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先生奧論註
十先生奧論註
欽定四庫全書
十先生奥論註後集巻十五
進論四篇 葉 適
外論一(此篇論待夷/狄之道有三)
臣為外論四篇其三篇言今事著其首篇曰為國以義
以名以權中國不得夷狄義也中國為中國夷狄為夷
狄名也二者為我用故其來冦也斯與之戰其來服也
斯與之接視其所以來而治之者權也中國雖貴夷狄
雖賤然而不得其義則不可以治不得其名則不可以
守不得其權則不可以應三者并亡譬猶舍舟楫而濟
深淵以勇怯為沉浮幸而得濟不可為容不幸溺没死
且及之矣後世之事是也自嚴尤論夷狄以為前世未
嘗有上䇿(前匈奴傳嚴尤書曰匈奴為害從來乆矣未/聞前世有必征者也後世三䇿周秦漢征之)
(然皆未有得上䇿者也周/得中䇿漢得下䇿秦無䇿)至唐太宗能擒頡利郡縣諸
戎始以嚴尤為非(通鑑貞觀三年突利可汗入朝上謂/侍臣曰徃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稱)
(臣於突厥朕嘗痛心今單于稽首庶幾可雪前恥靺羯/遣使入貢上曰靺羯逺來蓋突厥已服之故也昔人謂)
(禦戎無上策今治安中國/而四夷自服蓋非上策乎)若太宗者所謂上策歟噫亦
陋矣以先王之待夷狄何策之可論又况從而區别之
與秦漢並稱乎若太宗者又真以為有策則是不能知
先王所以待夷狄之意而何自謂上策乎堯舜之時南
自淮徐東被青州之境土凡海濵廣斥山谷深袤之地
教治所不及者大抵皆夷狄也蓋與中國錯居又非若
後世有玁狁獯鬻乃在長城之外相去且數千里而以
為難治也(前匈奴傳序云匈奴其先夏后氏之苗裔曰/淳維唐虞以上有山戎玁狁薰鬻居于北邊)
堯舜之土地至狹又無利兵危矢詐謀竒計而夷狄不
能侵暴者名義與權皆得也嗟夫中國之所以為中國
以其有是三者而已苟捨其所以必勝之具而獨以詐
力為用是既以化為夷狄矣其至於紛紛何足怪乎蓋
自戰國並起三百年之間秦人最為雄小國次第亡滅
廣大其地而為六國秦又滅六國合天下而盡有之又
欲兼取匈奴秦人之暴甚於夷狄矣漢起匹夫親摶天
下不數年而據秦之故地此其為仁義道徳足以懷柔
其民者何在奈何冒頓反不能控弦數十萬以慿陵邊
塞入至太原晉陽乎(前匈奴傳單于有太子名曰冒頓/漢方與項羽相距中國罷於兵革)
(冒頓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餘萬自淳維以至頭曼千/有餘嵗至冒頓而匈奴最强大盡服從北夷與諸夏為)
(敵國時漢初定徒韓信於代郡馬邑信降匈奴匈奴引/兵南侵太原至晉陽髙帝自將兵擊之至平城冒頓縱)
(兵三十餘萬騎/圍髙帝於白登)蓋三者自是并亡不復有中國夷狄之
分矣特以地勢相别異耳力强則暴師轉餉深入屠戮
如摯取禽獸力弱則俯首屈意出金銀繒帛愛女以壻
之(同上以金繒子女與/匈奴和親使之為壻)亦獨何所愛張良陳平蓋策士
而絳灌之為丞相主國論者故奮梃大呼望屋以食之
人也是亦安能知先王之意哉獨一賈誼知之以為戎
狄召令主上之操天子共貢臣下之體(賈誼上疏天下/之勢方倒垂天)
(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僈侮侵掠至不敬也而漢嵗致金絮采繒以奉)
(之夷狄徵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貢是臣下之禮也/足反居上首顧居下倒垂如此莫之能解臣切料匈奴)
(之衆不過漢一大縣以天下之大困於一縣之衆甚為/執事羞之陛下何不試以臣為屬國之官以主匈奴行)
(臣之計請必繫單于之頸而制其命伏中/行説而笞其背舉匈奴之衆惟上之令)雖然誼於制
患之術淺矣請自為典屬國用三表五餌而繫之(本賛/誼欲)
(典屬國施五餌三表以繫單于其術固以疏矣賈誼書/云謂愛之狀好之技仁道也信為大操常義也愛好以)
(實已諾可期十死一生彼將必至此三表也賜之盛服/車乘以壞其目盛食珍味以壞其口音樂婦人以壞其)
(耳髙堂邃宇倉廪奴婢以壞其腹於來降者上召/幸之相娛親酌而手食之以壞其心此五餌也)若是
者先王待夷狄之意乎真使匃奴不當漢一大郡此何
足治而况本不計强弱者乎夷狄嘗苦中國無信義甘
言厚利以相啗說首開兵端志在誅剪然則中國之不
振其失道乆矣豈一日之故也世無堯舜湯武待夷狄
之意終不可見無稷契伊尹終不能秉法陳義以佐其
君其所誦習以為笑於天下者蓋書籍之章句耳嗟乎
有名義而不能執有權而不能用或伐或和視其勢之
强弱而不能定此漢唐之事不足論也是既然矣執之
於無所執用之於無所用以和為與之為一而天下之
人熟於聞見不知其為中國夷狄之異者此祖宗之事
臣不敢深論也臣之所論者一事自景徳元年與契丹
盟更六聖百二十年聘使徃來天子親與之揖遜於庭
未嘗一日敗盟約也女真本小種落屬於契丹者不幸
天祚失道使得猖狂破取其國天祚以為與大國義兼
兄弟當來役我或遂不復其國則望白溝以南自歸當
是時中國以大義之故遣十萬衆制女真使不得逞彼
知大國為之助其勢何遽至此也豈與約並㓕其國分
取幽國故地以為功者比乎失此不念遂有今日然則
夷狄雖逺而常以信義望中國中國以夷狄為不義是
以不用而信義之不知此其所以為中國者本不以夷
狄之無而廢也夫兼考前世成敗之故深思今日致患
之本復修先王三者之道則中國之待夷狄固無難矣
何必勞神於智計鬬勝於士卒益趨於末而不能反哉
故夫若不足聴而决不可易者臣之論是也
外論二(此篇論征伐和/親是非利害)
秦漢以來待夷狄者不和親則征伐何也其術盡於此
矣和親主辱名卑而民得安征伐有功則主榮名尊而
民傷無功則主與民俱傷而有功常少無功常多是以
後世之論是和親者十九天必有征伐之害而後知有
和親之利先王未嘗征伐夷狄雖不與之為和而亦不
與之為怨是故無以卑吾名而亦無以喪吾實雖然先
王之道不行乆矣而今日之請和尤為無名夫北地乃
吾仇也非復可以夷狄蓄而執事者過計偕夷狄之名
以撫之夫子弟不能報父兄之恥反懼仇人懷不釋憾
之疑遂欲與之結歡以自安可乎徃者紹興行之天下
不厭(紹興髙/宗朝)至於廢逐大臣誅殺名將盡黜異正者空
士大夫之列洶洶數嵗而後定一旦聞其敗約始舉不
得已之兵以應之天下因又自言復讎為事暴師淮水
之上乆未有功宰相仍用前策建請罷督師徹攻具出
東西北道四要郡以與之而復為和俄而邊又大出天
下之心凛然以為盟誓必不可保然自是疆圉無事又
十餘年虎卧在庭其起無時室中之人不得安也使無
弓矢陷穽或不免徒手以摶之以必死為决猶愈於坐
而待其下也若有弓矢陷穽可也乃畏虎而不敢用何
哉嗚呼失吾所操之具而聴虜之自為是獨何時而可
也今天下非不知請和之非義矣然而不敢自言於上
者畏用兵之害也其意以為一絶使罷賂則必至於戰
而吾未有以待之故也乃其以為不可而敢自言於上
者非真知其義之不可也直媒之以自進也非可用以
當戰也故真知其義之不可者皆内愧竊嘆而不敢言
也真知者不敢言敢言者不足信然則今之所以自備
益疎略矣今日之議臣不敢獨以告於上庶幾執事者
皆知之昔祖宗之世也内治已足則所謂求和親之利
者為保全邊民計耳是不憚自屈而力行之可也今日
存亡之憂不得尚用徃事為比使其復如辛巳甲申忽
擁大衆以求戰和固不可且其崛起强暴而據吾大半
之土壤已五六十年矣如使復為天祚盛極將亡它人
出而有之和而不可也蓋非惟其義之不可而勢則然
矣昔祖宗之世也唯其有以馴養契丹使不敢桀傲則
兵可以至於不用今日之兵其决不可不用矣其用有
早暮遲速耳而早暮遲速又非大相遼也逺者五六年
近者三四年其尤近者或在朝夕耳然而執事者畏一
戰之故不敢以告其上因不復為之慮幸其事之不在
已引而去之夫憂在子孫者偷吾身之不及見焉可也
憂在吾身而有出於十數嵗之外者偷目前之未及見
焉可也今也無十年之逺有朝夕之近是固不可免之
急患也相顧而終未敢言者何也賈誼以為抱火厝之
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以誚絳灌之
徒(賈誼上疏陳政事其大畧曰臣切惟事埶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其他背理而)
(傷道者難徧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正以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
(之體者也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木及然因謂之安方今之埶何以異此)今積薪盡
為火矣寢然火之中不知奮迅於烈熖以自免而坐待
其灼爛者是固不必誼之智而後誚之也以臣計之一
戰之可畏猶未足畏也然雖絶使罷賂而臣以為猶未
至於遽戰者蓋求戰在敵使之不得戰在我若此之術
執事者所當思也夫勝敵固有道用兵固有法所當施
行者固有次第矣執事者猶未敢聞其始而臣安敢詳
其終且今之能言者衆矣不度本末不量深淺而厯數
天下之至計以自衒鬻此其可用者安在夫惟以復仇
為正義而明和親之决不可為自此以徃庶有可得而
論者
外論三(此篇論用兵必/有先勝之形)
羣臣雖不敢勸言兵事知陛下意欲有所發乆矣復仇
之義四十年不舉過已在前矣一日之舉難以嘗敵非
百全必勝不可為也今一日而驟舉之與嘗敵而無異
此羣臣所以不敢言也雖然不敢言何益豈若相與善
謀乎七年之前始命使祈請於敵當時舉朝以為非計
其後三年又議進書事敵嘗馳一介來未見答我復遣
使敵亦未測吾意所在此三者皆足以開隙於邊然而
卒不聞有他釁以此策之尚未動也或者内有難不暇
與吾角或者上下畏兵苟欲無事或者不肯先發坐觀
吾變是皆不足為憂然陛下昨必為是何也豈非以為
兵惡無名思所以致之乎吾用兵之名若雷霆乆蟄藏
而不震一日可用即用耳何憂無名而必為是乎臣以
為過矣夫苟惡其無名則是未能知用兵之名直論彼
我强弱之勢耳此其勝負未可知也吾有必勝之名又
有必勝之實而患不為其所必勝者譬若尋常姑以力
相摶而已此則可畏也臣聞古之善舉事者必有先勝
之形使吾之國人曉然自知其所必勝而敵不知若此
者勝不然敵見吾之所長亦曉然自知其不可當不必
外示損弱若此者亦勝内則吾國未知其必勝外則敵
人不知我為必勝若此者謂之危兵危兵難用噫今日
之事豈止㧞一城取一郡或敗其一將數萬人乃為勝
敵乎以此為勝敵兵鬬禍結未有已也桓温謝安嘗再
得中原而無救於晉之衰(事見晉載記/及晉書本傳)今日之兵不五
合六并使北方之勢皆在已雖盡取河南鼓行入京師
薦告宗廟修奉陵寢若東無齊西無秦北無趙魏三面
猶為界守臣尚不知所終而况止於㧞一城取一郡或
敗其一將為功乎往日之事是已聚數十萬兵於境上
一破靈壁虹縣遽謂一月三㨗既而偏師不利又自謂
敗撓因以罷兵為和輕計寡謀不翅如兒戱而謂今日
之兵當復然乎豈以多殺人為用兵乎諸葛亮止用梁
益故决取秦隴然猶使吳并攻(事見/蜀志)今天下中裂四方
皆可用事臣不知其為計者果何如也雖然此猶非臣
之所必知臣之所必知者陛下用事之勢夫用事之勢
必使輕利而易為不使重困而難舉何者夫鷹隼乘風
髙入於雲漢視禽鳥所在而摶取之駿馬日馳千里過
都越國恍然若無所見此其以輕利㨗疾故能勝物若
夫爰居腹融非不大也避風於魯東門而不能去駑馬
載重行才十數里復遇天雨喘息躑躅而不能進此皆
困重之勢也唐太宗取天下滅夷狄得輕利易為之勢
故兵不難動動必有功兵休事已無復後患而天下卒
以平治今日之事實有困重難舉之勢前日賣茗飲者
數百人為曹偶以抗官軍此不過弓手十將之事一兵
官足以制其命矣而猖獗嵗餘聲入閩領常罷斥兩帥
選擇使者僅而獲之若此者其可以遇大敵乎使如太
宗彼此前後所向必應而無後憂其將能乎祖宗以天
下之大困於區區夏人之數州者蓋以上下牽制首尾
顧望内外異同困重而難舉也今其勢復然陛下亦自
知之矣雖然變困重難舉之意使有輕易為之風者此
其事不在兵不在將在朝廷大政紀綱憲度之際而已
噫是又未可以一二言者也臣所謂先勝之形蓋在此
矣
外論四(此篇論淮南/北防江形勢)
外可以攻内可以守全國也外不可以攻内可以守僅
存之國也可以攻而不為必攻之形不足以守而為固
守之勢折强大以就弱小臣不知其説也何謂可以攻
而不為必攻之形今之淮南北是也使吾欲得志於邊
非益進深入盡吾境而與之守立萬死百敗之地以示
其不可遏之鋒則足以庶幾於有成而况委棄垣墻視
為荒閒無用之處而無經營分畫之要乃坐困内地助
虜自攻中外抵掌但以復得故地為言是欲不出户庭
而遥策門外之事者歟何謂不足以守而為固守之勢
今之防江是也上流有武昌之兵下流有京口秣陵之
兵皆重兵也淮無宿師故恃三鎮為巨防夫以孤江與
敵為對則三鎮不得不守今淮南北尚不憂其有失也
何必預憂其有失而守江乎善守者四夷(左昭二十三/年古者天子)
(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諸侯諸侯守在四鄰諸侯卑守在/四境結其四援民伸其野三務成功民無内憂而又無外)
(懼國焉/用城)今不及矣守其境可也不守其境而守其室兵
甲不在邊而在堂不知今日之所謂守者何名也匹夫
小人衣食於千里之外當樽俎匕筯之間而能有逺思
今處門内之事非必智者而後能也如農夫之自耕其
田耳所以耘耨耒耜之日熟矣然且輕重失宜緩急失
中首尾顛錯而無據其於天下之大計臣固知其不及
也悲夫昔孫氏以謀臣之多將士之勁且精平生百戰
之勤欲望淮南尺寸之地而不可得今包兩道而有之
方千里十九郡使之塵沙莽然民物凋殘城戍衰弱雖
建立官吏而人有揺心不能自保曽無長乆自立之意
徒欲内守江左以為百世不傾之基豈非與古人異謀
哉雖然上則亦知淮之可重矣其所以欲為而輙止者
有二患一則以為嘗與定約無置大兵今且赫然増備
益守勢必來爭或備守不足則未能為益而先有所䘮
一則以為既分要害畫守禦必當付之其人禮有所在
則或以成他且藩鎮䟦扈之事而臣以為二患者皆非
今日之所當慮且雖使淮上地如今日未置大兵若有
善吏守之雖猝以數萬衆來攻之不能克捨之不敢過
也豈有増備益守而先憂其敗者乎夫守吾之要地所
以致敵之必爭大事之機蓋見於必爭之日且敵能以
虛言空約禁吾不敢守要地又得吾重賂不戰而勝孰
甚於此善為國者擇人而已方欲有事安能盡使權不
分如文欽諸葛誕固不(闕/) 預亦可乎藥非
烏喙無以療吾疾而烏喙之毒亦能殺人則善醫者制
之而已以其毒而并廢其藥而吾之疾不可救矣夫今
之所謂繁盛雄富者二浙七閩耳皆區區吳粤僻陋不
足較之地强弱成敗之所不在也略淮而守江守江以
安閩浙此其去中原也逺矣臣嘗患今世之言國事者
不見天下之勢而好無益之謀盖其形便曲折本非人
主之所當盡知徒以紛亂外則失委任將帥之意而内
不能為廟堂一定之策嗚呼自隆興以來天下益多言
矣
十先生奥論註後集巻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