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衡
明文衡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衡巻八十三
明 程敏政 編
墓誌
故江南等處行省都事追封丹陽縣男孫君墓銘
宋 濓
君諱炎字伯融姓孫氏金陵句容人曾祖某祖文嗣父
顯卿皆為儒母洪氏君身長六尺餘面黒如鐵一足偏
跛於書少所不通喜雄辨累累數千言常窮一座人人
莫不畏其口長於歌詩元至正中天台丁君復同郡夏
君煜皆以詩名君逰此兩人間日夜相切劘益得其㫖
趣下筆一掃百紙可立盡辭彩爛然驚動江東雅好飲
酒常與夏君對飲賦詩各務出竒相勝毎得一雋語槌
案大呼譁聲撼四隣所與交皆當時豪傑間出逰四方
君既以氣自負常輕視章句儒衆中常自許曰孫炎豈
齪齪輩伍邪然卒無容之者竟困而歸嵗乙未今上皇
帝渡江來金陵開江南等處行中書省聞君名召見與
論君陳元運將終勸上延攬智能士以圗大業上甚悅
辟為掾毎問以事慷慨激烈所謀多合上心上愈嘉重
以為可用戊戌從征浙東以勞擢同知池州府事尋改
池為華陽府即拜君為知府皆有聲明年十一月召為
省都事㑹處州降擇鎮安之者咸以處在山海間盜賊
憑結非君莫可治上亦才君入省月餘遂命為處州總
制錢穀兵馬之柄悉委之不取中報且以省符未署者
付之聽其自辟任君疋馬入處州時城外七里即賊營
老猾黠蠻狼嗥虎踞不奉官府約束君至坐㕔事驅城
中民跽階下諭以元將亡及上起兵意謂民奉法則生
否必為虀粉語甚剴切民皆叩頭流血誓不敢二心退
則轉告其鄉民以為孫使君仁且武不比舊官可玩狎
君亦下檄屬縣徧諭之由是投兵來降者相繼于門數
月皆化為良民君復擇其驍勇者練為兵時時肄習之
拔其服衆者為長有冦則率以禽冦事罷散歸為農有
所警發馳一符立至軍門無敢或後姦吏巨族素驕横
者斂手吐舌畏之如神不敢出聲語雖在數百里外皆
縮氣屏息如臨其家郡民賴以安皆謂得孫使君治郡
晚時上欲用人而秀民有才能者見方戰争勝負未分
皆伏匿山谷中不肯出君患之鈎致一二人問有才者
為誰今皆安在録其姓名為書遣使者招之而劉君基
章君溢尤為處士所推劉君最有名亦豪俠負氣與君
類自以仕元恥為他人用使者再徃返不起以一寳劍
奉君君作詩以為劍當獻之天子我人臣不敢私用封
還之為書數千言開陳天命以諭劉君無以答逡巡就
見君置酒與飲論古今成敗如傾河決峽略無疑滯劉
君乃深歎服曰基始自以為勝公觀公論議如此基何
敢望也君既以口舌安反側郡上方征伐無一兵與君
壬寅二月苗將賀甲李乙叛襲君而所練卒亦應之君
無援被禽幽空室中列卒環守脅君降君紿之曰若生
吾吾能成若事賀李知非其本心恐留自遺患遇夜以
燖鴈斗酒饋君曰以此與公訣君拔佩刀割鴈舉巵酌
酒仰天嘆曰嗟乎丈夫乃為䑕輩禽然我死義爾賊死
肉臭狗且不爾食卒怒持劍嗔目擬之君飲酒自如食
竟叱其解衣君罵曰此紫綺裘乃上賜吾者賊勿解吾
當服以死引枕而卧賊俟其睡乃害之時某日也年三
十又㡬事聞上嗟悼乆之是年某月日以其喪歸葬金
陵南門外聚寳山之陽後二年贈徴仕郎戊申上即帝
位念君死事之忠追封丹陽縣男仍命有司復其家君
先娶王氏初國兵入金陵不屈死生一子毅繼平氏君
事親孝與人交緩急可仗有古烈士風遭時遇變所為
可稱道守死不二卒成美名可謂俊傑雖位不大顯生
不永年然忠義之士當與天地長存不足為君憾也君
所為詩若干巻門人蔣敬編次傳於世銘曰
元季政亂盜若蠭戈矛相劉河漢紅江淮中間飛一龍
誰其輔之惟羣雄維時孫君起章逢齒牙差差萬劒鋒
陛前論事聲震鏞帝一見之為動容俾知大府佐幕中
鋤姦剔蠧刖罪功括蒼告降内猶訌詔君持節總兵戎
疋馬三矢韔一弓徐行直入如渉空羣豪禁伏傴且恭
大開城門滅燧烽口宣檄告悛頑兇敢有弗悛屠其宗
銷兵鑄鐵耕以農生民有如魚脫罿拔諸水火哺飱饔
莫猺内蝕據崇墉乘其不備襲且攻君氣吞賊兵力窮
長蛟在陸制蟻蟲仰天叱月月為東義不負國徇以躬
㳺䰟上天化白虹下壓賊營賊眼朦大軍四來若雷舂
析骸解項殱彘豵死事上聞帝哀恫贈官復户頒爵封
生氣凛然薄蒼穹生為偉人死則忠位卑夀嗇名譽豐
脫令耆艾登侯公死而無聞鬼猶懜取彼棄此孰纎洪
史臣焯行鎮幽宫名與天地期無終
元封從仕郎江浙等處行中書省左右司都事鄭
彦貞甫墓誌銘
嗚呼大同之世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貨不必藏
於已力惡其不出於身自大道既隠情偽日滋此尼父
所以有不及見之嘆雖然秉彞天性亘萬古猶一日縱
時有汙隆而其道則未嘗泯滅有若浦江鄭氏非一家
之三代乎其七葉之長彦貞君非三代之英乎彦貞諱
鈜彦貞字也其家自宋南渡初即合食為義門迄今已
厯十世宋元二朝國史皆為立傳家敎修明有遺範二
巻俾奕世守之彦貞嗣主其政益匑匑畏謹正已以蒞
物或行其所未至或補其所不足家人翕然遵化一堂
之上雅雅雍雍動逾千百指愛無不均也情無不一也
不知孰為親而孰為疏也視其貨泉則錙銖皆聚於公
且曰我惡敢私也察其事功則羣趨而競赴又曰此吾
分當然也爾何與哉雖甚勞弗懈義浹仁孚和氣充牣
四海之廣莫不聞知過其門入其庭者神暢心怡而鄙
吝之萌銷沮無餘退而有言僉謂昔之義居如樊楊張
李之流誠所不及而益重彦貞君之善繼先志也彦貞
自幼沉毅端慤屹然如成人雖朋舊不敢狎視語一近
䙝輒白眼望之聞人有輕已之言輒自責自厲惟恐如
其料及壯主貨財倡家意其易惑百端傾誘之每正色
叱之使去倡大詫曰此鐵心石腸人也彦貞事父盡孝
父病在枕席其妻卒不敢哭強顔乾笑以奉湯藥竟不
使之知後八日父亦卒彦貞哀慟㡬絶水漿不入口者
三日鬚髮為之盡白及至終喪外舅張必慶憫諸甥㷀
㷀無依力勸其更娶彦貞謝曰鈜見後母肆虐戕賊骨
肉者多矣忍令吾兒陷之邪不聽彦貞年未四十君子
義之時天下承平衣冠萃于燕都翩然出逰以充其見
聞揭文安公傒斯在禁林黄文獻公溍居成均二公以
文辭鳴當世皆折行輩與彦貞交論文談詩或至達旦
不休一時士大夫見彦貞方嚴皆敬憚之或酣酒放歌
聞履聲即斂容正坐不敢吐氣自時厥後彦貞仲子泳
與從子深同講授托克托太師家彦貞為書數千言陳
時政之弊令進於太師太師多采而行之彦貞尚風義
舊與參政呼圖克婁斯㳺其子為武義宰免官留武林
貧不能自存彦貞延其家十口來浦江給衣食三十餘
年隣有瞽者跛者彦貞養之終身毎夙興告饑者填門
彦貞積餘飯親攜簞分餉之至老不厭元季兵起州郡
俱繹騷大將數統兵入境服義門名皆戒士卒毋敢犯
樞密判官阿勒呼木帥軍五萬一夕驟至奪民廬舎以
居二十里之内雞犬牛羊盡斃彦貞說之曰明公非太
師之偏裨乎太師征髙郵尚以無罪去國况明公之士
卒恣行不道乎脱有一人言於朝不識明公將何以處
之阿勒呼木愕然曰業巳如此為之奈何彦貞曰為明
公計者甚不難浙東據山阻海其民頗柔馴易制明公
誠能撫定而綏輯之俾他兵不敢東向執政柄者尚敢
以嚏咳相驚乎行且録明公之功矣阿勒呼木不覺屈
膝曰非公不能聞此言命左右致束帛為謝明日下令
啓行一軍肅然曽未㡬何國朝大兵取婺州彦貞攜家
避入諸暨流子里時李曹公文忠統兵來過嘆曰此義
門也今世罕見之躬為扃鐍而去事平遣帳前先鋒率
民兵二千護其家歸浦江人以為彦貞積善之報云彦
貞年七十以甲辰之嵗四月十四日終于家其月二十
八日葬于諸暨州桐山鄉宣山之原家庭内外不問服
之有無咸嗚嗚哭哭則盡哀一縣之中若宗黨若婣連
若三農百工若鄉士大夫皆素衣冠拜哭哭亦盡哀傍
邑之賢者聞之亦竊哀之曰是家實無愧於三代使尼
父生於此時未必不樂道之今其七世之長亡矣薰漸
之益吾屬將何望乎嗚呼此可以聲音笑貌為之哉彦
貞之致是者必有在矣彦貞之先自歙遷睦又自睦來
遷其詳見諸譜圖記同居初祖諱綺字宗文宋乾道中
賜號沖素處士朝請郎守郎中晏穆為銘其墓父文泰
植志不屈人下設施運量大能昌其家文泰乃青田尉
徳璋子出為伯父徳池後徳池之父致則處士曽祖也
妻張氏有婦徳敬夫如賔沒齒無一言相加遺男子五
人長漢才優識精雖不大聲色子弟莫不畏之量入為
出而其致用恒裕如也次即泳通經而有文累官從仕
郎温州路總管府經厯得封彦貞江浙等處行中書省
左右司都事亦階從仕郎次湜東陽丞人謂才如長兄
次渶江浙行省宣使次漴庶出也女子一人歸東陽蔣
嘉亨孫男十人楨棫榦樞模格棠木杲柯女八人其二
適嘉亨之子昭及其從子明其一嫁同邑張宗餘皆未
行曽孫男八人燾爟炎燋熉光熒燄濓也不敏與彦貞
有連而彦貞子若孫又皆從濓授經其相知實深然而
宦㳺南京彦貞之殁斂不得憑棺窆不得臨穴將何以
釋其悠悠之思唯紀載羣行鐫之樂石可以垂聲光於
不朽貽矩則於方來是猶可為也於是不敢讓姑徇漢
等之請而為之銘銘曰
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風氣敦厖臻于大康異體同心情
無不通此謂醇熈三代之英世遷俗殊道徳淪喪紾臂
借耰秦法之凉肝膈充窒形骸閉藏愾我寤嘆涕泗霑
裳彼美鄭君沉毅自強上承奕葉合族共煬内教云飭
外政復蘉規重矩疊遹有耿光曷以致茲曰率其常或
斂以舒或翕而張有子將將有婦洋洋無間戚疏萃于
一堂孰為尊章誰為父兄至和丕冒奚有畛封倘渉其
庭煦如春陽浹人肌髓薫為善良人亦有言此為世防
非君之賢莫襲其芳襲之斯何既明且剛以仁為食以
義為漿翳能使昭枯堪再榮百鳥喧啾忽見鳯凰宜覽
徳輝西東翺翔豈意鎩翮竟歸𡨕茫載者亡車渡者失
航瞻望弗及䀌然感傷仙華卭卭浦汭湯湯緬懐徳人
何日而忘
故詩人徐方舟墓銘
庚子之夏皇帝遣使者奉書幣起濂於金華山中時則
有若青田劉君基麗水葉君琛龍泉章君溢同赴召遂
出雙溪買舟泝桐江而西忽有美丈夫戴黄冠服白鹿
皮裘腰綰青絲繩立於江濵揖劉君而笑且以語侵劉
君亟延入舟中葉章二君競來讙謔各取冠服服之竟
欲載上黟川丈夫覺之乃止濂疑之問於劉君曰此何
人斯諸公乃愛之深邪劉君曰此睦之桐廬徐舫方舟
也濓故聞方舟名亦起而鼔譟為讙共酌酒而别聲迹
不相聞者乆矣自時厥後葉君出守南昌殁于王事後
五年章君為御史中丞以卒又後十年劉君亦官至御
史中丞受封伯爵投老于家復以一疾不起又五年濂
亦乞骸骨還山白髮垂領頽然成老翁矣今年冬來朝
京師忽方舟之子膺持中書舎人史靖可之狀來謁隧
道之銘則知方舟之死厯一十二年矣嗟夫人生如寄
石火電光真不堪把玩如此良可悲哉濓因語膺以舊
事為之悽惻者乆之乃序述其事曰方舟故簪纓家自
幼有俠氣好馳馬試劔尤善毬踘之戯視拘拘法度士
如無物稍長幡然悔曰此豈君子道哉即從師受章句
為進士業操觚為文輒爛然成章已而又悔曰是如蠹
書蟫出入於故紙中何有終期哉人生貴適意盍習古
歌詩以吟咏性情庶㡬少遂其願耳先是睦多詩人唐
有皇甫湜方干徐凝李頻施肩吾宋有髙師魯滕元秀
世號為睦州詩派方舟悉取而諷詠之鉥肝劌腎期超
邁之乃已積之既乆圎熟璀璨明珠走盤而玉色交映
也方舟猶以為未足出㳺江漢淮浙間與名士相摩切
而詩道益昌江浙行省參知政事蘇君天爵聞其賢力
欲薦之方舟曰吾詩人爾其可縻以章紱邪竟避去築
室江臯日苦吟於雲烟出沒間翛然若與世隔因自號
曰滄江散人天大雪獨泛舟釣江中終日戀戀若不忍
舎去見者疑其非世間人元季兵亂益韜閉不出易為
隠者服人莫知其蹤跡所在有瑶林滄江二集各若干
巻唐詩通考若干巻藏于家云方舟平居喜怒不形于
色無急歩無疾呼罔測涯際性尚風義宛陵羅氏率五
百指來避兵方舟衣且食之病者注藥死無所歸則擇
地藏之乆而弗懈事平具巨舟載之還家至正丙午正
月九日方舟以疾卒夀六十八其年某月日葬于某縣
靈山之原君子稽其自號題曰詩人滄江徐方舟墓表
其志也方舟髙祖某宋四川制置使曾祖某某路提舉
常平公事祖某始自淳安遷桐廬今為桐廬人父子竒
元中順大夫平江路總管府治中致仕妣皇甫氏妻張
氏有婦道前二十九年卒子三人長曰行蚤世次曰鼎
次即膺以文學受薦授淮安桃源丞女二人適某某孫
男九人某某孫女二人未行濓謂君子出處固立志之
不同然亦有命焉當劉君之出也銜方舟以隠自髙數
欲挽起之㑹有故而止方舟獲終老於山林亦豈偶然
之故哉余思方舟其人而不可得俯念疇昔䀌然傷情
乃厯序其故而銘之曰
有才不施一發乎詩日星月露草木走飛人事變遷可
愕可悲舉無遁情入我範圍咳唾所及皆成珠璣一旦
觀化魂無不之非湧醴泉定生靈芝昭徳之符千載弗
虧
張府君墓誌銘
無錫有卓偉倜儻之士曰張君飛卿身長七尺面如赬
玉盤雙瞳炯炯照人鬚鬛奮張見者為之改容然氣㟁
孤鶱不同一世側媚士雖當時貴人言不循理必面折
不少貸或譏君疾惡太甚君曰天生我口所以出言也
當言而反訥惡用口為元之季世偽呉張士誠據姑蘇
而無錫相繼陷髠黥盜販之徒首纒絳帕手執戈矛巡
門嘯呼民情洶洶恐旦暮有屠戮之慘君曰避冦路絶
奈何捉筆大書邵堯夫聽天吟於屏曰上天生我上天
死我一聽於天有何不可隣曲來問計者君不答指以
示之君子以為知命呉元年丁未皇明兵破姑蘇太傅
徐魏公縛士誠送京師遣豫章侯胡公帥師圍無錫呉
將莫天祐時號老虎猶欲聚土孽固守太傅再命使者
諭降天祐俱殺之太傅怒傳令胡公曰即不下可屠其
城君知事急率二三老父徃見天祐揚言曰吾民不見
天日十二年張氏已就縛縱負固自守將誰為况未必
能守邪天兵如雷如霆膺之者無不虀粉一城生聚死
生定在今夕願熟慮之天祐沉思良乆擲帽於地曰誠
如君言乃縋南城而下走謁胡公胡公問所以來之故
君進曰無錫亦良民安敢自外聲敎不幸居割據之中
咫尺雖近奚翅千里之逺耳目塗塞若㒺聞知明公奉
揚天威䪺兵城下勢若泰山壓卵孰敢不懼今不避萬
死特為生民請命惟明公加察焉胡公覩君氣貌非常
言辭復慷慨喜曰君誠福人哉城不受兵宜也遂命君
還君叩城門呼曰亟開吾事濟矣閽吏啓關而入天祐
出降所活數十萬人胡公去民争聨帛為帳賦詩詞餞
之君皆為作行草書鳯舞鸞翔人以為不可及初君贅
女氏沈福家沈賢而無子君養其夫婦終身而尤篤孝
二親敦愛昆弟田宅悉讓與之弗問君有志事功當路
忌其峭直不敢薦其大父居仁尤負氣不羈元至元中
江南皆附有官福王府者以賣降授官出入騶從甚都㑹夜歸居仁適前行𨽻卒屢呵止之居仁張目叱曰斫
頭賊斫頭賊既賣爾主矣尚敢爾邪反足蹴碎紗燈籠
官恚甚執送縣令欲斃于獄縣令命吐辭欵驚曰此竒
男子也釋之父顯有先人風隠居教授非類不敢近或
者謂君之抱負濡染家庭為多君嗜學不倦酷愛孟軻
氏養氣之説反覆為諸子誦之援毫為聲詩須臾成章
皆有可觀而未嘗存藁生二子長夀溫潤如玉博學攻
古文至正末連中鄉貢進士舉入于國朝用薦者應奉
翰林文字累官禮部尚書次所安女一歸某孫二訥與
訦也君諱翼飛卿其字卒于洪武二年四月二十七日
夀六十九以某月日葬惠山西南張山之原嗚呼傳有
之活千人者其後必封君以剛明正直之才雖不為時
用片言之間活數十萬生靈之命隂功在人者甚夥宜
其嗣人位司喉舌而秩聨六卿也天之施報豈惟是哉
貤封所及澤漏九泉不至於公侯吾未見其止也銘曰
君子之學養氣為先氣之浩然其直如弦有若張君剛
烈之姿嫉惡如仇白眼望之曷以致斯訓自祖父彼賣
降者叱之如䑕干戈繽紛孰不褫魂死生聽之謂有命
存十萬雄師自天而墮泰山壓卵城無不破何哉老羆
猶欲跳踉大言讋之俾出就降乃縋南城乃謁轅門為
民請命如救溺焚片辭之間竭盡始終漫漫殺氣變為
春融昔焉嗸嗸懼為白骨今也嘻嘻冠衣有秩活我者
誰咸言君功告厥子孫以傳無窮天道可徴君有賢嗣
朱衣金魚出入禁籞惠山之陽張山之原有蔚者阡英
風肅然
太原郡夫人葉氏墓誌銘 王 禕洪武三年正月庚子中書右丞王公溥言于天子曰臣
之父晉母葉氏實生臣溥及臣弟漢寳而臣不天父也
棄諸孤蚤所恃者母氏以長以教故臣兄弟克有成立
而母氏之亡亦已十八年顧臣無似獲事陛下比者推
恩褒崇二代假寵於王氏甚厚獨念臣去鄉邑日乆儻
賜之告得歸展省丘墓以伸私情臣不勝至願於是皇
上憫焉有㫖予告所以撫諭之者良至仍勅儀曹具祭
物給之公將行以母夫人墓宜有識請銘於史臣王褘
褘不敢辭謹按追封太原郡夫人諱某姓葉氏饒之安
仁縣人歸同里石港王氏為贈資善大夫中書右丞上
䕶軍追封太原郡公諱晉之配資善大夫中書右丞溥
昭勇大將軍崇仁衛指揮使漢寳之母夫人性慈惠治
家以勤儉族婣里黨莫不稱其賢至正壬辰干戈俶擾
饒信首被兵明年三月右丞公奉夫人避兵於信之貴
溪倉卒之際母子遽相失繼而公起兵衛鄉里㑹皇上
徇地江右遂舉其地來附拜中書右丞分鎮建昌葢自
癸巳至丁未凡十五年夫人所在不可知而公思慕之
情日夜未嘗置是嵗正月忽夢夫人若告以其所在者
命卜者筮之其繇辭曰非巖即穴厥得朽骨五月躬率
士卒詣貴溪之桃源山即向夫人避兵處也伐林木入
山以物色求之不得夜號者三日既乃得其地居人呉
海能言兵相逼時夫人病不能行即自投井中死矣公
乃披榛棘尋得井俄有䑕自井中出跳入懐中旋復入
于井汲井索之夫人之遺骸果在焉公哀號益不自勝
以是月某日具衣衾棺槨即其地禮葬之夫人之卒享
年六十有七二子即公及漢寳也孫男若干人女若干
人嗚呼父母之喪人子之不幸也而右丞公則又遭乎
其事之變㒺極之徳曷從而報之抑人子之圗報其親
者固無間於存歿用是公以功業自奮出入將相勤勞
王家而貤恩錫命賁及泉壤所謂立身揚名以顯其親
者於是乎在是雖遭事之變而能合禮之正仁人君子
復奚憾焉銘曰
顯允王公乘時奮庸入建相業出成將功載念所恃實
有我躬昔丁艱難乆銜哀哀孝思之至神明可通乃安
體魄兆域以崇以壤以樹若堂斯封天子有命禮貴飾
終龍光赫奕賁于幽宫公曰噫哉君命實隆豈我陋㣲
能亢其宗靖思厥繇積慶所鍾春雨在草秋霜在松世
世子孫來瞻來同 謝節婦墓銘
節婦謝氏諱黻金華人也謝氏儒家有女不肯與凡子
擇所宜歸得同邑呉履字徳基以為壻節婦性剛而質
柔巽平居不妄嬉笑勤儉以治家而事舅姑奉賔祭舉
無違禮履為儒學官宦㳺於外其得無後顧之憂者節
婦内助之功居多嵗己亥大軍下建徳勢且東節婦語
其夫曰亂將及矣盍為走避計先事弗圖後悔何追察
其夫意猶豫未決則恚曰盍不歸我母家我母家有深
池萬一事不測當有入水死耳義不身受辱也未㡬蘭
溪破亂兵四出剽掠而履適他徃節婦攜男女走入金
華山中途失其幼男號哭求之弗獲而兵且至自度不
可免行至向塢巖險處以幼女投巖下身繼之而死十
月七日也死十餘日履以物色求之得其尸叢棘中面
猶如生遂袝葬向嶺先墓之次於是得年三十有九矣
生男五人今存者二曰穎稚女二人今存者一曰媛適
張惠既葬徳基屬其友王褘為之銘王褘曰嗚呼頃嵗
以來天下大亂彞倫之斁甚矣自學士大夫猶不敢望
其盡節而况於女婦乎當是時謝氏乃能秉節以死賢
於人遠矣銘其曷有媿辭銘曰
人孰不有死死其難乎烈烈節婦處死為安乎豈躬之
弗恤將歸全乎貞名懿標圭璧其完乎倫紀用以立不
永傳乎勒銘昭之茲鑒觀乎
黄菊東墓銘 謝 肅
宋季朱子理學既行于天下而明士猶守楊文元沈正
獻二公之說及文潔先生慈溪黄公稽經考史一折衷
於朱子著書滿家於是士方翕然向風盡變其所學始
知朱子有以繼周程而接孔孟實文潔有以倡之文潔
歿其季戅菴先生彦實當宋之亡元之興以家學教授
明越間與韓莊節先生明善袁文清公伯長相友善士
而授業其門者或明經修行或摛文決科皆卓然有立
若餘姚菊東先生其一也先生諱珏字玉合菊東其號
姓黄氏世居剡髙祖諱某仕宋官至某州别駕徙餘姚
之四明鄉而家焉祖諱雷字震卿妣翟氏父諱士儀字
正甫妣舒氏先生天資亷静朴厚八嵗始能言言已中
節於時喪母哀毁如成人出就外傅雖大寒大暑雞鳴
必起盥靧而誦習至夕則秉燭對巻不知急雪之打牕
而飛蚊之咂膚也十二三祖令說所讀春秋謬於經旨
祖慨然曰吾欲爾紹儒術乃若斯邪遂身親敎之至十
五六從戅菴受蔡氏尚書以求二帝三王之心研極根
柢既有所得而郡邑巨室争致先生于師席遂客授者
餘四十年中間屢試江浙鄉闈不一售則又嘆曰明經
豈専為決科哉况得失命也遂刮絶仕進意然未嘗一
日舎書不觀尤喜翫邵子皇極經世書指趣精妙貫徹
天人有以自樂嘗曰天人之理㣲邵子能推帝王之道
大蔡氏能解然非朱子訂定而發明之愚亦何能窺見
彷彿邪其為學葢至老而益勤先生有同母兄璧庶母
弟瓊瑶玠庶母䜛先生先生失愛於父而孝友益篤卒
無間言父令諸子析爨先生於家貲悉聽諸弟所欲無
㡬㣲靳色及父歿囑先生以後事先生治父喪所費皆
已出不取于弟人或難之先生曰從先人志耳尋常中
語及母夫人輒涕泣不能食嵗時祭祀必極誠敬每自
誦曰父子兄弟天屬也其可以死生而貳其心乎有富
人兄弟以嫡庶分貲産不均弟欲摭他事訟兄釀致其
罪先生沮之再四弗聽則怒之曰若即訟陷兄死地何
面目入祠堂見祖宗乎况若子孫相讐不共戴天禍可
測乎必若所為吾絶交矣因感泣而止其兄聞之驚曰
㣲先生我家㡬破為置田宅以奉先生先生曰吾言義
也不可以圖利終不受其所行類如此先生平居衣服
飲食給於學徒晚益空乏且末疾所纒未嘗恣嗟胸中
曠然唯誨人以善日益慊慊壻劉景祚居上虞白馬湖
上延先生訓其子既至與太原王萬石陳郡謝肅數為
文字飲以逍遥乎海雲山月間一不關餘事凡十閲月
而先生之女卒哭之哀遂還海濵寓所國朝洪武三年
冬十有一月五日夜三鼓疾甚召其子熈命之曰吾歸
矣汝善自持其身語畢正衣冠端坐而逝年七十一士
大夫哭之曰篤學力行君子亡矣熈奉柩以是月甲子
袝葬於上虞建隆墺先塋兆次遵治命也先生娶同邑
宋氏宋忠嘉公諱師禹之五世孫諱某之女有懿範先
先生九年卒子男一人即熈能力貧事親女一人某即
先卒者孫一曰階在先生卒後生有詩文若干巻其道
事理大抵由戅菴以泝慈溪者也又七年熈具行實踵
門而泣請於余曰先生親舊惟吾子相知尤深而墓未
有銘敢請余惟先生學有師承行為鄉表不及用於世
而安貧守道以終其身今其子熈知讀書善治生買田
築室以紹先業族姻朋友咸稱其能又能顯揚先徳不
使無聞則先生為有後而天之報施之者其在斯乎遂
銘之曰
於學允殖於行允飭茲為老成式孝且友義信是守以
表宗鄉帝王治體天人奥理探索孔明厥畜靡施自求
所志斯遯而亨最美于石終古弗泐後人之慶
明文衡巻八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