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編
文編
欽定四庫全書
文編巻四
明 唐順之 編
管仲論受鄭子華(左傳/)
秋盟干甯母謀鄭故也管仲言於齊侯曰臣聞之招擕
以禮懷逺以德德禮不易無人不懷齊侯修禮於諸侯
諸侯官受方物鄭伯使太子華聽命於會言於齊侯曰
洩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實違君命君若去之以為成我
以鄭為内臣君亦無所不利焉齊侯將許之管仲曰君
以禮與信屬諸侯而以姦終之毋乃不可乎子父不奸
之謂禮守命共時之謂信違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諸
侯有討於鄭未捷今茍有釁從之不亦可乎對曰君若
綏之以德加之以訓辭而帥諸侯以討鄭鄭將覆亡之
不暇豈敢不懼若總其罪人以臨之鄭有辭矣何懼且
夫合諸侯以崇德也㑹而列姦何以示後嗣夫諸侯之
㑹其德刑禮義無國不記記姦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
記非盛德也君其勿許鄭必受盟夫子華既為太子而
求介於大國以弱其國亦必不免鄭有叔詹堵叔師叔
三良為政未可間也齊侯辭焉子華由是得罪於鄭
季文子論出莒僕(左傳/)
莒紀公生太子僕又生季佗愛季佗而出僕且多行無
禮於國僕因國人以弑紀公以其寳玉來奔納諸宣公
公命與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寇出諸竟曰今
日必達公問其故季文子使太史克對曰先大夫臧文
仲教行父事君之禮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隊曰見有
禮於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養父母也見無禮於其君
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先君周公制周禮曰則以
觀德德以處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曰毁則為
賊掩賊為藏竊賄為盜盜器為奸主藏之名賴姦之用
為大凶德有常無赦在九刑不忘行父還觀莒僕莫可
則也孝敬忠信為吉德盜賊藏奸為凶德夫莒僕則其
孝敬則弑君父矣則其忠信則竊寳玉矣其人則盜賊
也其器則奸兆也保而利之則主藏也以訓則昏民無
則焉不度於善而皆在於凶德是以去之昔髙陽氏有
才子八人蒼舒隤敳𢷬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齊
聖廣淵明允篤誠天下之民謂之八愷髙辛氏有才子
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忠肅共
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謂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濟其
美不隕其名以至於堯堯不能舉舜臣堯舉八愷使主
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地平天成舉八元使布五教
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昔帝鴻氏
有不才子掩義隠賊好行凶德醜類惡物頑嚚不友是
與比周天下之民謂之渾敦少皥氏有不才子毁信廢
忠崇飾惡言靖譛庸回服讒蒐慝以誣盛德天下之民
謂之窮奇顓頊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話言告之
則頑舍之則嚚狠傲明德以亂天常天下之民謂之檮
杌此三族也世濟其凶增其惡名以至於堯堯不能去
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侵欲崇侈不可
盈厭聚斂積實不知紀極不分孤寡不恤窮匱天下之
民以比三凶謂之饕餮舜臣堯賓于四門流四凶族渾
敦窮竒檮杌饕餮投諸四裔以禦魑魅是以堯崩而天
下如一同心戴舜以為天子以其舉十六相去四凶
也故虞書數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無違教也
曰納于百揆百揆時序無廢事也曰賓于四門四門
穆穆無凶人也舜有大功二十而為天子今行父雖未
獲一吉人去一凶矣於舜之功二十之一也庶幾免於
戾乎
司馬子魚論用人于社(左傳/)
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雎之社欲以屬東夷司馬
子魚曰古者六畜不相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況敢用
人乎祭祀以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誰饗之齊桓
公存三亡國以屬諸侯義士猶曰薄徳今一㑹而虐二
國之君又用諸淫昏之鬼將以求霸不亦難乎得死為
幸
晉伯宗論伐狄(左傳/)
潞子嬰兒之夫人晉景公之姊也酆舒為政而殺之又
傷潞子之目晉侯將伐之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有三
儁才不如待後之人伯宗曰必伐之狄有五罪儁才雖
多何補焉不祀一也嗜酒二也棄仲章而奪黎氏地三
也虐我伯姬四也傷其君目五也怙其儁才而不以茂
德兹益罪也後之人或者將敬奉德義以事神人而申
固其命若之何待之不討有罪曰將待後後有辭而討
焉毋乃不可乎夫恃才與衆亡之道也商紂由之故滅
天反時為災地反物為妖民反德為亂亂則妖災生故
文反正為乏盡在狄矣晉侯從之六月癸卯晉荀林父
敗赤狄於曲梁辛亥滅潞酆舒奔衛衛人歸諸晉晉人
殺之
師曠論衛人出君(左傳/)
師曠侍於晉侯晉侯曰衛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對曰或
者其君實甚良君將賞善而刑淫養民如子葢之如天
容之如地民奉其君愛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
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
若困民之主匱神乏祀百姓絶望社稷無主將安用之
弗去何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
而為之貳使師保之勿使過度是故天子有公諸侯有
卿卿置側室大夫有貳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皁𨽻牧
圉皆有親暱以相輔佐也善則賞之過則匡之患則救
之失則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補察其政史
為書瞽為詩工誦箴諫大夫規誨士傳言庶人謗商旅
于市百工獻藝故夏書曰遒人以木鐸狥於路官師相
規工執藝事以諫正月孟春於是乎有之諫失常也天
之愛民甚矣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以從其淫而棄天
地之性必不然矣
晉司馬侯論三殆(左傳/)
許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鄭伯復田江南許男與焉使
椒舉如晉求諸侯二君待之椒舉致命曰寡君使舉曰
日君有惠賜盟于宋曰晉楚之從交相見也以嵗之不
易寡人願結驩於二三君使舉請間君若茍無四方之
虞則願假寵以請於諸侯晉侯欲勿許司馬侯曰不可
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罰未可
知也其使能終亦未可知也晉楚唯天所相不可與爭
君其許之而修德以待其歸若歸於德吾猶將事之況
諸侯乎若適淫虐楚將棄之吾又誰與爭公曰晉有三
不殆其何敵之有國險而多馬齊楚多難有是三者何
鄉而不濟對曰恃險與馬而虞鄰國之難是三殆也四
岳三塗陽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險也是不一姓冀
之北土馬之所生無興國焉恃險與馬不可以為固也
從古以然是以先王務脩德音以亨神人不聞其務險
與馬也鄰國之難不可虞也或多難以固其國啟其疆
土或無難以喪其國失其守宇若何虞難齊有仲孫之
難而獲桓公至今賴之晉有里㔻之難而獲文公是以
為盟主衛邢無難敵亦喪之故人之難不可虞也恃此
三者而不修政德亡於不暇又何能濟君其許之紂作
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隕周是以興夫豈爭諸侯乃許
楚使使叔向對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獲春秋時
見諸侯君實有之何辱命焉椒舉遂請昏晉侯許之
薳啟疆論辱晉(左傳/)
晉韓宣子如楚送女叔向為介鄭子皮子大叔勞諸索
氏大叔謂叔向曰楚王汰侈巳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汰
侈巳甚身之災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幣帛慎吾威儀守
之以信行之以禮敬始而思終終無不復從而不失儀
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訓辭奉之以舊法攷之以先王度
之以二國雖汰侈若我何及楚楚子朝其大夫曰晉吾
仇敵也茍得志焉無恤其他今其來者上卿上大夫也
若吾以韓起為閽以羊舌肹為司宫足以辱晉吾亦得
志矣可乎大夫莫對薳啟疆曰可茍有其備何故不可
恥匹夫不可以無備況恥國乎是以聖王務行禮不求
恥人朝聘有珪享覜有璋小有述職大有巡功設机而
不倚爵盈而不飲宴有好貨飱有陪鼎入有郊勞出有
贈賄禮之至也國家之敗失之道也則禍亂興城濮之
役晉無楚備以敗於邲邲之役楚無晉備以敗於鄢自
鄢以來晉不失備而加之以禮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
報而求親焉既獲姻親又欲恥之以召寇讐備之若何
誰其重此若有其人恥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圖之晉
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諸侯而麇至求昏而薦女君親送
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猶欲恥之君其亦有備矣不然
柰何韓起之下趙成中行吳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肹之
下祁午張趯籍談女齊梁丙張骼輔躒苗賁皇皆諸侯
之選也韓襄為公族大夫韓須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帶
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韓賦七邑皆成縣也羊舌四
族皆彊家也晉人若喪韓起楊肹五卿八大夫輔韓須
楊石因其十家九縣長轂九百其餘四十縣遺守四千
奮其武怒以報其大恥伯華謀之中行伯魏舒帥之其
蔑不濟矣君將以親易怨實亡禮以速寇而未有其備
使羣臣往遺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穀之
過也大夫無辱厚為韓子禮王欲敖叔向以其所不知
而不能亦厚其禮
申無宇論城陳蔡不羮(左傳/)
楚子城陳蔡不羮使棄疾為蔡公王問於申無宇曰棄
疾在蔡何如對曰擇子莫如父擇臣莫如君鄭莊公城
櫟而寘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齊桓公城穀而寘管仲焉
至於今賴之臣聞五大不在邊五細不在庭親不在外
羇不在内今棄疾在外鄭丹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國有
大城何如對曰鄭京櫟實殺曼伯宋蕭亳實殺子游齊
渠丘實殺無知衛蒲戚實出獻公若由是觀之則害於
國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伍舉論章華之臺(國語/)
靈王為章華之臺與伍舉升焉曰臺美夫對曰臣聞國
君服寵以為美安民以為樂聽德以為聰致逺以為明
不聞其以土木之崇髙彤鏤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
大囂庶為樂不聞其以觀大視侈淫色以為明而以察
清濁為聰也先君莊王為匏居之臺髙不過望國氛大
不過容宴豆木不妨守備用不煩官府民不廢時務官
不易朝常問誰宴焉則宋公鄭伯問誰相禮則華元駟
騑問誰贊事則陳侯蔡侯許男頓子其大夫侍之先君
是以除亂克敵而無惡於諸侯今君為此臺也國民罷
焉財用盡焉年穀敗焉百官煩焉舉國留之數年乃成
願得諸侯與始升焉諸侯皆距無有至者而後使大宰
啟疆請於魯侯懼之以蜀之役而僅得以來使富都那
豎贊焉而使長鬛之士相焉臣不知其美也夫美也者
上下外内小大逺邇皆無害焉故曰美若於目觀則美
縮於財用則匱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為
夫君國者將民之與處民實瘠矣君安得肥且夫私欲
𢎞侈則德義鮮少德義不行則邇者騷離而逺者距違
天子之貴也唯其以公侯為官正而以伯子男為師旅
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於逺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歛
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樂而有逺心其為
惡也甚矣安用目觀故先王之為臺榭也榭不過講軍
實臺不過望氛祥故榭度於大卒之居臺度於臨觀之
髙其所不奪穡地其為不匱財用其事不煩官業其日
不廢時務瘠磽之地於是乎為之城守之木於是乎用
之官寮之暇於是乎臨之四時之隙於是乎成之故周
詩曰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
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夫為臺榭將以教民
利也不知其以匱之也若君謂此臺美而為之正楚其
殆矣
晏子論梁丘據(左傳/)
齊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臺子猶馳而造焉公曰唯據
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為和公曰和與同
異乎對曰異和如羮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
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洩其過君子食
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
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
以政平而不干民無爭心故詩曰亦有和羮既戒既平
鬷假無言時靡有爭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
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
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剛
柔遲速髙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
心平德和故詩曰德音不瑕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
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
瑟之專一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魯君論酒味色能亡國(國䇿/)
梁王魏罃觴諸侯於范臺酒酣請魯君舉觴魯君興避
席擇言曰昔者帝女令儀狄作酒而美進之禹禹飲而
甘之遂疏儀狄絶㫖酒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齊
桓公夜半不嗛易牙乃煎熬燔炙和調五味而進之桓
公食之而飽至旦不覺曰後世必有以味亡其國者晉
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聽朝遂推南之威而逺之曰後
世必有以色亡其國者楚王登强臺而望崩山左江而
右湖以臨彷徨其樂忘死遂盟强臺而弗登曰後世必
有以髙臺陂池亡其國者今主君之尊儀狄之酒也主
君之味易牙之調也左白台而右閭須南威之美也前
夾林而後蘭臺强臺之樂也有一於此足以亡其國今
主君兼此四者可無戒與梁王稱善相屬
莊辛論幸臣亡國(國䇿/)
莊辛謂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輦從鄢陵君與
夀陵君專淫佚侈靡不顧國政郢都必危矣襄王曰先
生老悖乎將以為楚國妖祥乎莊辛曰臣誠見其必然
者也非敢以為國妖祥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國
必亡矣臣請避於趙淹留以觀之莊辛去之趙留五月
秦果舉鄢郢巫上蔡陳之地襄王流揜於成陽於是使
人發騶徴莊辛于趙莊辛曰諾荘辛至襄王曰寡人不
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於此為之奈何莊辛對曰臣聞
鄙語曰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
臣聞昔湯武以百里昌桀紂以天下亡今楚國雖小絶
長續短猶以數千里豈特百里哉王獨不見夫蜻蛉乎
六足四翼飛翔乎天地之間俛啄蚉䖟而食之仰承甘
露而飲之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五尺童子
方將調飴膠絲加巳乎四仞之上而下為螻蟻食也夫
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棲茂樹鼓翅
奮翼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公子王孫左挾
彈右攝丸將加已乎十仞之上以其類為招晝游乎茂
樹夕調乎酸醎倐忽之間墜於公子之手夫黄雀其小
者也黄鵠因是以游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鱔鯉仰囓
䔖衡奮其六翮而凌清風飄揺乎髙翔自以為無患與
人無爭也不知夫射者方將修其碆盧治其矰繳將加
巳乎百仞之上被㔋磻引㣲繳折清風而抎矣故晝游
乎江河夕調乎鼎鼐夫黄鵠其小者也蔡靈侯之事因
是以南游乎髙陂北陵乎巫山飲茹溪之流食湘波之
魚左抱幼妾右擁嬖女與之馳騁乎髙蔡之中而不以
國家為事不知夫子發方受命乎靈王繫已以朱絲而
見之也蔡靈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
侯右夏侯輦從鄢陵君與夀陵君飯封禄之粟而載方
府之金與之馳騁乎雲夢之中而不以天下國家為事
而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黽塞之内而投巳乎
黽塞之外襄王聞之顔色變怍身體戰栗於是乃以執
珪而授之為陽陵君與淮北之地
賈山至言(漢書/)
臣聞為人臣者盡忠竭愚以直諫主不避死亡之誅者
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逺諭願借秦以為諭唯陛下少
加意焉夫布衣韋帶之士修身於内成名於外而使後
世不絶息至秦則不然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賦歛重數
百姓任罷赭衣半道羣盜滿山使天下之士戴目而視
傾耳而聽一夫大謼天下嚮應者陳勝是也秦非徒如
此也起咸陽而西至雍離宫三百鐘鼔帷帳不移而具
又為阿房之殿殿髙數十仞東西五里南北千步從軍
羅騎四馬騖馳旌旗不撓為宫室之麗至於此使其後
世曾不得聚廬而託處焉為馳道於天下東窮燕齊南
極吳楚江湖之上瀕海之觀畢至道廣五十步三丈而
樹厚築其外隠以金椎樹以青松為馳道之麗至於此
使其後世曾不得邪徑而託足焉死葬乎驪山吏徒數
十萬人曠日十年下徹三泉合采金石冶銅錮其内漆
塗其外被以珠玉飾以翡翠中成觀遊上成山林為葬
薶之侈至於此使其後世曾不得蓬顆蔽冢而託葬焉
秦以熊羆之力虎狼之心蠶食諸侯并吞海内而不篤
禮義故天殃巳加矣臣昩死以聞願陛下少留意而詳
擇其中臣聞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則不用而身危不
切直則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聞忠臣
之所以䝉死而竭知也地之磽者雖有善種不能生焉
江皋河瀕雖有惡種無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雖闗
龍逢箕子比干之賢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時豪傑
之士皆得竭其智芻蕘採薪之人皆得盡其力此周之
所以興也故地之美者善養禾君之仁者善養士雷霆
之所擊亡不摧折者萬鈞之所壓亡不糜滅者今人主
之威非特雷霆也埶重非特萬鈞也開道而求諫和顔
色而受之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又
乃況於縱欲恣行暴虐惡聞其過乎震之以威壓之以
重則雖有堯舜之智孟賁之勇豈有不摧折者哉如此
則人主不得聞其過失矣弗聞則社稷危矣古者聖王
之制史在前書過失工誦箴諫瞽誦詩諫公卿比諫士
傳言諫過庶人謗於道商旅議於市然後君得聞其過
失也聞其過失而改之見義而從之所以永有天下也
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義莫不為臣然而養三老于太
學親執醤而餽執爵而酳祝䭇在前祝鯁在後公卿奉
杖大夫進履舉賢以自輔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諫故以
天子之尊尊養三老視孝也立輔弼之臣者恐驕也置
直諫之士者恐不得聞其過也學問至於芻蕘者求善
亡饜也商人庶人誹謗巳而改之從善亡不聽也昔者
秦政力并萬國富有天下破六國以為郡縣築長城以
為闗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埶輕重之權其與一家之富
一夫之彊胡可勝計也然而兵破於陳涉地奪於劉氏
者何也秦王貪狠暴虐殘賊天下窮困萬民以適其欲
也昔者周葢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
用民之力不過嵗三日什一而藉君有餘財民有餘力
而頌聲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力罷不能勝
其役財盡不能勝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養者馳騁
弋獵之娛天下弗能供也勞罷者不得休息饑寒者不
得衣食亡罪而死者亡所告訴人與之為怨家與之為
讐故天下壞也秦皇帝身在之時天下已壞矣而弗自
知也秦皇帝東巡狩至㑹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為
過堯舜統縣石鑄鐘虡篩土築阿房之宫自以為萬世
有天下也古者聖王作謚三四十世耳雖堯舜禹湯文
武絫世廣德以為子孫基業無過二三十世者也秦皇
帝曰死而以謚法是父子名號有時相襲也以一至萬
則世世不相復也故死而號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
帝者欲以一至萬也秦皇帝計其功德度其後嗣世世
無窮然身死纔數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滅絶矣
秦皇帝居滅絶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
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養老之義亡輔弼之臣亡進
諫之士縱恣行誅退誹謗之人殺直諫之士是以道諛
媮合茍容比其德則賢於堯舜課其功則賢于湯武天
下巳潰而莫之告也詩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聽言則
對譛言則退此之謂也又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天下
未嘗亡士也然而文王獨言以寧者何也文王好仁則
仁興得士而敬之則士用用之有禮義故不致其愛敬
則不能盡其心不能盡其心則不能盡其力不能盡其
力則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賢君於其臣也尊其爵祿而
親之疾則臨視之亡數死則往弔哭之臨其小歛大歛
巳棺塗而後為之服錫衰麻絰而三臨其喪未歛不飲
酒食肉未葬不舉樂當宗廟之祭而死為之廢樂故古
之君人者於其臣也可謂盡禮矣服法服端容貌顔色
然後見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盡死以報其上功德立
於後世而令聞不忘也今陛下念思祖考述追厥功圖
所以昭光洪業休德使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皆
訢訢焉曰將興堯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
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選其賢者
使為常侍諸吏與之馳敺射獵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
之解弛百官之墮於事也諸侯聞之又必怠於政矣陛
下即位親自勉以厚天下損食膳不聴樂減外徭衛卒
止嵗貢省廐馬以賦縣傳去諸苑以賦農夫出帛十萬
餘匹以振貧民禮髙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
不事賜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發御府金賜大臣
宗族無不被澤者赦罪人憐其亡髪賜之巾憐其衣赭
書其背父子兄弟相見也而賜之衣平獄緩刑天下莫
不説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穀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
也刑輕於它時而犯法者寡衣食多於前年而盜賊少
此天下之所以順陛下也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
羸癃疾扶杖而往聴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
也今功業方就名聞方昭四方鄉風今從豪俊之臣方
正之士直與之日日獵射擊兔伐狐以傷大業絶天下
之望臣竊悼之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臣不勝大願
願少衰射獵以夏嵗二月定明堂造大學修先王之道
風行俗成萬世之基定然後唯陛下所幸耳古者大臣
不媟故君子不常見其齊嚴之色肅敬之容大臣不得
與宴游方正修潔之士不得從射獵使皆務其方以髙
其節則羣臣莫敢不正身修行盡心以稱大禮如此則
陛下之道尊敬功業施於四海垂於萬世子孫矣誠不
如此則行日壞而榮日滅矣夫士修之於家而壞之於
天子之廷臣竊愍之陛下與衆臣宴遊與大臣方正朝
廷論議夫游不失樂朝不失禮議不失計軌事之大者
也
鼂錯論貴粟(漢書/)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饑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
為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禹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
旱而國亡捐瘠者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内為一
土地人民之衆不遜湯禹加以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
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穀之土未盡
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游食之民未盡歸農也民貧則
奸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
地著則離鄉輕家民如鳥獸雖有髙城深池嚴法重刑
猶不能禁也夫寒之於衣不待輕煖饑之於食不待甘
㫖饑寒至身不顧亷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饑終嵗不
制衣則寒夫腹饑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
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
桑薄賦歛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擇也夫珠
玉金銀饑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衆貴之者以上用之
故也其為物輕微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饑
寒之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
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
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不為姦邪所利一日
弗得而饑寒至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今農夫五口
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畮百畮之
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穫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繇
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隂雨冬不
得避寒凍四時之間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弔死
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
政暴虐賦歛不時朝令而暮改當其有者半賈而賣亡
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債者矣而
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竒贏日游都
市乗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
文采食必粱肉亡農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
通王侯力過吏埶以利相傾千里游敖冠葢相望乗堅
策肥履絲曳縞此商人所以兼并農人農人所以流亡
者也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巳貧
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
上下相反好惡乖迕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
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巳矣欲民務農在于貴粟貴粟之
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
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夫能
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
之賦可損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順於
民心所補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賦少三曰勸農功
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車騎者天下武備
也故為復卒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
百萬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
本務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復一人耳此其
與騎馬之功相去逺矣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亡窮
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髙爵與免罪人之
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嵗
塞下之粟必多矣
董仲舒論限民名田(漢書/)
古者税民不過什一其求易共使民不過三日其力易
足民財内足以養老盡孝外足以事上共税下足以畜
妻子極愛故民説從上至秦則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
王之制除井田民得賣買富者田連阡陌貧者亡立錐
之地又顓川澤之利管山林之饒荒淫越制踰侈以相
髙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
月為更卒巳復為正一嵗屯戍一嵗力役三十倍於古
田租口賦鹽鐵之利二十倍於古或耕豪民之田見税
什五故貧民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貪暴
之吏刑戮妄加民愁無聊亡逃山林轉為盜賊赭衣半
道斷獄嵗以千萬數漢因循而未改古井田法雖難卒
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贍不足塞并兼之路鹽鐵皆
歸於民去奴婢除専殺之威薄賦歛省繇役以寛民力
然後可善治也
張敞論霍氏(漢書/)
臣聞公子季友有功於魯大犬趙衰有功於晉大夫田
完有功於齊皆疇其官邑延及子孫終後田氏簒齊趙
氏分晉季氏顓魯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譏世卿最甚
乃者大將軍決大計安宗廟定天下功亦不細矣夫周
公七年耳而大將軍二十嵗海内之命斷于掌握方其
隆時感動天地侵迫隂陽月朓日蝕晝㝠宵光地大震
裂火生地中天文失度妖祥變怪不可勝記皆隂類盛
長臣下顓制之所生也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寵故
大將軍以報功德足矣間者輔臣顓政貴戚太盛君臣
之分不明請罷霍氏三侯皆就第及衛將軍張安世宜
賜几杖歸休時存問召見以列侯為天子師明詔以恩
不聴羣臣以義固爭而後許天下必以陛下為不忘功
德而朝臣為知禮霍氏世世無所患苦今朝廷不聞直
聲而令明詔自親其文非䇿之得者也今兩侯以出人
情不相逺以臣心度之大司馬及其枝屬必有畏懼之
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計也臣敞願於廣朝白發其端直
守逺郡其路亡由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眇
書不能文也故伊尹五就桀五就湯蕭相國薦淮隂累
嵗乃得通況乎千里之外因書文論事指哉惟陛下省
察
貢禹論節儉(漢書/)
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過九人秣馬不過八匹牆塗而
不琱木摩而不刻車輿器物皆不文畫苑囿不過數十
里與民共之任賢使能什一而税亡他賦歛繇戍之役
使民嵗不過三日千里之内自給千里之外各置貢職
而巳故天下家給人足頌聲並作至髙祖孝文孝景皇
帝循古節儉宫女不過十餘廐馬百餘匹孝文皇帝衣
綈履革器亡琱文金銀之飾後世爭為奢侈轉轉益甚
臣下亦相放效衣服履絝刀劍亂於主上主上時臨朝
入廟衆人不能别異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僣也猶魯
昭公曰吾何僣矣今大夫僣諸侯諸侯僣天子天子過
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亂矯復古化在於陛下臣愚以
為盡如太古難宜少放古以自節焉論語曰君子樂節
禮樂方今宫室巳定亡可奈何矣其餘盡可減損故時
齊三服官輸物不過十笥方今齊三服官作工各數千
人一嵗費數鉅萬蜀廣漢主金銀器嵗各用五百萬三
工官官費五千萬東西織室亦然廐馬食粟將萬匹臣
禹嘗從之東宫見賜杯案盡文畫金銀飾非當所以賜
食臣下也東宫之費亦不可勝計天下之民所為大饑
餓死者是也今民大饑而死死又不葬為犬豬食人至
相食而廐馬食粟苦其大肥氣盛怒至乃日步作之王
者受命於天為民父母固當若此乎天不見邪武帝時
又多取好女至數千人以填後宫及棄天下昭帝幼弱
霍光專事不知禮正妄多臧金錢財物鳥獸魚鼈牛馬
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盡瘞藏之又皆以後宫女置於
園陵大失禮逆天心又未必稱武帝意也昭帝宴駕光
復行之至孝宣皇帝時陛下惡有所言羣臣亦隨故事
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過度諸侯妻妾或
至數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數十人是以内多怨女
外多曠夫及衆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實地下其過自上
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辠也唯陛下深察古道從其儉
者大減損乗輿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子産多少有命審
察後宫擇其賢者留二十人餘悉歸之及諸陵園女亡
子者宜悉遣獨杜陵宫人數百誠可哀憐也廐馬可亡
過數十匹獨舍長安城南苑地以為田獵之囿自城西
南至山西至鄠皆復其田以與貧民方今天下饑饉可
亡大自損減以救之稱天意乎天生聖人葢為萬民非
獨使自娛樂而巳也故詩曰天難諶斯不易惟王上帝
臨女毋貳爾心當仁不讓獨可以聖心參諸天地揆之
往古不可與臣下議也若其阿意順㫖隨君上下臣禹
不勝拳拳不敢不盡愚心
郭舜論通康居(漢書/)
本匈奴盛時非以兼有烏孫康居故也及其稱臣妾非
以失二國也漢雖皆受其質子然三國内相輸遺交通
如故亦相候伺見便則發合不能相親信離不能相臣
役以今言之結配烏孫竟未有益反為中國生事然烏
孫既結在前今與匈奴俱稱臣義不可距而康居驕黠
訖不肻拜使者都䕶吏至其國坐之烏孫諸使下王及
貴人先飲食已乃飲啗都護吏故為亡所省以夸旁國
以此度之何故遣子入侍其欲賈市為好辭之詐也匈
奴百蠻大國今事漢甚備聞康居不拜且使單于有自
下之意宜歸其侍子絶勿復使以章漢家不通亡禮之
國敦煌酒泉二郡及南道八國給使者往來人馬驢槖
駝食皆苦之空罷耗所過送迎驕黠絶逺之國非至計
巳
谷永論神怪(漢書/)
臣聞明於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恠知萬物之情不可
㒺以非類諸背仁義之正道不遵五經之法言而盛稱
竒怪鬼神廣崇祭祀之方求報無福之祠及言世有仙
人服食不終之藥&KR0146;興輕舉登遐倒景覽觀縣圃浮游
蓬萊耕耘五德朝種暮穫與山石亡極黄冶變化堅冰
淖溺化色五倉之術者皆奸人惑衆挾左道懷詐偽以
欺㒺世主聴其言洋洋滿耳若將可遇求之盪盪如繫
風捕影終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聴聖人絶而不語
昔周史萇𢎞欲以鬼神之術輔尊靈王㑹朝諸侯而周
室愈微諸侯愈叛楚懷王隆祭祀事鬼神欲以獲福助
却秦師而兵剉地削身辱國危秦始皇初并天下甘心
於神仙之道遣徐福韓終之屬多齎童男童女入海求
神采藥因逃不還天下怨恨漢興新垣平齊人少翁公
孫卿欒大等皆以仙人黄冶祭祀事鬼使物入海求神
采藥貴幸賞賜累千金大尤尊盛至妻公主爵位重絫
震動海内元鼎元封之際燕齊之間方士瞋目㧖&KR1158;言
有神仙祭祀致福之術者以萬數其後平等皆以術窮
詐得誅夷伏辜至初元中有天淵玉女鉅鹿神人轑陽
侯師張宗之奸紛紛復起夫周秦之末三五之隆已嘗
専意散財厚爵祿竦精神舉天下以求之矣曠日經年
靡有毫釐之驗足以揆今經曰享多儀儀不及物惟曰
不享論語説曰子不語怪神唯陛下距絶此類毋令奸
人有以窺朝者
文編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