導其臣使言而後能言之士至則夫生之者天也使

之至者君也故君之權勝天然至有得士而不能用士

以是隱則夫使其君能用而成功是乃所以為天相之

之道故天亦終勝人昔吳季札觀上國論其興衰如指

KR4h0062_WYG_069-3b

諸掌而獨見蘧伯玉數人者以謂衞多君子其國無故

此不探其天命之所在而祗以人事知之然至於今論

知天者唯吳季札則天人之際固可見矣某昔為和川

令㑹天子詔求直言士而公以天章閣待制使河東遽

取其文上之幸以是知名今位政府於公為門下士故

其子某以公遺藁求序而不得辭公名郯字聖從仕至

某官云

   治通小序

KR4h0062_WYG_069-4a

毁譽不敢浮事實因以加賞罰謂之襲情 賴之以生

不可一日無也謂之飲食 天日之清明奴𨽻識之謂

之共知 權言聖人之所獨見也謂之夜行 所挈者

要而順者衆謂之裘領 如撓止水惡其波起不如遄

已謂之本寧 本彊則精神折衝謂之折衝 譬如播

種終必粒譬如鑿井終必汲謂之可為 鉤金輿羽不

可為重輕之實謂之揣本 誠者政事之本也謂之致

誠 常徳不忒世自低昂而吾之為常者一謂之常一

KR4h0062_WYG_069-4b

 事有根本不可須臾離也謂之輜重 先河而後海

小式為本而大為末謂之務本 非其道雖微不可假

人也謂之名器 五味異和謂之相濟 始施之逆利

在後日謂之要終 天欲風草木未動而鳥已翔謂之

前應 小人以為翦翦耳君子畏焉謂之微大 象見

其牙而小大可論也謂之迎知 推其𣲖而知其所從

來深謂之逆流 黄金珠玉飢不可食寒不可衣謂之

貴疎 中流失船一壺千金謂之賤適 事或不相謀

KR4h0062_WYG_069-5a

而相病謂之魯酒 一人曰玉十人曰珉舉世皆曰珉

謂之衆意 事致其極則其後無以加謂之窮反 狂

者東走逐者亦東走寒者戰懼者亦戰謂之似是 以

攣拘之語疑域外之事謂之常談 一言而得人之心

謂之察鳴 謂狐為狸則不知狐又不知狸謂之胥失

 蚌鷸相持田父捃之謂之兩得 繋舟水中魚沉而

鳥揚謂之同離 月不知晝日不知夜謂之物曲 且

冬且夏謂之迭勝 攘公議之近似者以蓋衆口而濟

KR4h0062_WYG_069-5b

其私謂之借公 志大心勞所以求者非其道謂之非

分 益而不已必損謂之勝懼 知所弱則强矣謂之

削喜 事蠱物極而後可以轉從新謂之轉敗 名實

不虧而能使其喜怒移謂之朝三 欲近四旁莫如中

央謂之近四 水避礙則通於海謂之曲成 寡能似

徳拙言似默欲上者識謂之破庸 㨗趨而速至中道

而敗憇不如椎之久謂之椎久 始駕馬者反之車在

馬前謂之始駕 人取我予人予我取謂之獨獲 佃

KR4h0062_WYG_069-6a

魚網罟利隨世與謂之知化 敗不在大一毫蒙之謂

之見微 無謂不効始終其告謂之養敢 胡越可使

無異心謂之同舟 徒曰古人不我欺而不知時事已

異謂之信書 旦用旦効暮用暮効而不以經久謂之

欲速 挾事懷欺明能知之謂之詰詐 惟有徳能寛

服其民其次莫如猛謂之量力 夕而烹牛牛乃饗客

㑹其已食謂之失時 文是實非謂之名好 人而不

仁疾之已甚亂也謂之已甚 法析毫釐小徧大遺謂

KR4h0062_WYG_069-6b

之蜜紕 以勢使之鈍者厲怯者奮謂之矢激 利不

百不變法謂之重改 謨定於先羣言不能易謂之不

揺 毒蛇螫手勇士斷其臂謂之存大 示之好惡而

民知禁謂之止欲 有徳者進則朝廷尊謂之徳成

輿馬致千里舟楫渉江河謂之假物 入有拂士出有

敵國謂之常存 尾大不掉謂之本弱 藩籬不飭謂

之外輕 曲士不可以語道而聖人惟時變是守謂之

達節 立不易方非招不往謂之守官 作法於凉其

KR4h0062_WYG_069-7a

弊猶貪謂之謀始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謂之積微

川澤納汙瑾瑜匿瑕謂之忠厚 苦節不可貞故敎務

因俗謂之人情 論卑古人而才不足逮當世謂之髙

論 將以重之適所以賤之謂之過愛 見幾而作不

俟終日謂之轉圜 以天下為心好惡不在其身謂之

大度 若緩若紆為國之本不可以無謂之濶要 十

羊九牧不若童子之獨謂之専任 言異言逆視道以

為則謂之不惑 不患衆之不知患蔽謀者非謂之寳

KR4h0062_WYG_069-7b

斷 臣民異志則朋黨進在明公議謂之一下 賞一

切之功亂百世之法謂之賊下 舉綱而略細謂之大

體 數米而炊不足濟天下謂之小節 始勿輕舉人

莫測然否謂之靜勝 臣無求於其君故進退不累其

身謂之取重 髙為量而罪不及逺為途而誅不至謂

之大望 躬自厚而薄責於人謂之逺怨 殺身以為

國然不足以拯世之溺謂之無益 理無常是事無常

非謂之通變 今日用之明日不可復也謂之日改

KR4h0062_WYG_069-8a

捨法任人廢法法存謂之小縱 虚名無益事實而藉

以鎮人心謂之名髙

   海陵集序

文學古人之餘事不足以發身春秋時齊魯秦晉宋鄭

吳楚列國之大夫顯名諸侯相與聘問交接陳詩揚禮

見於言辭人稱之至今想見其為人若不可及者皆有

他事業尊君庇民舉大而任重排難而解紛用之如榖

米藥石一日不可無而言辭者特以縁飾而行之耳戰

KR4h0062_WYG_069-8b

國異甚士一切趨利邀合朝秦而暮楚不耻無春秋時

諸大夫事業矣而言辭始専為賢雄夸虚張聽者為奪

雖義理皆亡而文章可喜以其去三代春秋時猶近也

其用以發身亦不足言至於詩又文學之餘事始漢蘇

李流離異域困窮仳别之辭魏晉益競至唐家好而人

能之然為之而工不足以取世資而經生法吏咸以章

句刀筆致公相兵家鬬士亦以方略膂力専斧鉞詩如

李白杜甫於唐用人安危成敗之際存可也亡可也故

KR4h0062_WYG_069-9a

世稱詩人少達而多窮繇漢而下枚數之皆孫樵所論

相望於窮者也以其不足以發身而又多窮如此然士

有無意於取世資或其間千一好焉惟恐其學之而力

不逮營度雕琢至忘食寢㑹其得意翛然自喜不啻鍾

鼎錦繡之獲顧他嗜好皆無足以易此者雖數用以取

詬而得禍猶不悔曰吾固有得於此也以其無益而趨

為之又有患難而好之滋不悔不反賢乎海陵集蓋許

君大方作亦窮而不悔者之一也君於詩好之篤蓋辛

KR4h0062_WYG_069-9b

苦刻篆呻吟裘氏者有年不幸其犁然之音與吾窮類

然君少年自己得聲譽至他事業行已莅官皆方進未

可量何苦而為是閉闗弦歌霖雨飢餓之聲樂之而不

厭如此哉且以為後世名乎則孰與當身㨗得權位之

利抑謂利者君不近乎則後世之名於君亦復安有哉

是未有以此語君者也是惑也補之既序此意以賢君

能獨為人之所不為者而非有希於世視趨利邀合猶

勝然亦因以為戒君字體之與補之故人張芸叟張文

KR4h0062_WYG_069-10a

潛陳伯修皆厚云

   離騷新序上

先王之盛時四詩各得其所王道衰而變風變雅作猶

曰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舊俗之亡惟其事變也故詩

人傷今而思古情見乎辭猶謂之風雅而既變矣孟子

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然則變風變雅之時王迹未熄

詩雖變而未亡詩亡而後離騷之辭作非徒區區之楚

事不足道而去王迹愈逺矣一人之作奚取於此也蓋

KR4h0062_WYG_069-10b

詩之所嗟嘆極傷於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而人倫之

廢刑政之苛孰甚於屈原時邪國無人原以忠放不忍

去欲返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一篇之中三致意焉

與夫三宿而後出晝於心猶以為速者何異哉世衰天

下皆不知止乎禮義故君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

人而原一人焉被讒且死而不忍去其辭止乎禮義可

知則是詩雖亡至原而不亡矣使後之為人臣不得於

君而熱中者猶不懈乎愛君如此是原有力於詩亡之

KR4h0062_WYG_069-11a

後也此離騷所以取於君子也離騷遭憂也終窶且貧

莫知我艱北門之志也何辜於天我罪伊何小弁之情

也以附益六經之敎於詩最近故太史公曰國風好色

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其義

然也又班固叙遷之言曰大雅言王公大人徳逮黎庶

小雅譏小已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雖殊其合徳一也

司馬相如雖多虚辭濫説然要其歸引之於節儉此亦

詩之風諫何異揚雄以謂猶騁鄭衞之音曲終而奏雅

KR4h0062_WYG_069-11b

不已戲乎固嘗推本知之賦與詩同出與遷意類也然

則相如始為漢賦與雄皆祖原之步驟而獨雄以其靡

麗悔之至其不失雅亦不能廢也自風雅變而為離騷

至離騷變而為賦譬江有沱乾肉為脯謂義不出於此

時異然也傳曰賦者古詩之流也故懷沙言賦橘頌言

頌九歌言歌天問言問皆詩也離騷備之矣蓋詩之流

至楚而為離騷至漢而為賦其後賦復變而為詩又變

而為雜言長謡問對銘贊操引苟類出於楚人之辭而

KR4h0062_WYG_069-12a

小變者雖百世可知故㕘取之曰楚辭十六巻舊録也

曰續楚辭二十巻曰變離騷二十巻新録也使夫縁其

辭者存其義乘其流者反其源有力於詩亡之後豈虚

也哉若漢唐以來所作非憂悲楚人之緒則不録

   離騷新序中

劉向離騷楚辭十六巻王逸傳之按八巻皆屈原遭憂

所作故首篇曰離騷經後篇皆曰離騷餘皆曰楚辭天

聖中有陳説之者第其篇然或不次序今遷逺遊九章

KR4h0062_WYG_069-12b

次離騷經在九歌上以原自叙其意近離騷經也而九

歌天問乃原既放攬楚祠廟鬼神之事以攄憤者故遷

於下卜居漁父其自叙之餘意也故又次之大招古奥

疑原作非景差辭沉淵不返不可如何也故以終焉為

楚辭上八巻九辨招魂皆宋玉作或曰九辨原作其聲

浮矣惜誓𢎞深亦類原辭或以為賈誼作蓋近之東方

朔嚴忌皆漢武帝廷臣淮南小山之辭不當先朔忌王

褒漢宣帝時人皆後淮南小山至劉向最後作故其次

KR4h0062_WYG_069-13a

序如此此皆西漢以前文也以為楚辭下八巻凡十六

巻因向之舊録云然漢書至屈原賦二十五篇今起離

騷經逺遊天問卜居漁父大招而六九章九歌又十八

則原賦存者二十四篇耳幷國殤禮魂在九歌之外為

十一則溢而為二十六篇不知國殤禮魂何以系九歌

之後又不可合十一以為九若溢而為二十六則又不

知其一篇當損益者何等也惜誓盡叙原意末云鸞鳯

之髙翔兮見盛徳而後下與賈誼弔屈原文云鳯凰翔

KR4h0062_WYG_069-13b

於千仞兮覽徳輝焉下之斷章趣同將誼倣之也抑固

二十五篇之一未可知也然則司馬遷以誼傳附原亦

由其文義相近後世必能辯之王逸東漢人最愛楚辭

然九思視向以前所作相闊矣又十七巻非舊錄特相

傳久不敢廢故遷以附續楚辭上十巻之終而其下十

巻自唐韓愈始焉離騷人不讀久文舛闕難知王逸云

武帝使淮南王安作章句至章帝時班固賈逵復以所

見改易前疑亦作章句其十五巻闕而不説今臣作十

KR4h0062_WYG_069-14a

六巻章句然則安與固逵訓釋獨離騷經一篇不知固

逵所改易者何事今觀離騷經訓釋大較與十五巻義

同或淺陋非原本意故頗刪而存之而録司馬遷史記

屈原傳冠篇首以當離騷序云

   離騷新序下

司馬遷作史記堯舜三代本紀孔子世家所引尚書論

語事頗變其文字訓詁至左氏國語則遷所筆削惟意

遷欲自成一家言故加櫽括而不嫌也雖然遷追琢傳

KR4h0062_WYG_069-14b

記之辭可也而變尚書論語文字不可也補之事先朝

為著作郎上即位備太史氏古文圖書得損益之况傳

記乎離騷經始漢淮南王安為傳按隋志傳亡舊有班

固叙贊二篇王逸序一篇梁劉勰序一篇而王逸云班

固賈逵改易前疑則固此序或當時作者也然頗詆原

狂狷摘其不合者逸髙原義每難固説勰附逸論然亦

復失之固序曰君子之道窮達有命故潛龍不見是而

無悶關睢哀周道而不傷又曰如大雅既明且哲以保

KR4h0062_WYG_069-15a

其身斯為貴矣固説誠是也雖然潛龍勿用聖人之事

也非所以期於原也又自淮南太史皆以謂兼風雅之

義而固獨疑焉夫國風不能無好色然不至於淫小雅

不能無怨誹然不至於亂太史公謂原之辭兼此二者

而已乃周道大雅豈原所得庶㡬哉雖遷亦不以是與

原也世衰君臣道䘮去為冦敵而原且死憂君斯已忠

矣唐柳宗元曰春秋枉許止以懲不子之禍進荀息以

甚苟免之禍夫荀息阿獻公之邪心以死其為忠也汙

KR4h0062_WYG_069-15b

矣惟其死不縁利故君子猶進之而原乃以正諫不獲

而捐軀方息之汙則原與日月爭光可也非過言也固

又以謂原露才揚已競於危國羣小之中是乃上官大

夫靳尚之徒所以誣原伐其功謂非我莫能為者也固

奈何亦信之原惟不競故及此司馬遷悲之曰忠而被

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而固方且非

其怨刺懷襄椒蘭原誠不忘以義劘上而固儒者奈何

亦如髙叟之為詩哉又王逸稱詩曰匪面命之言提其

KR4h0062_WYG_069-16a

耳謂原風諫者不如此之斥逸論近之劉勰亦援逸此

論稱固抑揚過實君子之與人為善義當如此也至言

澆羿姚娀與經傳錯繆則原之辭甚者稱開天門駕飛

龍驅雲役神周流乎天而來下其誕如此正爾託譎詭

以諭志使世俗不得以其淺議也如莊周寓言者可以

經責之哉且固知相如虚辭濫説如詩風諫而於原誇

大獨可疑乎固大較喜訾前人如薄相如子雲為賦而

固亦以為賦也劉勰文字卑陋不足言而亦以原迂怪

KR4h0062_WYG_069-16b

為病彼原嫉世既欲蟬蜕塵埃之外惟恐不異乃固與

勰所論必詩之正如無離騷可也嗚呼不幾於同浴而

譏裸裎哉又勰云士女雜坐娛酒不廢荒淫之意也是

勰以招魂為原作誤矣然大招亦説粉白黛黑清馨凍

飲窮年永樂勰以此為荒淫則失原之意愈逺原固曰

世皆濁我獨清豈誠樂此濁哉哀已之魂魄離散而不

可復也故稱楚國之美矯以其沉酣汙泥之樂若可樂

者而招之然卒不可復也於是焉不失正以死而已矣

KR4h0062_WYG_069-17a

嗚呼勰安知離騷哉抑固漢書稱大儒孫卿亦離讒作

賦與原皆有古詩惻隱之意而此序乃専攻原不類疑

此或賈逵語故王逸言班賈以為露才揚已不専指班

然亦不可辨也

   續楚辭序

詩亡而春秋作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書王也以其無王

也存王制以懼夫亂臣賊子之無誅者也以迄周亡至

戰國時無詩無春秋矣而孟子之教又未興足跡接乎

KR4h0062_WYG_069-17b

諸侯之境者諫不行言不聽則怒悻悻然去君又極之

於其所往君臣之道微冦敵方興而原一人焉以不獲

乎上而不怨猶睠顧楚國繋心懷王不忘而望其改也

夫豈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則原之敬王何異孟

子其終不我還也於是乎自沉與夫去君事君朝楚而

暮秦行若犬彘者比謂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豈過乎

哉然則不獨詩至原而未亡於春秋之微亂臣賊子之

無誅者原力猶能愧之而揚雄以謂何必沉江原惟可

KR4h0062_WYG_069-18a

以無死行過乎恭使原不得死龍蛇雖歸潔其身而離

騷亦不大耀於世是所以賢原者亦繇其忠死故其言

至於今不廢也而後世奈何獨竊取其辭以自名不自

知其志不類而無愧而續楚辭變離騷亦奈何徒以其

辭之似而取之曰詩非皆聖賢作也捨周公尹吉甫仲

山甫諸大夫君子則羈臣寡婦寺人賤者桑濮淫奔之

辭顧亦與猗那清廟金石之奏俱采而并傳何足疑哉

且世所以疑於此者不以夫後之愧原者衆哉而荀卿

KR4h0062_WYG_069-18b

賈誼劉向揚雄韓愈又非愧原者也以迄於本朝名世

君子尚多有之姑以其辭類出於此故叅取焉然則亦

有其行不足於原而取之者猶三百篇之雜而不可廢

漢息夫躬為姦利以憂死著絶命辭辭甚髙使躬之不

肖不傳而獨其絶命辭傳則譬猶從母言之為賢母言

固無罪也柳宗元劉禹錫皆善屬文而朋邪得廢韓愈

薄之王文公曰吾觀八司馬皆天下之竒才也一為叔

文所誘遂陷於不義至今欲為君子者羞道而喜攻之

KR4h0062_WYG_069-19a

然八人者既困矣往往能自彊名卒不廢而所謂欲為

君子者其終能毋與世俯仰以自别於小人者少復何

議於彼哉王公世大儒其學自韓愈以下不論雖要不

成人之惡至竒宗元輩而恕知其愛人憂國志念深矣

而士之一切干禄陽自好而隂從利徼一時之願無禍

而老者皆是也於王之言可遂不戒而視八司馬不反

怍乎禹錫不暇議宗元之才蓋韓愈比愈薄而惜之稱

其論議出入經史百家踔厲風發而謂其少年勇於為

KR4h0062_WYG_069-19b

人不自貴重使在臺省時已能持身如其斥時亦自不

斥愈於宗元懇懇如此豈亦知夫才難與王之意無異

也抑息夫躬類江充禍國宗元禹錫誠邪不至於為躬

躬之辭録則凡不至於為躬而辭録者皆録躬之意也

漢蕩秦唐掃隋然頗因其法制文物為國猶爾以治易

亂不可以皆廢也况言語趣操異世之習哉以狐父之

人為盗因以食為盗而嘔之昔人以謂此失名實者也

是乃續楚辭變離騷所以無疑於取此雜者也

KR4h0062_WYG_069-20a

   變離騷序上

補之既集續楚辭二十巻又集變離騷二十巻或曰果

異乎抑屈原之作曰離騷餘皆曰楚辭矣今楚辭又變

而迺始曰變離騷何哉又揚雄為反離騷反與變果異

乎曰反離騷非反也合也蓋原死知原惟雄雄怪原文

過相如至不容而死悲其文未嘗不流涕也以謂君子

得時則大行不得則龍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

作書往往摭其文而反之雖然非反其純潔不改此度

KR4h0062_WYG_069-20b

也反其不足以死而死也則是離騷之義待反離騷而

益明何者原惟不為箕子而從比干故君子悼諸不然

與日月爭光矣雄又旁離騷作廣騷旁惜誦而下作畔

牢愁雄誠與原異既反之何為復旁之又變離騷以其

類而異故不可以言反而謂之變若荀卿非蹈原者以

其後原皆楚臣遭讒為賦以風故取其七篇列之巻首

類離騷而少變也又嘗試自原而上捨三百篇求諸書

禮春秋他經如五子之歌貍首之斑然蠶則績而蟹有

KR4h0062_WYG_069-21a

筐佩玉蘂兮吾無所系之祈招之愔愔鳳兮鳳兮他如

此者甚多咸古詩風刺所從起戰國時皆散矣至原而

復興則列國之風雅始盡合而為離騷是以繇漢而下

賦皆祖屈原然宋玉親原弟子髙唐既靡不足於風大

言小言義無所宿至登徒子靡甚矣特以其楚人作故

繋荀卿七篇之後瓠子之歌有憂民意故在相如揚雄

上而子虚上林甘泉羽獵之作賦之閎衍於是乎極然

皆不若其大人反離騷之髙妙猶終歸之於正義過髙

KR4h0062_WYG_069-21b

唐但論其世故繋髙唐後至於京都山海宫殿鳥獸笙

簫衆器指事名物之作不専於古詩惻隱規誨故不録

李夫人賦長門賦皆非義理之正然辭渾麗不可棄曹

植賦最多要無一篇逮漢者賦卑弱自植始録其洛神

賦九愁九詠等并録王粲登樓賦以見魏之文如此陸

機陸雲有盛名顧不足於植粲摘其義差近者存之思

遊有意乎幽通而下恨其流益逺矣然晉人喜清談而

摯虞此作庶幾有為而言致足嘉者也鮑昭長於雜興

KR4h0062_WYG_069-22a

故其蕪城作獨出宋世又以劉濞事諷劉瑱有心哉於

此者江淹用寡而文麗又梁文益卑弱然猶蒙虎之皮

尚區區楚人歩趨也唐李白詩文最號不襲前人而鳴

臯一篇首尾楚辭也末云雞聚羣而爭食鳳孤飛而無

鄰嫫母衣錦西施負薪辭不彫而指類唐人知楚辭者

少誤以為詩云王維生韓柳前纔數十言雖淺鮮未足

與言義然低昂宛轉頗有楚人之態矣元結振竒自成

一家要曰羣言之異味亦可貴也顧况文不多約而可

KR4h0062_WYG_069-22b

觀問大鈞理勝招北客詞勝阿房宫云亦使後人而復

哀後人皆唐賦之不可廢者也皮日休九諷専効離騷

其反招魂靳靳如影守形然非也竟離去畫者謹毛而

失貌嗚呼離騷自此散矣故不録以迄本朝名世之作

多已載續楚辭中今所録賦及文操或宏傑自出新意

乍合乍離亦足以知古文之屢變至宋而復起云或大

意述此或一言似之要不必同同出於變故皆以附變

離騷若謂之變楚辭乎則楚辭已非離騷楚辭又變則

KR4h0062_WYG_069-23a

無離騷矣後無以復知此始於屈平矣惡夫逾逺而迷

其源若服盡然為之系其姓於祖故正名以存之

   變離騷序下

詩亡春秋又微而百家&KR1123;起七國時楊墨申韓淳于髠

鄒衍鄒奭之徒各以其説亂天下於時大儒孟荀實羽

翼六經於其將殘而二儒相去百有餘年中間獨屈原

履正著書不流邪説蓋嘗謂原有力於詩亡春秋之微

故因集續楚辭變離騷而獨推原與孟子先後以貴重

KR4h0062_WYG_069-23b

原於禮義欲絶之時又變離騷起荀子佹詩成相篇故

并以其時考之知原雖不純乎孟荀於其中間非異端

也孟子與梁惠王齊宣王魯平公同時而司馬遷史記

表問何以利吾國蓋梁惠王之三十五年也是嵗齊宣

王之七年楚威王之四年後七年而楚懷王始立立三

十年而原諫王無入秦卒入秦死襄王初年而遷原原

遷九年無㡬何死矣推而上之去梁惠王問利國與齊

宣王七年時蓋四十七年矣而魯平公元年則楚懷王

KR4h0062_WYG_069-24a

之十五年也若孟子見平公在其初年則至原遷之九

年蓋二十四年矣其平公末年乎則與原諫懷王之時

蓋並矣雖史記不言孟子見宣王之年以其時考之逺

者蓋四十七年近者二十四年又其近者同時也孟子

見梁惠王乃在楚威王時惠王曰叟不逺千里而來於

時稱叟孟子已老矣而原不及事威王故孟子與原接

而原後於孟子又史記荀卿年五十始來遊學於齊齊

襄王時荀卿最為老師而劉向叙荀子云齊宣王時聚

KR4h0062_WYG_069-24b

學士於稷下荀卿十五始來遊學至襄王時最為老師

按宣王立十九年卒至襄王元年四十一年矣而稷下

之學乃在孟子淳于髠時使荀卿游學時已年五十顧

與孟子並安得至襄王而尚存哉故劉向云十五始來

游學而老為襄王師是也楚頃襄王遷屈原原遷九年

無幾何亦死矣又五年齊襄王始立計原之死卿尚幼

也至楚考烈王立二十五年而李園殺春申君荀卿始

廢自此推而上之至原之死蓋五十餘年矣故原與荀

KR4h0062_WYG_069-25a

卿接而荀卿後於原又孟子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

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清

斯濯纓濁斯濯足自取之也而原辭曰漁父莞爾而笑

鼓枻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

水濁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復與言則原此歌蓋沿孟

子事也漁父篇曰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

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而荀子不苟篇曰故新

浴者振其衣新沐者彈其冠其誰能以已之僬僬受人

KR4h0062_WYG_069-25b

之棫棫者哉則卿此書蓋因原辭也凡言語文章之相

祖述多其當時口所傳誦從古而然此皆古詩楚辭之

流也其習而傳者雖至今可知也

 

 

 

 

 蘇門六君子文粹巻六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