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編
文編
欽定四庫全書
文編卷二十
明 唐順之 編
議學狀(歐陽修/)
右臣等伏見近日言事之臣為陛下言建學取士之法
者衆矣或欲立三舍以養生徒或欲復五經而置博士
或欲但舉舊制而修廢墜或欲特創新學而立科條其
言雖殊其意則一陛下慎重其事下其議於羣臣而議
者遂欲創新學立三舍因以辨士之能否而命之以官
其始也則教以經藝文辭其終也則取以材識德行聽
其言則甚備考於事則難行夫建學校以養賢論材德
而取士此皆有國之本務而帝王之極致也而臣等謂
之難行者何哉盖以古今之體不同而施設之方皆異
也古之建學取士之制非如今之法也盖古之所謂為
政與設教者遲速異宜也夫立時日以趨事考其功過
而督以賞罰者為政之法也故政可速成若夫設教則
以勸善興化尚賢勵俗為事其被於人者漸則入於人
也深收其效者遲則推其功也逺故常緩而不迫古者
家有塾黨有庠遂有序國有學自天子諸侯之子下至
國之俊選莫不入學自成童而學至年四十而仕其習
乎禮樂之容講乎仁義之訓敦乎孝悌之行以養父兄
事長上信朋友而臨財廉處衆讓其修於身行於家達
於隣里聞於鄉黨然後詢於衆庶又定於長老之可信
者而薦之始謂之秀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為選士久
之又取其甚秀者為俊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為進士
然後辨其論隨其材而官之夫生七八十嵗而死者人
之常壽也古乃以四十而仕盖用其半生為學考行又
廣察以隣里鄉黨而後其人可知然則積德累善如此
勤而久求賢審官如此慎而有次第然後矯偽干利之
士不容於其間而風俗不陷於媮薄也古之建學取士
其施設之方如此也方今之制以貢舉取人徃者四嵗
一詔貢舉而議者患於太遲更趣之為間嵗而應舉之
士來學於京師者類皆去其鄉里逺其父母妻子而為
旦暮干禄之計非如古人自成童至于四十就學於其
庠序而隣里鄉黨得以衆察徐考其行實也盖古之養
士本於舒遲而今之取人患於急迫此施設不同之大
槩也臣請詳言方今之弊旣以文學取士又欲以德行
官人且速取之歟則真偽之情未辨是朝廷本欲以學
勸人修德行反以利誘人為矯偽此其不可一也若遲
取之歟待其衆察徐考而漸進則文辭之士先已中於
甲科而德行之人尚未登於内舍此其不可二也且今
入學之人皆四方之游士齎其一身而來烏合羣處非
如古人在家在學自少至長親戚朋友隣里鄉黨衆察
徐考其行實也不過取於同舍一時之毁譽而決於學
官數人之品藻爾然則同學之人蹈利爭進愛憎之論
必分朋黨昔東漢之俗尚名節而黨人之禍及天下其
始起於處士之横議而相訾也此其不可三也夫人之
材行若不因臨事而見則守常循理無異衆人茍欲異
衆則必為迂僻竒怪以取德行之名而髙談虚論以求
材識之譽前日慶厯之學其弊是也此其不可四也今
若外方專以文學貢士而京師獨以德行取人則實行
素履著於鄉曲而守道丘園之士皆反見遺此其不可
五也近者朝廷患四方之士寓京師者多而不知其士
行遂嚴其法使各歸於鄉里今又反使來聚於京師云
欲考其德行若不用四方之士止取京師之士則又示
人以不廣此其不可六也夫儒者所謂能通古今者在
知其意達其理而酌時之宜爾大抵古者教學之意緩
而不迫所以勸善興化養賢勵俗在於遲久而不求近
効急功也臣謂宜於今而可行者立為三舍可也復五
經博士可也特創新學雖不若即舊而修廢然未有甚
害創之亦可也教學之意在乎敦本而修其實事給以
糇糧多陳經籍選士之良者以通經有道之士為之師
而舉察其有過無行者黜去之則在學之人皆善士也
然後取以貢舉之法待其居官為吏已接於人事可以
考其賢善優劣而時取其尤出類者旌異之則士知修
身力行非為一時之利而可伸於終身則矯偽之行不
作而媮薄之風歸厚矣此所謂實事之可行於今者也
臣等伏見論學者四人其説各異而朝廷又下臣等俾
之詳定是欲盡衆人之見而採其長者爾故臣等致陳
其所有以助衆議之一非敢好為異論也伏望聖慈特
賜裁擇
諫買浙燈狀(蘇軾/)
熙寧四年正月日殿中丞直史館判官告院權開封府
推官蘇軾狀奏右臣嚮䝉召對便殿親奉德音以為凡
在館閣當為朕深思治亂指陳得失無有所隱者自是
以來臣每見同列未嘗不為道陛下此語非獨以稱頌
盛德亦欲朝廷之間如臣等輩皆知陛下不以疎賤間
廢其言共獻所聞以輔成太平之功業然竊謂空言率
人不如有實而人自勸欲知陛下能受其言之實莫如
以臣試之故臣願以身先天下試其小者上以補助聖
明之萬一下以為賢者卜其可否雖以此獲罪萬死無
悔臣伏見中使傳宣下府市司買浙燈四千餘盞有司
具實直以聞陛下又令減價收買見已盡數拘收禁止
私買以須上令臣始聞之驚愕不信咨嗟累日何者竊
謂陛下惜此舉動也臣雖至愚亦知陛下游心經術動
法堯舜窮天下之嗜慾不足以易其樂盡天下之玩好
不足以解其憂而豈以燈為悦者哉此不過以奉二宫
之歡而極天下之養耳然大孝在乎養志百姓不可户
曉皆謂陛下以耳目不急之玩而奪其口體必用之資
賣燈之民例非豪民舉債出息畜之彌年衣食之計望
此旬日陛下為民父母唯可添價貴買豈可減價賤酧
此事至小體則甚大凡陛下所以減價者非欲以與此
小民爭此豪末豈以其無用而厚費也如知其無用何
必更索惡其厚費則如勿買且内庭故事每遇放燈不
過令内東門雜物務臨時收買數目旣少又無拘收督
迫之嚴費用不多民亦無憾故臣願追還前命凡悉如
舊京城百姓不慣侵擾恩德已厚怨讟易生可不慎歟
可不畏歟近日小人妄造非語士人有展年科場之説
商賈有京城𣙜酒之議吏憂減俸兵憂減廪雖此數事
朝廷所決無而此紛紛亦有以見陛下勤恤之德未信
於下而有司聚歛之意或形于民方當責已自求以消
讒慝之口而臺官又勸陛下以嚴刑悍吏捕而戮之虧
損聖德莫大於此而又重以買燈之事使得因縁以為
口實臣實惜之方今百冗未除物力凋弊陛下縱出内
帑財物不用大司農錢而内帑所儲孰非民力與其平
時耗於不急之用曷若留貯以待乏絶之供故臣願陛
下將來放燈與凡游觀苑囿宴好賜予之類皆飭有司
務從儉約頃者詔㫖裁減皇族恩例此實陛下至明至
斷所以深計逺慮割愛為民然竊揆其間不能無少望
於陛下惟當痛自刻損以身先之使知人主且猶若此
而況於吾徒哉非惟省費亦且弭怨昔唐太宗遣使徃
涼州諷李大亮獻其名鷹大亮不可太宗深嘉之詔曰
有臣若此朕復何憂明皇遣使江南採鵁鶄汴州刺史
倪若水論之為反其使又令益州織半臂背子琵琶捍
撥鏤牙合子等蘇許公不奉詔李德裕在浙西詔造銀
盝子粧具二十事織綾二千疋德裕上疏極論亦為罷
之使陛下内之臺諫有如此數人者則買燈之事必須
力言外之有司有如此數人者則買燈之事必不奉詔
陛下聰明睿聖追迹堯舜而羣臣不以唐太宗明皇事
陛下竊嘗深咎之臣忝備府寮親見其事若又不言臣
罪大矣陛下若赦之不誅則臣又有非職之言大於此
者忍不為陛下盡之若不赦亦臣之分也
論髙麗進奉狀(蘇軾/)
元祐四年十一月三日龍圖閣學士朝奉郎知杭州蘇
軾狀奏臣伏見熙寧以來髙麗人屢入朝貢至元豐之
末十六七年間館待賜予之費不可勝數兩浙淮南京
東三路築城造船建立亭館調發農工侵漁商賈所在
騷然公私告病朝廷無絲毫之益而夷人獲不貲之利
使者所至圖畫山川購買書籍議者以為所得賜予大
半歸之契丹雖虚實不可明而契丹之彊足以禍福髙
麗若不隂相計構則髙麗豈敢公然入朝中國有識之
士以為深憂自二聖嗣位髙麗數年不至淮浙京東吏
民有息肩之喜唯福建一路多以海商為業其間凶險
之人猶敢交通引惹以希厚利臣稍聞其事方欲覺察
行遣今月三日准秀州差人押到泉州百姓徐戩擅於
海舶内載到髙麗僧統義天手下侍者僧壽介繼常潁
流院子金保裴善等五人及賫到本國禮賔省牒云奉
本國王㫖令壽介等賫義天祭文來祭奠杭州僧源闍
棃臣已指揮本州送承天寺安下選差職員二人兵級
十人常切照管不許出入接客及選有行止經論僧伴
話量行供給不令失所外已具事由畫一奏禀朝㫖去
訖又據髙麗僧壽介有狀稱臨發日奉國母指揮令賫
金塔二所祝延皇帝太皇太后聖壽臣竊觀其意盖為
二聖嗣位數年不敢輕來入貢頓失厚利欲復遣使又
未測聖意故以祭奠源闍棃為名因獻金塔欲以嘗試
朝廷測知所以待之之意輕重厚薄不然者豈有欲獻
金塔為壽而不遣使奉表止因祭奠亡僧遂致國母之
意盖疑中國不受故為此茍簡之禮以試朝廷若朝廷
待之稍重則貪心復啟朝貢紛然必為無窮之患待其
已至然後拒之則又傷恩恭惟聖明灼見情狀廟堂之
議固有以處之臣忝備侍從出使一路懷有所見不敢
不盡以備採擇
奏為法外刺配罪人待罪狀(蘇軾/)
元祐四年八月日龍圖閣學士朝奉郎知杭州蘇軾狀
奏右臣自入境以來訪聞兩浙諸郡近年民間例織輕
疎糊藥紬絹以備送納和買夏税官吏欲行揀擇而奸
猾人户及攬納人遞相扇和不納好絹致使官吏無由
揀擇期限旣迫不免受納嵗嵗如此習以成風故京師
官吏軍人但請兩浙衣賜皆不堪好上京綱運嵗有估
剥日以滋多去年估剥至九十餘貫元納專典枷鏁鞭
撻典賣竭産有不能償姑息之弊一至於此臣自到郡
欲漸革此弊即指揮受納官吏稍行揀擇至七月二十
七日有百姓二百餘人於受納場前大呌數聲官吏軍
民並皆辟易遂相率入州衙詣臣諠訴臣以理喻遣方
稍引去臣知此數百人必非齊同發意當有凶奸之人
為首料率宻行葺探當日據受納官仁和縣丞陳皓狀
申有人户顔巽男顔章顔益納和買絹五疋並是輕疎
糊藥丈尺短少以此揀退其逐人却將專典拑撮及與
攬納人等數百人對監官髙聲呌喊奔走前去臣即時
差人捉到顔章顔益二人枷送右司理院禁勘只至明
日人户一時送納好絹更無一人敢行喧閙續據右司
理院勘到顔章顔益招為本家有和買紬絹共三十七
疋章等為見遞年例只是將輕疎糊藥紬絹納官今年
本州為綱運估剝數多以此指揮要納好絹章等旣請
和買官錢毎疋一貫不合將低價收買昌化縣輕疎糊
藥短絹納官其顔章又不合與兄顔益商量若或揀退
即須拑撮專揀扇揺衆户呌喊投州嚇脅官吏令只依
遞年受納不堪紬絹尋將買到輕疎糊藥短絹五疋付
揀子家人翁誠納官尋被翁誠覆本官揀退章等旣見
衆户亦有似此輕疎短絹多被揀退尋拑撮翁誠呌屈
顔益在後用手推翁誠令顔章拑去投州即便走出三
門前呌屈二聲跳出欄干將兩手擡起喚衆户扇摇呌
喊稱一時投州去來衆户約二百餘人因此亦一時呌
喊相隨投州衙喧訴臣尋體訪得顔章顔益係第一等
豪户顔巽之子巽先充書手因受贓虚消税賦刺配本
州牢城尋即用倖計構胥吏醫人託患放停又為詐將
産業重疊當出官鹽刺配滁州牢城依前託患放停歸
鄉父子奸凶衆所畏惡下獄之日閭里稱快謹按顔益
顔章以匹夫之㣲令行於衆舉手一呼數百人從之欲
以衆多之勢脅制官吏必欲今後常納惡絹不容臣等
少革前弊情理巨蠧實難含忍本州旣已依法決訖臣
獨判云顔章顔益家傳凶狡氣盖鄉閭故能奮臂一呼
從者數百欲以揺動長吏脅制監官蠧害之深難從常
法已刺配本州牢城去訖仍以散行曉示郷村城郭人
户今後更不得織造輕疎糊藥紬絹以備納官庶幾明
年全革此弊伏望朝廷詳酌備録臣此狀下本路轉運
司遍行約束曉示所貴今後京師及本路官吏軍人皆
得堪好衣賜及元納專副不至破家陪填所有臣法外
刺配顔章顔益二人亦乞重行朝典謹録奏聞伏候勅
㫖
論河北京東盜賊狀(蘇軾/)
熙寧七年十一月日太常博士直史館權知宻州軍州
事蘇軾狀奏臣伏見河北京東比年以來蝗旱相仍盜
賊漸熾今又不雨自秋至冬方數千里麥不入土竊料
明年春夏之際寇攘為患甚於今日是以輒陳狂瞽庶
補萬一謹按山東自上世以來為腹心根本之地其與
中原離合常係社稷安危昔秦并天下首收三晉則其
餘强敵相繼滅亡漢髙祖殺陳餘走田横則項氏不支
光武亦自漁陽上谷發突騎席巻以并天下魏武帝破
殺袁氏父子收冀州然後四方莫敢敵宋武帝以英雄
絶人之資用武厯年而不能并中原者以不得河北也
隋文帝以庸夫穿窬之智竊位數年而一海内者以得
河北也故杜牧之論以為山東之地王者得之以為王
霸者得之以為霸猾賊得之以為亂天下自唐天寶以
後奸臣僭峙於山東更十一世竭天下之力終不能取
以至於亡近世賀德倫挈魏博降後唐而梁亡周髙祖
自鄴都入京師而漢亡由此觀之天下存亡之權在河
北無疑也陛下即位以來北方之民流移相屬天災譴
告亦甚於四方五六年間未有以塞大異者至於京東
雖號無事亦當常使其民安逸富强緩急足以灌輸河
北缾竭則罍恥脣亡則齒寒而近年以來公私匱乏民
不堪命今流離饑饉議者不過欲散賣常平之粟勸誘
蓄積之家盗賊縱横議者不過欲増開告賞之門申嚴
緝捕之法皆未見其益也常平之粟累經振發所存無
幾矣而饑寒之民所在皆是人得升合官費丘山蓄積
之家例皆困乏貧者未䝉其利富者先被其災昔季康
子患盜問於孔子對曰茍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乃知
上不盡利則民有以為生茍有以為生亦何苦而為盜
其間凶殘之黨樂禍不悛則須勅法以峻刑誅一以警
百今中民以下舉皆闕食冐法而為盜則死畏法而不
盜則饑饑寒之與棄市均是死亡而賖死之與忍饑禍
有遲速相率為盜正理之常雖日殺百人勢必不止茍
非陛下至明至聖至仁至慈較得喪之孰多權禍福之
孰重特於財利少有所捐衣食之門一開骨髓之恩皆
徧然後信賞必罰以威克恩不以僥倖廢刑不以災傷
撓法如此而人心不革盜賊不衰者未之有也謹條其
事畫一如左
一臣所領宻州自今嵗秋旱種麥不得直至十月
十三日方得數寸雨雪而地冷難種雖種不生
比常年十分中只種得二三竊聞河北京東例
皆如此尋常檢放災傷依條須是檢行根苖以
定所放分數今來二麥元不曽種即無根苗可檢
官吏守法無縁直放若夏税一例不放則人户
必至逃移尋常逃移猶有逐熟去處今數千里
無麥去將安徃但恐良民舉為盜矣且天上無
雨地下無麥有眼者共見有耳者共聞決非欺
罔朝廷豈可坐觀不放欲乞河北京東逐路選
差臣僚一員體量放税更不檢視若未欲如此
施行即乞將夏税斛㪷取今日以前五年酌中
一年實直令三等已上人户取便納見錢或正
色其四等以下且行倚閣縁今來麥田空閒若
春雨調勻却可以廣種秋稼候至秋熟並將秋
色折納夏税若是已種苖麥委有災傷仍與依
條檢放其闕麥去處官吏諸軍請受且支白米
或支見錢所貴小民不致大段失所
一河北京東自來官不𣙜鹽小民仰以為生近日
臣僚上章輒欲禁𣙜賴朝廷體察不行其言兩
路吏民無不相慶然臣勘㑹近年鹽税日増元
本兩路祖額三十三萬二千餘貫至熙寧六年
増至四十九萬九千餘貫七年亦至四十三萬
五千餘貫顯見刑法日峻告捕日繁是致小民
愈難興販朝廷本為此兩路根本之地而煑海
之利天以養活小民是以不忍盡取其利濟惠
鰥寡隂銷盜賊舊時孤貧無業惟務販鹽所以
五六年前盜賊稀少是時告捕之賞未嘗破省
錢惟是犯人催納役人量出今鹽課浩大告訐
如麻貧民販鹽不過一兩貫錢本偷税則賞重
納税則利輕欲為農夫又值凶嵗若不為盜惟
有忍饑所以五六年來課利日増盜賊日衆臣
勘㑹宻州鹽税去年一年比祖額増二萬貫却
支捉賊賞錢一萬一千餘貫其餘未獲賊人尚
多以此較之利害得失斷可見矣欲乞特勅兩
路應販鹽小客截自三百斤以下並與權免收
税乃官給印本空頭關子與竈户及長引大客
令上厯破使逐旋書填月日姓名斤兩與小客
限十日更不行用如敢借名為人影帶分減鹽
貨許諸人陳告重立賞罰候將來秋熟日仍舊
并元降勅牓明言出自聖意令所在雕印散牓
鄉村人非木石寧不感動一飲一食皆誦聖恩
以至舊來貧賤之民近日饑寒之黨不待驅率
一歸於鹽奔走爭先何暇為盜人情不逺必不
肯捨安穩衣食之門而趨冐法危亡之地也議
者必謂今用度不足若行此法則鹽税大虧必
致闕事臣以為不然凡小客本少力㣲不過行
得三兩程若三兩程外須藉大商興販決非三
百斤以下小客所能行運無縁大段走失且平
時大商所苦以鹽遲而無人買小民之病以僻
逺而難得鹽今小商不出税錢則所在爭來分
買大商旣不積滯則輪流販賣收税必多而鄉
村僻逺無不食鹽所賣亦廣損益相補必無大
虧之理縱使虧失不過却只得祖額元錢當時
官司有何闕用茍朝廷捐十萬貫錢買此兩路
之人不為盜賊所獲多矣今使朝廷為此兩路
饑饉特出一二十萬貫見錢散與人户人得一
貫只及二十萬人而一貫見錢亦未能濟其性
命若特放三百斤以下鹽税半年則兩路之民
人人受賜貧民有衣食之路富民無盜賊之憂
其利豈可勝言哉若使小民無以為生舉為盜
賊則朝廷之憂恐非十萬貫錢所能了辦又況
所支捉賊賞錢未必少於所失鹽課臣所謂較
得喪之孰多權禍福之孰重者為此也
一勘㑹諸處盜賊大半是按問減等災傷免死之
人走還舊處挾恨報讐為害最甚盜賊自知不
死旣輕犯法而人户亦憂其復來不敢告捕是
致盜賊公行切詳按問自言皆是詞窮理屈勢
必不免本無改過自新之意有何可愍獨使從
輕同黨之中獨不免死其災傷勅雖不下與行
下同而盜賊小民無不知者但不傷變主免死
無疑且不傷變主情理未必輕於偶傷變主之
人或多聚徒衆或廣置兵仗或摽異服飾或質
劫變主或驅掠平人或賂遺貧民令作耳目或
書寫道店恐動官私如此之類雖偶不傷人情
理至重非止闕食之人茍營餱糧而已欲乞令
後盜賊贓證未明但已經考掠方始承認者並
不為按問減等其災傷地方委自長吏相度情
理輕重内情理重者依法施行所貴凶民稍有
畏忌而良民敢於捕告臣所謂衣食之門一開
骨髓之恩皆徧然後信賞必罰以威克恩不以
僥倖廢刑不以災傷撓法者為此也
右謹具如前自古立法制刑皆以盜賊為急盜竊不已
必為强劫强劫不已必至戰攻或為豪傑之資而致勝
廣之漸而況京東之貧富係河北之休戚河北之治亂
係天下之安危識者共知非臣私説願陛下深察此事
至重所捐小利至輕斷自聖心決行此策臣聞天聖中
蔡齊知宻州是時東方饑饉齊乞放行鹽禁先帝從之
一方之人不覺饑旱臣愚且賤雖不敢望於蔡齊而陛
下聖明度越堯舜豈不能行此小事有愧先朝所以越
職獻言不敢自外伏望聖慈察其區區之意赦其狂僭
之誅臣無任悚慄待罪之至
代李琮論京東盜賊狀(蘇軾/)
右臣伏見自來河北京東常苦盜賊而京東尤甚不獨
穿窬胠篋椎埋發塜之奸至有飛揚跋扈割據僭擬之
志近者李逢徒黨青徐妖賊皆在京東凶愚之民殆已
成俗自昔大盜之發必有釁端今朝廷清明四方無虞
而此等常有不軌之意者殆土地風氣習俗使然不可
不察也漢髙帝沛人項羽宿遷人劉裕彭城人黄巢宛
朐人朱全忠碭山人其餘厯代豪傑出於京東者不可
勝數故凶愚之人常以此藉口而其材力心膽實亦過
人加以近年改更貢舉條制掃除腐爛專取學術其秀
民善士旣以改業而其朴魯强捍難化之流抱其無用
之書各懷不逞之意朝廷雖勅有司别立字號以收三
路舉人而此等自以世傳朴學無由復踐場屋老死田
里不入彀中私出怨言幸災伺隙臣每慮及此即為寒
心揚雄自言御得其道則天下狙詐咸作使御失其道
則天下狙詐咸作敵而班固亦論劇孟郭解之流皆有
絶異之姿而惜其不入於道德茍放縱於末流是知人
之善惡本無常性若御得其道則向之奸猾盡是忠良
故許子將謂曹操曰子治朝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使韓
彭不遇漢髙亦與盜賊何異臣竊嘗為朝廷計以謂窮
其黨而去之不如因其材而用之何者其黨不可勝去
而其材自有可用昔漢武嘗遣繡衣直指督捕盗賊所
在以軍興從事斬二千石以下可謂急矣而盗賊不為
少衰者其黨固不可盡也若朝廷因其材而用之則盗
賊自消而豪傑之士可得而使請以唐事明之自天寶
以後河北諸鎮相繼僭亂雖憲宗英武亦不能平觀其
主帥皆卒伍庸材而能於六七十年間與朝廷相抗者
徒以好亂樂禍之人背公死黨之士相與出力而輔之
也至穆宗之初劉總入朝而河北始平總知河北之亂
權在此軰於是盡籍軍中宿將名豪如朱克融之流薦
於朝冀厚與爵位使北方之人羡慕向進革其亂心而
宰相崔植杜元穎皆庸人無逺慮以為河北旣平天下
無事克融輩久留京師終不録用饑寒無告怨忿思亂
㑹張洪靖赴鎮遂遣還幽州而克融等作亂復失河朔
今陛下鑑唐室旣徃之咎當收京東河北豪傑之心臣
伏見近日沂州百姓程棐告獲妖賊郭進等竊聞棐之
弟岳乃是李逄之黨配在桂州豪俠武健又過於棐京
東州郡如棐岳者不可勝數此等棄而不用即作賊收
而用之即捉賊其理甚明臣願陛下精選青鄆兩帥京
東東西職司及徐沂兖單濰宻淄齊曹濮知州諭以此
意使隂求部内豪猾之士或有武力或多權謀或通知
術數而曉兵或家富於財而好施如此之類皆召而勸
奬使以告捕自效籍其姓名以聞於朝所獲盜賊量輕
重酧賞若獲真盜大奸隨即録用若只是尋常劫賊即
累其人數酧以一官使此輩歆艶其利以為進身之資
但能㧞擢數人則一路自然競勸貢舉之外别設此科
則向之遺材皆為我用縱有奸雄嘯聚亦自無徒但毎
州搜羅得一二十人即耳目徧地盗賊無容足之處矣
厯觀自古竒偉之士如周處戴淵之流皆出於羣盗改
惡修善不害為賢而况以捉賊出身有何不可若朝廷
隨材試用異日拓邉境立功名未必不由此塗出也非
陛下神聖英武不能決行此策臣雖非職事而受恩至
深有所見聞不敢瘖然
論修河第一狀(歐陽修/)
右臣竊見朝廷近因臣寮建議欲塞商胡開横壠回大
河於故道已下三司候今秋興役見令京東計度物料
次臣伏以國家興大役動大衆必先順天時量人力謀
於其始而審然後必行計其所利者多乃能無悔伏見
比年以來興役勤衆勞民費財不精謀慮於厥初輕信
利害之偏説舉事之始旣已倉惶羣議一摇尋復悔罷
臣不敢逺引它事上煩聖聰只如徃年河決商胡是時
執政之臣不慎計慮遽謀修塞科配一千八百萬稍芟
搔動六路一百有餘州官吏催驅急若星火民庶愁苦
盈於道塗或物已輸官或人方在路未及興役遽已罷
修虚費民財為國歛怨舉事輕脱為害若斯雖旣徃之
失難追而可鑒之蹤未逺今者又聞復有修河之役聚
三十萬人之衆開一千餘里之長河計其所用物力數
倍徃年當此天災嵗旱之時民困國貧之際不量人力
不順天時臣知其有大不可者五盖自去秋以及今春
半天下苦旱而京東尤甚河北次之國家常務安靜振
䘏之猶恐饑民起而為盗何况於此兩路聚大衆興大
役此其必不可者一也河北自恩州用兵之後繼以凶
年人户流亡十失八九數年以來人稍歸復然死亡之
餘所存無幾瘡痍未歛物力未完今又遭此旱嵗京東
自去冬無雨雪麥不生苖已及暮春粟未布種不惟目
下乏食兼亦向去無望而欲於此兩路興三十萬人之
役若别路差夫則逺處難為赴役就河便近則此兩路
力所不任此其必不可者二也臣伏見徃年河決滑州
曽議修塞當時公私事力未如今日貧虚然猶收聚物
料誘率民財數年之間方能興役況今國用方乏民力
方疲且合商胡塞大決之洪流此自是一大役也鑿横
壠開久廢之故道此又一大役也自横壠至海一千餘
里埽岸久已廢壞頓須修緝此又一大役也徃年公私
有力之時興一大役尚須數年今併三大役倉卒興為
於災旱貧虚之際此其必不可者三也就令商胡可塞
故道可囘猶宜重察天時人力之難為何況商胡未必
可塞故道未必可囘者哉臣聞鯀障洪水九年無功禹
得洪範五行之書知水趨下之性乃因水之流疏決就
下而水患乃息然則以大禹之神功不能障塞其流但
能因而疏決爾今欲逆水之性障而塞之奪洪河之正
流幹以人力而囘注此大禹之所不能此其必不可者
四也横隴湮塞已二十年商胡決流又亦數嵗故道已
塞而難鑿安流已久而難囘昨聞朝廷曽遣故樞宻直
學士張奎計度功料極大近者再行檢計減得功料全
少功料少則所開淺狹淺狹則水勢難囘此其必不可
者五也臣伏見國家累嵗災譴甚多其於京東變異尤
大地貴安靜動而有聲巨嵎山摧海水揺蕩如此不止
僅乎十年天地警戒必不虚發臣謂變異所起之方尤
宜加意防懼今乃欲於凶旱之年聚三十萬之大衆於
變異最大之方臣恐地動山揺災禍自此而始方今京
東赤地千里饑饉之民正苦天災又聞河役將動徃徃
伐桑拆屋無復生計流亡盜賊之患不可不虞欲望聖
慈特降德音速罷其事當此凶嵗務安人心徐詔有司
審詳利害縱令河道可復乞候豐年餘力漸次興為臣
實庸愚本無逺見得於外論不敢不言
論修河第二狀(歐陽修/)
臣伏見學士院集兩省臺諫官議修河事未有一定之
論盖由賈昌朝欲復故道李仲昌請開六塔互執一説
莫知孰是以臣愚見皆謂不然言故道者未詳利害之
原述六塔者近乎欺罔之謬何以言之今謂故道可復
者但見河北水患而欲還之京東然不思天禧以來河
水屢決之因所以未知故道有不可復之勢此臣故謂
未詳利害之原也若言六塔之利者則不攻而自破矣
且開六塔旣云減得大河水勢然今恩冀之患何縁尚
告危急此則減水之利虚妄可知開六塔者又云可以
全囘大河使復横壠故道見今六塔只是分減之水下
流無歸已為濵德博之患若全囘大河以入六塔則其
害如何此臣故謂近乎欺罔之謬也臣聞河本泥沙無
不淤之理淤澱之勢常先下流下流淤髙水行不快乃
自上流低下處決此其常勢也然避髙就下水之本性
故河流已棄之道自是難復臣不敢逺引書史廣述河
源只以今所欲復之故道言天禧以來屢决之因初天
禧中河出京東水行於今所謂故道者水旣淤澁乃於
滑州天臺潰決尋而修塞水復故道未幾又於滑州南
鐡狗廟决其後數年又議修塞水令復故道已而又於
王楚潰決所決差小與故道分流然而故道之水終以
壅淤故又於横壠大决是則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
不能力復不久終必决於上流者由故道淤髙水不能
行故也及横壠旣決水流就下所以十餘年間河未為
患至慶厯三四年横壠之水又自下流先淤是時臣為
河北轉運使海口已淤一百四十餘里其後遊金赤三
河相次又淤下流旣梗乃又於上流商胡口决然則京
東横壠兩河故道皆是下流淤塞河水已棄之髙地京
東故道屢復屢决理不可復其驗甚明則六塔所開故
道之不可復不待言而易知臣聞議者計度京東故道
功料止云銅城已上地髙不知大抵東去皆髙而銅城
已上乃特髙耳其東北銅城已上則似低比商胡已上
則實髙也若云銅城已東地勢斗下則當日水流宜决
銅城已上何縁而頓淤横壠之口亦何縁而大决也然
則兩河故道旣皆不可為則河北水患何爲而可去臣
聞智者之於事有不能必則較其利害之輕重擇其害
少者而為之猶勝害多而利少何况有害而無利此三
者可較而擇也臣見徃年商胡初決之時議欲修塞計
用一千八百萬稍芟科配六路一百有餘州軍今欲塞
者乃徃年之商胡必須用徃年之物數至於開鑿故道
張奎元計功料極大後來李㕘等減得全少猶用三十
萬人然欲以五十步之狹容大河之水此可笑也又欲
増一夫所開三尺之方倍為六尺且濶厚三尺而長六
尺已是一倍之功在於人力已為勞苦若云六尺之方
以開方法算之乃八倍之功此豈人力之所勝是則前
功浩大而難興後功雖小而不實大抵塞商胡開故道
凡二大役皆困國而勞人所舉如此而欲開難復屢决
已驗之故道使其虚費而商胡不可塞故道不可復此
所謂有害而無利者也就使幸而暫塞暫復以紓目前
之患而終於上流必决如龍門横壠之比重以困國勞
人此所謂利少而害多也若六塔者於大河有減水之
名而無減水之實今下流所散為患已多若全回大河
以注之則濱德博河北所仰之州不勝其患而又故道
淤澁上流必有他决之虞此直有害而無利耳是智者
之不為也今若因水所在増治堤防疏其下流浚以入
海則可無决溢散漫之虞今河所厯數州之地誠為患
矣堤防嵗用之夫誠為勞矣與其虚費天下之財虚舉
大衆之役而不能成功終不免為數州之患勞嵗用之
夫則此所謂害少者乃智者之所擇也大抵今河之勢
負三决之虞復故道上流必决開六塔上流亦决今河
下流若不浚使入海則上流亦决臣請選知水利之臣
就其下流求其入海之路而浚之不然下流梗澁則終
虞上决為患無涯臣非知水者但以今事目可驗者而
較之耳言狂計愚不足以備聖君博訪之求此大事也
伏乞下臣之議廣謀於衆而裁擇之
論修河第三狀(歐陽修/)
右臣伏見朝廷定議開修六塔河口回水入横壠故道
此大事也中外之臣皆知不便而未有肯為國家極言
其利害者何哉盖其説有三一曰畏大臣二曰畏小人
三曰無竒策今執政之臣用心於河事亦勞矣初欲試
十萬人之役以開故道旣又捨故道而修六塔未及興
役遽又罷之已而終為言利者所勝今又復修然則其
勢難於復止也夫以執政大臣鋭意主其事而又有不
可復止之勢固非一人口舌可回此所以雖知不便而
罕肯言也李仲昌小人利口偽言衆所共惡今執政之
臣旣用其議必主其人且自古未有無患之河今河浸
恩冀目下之患雖小然其患已形回入六塔將來之害
必大而其害未至夫以利口小人為大臣所主欲與之
爭未形之害勢必難奪就使能奪其議則言者猶須獨
任恩冀為患之責使仲昌得以為辭大臣得以歸罪此
所以雖知不便而罕敢言也今執政之臣用心太過不
思自古無不患之河直欲使河不為患若得河不為患
雖竭人力猶當為之况聞仲昌利口詭辯謂費物少而
用功不多不得不信為竒策於是决意用之今言者謂
故道旣不可復六塔又不可修詰其如何則又無竒策
以取勝此所以雖知不便而罕肯言也衆人所不敢言
而臣今獨敢言者臣謂大臣非有私仲昌之心也直欲
興利除害爾若果知其為患愈大則豈有不回者哉至
於顧小人之後患則非臣之所慮也且事欲知利害權
重輕有不得已則擇其害少而患輕者為之此非明智
之士不能也况治水本無竒策相地勢謹隄防順水性
之所趨爾雖大禹不過此也夫所謂竒策者不大利則
大害若循常之計雖無大利亦不至大害此明智之士
善擇利者之所為也今言修六塔者竒策也然終不可
成而為害愈大言順水治隄者常談也然無大利亦無
大害不知為國計者欲何所擇哉若謂利害不可必但
聚大衆興大役勞民困國以試竒策而僥倖於有成者
臣謂雖執政之臣亦未必肯為也臣前已具言河利害
甚詳而未䝉採聽今復畧陳其大要惟陛下詔計議之
臣擇之臣謂河水未始不為患今順已决之流治隄防
於恩冀者其患一而遲塞商胡復故道者其患二而速
開六塔以回今河者其患三而為害無涯自河决横壠
以來大名金堤埽嵗嵗増治及商胡再决而金堤益大
加功獨恩冀之間自商胡决後議者貪建塞河之策未
嘗留意於堤防是以今河水勢浸溢今若專意併力於
恩冀之間謹治堤防則河患可禦不至大害所謂其患
一者十數年間今河下流淤塞則上流必有决處此一
患而遲者也今欲塞商胡口使水歸故道治堤修埽功
料浩大勞人費物困弊公私此患一也幸而商胡可塞
故道復歸髙淤難行不過一二年間上流必決此二患
而速者也今六塔河口雖云已有上下約然全塞大河
正流為功不小又開六塔河道治二千餘里堤防移一
縣兩鎮計其功費又大於塞商胡數倍其為困弊公私
不可勝計此一患也幸而可塞水入六塔而東横流散
溢濱徳博與齊州之界咸被其害此五州者素號富饒
河北一路財用所仰今引水注之不惟五州之民破壞
田産河北一路坐見貧虚此二患也三五年間五州凋
弊河流注溢久又淤髙流行梗澁則上流必决此三患
也所謂為害而無涯者也今為國誤計者本欲除一患
而反就三患此臣所不諭也至如六塔不能容大河横
壠故道本以髙淤難行而商胡决今復驅而注之必横
流而散溢自澶至海二千餘里堤埽不可卒修修之雖
成又不能捍水如此等事甚多士無愚智皆所共知不
待臣言而後悉也臣前未奉使契丹時已嘗具言故道
六塔皆不可為惟治堤順水為得計及奉使徃來河北
詢於知水者其説皆然雖恩冀之人今被水患者亦知
六塔不便皆願且治恩冀堤防為是下情如此誰為上
通臣旣知其詳豈敢自黙伏乞聖慈特諭宰臣使更審
利害速罷六塔之役差替李仲昌等不用選一二精幹
之臣與河北轉運使副及恩冀州官吏相度堤防併力
修治則今河之水必不至為大患且河水天災非人力
可囘惟當順導防捍之而已不必求竒䇿立難必之功
以為小人僥冀恩賞之資也况功必不成後悔無及者
乎臣言狂計愚惟陛下裁擇
乞開杭州西湖狀(蘇軾/)
元祐五年四月二十九日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知杭
州蘇軾狀奏右臣聞天下所在陂湖河渠之利廢興成
毁皆若有數惟聖人在上則興利除害易成而難廢昔
西漢之末翟方進為丞相始決壞汝南鴻隙陂父老怨
之歌曰壞陂誰翟子威飯我豆羮芋魁反乎覆陂當復
誰言者兩黄鵠盖民心之所欲而托之天以為有神下
告我也孫皓時吳郡上言臨平久廢復開事關興運雖
天道難知而民心所欲天必從之杭州之有西湖如人
之有眉目盖不可廢也唐長慶中白居易為刺史方是
時湖漑田千餘頃及錢氏有國置撩湖兵士千人日夜
開浚自國初以來稍廢不治水涸草生漸成葑田熙寧
中臣通判本州則湖之葑合盖十二三耳至今纔十六
七年之間遂堙塞其半父老皆言十年以來水淺葑横
如雲翳空倐忽便滿更二十年無西湖矣使杭州而無
西湖如人去其眉目豈復為人乎臣愚無知竊謂西湖
有不可廢者五天禧中故相王欽若始奏曰西湖為放
生池禁捕魚鳥為人主祈福自是以來每嵗四月八日
郡人數萬㑹于湖上所活羽毛鱗介以百萬數皆西北
向稽首仰祝千萬嵗壽若一旦堙塞使蛟龍魚鼈同為
涸轍之鮒臣子坐觀亦何心哉此西湖之不可廢者一
也杭之為州本江海故地水泉鹹苦居民零落自唐李
泌始引湖水作六井然後民足於水井邑日富百萬生
聚待此而後食今湖狹水淺六井漸壞若二十年之後
盡為葑田則舉城之人復飲鹹苦其勢必自耗散此西
湖之不可廢者二也白居易作西湖石函記云放水漑
田每減一寸可漑十五頃毎一伏時可漑五十頃若蓄
洩及時則瀕河千頃可無凶嵗今雖不及千頃而下湖
數十里間茭菱穀米所獲不貲此西湖之不可廢者三
也西湖深濶則運河可以取足於湖水若湖水不足則
必取足於江潮潮之所過泥沙渾濁一石五斗不出三
嵗輒調兵夫十餘萬工開浚而河行市井中盖十餘里
吏卒搔擾泥水狼籍為居民莫大之患此西湖之不可
廢者四也天下酒税之盛未有如杭者也嵗課二十餘
萬緡而水泉之用仰給於湖若湖漸淺狹水不應溝則
當勞人逺取山泉水不下二十萬工此西湖之不可廢
者五也臣以侍從出膺寵寄目覩西湖有必廢之漸有
五不可廢之憂豈得茍安嵗月不任其責輒已差官打
量湖上葑田計二十五萬餘丈度用夫二十餘萬工近
者伏䝉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以本路饑饉特寛轉
運司上供額斛五十餘萬石出糶常平米亦數十萬石
約勅諸路不取五穀力勝税錢東南之民所活不可勝
計今又特賜本路度牒三百而杭獨得百道臣謹以聖
意増價召人中米減價出賣以濟饑民而増減耗折之
餘尚得錢米約共一萬餘貫石臣輒以此錢米募民開
湖度可得十萬工自今月二十八日興工農民父老縱
觀太息以謂二聖旣捐利與民活此一方而又以其餘
棄興久廢無窮之利使數千人得食其力以度此凶嵗
盖有泣下者臣伏見民情如此而錢米有限所募未廣
葑合之地尚存大半若來者不嗣則前功復棄深可痛
惜若更得度牒百道則一舉募民除去淨盡不復遺患
矣伏望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少賜詳覽察臣所論
西湖五不可廢之狀利害較然特出聖斷别賜臣度牒
五十道仍勅轉運提刑司於前來所賜諸州度牒二百
道内契勘賑濟支用不盡者更撥五十道價錢與臣通
成一百道使臣得盡力畢志半年之間目見西湖復唐
之舊環三十里際山為岸則農民父老與羽毛鱗介同
詠聖澤無有窮已臣不勝大願
乞相度開石門河狀(蘇軾/)
元祐六年三月日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蘇軾
狀奏右臣謹按史記秦始皇三十六年東游至錢塘臨
浙江水波惡乃西去二十里從狹中渡始皇帝以天下
之力狥其意意之所欲出赭山橋海無難而獨畏浙江
水波惡不敢徑渡以此知錢塘江天下之嶮無出其右
者臣昔通守此郡今又忝郡寄二十年間親見覆溺無
數自温台明波徃來者皆由西興徑渡不涉浮山之嶮
時有覆舟然尚希少自衢睦處婺宣歙饒信及福建路
八州徃來者皆出入龍山沿泝此江江水灘淺必乗潮
而行潮自海門東來勢若雷霆而浮山峙於江中與魚
浦諸山相望犬牙錯入以亂潮水洄洑激射其怒自倍
沙磧轉移狀如鬼神徃徃於淵潭中湧出陵阜十數里
旦夕之間又復失去雖舟師没人不能前知其深淺以
故公私坐視覆溺無如之何老弱呌號求救於湍沙之
間聲未及終已為潮水巻去行路為之流涕而已縱有
勇悍敢徃之人又多是盗賊利其財物或因而擠之能
自全者百無一二性命之外公私亡失不知一嵗凡幾
千萬而衢睦等州人衆地狹所産五穀不足於食嵗常
漕蘇秀米至桐廬散入諸郡錢塘億萬生齒待上江薪
炭而活以浮山之嶮覆溺留礙之故此數州薪米常貴
又衢婺睦歙等州及杭之富陽新城二邑公私所食鹽
取足於杭秀諸場以浮山之嶮覆溺留礙之故官給脚
錢甚厚其所亡失與依託風水以侵盜者不可勝數此
最其大者其餘公私利害未可以一二遽數臣伏見宣
德郎前權知信州軍州事侯臨因葬所生母於杭州之
南蕩徃來江濱相視地形訪聞父老參之舟人反復講
求具得其實建議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門並山而東或
因斥鹵棄地鑿為運河引浙江及谿谷諸水凡二十二
里有竒以達于江又並江為岸度潮水所向則用石所
不向則用竹大凡八里有竒以達于龍山之大慈浦自
大慈浦北折抵小嶺下鑿嶺六十五丈以達于嶺東之
古河因古河稍加浚治東南行四里有竒以達于今龍
山之運河以避浮山之嶮度用錢十五萬貫用捍江兵
及諸郡廂軍三千人二年而成臣與前轉運使葉温叟
轉運判官張璹躬徃按視皆如臨言凡福建兩浙士民
聞臣與臨欲奏開此河萬口同聲以為莫大無窮之利
臣縱欲不言已為衆論所迫勢不得黙已臣聞之父老
章獻皇后臨朝日以江水有皇天蕩之嶮内出錢數十
萬貫築長蘆起僧舍以拯溺者又見先帝以長淮之嶮
賜錢十萬貫米十萬石人夫九萬二千人以開龜山河
今浮山之嶮非特長蘆龜山之比而二聖仁慈視民如
傷必將捐十五萬緡以平此積嶮也謹昧死上臨所陳
開石門河利害事狀一本及臣所差觀察推官董華用
臨之説約度功料及合用錢物料狀一本并地圖一面
伏乞降付三省看詳或召臨赴省面加質問仍乞下本
路監司或更特差官同共相視若臣與臨言不妄乞自
朝廷擘畫支賜錢物施行臣觀古今之事非知之難言
之亦易難在成之而已臨之才幹衆所共知臣謂此河
非臨不成伏望聖慈特賜訪問左右近臣必有知臨者
乞專差臨監督此役不惟救活無窮之性命完惜不貲
之財物又使數州薪米流通田野市井詠歌聖澤子孫
不忘臣不勝大願
貼黄今建此議不知者必有二難其一不過謂
浙江浮山之嶮經厯古今賢哲多矣若可平治
必不至今日知此乃巷議臆度不足取信只如
龜山新河易長淮為安流近日呂梁之嶮竊聞
亦已平治豈可謂古人偶未經意便謂今人不
可復作其一不過謂並江作岸為潮水所衝齧
必不能經久今浙江石岸亦有成規自古本用
木岸轉運使張夏始易以石自龍山以東江水
溢深石岸立於漲沙之上又潮頭為西陵石磯
所射正戰於岸下而四五十年隱然不動雖時
有缺壞隨即修完人不告勞官無所費今自大
慈浦以西江水皆露出石脚而潮頭自龍山轉
向西南則岸之易成而難壞非張夏所建東堤
之比也
申三省起請開湖六條狀(蘇軾/)
元祐五年五月初五日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知杭州
蘇軾狀申軾於熙寧中通判杭州訪問民間疾苦父老
皆云苦運河淤塞逺則五年近則三年率常一開浚不
獨勞役兵民而運河自州前至北郭穿闤闠中盖十四
五里每將興工市肆汹動公私騷然自胥吏壕栅兵級
等皆能恐喝人户或方當於某處置土某處過泥水則
居者皆有失業之憂旣得重賂又轉而之它及土役旣
畢則房廊邸店作踐狼籍園圃隙地例成丘阜積雨蕩
濯復入河中居民患厭未易悉數若三五年失開則公
私壅滯以尺寸水行數百斛舟人牛力盡跬步千里雖
監司使命有數日不能出郭者其餘艱阻固不待言問
其所以頻開屢塞之由皆云龍山浙江兩門日納潮水
沙泥渾濁一汛一淤積日稍久便及四五尺其勢當然
不足怪也軾又問言潮水淤塞非獨近嵗若自唐以來
如此則城中皆為丘阜無復平田今驗所在堆叠泥沙
不過三五十年所積耳其故何也父老皆言錢氏有國
時郡城之東有小堰門旣云小堰則容有大者昔人以
大小二堰隔截江水不放入城則城中諸河專用西湖
水水旣清激無由淤塞而餘杭門外地名半道洪者亦
有堰名為清河意亦愛惜湖水不令走下自天禧中故
相王欽若知杭州始壞此堰以快目下舟楫徃來今七
十餘年矣以意度之必自此後湖水不足於用而取足
於江潮又况今者西湖日就堙塞昔之水面半為葑田
霖潦之際無所瀦畜流溢害田而旱亁之月湖自減涸
不能復及運河謹按唐長慶中刺史白居易浚治西湖
作石函記其畧曰自錢塘至鹽官界應漑夾河田者皆
放湖入河自河入田每減一寸可漑十五頃毎一伏時
可漑五十頃若堤防如法蓄泄及時則瀕湖千頃無凶
年矣由此觀之西湖之水尚能自運河入田以漑千頃
則運河足用可知也軾於是時雖知此利害而講求其
方未得要便今者䝉恩出典此州自去年七月到任首
見運河亁淺使客出入艱苦萬狀穀米薪蒭亦縁此暴
貴尋剗刷捍江兵士及諸色廂軍得千餘人自十月興
工至今年四月終開浚茆山鹽橋二河各十餘里皆有
水八尺以上見今公私舟船通利父老皆言自三十年
已來開河未有若此深快者也然潮水日至淤填如舊
則三五年間前功復棄軾方講問其策而臨濮縣主簿
監在城商税蘇堅建議曰江潮灌注城中諸河嵗月已
久若遽用錢氏故事以堰門却之令自城外轉過不惟
事體稍大而湖面葑合積水不多雖引入城未可全恃
宜㕘酌古今且用中策今城中運河有二其一曰茆山
河南抵龍山浙江閘口而北出天宗門其一曰鹽橋河
南至州前碧波亭下東合茆山河而北出餘杭門餘杭
天宗二門東西相望不及三百步二河合於門外以北
抵長河堰下今宜於鈐轄司前創置一閘每遇潮上則
暫閉此閘令龍山浙江潮水徑從茅山河出天宗門候
一兩時辰潮平水清然後開閘則鹽橋一河過闤闠中
者永無潮水淤塞開淘搔擾之患而茅山河縱復淤填
乃在人户稀少村落相半之中雖不免開淘而泥土有
可堆積不為人患潮水自茅山河行十餘里至梅家橋
下始與鹽橋河相通潮已行逺泥沙澄墜雖入鹽橋河
亦不淤填茅山河旣日受潮水無縁涸竭而鹽橋河底
低茆山河底四尺則鹽橋河亦無涸竭之理然猶當過
慮以備乏水今西湖水貫城以入于清湖河者大小凡
五道皆自清湖河而下以北出餘杭門不復與城中運
河相灌輸此最可惜宜於湧金門内小河中置一小堰
使暗門湧金門二道所引湖水皆入法慧寺東溝中南
行九十一丈則鑿為新溝二十六丈以東達于承天寺
東之溝又南行九十丈復鑿為新溝一百有七丈以東
入于猫兒橋河口自猫兒橋河口入新水門以入于鹽
橋河則咫尺之近矣此河下流則江潮清水之所入上
流則西湖活水之所注永無乏絶之憂矣而湖水所過
皆闤闠曲折之間頗作石櫃貯水使民得汲用澣濯且
以備火災其利甚博此所謂參酌古今而用中策也軾
尋以堅之言使通直郎知仁和縣事黄僎相度可否及
率僚吏躬親驗視一一皆如堅言可成無疑也謹以四
月二十日興工開導及作堰閘且以餘力修完六井皆
不過數月可以成就而本州父老農民覩此利便相率
詣軾陳狀凡一百一十五人皆言西湖之利上自運河
下及民田億萬生聚飲食所資非止為游觀之美而近
年以來堙塞幾半水面日減茭葑日滋更二十年無西
湖矣勸軾因此盡力開之軾旣深愧其言而患兵工寡
少費用之資無所從出父老皆言竊聞朝廷近賜度牒
一百道每道一百七十貫為錢一萬七千貫本州旣髙
估米價召人入中減價出糶以濟饑民消折之餘尚有
錢米約共一萬貫石若支用此亦足以集事矣適㑹錢
塘縣尉許敦仁建言西湖可開狀其畧曰議者欲開西
湖久矣自太守鄭公戩以來茍有志於民者莫不以此
為急然皆用工滅裂又無以善其後盖西湖水淺茭葑
壯猛雖盡力開撩而三二年間人工不繼則隨手葑合
與不開同竊見吳人種菱每嵗之春芟除澇漉寸草不
遺然後下種若將葑田變為菱蕩永無茭草堙塞之患
今乞用上件錢米雇人開湖候開成湖面即給與人户
量出課利作菱蕩租佃獲利旣厚嵗嵗加功若稍不除
治㣲生茭葑即許人剗賃但使人户常憂剗奪自然盡
力永無後患今有錢米一萬貫石度所雇得十萬毎工
約開葑一丈亦可添得十萬丈水面不為小補軾尋以
敦仁之策參考衆議皆謂允當已一面牒本州依敦仁
劈畫支上件錢米雇人仍差捍江船務樓店務兵士共
五百人般載葑草於四月二十八日興工去訖今來有
合行起請事件謹具畫一如左
一今來所創置鈐轄司前一閘雖毎遇潮上閉得
一兩時辰而公私舟船欲出入閘者自須先期
出入必不肯端坐以待閉閘兼更有茅山一河
自可通行以此實無阻滯之患而能隔截江潮
徑自茅山河出天宗門至鹽橋一河永無堙塞
開淘搔擾之患為利不小恐來者不知本末以
阻滯為言輕有變改積以嵗月舊患復作今來
起請新置鈐轄司前一閘遇潮上閉訖方得開
龍山浙江閘候潮平水清方得却開鈐轄司前
閘
一鹽橋運河岸上有治平四年提刑元積中所立
石刻為人户屋舍侵占牽路已行除拆外具載
濶狹丈尺今方二十餘年而兩岸人户復侵占
牽路盖屋數千間却於屋外别作牽路以致河
道日就淺窄準法據理並合拆除本州方行相
度而人户相率經州乞據逐人家後丈尺各作
木岸以䕶河堤仍據所侵占地量出賃錢官為
椿管凖備修補木岸乞免拆除屋舍本州已依
狀施行去訖今來起請應占牽路人户所出賃
錢並送通判㕔收管凖備修補河岸不得别將
支用如違並科違制
一自來西湖水面不許人租佃惟茭葑之地方許
請賃種植今來旣將葑田開成水面須至給與
人户請佃種菱深意嵗久人户日漸侵占舊來
水面種植官司無由覺察已指揮本州候開湖
了日於今來新開界止立小石塔三五所相望
為界亦須至立條約束今來起請應石塔以内
水面不得請射及侵占種植如違許人告每丈
支賞錢伍貫文省以犯人家財充
一湖上種菱人户自來臠割葑地如田塍狀以為
疆界縁此即漸葑合不可不禁今來起請應種
菱人户只得標插竹木為四至不得以臠葑為
界如違亦許人剗賃
一本州公使庫自來收西湖菱草蕩課利錢四百
五十四貫充公使今來旣開草葑盡變為菱蕩
給與人户租佃即今後課利亦必稍増若撥入
公使庫未為穩便今來起請欲乞應西湖上新
舊菱蕩課利並委自本州量立課額今後永不
得増添如人户不切除治致少有草葑即許人
剗賃其剗賃人特與權免三年課利所有新舊
菱蕩課利錢盡送錢塘縣尉司収管謂之開湖
司公使庫更不得支用以備逐年雇人開葑撩
淺如敢别將支用並科違制
一錢塘縣尉廨宇在西湖上今來起請今後差錢
塘縣尉銜位内帶管勾開湖司公事常切㸃檢
纔有茭葑即依法施行或支開湖司錢物雇人
開撩替日委後政㸃檢交割如有茭葑不切除
治即申所屬㸃檢申吏部理為遺闕
以上六條並刻石置知州及錢塘縣尉㕔常
切㸃檢
右謹件如前勘會西湖葑田共二十五萬餘丈合用人
夫二十餘萬工前件錢米約可雇十萬工只開得一半
軾已具狀奏聞乞别賜度牒五十道通成一百道充開
湖費用外所有逐一子細利害不敢一一紊煩天聽伏
乞僕射相公門下侍郎中書侍郎尚書左丞尚書右丞
特賜詳覽前件所陳利害及起請六事逐一敷奏立為
本州條貫早賜降下依禀施行兼畫成地圖一面隨狀
納上謹具狀申三省謹狀
論罷修奉先寺等狀(歐陽修/)
右臣近曽上言為京師土木興作處多乞行減罷尋凖
勅差臣與三司同共相度減定續具奏聞次今又聞聖
㫖下三司重修慶基殿及奉先寺屋宇臣伏見近年政
令乖錯紀綱隳頺上下因循未能整緝惟務崇修祠廟
廣興土木百役俱作無一日暫停方今民力困貧國用
窘急小人不識大計不思愛君但欲廣耗國財務為己
利恣侵欺於官物圖酬奬之功勞託名祖宗張大事體
况諸處神御殿當盖造之初務極崇奉棟宇堅壯莫不
精嚴雖數百年未必損動近年以來不住修換昨開先
殿只因兩柱損遂換一十三柱前後差官檢計朝廷並
不取信只慿最後之言遂至廣張物料盖縁廣張得物
料即多圖酹奬恩澤竊以崇奉祖宗禮貴清淨今乃頻
有遷徙輕黷威靈要其所歸止為小人圖利臣見自古
人君好興土木者自春秋史記厯代以來並皆書為過
失以示萬世今小人圖一旦之利黷祖宗之威靈置人
主於有過之地誰忍為之臣實痛惜臣因凖勅減定於
三司畧見大槩開先殿初因兩條柱損今所用材植物
料共一萬七千五百有零睦親宅神御殿所用物料又
八十四萬七千又有醴泉福勝等處物料不可悉數此
外軍營庫務合行修造者又有百餘處使厚地不生他
物惟産木材亦不能供此廣費自古王者尊祖事神各
有典禮不必廣興土木然後為能臣竊見累年火災自
玉清昭應洞真上清鴻慶壽寧祥源㑹靈七宫開寶興
國兩寺塔殿並皆焚燒蕩盡是以見天意厭土木之華
侈為陛下惜國力民財譴戒丁寧前後非一陛下與其
廣興土木以事神不若畏懼天戒而修省其已興作者
旣不可及其未修者宜速寢停况睦親神御殿於禮不
宜作其事甚明别無禮典講求乞更不下太常便行寢
罷其慶基殿如的有損漏只令三司差官整補不得望
為勞績其奉先寺乞勒寺家自修今垂拱殿是陛下常
坐之處近聞為無梁木且止未修諸皇親自火燒居宅
後至今寄寓宅所陛下尊為天子無梁木修一殿富有
四海而皇族無屋可居盖為將良材美木俯狥小人並
於不急處枉費遂致合行修造處却至乏材伏願陛下
進思累次大火常發於土木最盛處凡國家極力興修
者火必盡焚且天厭土木而焚之又欲興崇土木以奉
之此所以福應未臻而災譴屢降也伏乞上思天戒下
察人言人言雖狂而實忠天戒甚明而不逺伏惟陛下
聖德恭儉不樂遊畋凡所興修皆非嗜好但以難違小
人一時之請自取青史萬世之譏實為陛下惜之伏望
聖慈廣賜裁擇
文編巻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