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先生奧論註
十先生奧論註
欽定四庫全書
十先生奥論註前集巻六
雜論 陳傅良
秦
聖人之未生箕踞而坐不揖而食便於人情而適於四
體之安也有聖人者出然後教之以禮樂董之以政刑
而治化大行焉其衣以黼黻文章其食以籩豆簠簋其
耕以井田其進退選舉以學校其治民以詩書嫁娶死
生莫不有法及世之衰民風日變其始也敢疑于上而不
敢議其後也敢議而不敢怨又其後也敢怨而不敢為亂
其所由來者漸矣三代之末陵夷至于戰國一旦以六姓
之遺黎無故而虜於不仁之秦則夫英雄豪傑之士藴
怒者滿天下也而秦之自居過尊居民過卑而天子至
於不可指而民至於不得言笑夫自居過尊而天子至
於不可指則傲然孤立而其勢甚隔居民過卑而民至
於不得言笑則窮而無所告訢盖其屈於(闕/)
威重者易犯而峻於自立者人將有所弗堪而思亂秦之
所以自威乃所以自孤也歟
項羽
昔者鄧侯不殺楚文王而楚卒滅鄧楚子不殺晉文公而晉
卒敗楚項籍不殺髙帝而漢卒誅項氏志士至今惜之嗚呼
必殺其所忌而以得國則安知天下之禍將不出於其所不
足忌者哉夫變之來也無常而英雄猾桀其伏也無盡變
之來也無常則不可以逆定英雄猾桀其伏也無盡則形
索而計取也必不及是故詳於禁者有法外之遺姦工於謀
者有術中之隱禍詩曰魚網之設鴻則罹之網以伺魚也而
顧以得鴻天下之事又焉用專於其所圖而淫怒焉以逞
哉夫專於其所圖而淫怒以逞者則必有所不可支者根
之於其不意昔秦覆滅諸侯其所憂者六姓之逋士也於是
不愛重寳致天下之豪傑而殱其黨始皇之為計亦密矣而
不知亂秦者則刑餘之弄臣而卒亡之者皆其不虞之厮
𨽻戍卒也髙帝定天下亦惟韓彭黥布易動而難蓄三人死
宜於果無事者而禄産之孱弱幾盜天下孰謂秦漢之
盛而忌此族哉由是觀之患不在於縱敵而多殺無益
於弭寇故先王無盡敵之術而有無敵之仁非其佚宼
之為虞而惟速寇之為懼盖以吾惟致力於此焉足矣
而挟詐以墮讐而幸其不吾釁則亦不敢知也抑嘗觀
書至於周公之命㣲子乃曰𢎞乃烈祖萬邦作式且以
新造之國於未盡亡之商而侯其賢子則錮之之辭隄
防之具也宜悉而周公勸之以祖若不屑於留天下而
欲其復商之舊云者至於所畏則無告窮民而其勢不
能患乎上者嗚呼周公可謂知所畏矣彼范増者滋羽
之暴徒欲斃漢於一擊吾恐項氏之憂不在沛公而在
肘腋之間也
項羽吳王濞
天下之大利非利於小者能圖之也圖天下而利於其
小則終不足以有就何者所安者陋焉能及逺見其食
而貪焉是不過飽其欲則已矣昔黥布崛起淮南薛公
遂揣其必無上計髙帝一見陳豨决知其為易與盖以
布驪山之徒必甘心於長沙而無後慮豨不能守邯鄲
而負漳水其志固已狹矣姦雄盜賊之所以不得志於
天下其惟利於小而害之也哉故項羽捐闗中之勝而
榮於歸故鄉之楚吳王濞不趨洛陽用武之地而豢於
食梁以厚其資君子已知其不能為矣人皆咎羽却韓
生之謀吳有桓將軍不能用以愚觀之二子之計行亦
僅足紓吳項之死而已烏能使之得志乎以羽之淺中
其易盈也如此豈復有王者之量設得全闗而居之亦
不保其不躑躅而東也以濞之冒於一逞而急於狥地
之利雖至洛陽亦豈能安食敖倉之粟以徐應漢軍之
懈哉猶將疾馳而嘗試之矣嗚呼羽日躍而東濞以其
銳疾馳而嘗試之是豈足以當髙帝百戰百敗之忍撓
條侯堅壁之守哉不失之彼則失之此利於小而克有
就者未之聞也昔重耳之亡至齊而遽安從者力以為
不可劉季入秦一無所貪范増已信其有大志自古覘
人之成敗者其說盖如此
范増
髙祖畏范増幾為所禍者數也范増在豈真足以帝楚
者哉君臣之間非其相濟不足之患而惟其相正以裁
其過之難項氏之斃惟其暴也力疲於亟戰勇衰於屢
逞而恩信失於好殺是皆羽之所以取亡而増也又佐
而决之猶御奔馬且疾鞭馬汗而不知止以速其逺至
焉有不敗者哉是故亞夫未去楚亡兆矣何者其銳畧
盡則其末固易取也盖嘗論之羽雖悍戾猶有可感而
入者欲坑外黄而愧於舍人兒之一言欲烹太公而悟
於項伯之㣲諫則戮子嬰弑義帝斬彭生阬秦二十萬
衆亞夫獨不可以嘗試曉之耶不惟不曉羽意者増實
教之也觀其始末勸羽自急攻之外無異䇿是所謂以
火濟火也使増之計一行而楚果亡漢則羽又一秦也増
又一商鞅也天下豈能乆安楚也哉管仲相桓公桓公
好内而管仲亦三歸桓公死五公子争立齊亂者屢世
君子曰齊之亂管仲為之也仲不約公以禮而滋其滛
君子咎其亂齊況増怒羽而虐其民則斃楚之咎非増
其誰鄢陵之役范文子不欲戰盖憂慮公之侈將以全
晉也髙帝所以勝亦蕭何留侯全之而已其遷於南鄭
與淮隂自王帝有所不能忍者向㣲二子幾以怒敗而
増則欲疾攻恣殺以就慓悍之項羽豈所以全羽者乎
凡血氣盛於年少而志量淺於更歴之不多増以垂老
謀楚而暴不減籍若其尚壯殆將尤焉嗚呼是雖髙帝
之所畏吾意蕭相國留侯未嘗不笑其疎而墮於其畫
也哉
張良二疏
事有出於君子之所同知不見於古之人而顧見於後
之士者非古之人不後之人若也世不逮古而後見之
也昔者周召畢榮之徒非不知居功之為美不若㢘退
之為髙也然周公終其身不即於所封之魯召公不恱
周公挽而留之者無慮數百言畢公榮公皆嘗事文王
矣盖至於成康之世猶未去也何也道徳相忘而猜忌
之隙不開也士而不遇周召畢榮之世而欲襲周召畢
榮之為吾未見其身之不殆者矣人皆喜范蠡髙舉穆
生輕去為見幾之君子嗟乎士而志於以遁其君為賢屑
然不以事務嬰懐為得計彼亦何等時邪留侯辟糓於
韓彭陳黥葅醢之日二疏出闗於趙盖韓楊駢死之際
天下至今髙之夫張良廣受不得與周公畢榮之列不
足恨也髙帝宣帝之賢而獨與烏喙之越同科不能自
齒於設醴之楚可惜也哉
韓信樊噲賈誼終軍
敵雖小未可以易侮之也以易為侮敵人之國而不危
者幸矣秦輕鄭而覆軍魯卑邾而敗績況有大於邾鄭
而侮之非天下之至危也哉古之人有以身犯天下之
至危而卒成大功者是非妄庸者能之也能者必天下
之豪傑也何者天下之事不能皆萬全圖天下之事如
必待夫萬全之事而後為之則事之可為者亦寡矣故
豪傑之士有乗時蹈不測之淵投非望之隙未見其可
否之形而先決其勝負之數者盖惟以其智必之李靖
必欲蹀血虜庭諸葛亮必欲取荆州耿弇之請於光武
必欲先定漁陽取涿郡還收富平而東下齊三子者躬
言而躬為之卒能不愆其所素定孰謂犯天下之至危
皆不足以成功耶昔韓信請兵東擊齊北舉燕趙南絶
楚糧道樊噲亦欲請兵横行匈奴終軍賈誼又請繫單
于之頸而羈南越是皆犯天下之至危越國以謀人而
信與軍得就其志噲沮於季布誼不用於文帝議者多
以成敗優劣之吁噲真妄庸人耳貪禍幸災信不足道
也若誼之䇿使帝誠用之安知其終無所成就哉賈生
豪傑之士也後世其無以誼身之不行亦以妄庸愚生
也哉
十先生奥論註前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