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文獻志
新安文獻志
欽定四庫全書
新安文獻志巻七十二 明 程敏政 撰
行實(儒碩/)
東山趙先生(汸/)行狀 詹 烜
先生諱汸字子常姓趙氏其先隴西人唐中和間有諱
思者避地新安海寧之龍源里八世孫曰安慶時方冦
亂率義民勦平之事聞授西隅總管安慶生光祖為宋
京庠學官嵗大䘲出廩賙貧提刑汪文振嘗銘其墓二
子次曰大振淮東漕司總管大振二子長夢營將仕郎
夢營二子長彌孝浦江稅官彌孝子象元號可齋才識
超異元平江南徽既下隣邑有持兵未服者將加屠戮
可齋盡發私藏詣軍門請而屠戮不行由是貮令休寧
遷婺源丞改授信州司獄以疾辭既而朝京授杭州仁
和令未至卒於揚州二子幼曰克明號松莊孝友敦厚
鄉稱善人實先生之考也娶同邑汪氏生五男二女先
生最幼初夫人夢飛鳥自齊雲巖來集於懷覺有娠明
年延祐六年己未三月癸亥先生生焉資稟卓絶自孩
抱聞讀書輒能成誦及就外傅讀朱子四書疑難不一
師告以初學毋過求意輒不釋夜歸取文公大全集語
錄等書繙閱五皷始休由是有悟遂厲志聖賢之學不
事舉子業少長遍詣郡之師儒遂有負笈四方之思鬻
恒產以為裹糧執䞇之具親友或議其非弗顧聞九江
黄楚望先生杜門著述嵗丁丑往拜之先生窮經以積思
自悟為主故其教人引而不發使其自思一再登門乃得
授六經疑義千餘條以歸辛巳秋復往留二嵗得口授
六十四卦義與學春秋之要過嚴陵請益於夏先生大
之問易象春秋書法如何先生以所聞於黄先生者對
夏先生嘆以徒費心力為戒因出示其家傳先天易書
曰此羲易一大象也繼如杭謁黄文獻公於官署公以
師道自居不少借辭色及誦所進書大異之待以殊禮
甲申失怙卒喪謁翰林虞公於臨川授館於家一嵗其
所上書曰聖賢之道大矣學者可不知其要乎嘗聞之
吾之至尊至貴舉天下之物不足以加之者此心是也
吾之至親至切舉天下之學不足以先之者求放心之
謂也然非真有所見無以為日用常行之地非真有所
得無以為造詣歸宿之極所謂為學之要者庶幾在此
此汸之所以日夜憂懼以求聞乎先覺之訓而未之有
得者也然汸之幼也聞江西有呉先生焉行修道立為
世表儀而成已誨人深悲空言之無益及觀閣下所為
行狀而知先生為學之方矣伏惟閣下察其有志以其
所得於先生者而賜敎焉俾於入徳之門不致迷其所
趨而天之所以與我至尊至貴可以反身而有得則閣
下之賜大矣時江西憲試請題虞公擬策問江右先賢
及朱陸二氏立敎所以異同具對卒言劉侍讀有功聖
經至論朱陸二子入徳之門尤為精切詳備末乃舉朱
子曰子静所說専是尊徳性而熹平日所論却是道問
學上多了今當反身用力去短集長庶不墮於一偏也
又舉陸子曰追惟曩昔粗心浮氣徒致參辰豈足酬議
以二說為證使其合并於暮嵗微言精義必有契焉子
静則已往矣虞公評其後曰予常生朱子之鄉而得陸
氏之說於二家之所以成已敎人反覆究竟明白盖素
用力斯事者非綴緝傅㑹之比也厥後再往公愈加敬
異及疾革先生適在左右凡喪事損益皆以為託諸子
請先生狀其行嵗丙戌再逰九江則黄先生已捐館矣有
袁誠夫者文正公髙第緝師說為四書日錄旨意與朱子
多殊請商訂先生為條别是非數萬言袁公心服多所
更定趙郡蘇公伯修虞公之徒也為浙省叅政與先生
友善比入守邦畿要同往以母老辭歸名其居曰東山
精舍虞公嘗為之記舉先生之言曰汸蚤嵗學於鄉求
程朱緒餘誦習經訓辨釋其文義之外無所致力焉誠
恐終身不足知至畢世不能意誠古昔聖賢師弟子之
授受如斯而已乎切嘗思之以求塗轍之正至於道南
之歎而有感焉盖其屬之龜山者必有所在而豫章延
平所以授之朱子者亦非有他道也不然羅李二公無
事業以見於時無文采以垂於後其所學者何學所事
者何事而吾朱子所謂潛思力行任重詣極者亦將何
所指乎此精舍之作所以願盡心焉者也其於大學則
謂三綱舉聖人事為大學標準八目乃敎學者用力之
方故明明徳新民傳中無學者工夫而修身傳中無聖
人氣象其舉古之欲明明徳於天下者而逆推其用力
之序則明古之聖人亦必由學而至而學者之功必可
至於聖人又以為格物是窮盡物理程子所謂講明義理
分别是非之類是也致知是程子所謂明諸心又云潜
心黙識玩索乆之庶幾自得之類是也二事不可合為
一惟程子言之甚明若曰致知在格物在字之義不同
遂疑格致分而為二則傳中言齊家在修身修身在正
心謂二者合為一可乎且聞明道先生謂學者若無事
可行且去静坐之言而伊川先生每見人静坐輒嘆其
善學及朱子得於羅李二公所相授亦必危坐終日以
驗夫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氣象為如何而求其所謂中
者乆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為有在乎是也由是雞初鳴
則起澄心黙坐涵養本源以為致思之地而後凡所得
於師之指及文字奥義有未通者必用向上工夫以求
之於是造詣精深而一旦豁然矣盖雖雅志不茍於仕
而身則優為當四方擾攘嘗論為國家者不能舉天下
大勢以定攻守之宜而所在浪戰不求智勇之士真可任
將兵者使臺省貴人郡縣俗吏共軍旅之權仗行省討
亂御史臺督視如平時而誅求刼奪之弊反覆壞爛之
由朝廷終無自知之兵財兩匱郡邑一切以矯假病民
而上官方且守故常不知通變長乆之道賞罰不明故
是非淆亂而治安撥亂之術行軍克敵之方皆廢不講
徒欲以嵗月削平安可得哉大率近嵗用兵之失不越
斯言而先生經濟之才亦可見矣自精舍成四方學者
尊之為東山先生云壬辰兵興先生奉母夫人避地盡
心調䕶及郡邑繼復而夫人以天年終丙申天兵克定
郡邑其主將慕先生名德禮羅不至丁酉寓於衢之柯
山己亥結茅於星溪之古閬山山深閴寥人事幾絶潛
心著述雖當顛沛流離而進修之功不少輟壬寅春歸東
山時明室初興創業金陵吾邑巳附屬六年矣有司屢
奉命徴辟繼以議禮召皆以得疾辭己酉起山林遺士
共修元史先生在召中暨竣事得請還未幾疾復作十
有一月丙申而先生捐世矣得年僅五十有一於戲痛哉
配同邑程氏女二人長適汪瓛次適蘇旼男一人夢吉甫
入學側室朱氏所出也先生孝養二親出乎天性居喪
哀毁過禮事諸兄備盡敬友撫幼以慈三兄殁於他鄉
諸子不能為喪具先生奉柩歸𦵏從兄子弼有遺孤先
生撫之成立當賦歛繁重之際俾能保其恒產呉氏甥
失其恃怙無所依為之收養若此者在先生皆所優為
有不能殫述者新安自朱子後儒學之盛四方稱之為
東南鄒魯然其末流或以辨析之義纂輯羣言即為朱
子之學先生獨超然有見於聖賢之授受不徒在於推
究文義之間故其讀書一切以實理求之反而驗之於己
非有以信其必然不已當時鄉先生皆留心著述所以
羽翼程朱之敎者具有成書先生受而讀之猶謂未知
為學之要常曰讀書最患多疑每展巻則羣疑競起如
蝟毛要須得程朱復作靣命之而後可釋然爾是以質
諸師而不得者卒求之程朱遺言而有見焉其於窮經
之要則有得於黄先生而推極之其初見黄先生問年
答曰己未黄先生曰先吾刋六經補註之嵗也或曰書
刋矣恐無讀者予曰當是讀者未生耳豈知吾子適生
是嵗邪然春秋託始之嵗亦己未也斯文緣契實在斯
乎先生請問窮經之要惟告以在乎致思問致思之道
乃舉一事為例禮曰女有五不娶其一為喪父長子先
儒以喪父無兄者當之如使其言已然則喪父無兄之
子何罪見絶於人如此先生思之乆而後得其說曰此
蓋宋桓夫人許穆夫人之類爾故古註言無所受命猶未
失也若喪父而無兄則期功之親皆得為之主矣黄先
生大稱善遂授以求春秋書法曰楚殺其大夫得臣此
書法也當求之二百四十二年之内夫人姜氏如齊師
此書法也當求之二百四十二年之外既又為易置其
語曰楚殺其大夫得臣此書法也當求之二百四十二
年之外夫人姜氏如齊師此書法也當求之二百四十
二年之内先生受其說退而思之乆乃悟其意則二百
四十二年之外者魯史書法二百四十二年之内者聖人
書法也黄先生各以二義貫一理之㫖以為單傳密付
悉在於斯先生即黄先生六經補註等書取凡為春秋
說者叅以耳聞類萃為春秋師說三巻復因其意為春
秋集傳十五巻既而求之於經終有未盡聖人之意因
思戴記經解有曰屬辭比事春秋之敎也始悟是經全
以一筆一削見義茍不屬辭比事考其異同之故以求
之未有得其說者盖左氏與杜註有得於魯史遺法主
史以釋經而不知有筆削之法至若公穀啖趙陳氏俱
有屬辭遺意則知求筆削之㫖而不知先考魯史之舊
文二者各得一偏不能無弊合而求之具見得失由是
不傳之㫖煥然復明每謂非黄先生敎以先考史法而
後經義可求則不得其門而入也及重改集傳越四載
始克成編復思是經倫類區别為義至精叅互錯綜易
相矛盾茍不推類以通之豈無遺憾遂著春秋屬辭八
篇雖萬變不齊始終各有條理於是一經本㫖方完每
謂苦思之功若有神助聖人復起不易吾言又以為春
秋必考左傳事實為先杜元凱陳君舉皆有得於此而
各有所蔽因著左氏補註十巻吾鄉風林先生亦以窮
經為務而莫肯雷同一見是書輒曰前無古人春秋之
㫖論定於此矣時駙馬都尉和陽王公鎮徽以春秋屬
辭師說左氏補註下商山義塾刻梓以廣其傳然屬辭
詳著筆削之權集傳乃明經世之志必二書相表裏而後
經㫖無所遺迨屬辭成書復改集傳使歸於一至昭二十
七年而賫志以殁門人倪尚誼證以屬辭義例質之以
平日所聞於先生者叅互考據足成之若尚誼亦可謂
有功於先生之門矣其於易經則聞諸黄先生必須明
象又曰易象與春秋書法廢失之由大畧相同茍通其
一則可以觸機而悟矣先生春秋本㫖既明於易寤寐
不忘致思每有所悟則喟然曰黄先生豈欺我哉嘗曰
春秋文義賴孟子之言而後有據於周易亦必見其說
如孟子之論春秋者而後聖人之情可得而推焉先生
常作序卦圖說及經文開端乾坤屯三卦解大畧以為
羲皇設卦繫辭名之曰易繫辭傳上篇所賛皆其事也
神農黄帝氏繼作各因羲皇之易别定卦序自為一代
之書迨夏而商其辭則世有増益盖無不備皆為占筮
之用連山歸藏是也至周文王以至徳而不免羑里之
難乃本羲皇之易因其交易對待反易相因之象定於上
下二篇以天地之道明君臣之義因隂陽消長盈虚之
變以著人事進退存亡之戒其辭之所繫必有關於此
者取之而非聖人一時自為是言也迨周公相成王二
叔流言召公不悅亦有感於先王憂患故乃即卦爻彖
象取其愛惡逺近相攻相取之情作為爻辭與先王之
書相表裏以其制作之㫖視連山歸藏少異題曰周易
其書與二易俱掌於太史占筮家得通用之而義則不
専主於占筮孔子曰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
徳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
使傾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始終其要無咎此周易
之本義盖先生所求論周易本㫖如孟子之論春秋者
卒有得於夫子斯言而不假乎他求也詩五言初學六
朝後改習建安諸子及老杜近體則學乎唐人其為文
曰必以理勝為主然後命意遣辭則沛然矣烜竊觀先
生之學以積思為本領以自悟為歸宿勉夫切已向上
之工夫而至乎窮經復古之成效豈偶然哉烜自獲交
先生不以疎謬進而敎之往來請益遂得聞窮經之要
及春秋筆削之㫖自悔其前學之非而惜聞道之晚也
方期以晚年相與講授周易象學而先生遽巳謝世矣
何後學之不幸也抑斯文廢興關於天運非人所得測
識歟尚誼偕其子夢吉屬烜為狀烜末學膚淺何足以
知先生哉然受知最厚義不容辭姑述所見聞如右碩
學君子尚表章之俾垂永乆非惟先生九京有光實亦
斯文之幸也諸生星源詹烜謹狀
環谷汪先生(克寛/)行狀 呉國英
先生諱克寛字徳輔一字仲裕汪其姓也上世自歙縣
之黄墩遷於祁門縣北之石山至諱釗徙居縣南之韓
溪五傳有兄弟七人竝有才名其第五子世容生深深生
敏敏生黻黻生二子長若思無子以弟若谷子僑為嗣僑
補試中國學進士生曄曄生燦字明夫繼家學時羣從
昆弟為諸經講師學問文章榘範鄉邑從弟國學進士東
山府君華字榮夫嘗與其族兄二敎府君相字魏夫學於雙
峯饒子之門饒乃勉齋先生黄文肅公高第弟子二敎
及東山問難叩懇悉得其藴奥祁邑理學之盛自二公發之
東山早嵗又嘗從學鄱陽廬牕趙先生介如與故中書右
丞五峯先生燕公楠為同門至元初燕公僉江浙行中書省
事道過祁門訪求東山與論舊故將薦諸朝東山固辭明
夫無子東山有五子稔聞家庭之學明夫夫人王氏請
其第三子應新字元美為嗣是為中山處士記識博洽
議論慷慨嘗著便民二十條力陳當世要務欲上之臺
省不果聞者惜之處士娶同邑貢士石溪先生康鼎實
第二女生五子次四是為先生大徳八年甲辰正月八
日日初出先生生於桃墅里第生而有異處士君謂康夫
人曰吾祖考積善隂徳多矣或者食報於是兒興吾宗
乎甫六嵗石溪敎之孝經論語孟子隨口成誦日記數
百言後二年冬石溪謂處士君曰吾老矣不及敎訓諸
外孫汝第四子骨相匪凡宜擇師善敎之自是先生從
鄉先生學每屈其師日益月異至十嵗處士君見先生
所學彌進因取東山問學於饒先生講授之書及當時
問答之言與先生觀玩遂於理學寖悟乃取朱子四書
自定句讀晝夜誦讀恍知為學之要專勤異於儔輩
或逹旦不寐母夫人見先生勤苦太甚謂處士君曰是
兒讀書過勤脫或因是致疾不可不戒處士君呼先生
諭之曰讀書以養氣為主不宜過勞先生曰某自樂此
不為勞也自是讀六經諸子歴代史通鑑綱目等書悉
皆成誦延祐四年丁巳先生年十有四嵗是秋鄉里傳
錄江浙秋試三場題目先生一見揮筆成篇鄉先生驚
異曰此天才也明年戊午郡守禮羅婺源道一書院山
長雲峯胡先生炳文於郡庠開堂試以激厲後進先生
屢中郡學及堂試與庠序諸老成相頡頏矣至壬戌春
處士君同先生往饒之浮梁拜可堂呉先生仲迂于州
學吳先生謂諸門人曰新安汪克寛逺來從遊頴異絶
倫勇於為學他日必有所成及以所為文印可於呉先
生曰讀書明理蘄體諸身文章異時可不學而能也先
生既得呉先生之訓遂篤志聖賢之學既歸葺故廬闢
書齋於居室之東偏扁曰思復銘於齋壁以自勵焉次
年呉先生講道武林勉先生充貢先生答以吾斯之未
能信躐等謀進某何敢然至泰定丙寅春聞嚴陵呉先
生朝陽以春秋登甲子進士第任鄱陽丞特往訪之朝
陽先生聞其言喜曰子可謂真知作春秋之心法矣是
秋邑長令聞先生學行邁異時輩舉應江浙鄉試即
中前列次年春先生至京㑹試論春秋與主司不合又
兼對策切直遂見黜於中書先生欣然南歸遂奉養之
志時貢待制師泰曰徳輔年妙而質純才優而學博賈
勇秋闈即中髙等上之春官輒不偶於主司是得之於
數千人之中而失之於數千人之外天道之無常也先
生歸自京師刻勵為學痛自修飭遂厭科舉之文慨
然曰道不行於當時矣乃取聖人手筆之春秋博考諸説
之同異得失以胡文定公之傳為主而研究衆說㑹萃
成書名之曰春秋經傳附錄纂疏翰林學士虞公序行
於世易有程朱傳義音考詩有集傳音義㑹通禮有
經禮補逸綱目有凡例考異其餘論著未可枚舉先生
於經史聖賢之言心融神㑹造詣深劇故為文畧不經
意而渾融典雅其敎學者誘掖奬勸無不成人後以經
學敎授宣歙間數與師山先生鄭公講理論學意氣相
得尚書巢深先生汪公謝事家居因遣其孫世賢執經
先生之門四方學者知先生道學之懿從遊甚衆先生
嘗語學者曰聖賢之學以躬行踐履操存省察為先至
於文章特其餘事鰲峰玉署諸老交欲以文章舉薦而
先生篤志著述不以一毫利祿動其心諸從學者以先
生所居山谷環遶稱曰環谷四方學者皆曰環谷先生
仍至元戊寅五月居室災先生夜半奉處士君遷於別
室以居奉養備至是年九月處士君以疾卒先生哀毁
踰禮至正壬辰蘄黄兵至先生率長幼避兵深山所居
房舍資財為賊焚掠殆盡簞瓢屢空先生晏如也自是
連嵗兵戈擾攘至聖朝戡定禍亂先生始返故廬洪武
二年正月朝廷命行人賫幣禮聘先生至京同翰林潛
溪宋公刪修元史是年九月事畢特㫖一班俱留祿仕
先生以老疾力辭不受乃命禮部設宴賜白金三十兩
采段二表裏給驛而還先生抵家以洪武五年壬子十
有一月十二日卒年六十有九先生平居嘗語二子曰
吾殁則祔於盛村之先塋其孤遂以是年某月日𦵏於
其所遵治命也娶同邑聘君和溪先生程公之女勤儉
以相成其家業程夫人生與先生同年卒於先生前十
九年癸巳五月八日子男二人曰希曰偕女二人長適
同邑李傑夫蚤卒次適同里謝子原子原卒而守節誓
終其身孫男六人銈鐔錠鉞鏵鏕國英蚤嵗從學於先生
訓廸最深辱知於先生最厚敬述其梗槩於右俾其孤
乞銘於當世之名公以圖不朽焉門人長洲縣學敎諭
歙人呉國英撰
明故承務郎左春坊左司直郎貞一汪先生(叡/)行狀
程汝器
先生諱叡字仲魯號貞一道人晚年戹喘疾自稱貞一
病叟汪氏世居徽之婺源號巨族先生曾祖諱瑗祖諱
賔考諱閏俱寛厚禮讓不希仕進先生賦性聰敏頴
悟過人幼知務學年十二能賦詩十五能屬文夏不就
涼冬不附火其族叔祖古逸翁喜其性質超邁務學之
勤收敎之日誦經傳千餘言凡有疑難必籍記逐一問
辨其志愈篤同舍咸推譲焉未幾翁捐館是為至元戊
寅夏四月先生執弟子服衰哭之慟其子淮瀰先翁亡
踰年其孫奇樹奇芳力不能𦵏越十有九年丁酉先生禮
葬於里之髙路先生既冠遊於江淮兩浙一時知名之
士莫不器重至正壬午秋嘗應浙江鄉試不合有司歸
家取友於鄉里如倪仲𢎞鄭子美朱允升趙子常吕安
貞諸先逹相與討論既而與族人茂昭子文即里之碧
雲菴玉蓮僧舍窮日夜潛心於諸經子史靡不研窮攷
訂融㑹貫通性命道徳之原古今事物之變至於山川
嶽瀆草木昆蟲凡天之所覆地之所載者莫不極其所
以然之故然後反諸身而自得之體認操存擴充其端
以實踐焉㑹元季干戈聿興四海鼎沸鄉里横潰殺人
如刈草菅先生惻然不忍乃設策與其弟同集義旅以
靖鄉邦協天兵以復郡邑㓙惡者鋤之柔善者扶之諸大
家來依者亦警諭勸化相為保全之計事寧退歸田里
不希進用惟以悅親為心至正丁酉七月居内艱九月
𦵏鴻村之僊人池己亥七月居外艱越五年癸卯十一
月𦵏鴻村之瑶竹園三年之間不接人言哀毁踊頓幾
絶𦵏祭以禮廬於墓側扁其樓曰春暉庚子秋弟同提
兵爭鄱陽不克棄妻孥軍馬廩庫亡之西淛用兵姑蘇
朝廷疑之檄取先生及夫人程氏并次子淵存寓江寧
為質已而知同遇張士誠之害方釋授先生安慶稅令
夫人俱往壬寅夏先生以奏請事宜還京師而安慶城
䧟於陳冦夫人與隣婦襁褓赤子淮竄入山谷勢急棄
赤子於草野以身免難家僮余奴亦從竄避見遺赤子
抱以尋夫人不獲求乳於村婦逾旬而後子母以完城
復平定先生自京師復任未逾月朝廷選儒官委叅軍
詹同領入川蜀隨軍叅贊先生以肺疾辭得歸田里洪
武初駙馬和陽王公克恭由新安移鎮㑹稽從調八閩
先生長子澤先從事王公幕下公素知先生學行廼専
使禮延先生至三山闢館於中山之陽再越嵗以疾辭
歸洪武甲寅乙卯之嵗屢奉朝命郡邑交劄勘問先生
疾愈與否郡府命醫視曰肺疾難療由是復命得遂田
園舊居雖臥病中猶激厲鄉里子弟之好學者如邑之
李文徴休陽范平仲呉韞中程子静皆得造就受任於
朝凡逺近祖宗墳墓有傾圯者務堅完之荒蕪者芟除
荆棘立石碣以表之有白謙者濠梁人也壬寅之嵗來
宰婺源亷公有威强暴者畏而疾之甲辰冬鄰境冦作
犯州城䧟白公遇害屍暴於河事平先生備衣衾棺槨
買地於環村營塚壙𦵏之鄉里兵變後有喪不能𦵏者
亦皆為𦵏焉其奉宗祠祭享一如古制割田四十畝立
定規俾子孫永守立祠額曰著存䘮亂之餘鄰境銀峯洎
水浮梁有流移顛沛來依者悉皆捐粟與之食假室廬
於村落俾居之時平皆令復業洪武甲子孟秋朝廷復
下徴賢之詔有司敦廹上道至則司禮官引見上舉書
之西伯戡黎篇命釋之先生詳析發明深愜聖意時受
顧問俾翊賛儲皇授承務郎左春坊左司直郎上亦
日召侍講周旋於兩宫之間與朱善劉三吾二學士趨
朝則同班賜坐則聨席入稱三老開陳善道從容獻納
天顏每為霽威上嘗憫先生年老氣喘勅賜朝房俾便
於趨朝萬幾之暇命續製薫風南來詩諸作稱㫖諸近
侍臣僚亦皆推遜遇春夏萬物發生之際人有罪至死
者先生輒涕泣俯伏進諫請決以時無傷天地生物之
仁上允所奏常稱先生為善人明年頒誥寵諭再踰年
丙寅仲春先生喘疾大作力疾奏請歸家療病期秋再
至可其請三月朏上御奉天門勅中使傳宣召先生既
至賜坐語次顧曰若知所以召見意乎先生起對曰未
知曰日昨不嘗以老病故請暫還婺源期秋再來朕可
其請有不須辭別之㫖已乃思之若等光隂有限言歸
有期仲魯喘𠻳為病誠劇然恒見得此病者往往壽考
矧若龎眉有夀之徴若之心事朕深知之孔子不云鄉
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若多讀書何理不窮第
心素善於人之善者固好之不善者亦不惡之斯為末
能全好善之心也朕今許若還鄉毋庸再來矣所戒者
近侍之歸郡若邑官勢須來見爾當閉門以絶否則筆
之於簡俾僮僕輩示之若曰仲魯幸䝉聖恩予告還鄉
理宜杜門謝客輸租應役則有恒制矣其敢以是自速
厥戾如是則可考終命矣先生叩首謝曰聖上愛人以
徳適承聖訓是欲臣全其晚節者敢不欽佩以期毋負
上心明日辭朝都門送車百兩觀者填道莫不嗟咨詠
歎以為千載一遇也先生之道和而純其用莊而毅内
之孝外之仁黙而智言而信窮而不憂樂而不淫為學
推孔孟之道必求諸其中所為文章深而博厚淡而古
雅賦頌詩歌其要咸歸于正積有十帙名曰浯溪集又十
有六年考終於正寢先生生於元至治三年癸亥冬十
月二十又三日不禄於大明洪武三十四年辛巳春三
月二十又三日先生寢疾甫三日又明日始旦命子澤
奉水進盥盥卒廼正衣冠端坐形神朗全具蔬食進又
稍益方徹謂子若孫曰汝輩宜安分守禮義謹言行
以保其身事死如奉生勿作佛事祭惟隨儀不必豐惟
在誠敬言既正身歛手晏然而逝享年七十有九子男
四人適長曰澤弱冠從事於金陵兩浙八閩兩廣嶺海
邊戍年五十甫告歸養親獲終其孝適次子淵年四十
四以進呈田畝圖册所司責緩罰造京官第宅殁於江
寧適次二曰淮年二十九亦以圖册事罰役未畢從殁
於京之石城門庶曰潭年三十一繼役於京還感疾而
殁紹男一人曰渚幸無恙女一人曰浯年十六適里之江
里仁孫男八人柱梁樞櫨榮檉杞楚惟梁更名良士由
邑庠生中永樂癸未鄉試登甲申進士第擢虞城宰孫
女九人樟楣慶栱楹楠楷栘桐曽孫男五人熈照煜烜熖
曽孫女二人美罄嗚呼先生信道甚篤所謂富貴不
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喪亂流離則危而持
顛而扶安人澤物以底於昇平其子適庶暨紹者五不
幸淵潭淮俱以王事殁於中外幸適長子澤雖從事遠
戍老則歸養送終而渚仍輔協之得非皇天不憖遺一
老之意乎前三越月澤蠲吉卜奉𦵏於鴻村瑶竹園
負己丙挹壬亥是嵗之四月十五日也夫人程氏同穴夫
人先於先生十年殁是為洪武二十三年庚午秋七
月望前一日年六十有九𦵏以其年八月十有五日側室
許氏年六十有九無恙汝器嘗遊先生之門不可以無
述廼書其耳目見聞之大槩狀諸篇簡尚求名公誌
而銘之以傳不朽云時永樂乙酉秋八月望日前承務
郎金華府浦江知縣松蘿程汝器狀(按洪武十七年八/月乙未以儒士汪)
(仲魯為左春坊左司直郎誥曰朕嗣子求善人輔導以/成其徳豈易云哉夫人固有能言而行不逮者亦有能)
(行而訥於言者盖非言無以逹意非行何以取信惟善/言不迫故聽而不厭善行不虧故近而不狎從出入侍)
(起居能格非而不撓承顧問進講說在即物以為喻小/則以諷大則以戒若積簣土期於成山若導衆流期於)
(㑹海茍非備此曷稱厥職兹特授爾仲魯承務郎左春/坊左司直郎爾其輸忠效誠陳善閉邪無有所隱斯為)
(美矣仲魯徽之婺源人以明經辟至京上詔諸儒講論/仲魯講書之西伯戡黎篇辭旨明暢上甚嘉之遂授是)
(職洪武十九年三月辛未左春坊左司直郎汪仲魯以/肺疾乞還鄉上許之明日復召至便殿賜坐顧謂曰汝)
(昨以疾告歸期秋復來見朕知汝疾劇宜休養以延老/夀汝平生力為善今鬱然龎眉乃夀之徴更慎起居精)
(藥物以終餘齒無庸再至也仲魯為人敦實簡靜不妄/言笑進講兩宫歴三載遇事輒言明白簡直上嘗以善)
(人稱之始終/被禮遇云)
新安文獻志巻七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