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編
文編
欽定四庫全書
文編巻三十四
明 唐順之 編
儒林(史記/)
太史公曰余讀功令至於廣厲學官之路未嘗不廢書
而歎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闗雎作幽厲㣲而禮樂壊
諸侯恣行政由強國故孔子閔王路廢而邪道興於是
論次詩書脩起禮樂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
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世以混濁莫能用是以仲尼
干七十餘君無所遇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獲
麟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以當王法其辭㣲而指
博後世學者多録焉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游諸侯
大者為師傅卿相小者友敎士大夫或隱而不見故子路
居衛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
如田子方段干木吳起禽滑釐之屬皆受業於子夏之倫
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後陵遲以至於始皇天下
並争於戰國儒術既絀焉然齊魯之門學者獨不廢也於
威宣之際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業而潤色之以學
顯於當世及至秦之季世焚詩書坑術士六藝從此缺焉
陳渉之王也而魯諸儒抱孔氏之禮器徃歸陳王於是孔
甲為陳渉博士卒與渉俱死陳渉起匹夫驅瓦合適戍旬
月以王楚不滿半嵗竟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搢紳先生之
徒負孔子禮器徃委質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業積怨而
發憤於陳王也及高皇帝誅項籍舉兵圍魯魯中諸儒
尚講誦習禮樂絃歌之音不絶豈非聖人之遺化好禮樂
之國哉故孔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小子狂簡斐然成
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齊魯之閑於文學自古以來其天性
也故漢興然後諸儒始得脩其經藝講習大射鄉飲之禮
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太常諸生弟子共定者咸為選首
於是喟然歎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
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時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
徴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竇
太后又好黄老之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及今
上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之於是招方
正賢良文學之士自是之後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
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自
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母生
於趙自董仲舒及竇太后崩武安侯田蚡為丞相絀黄
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而公孫𢎞以春
秋白衣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
風矣公孫𢎞為學官悼道之鬱滯乃請曰丞相御史言
制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婚姻者居室之大倫也
今禮廢樂崩朕甚愍焉故詳延天下方正博聞之士咸
登諸朝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興禮以為天下先太
常議與博士弟子崇鄊里之化以廣賢才焉謹與太常臧
博士平等議曰聞三代之道鄉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
周曰庠其勸善也顯之朝廷其懲惡也加之刑罰故教
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師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
開大明配天地本人倫勸學修禮崇化厲賢以風四方
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備其禮請因舊官而興
焉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已
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道邑有好文學敬
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者令相長丞上屬
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當與計偕詣太常得受業
如弟子一歲皆輙試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其
髙第可以為郎中者太常籍奏卽有秀才異等輙以名
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藝輙罷之而請諸不
稱者罰臣謹按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
義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不能究宣
無以明布諭下治禮掌故以文學禮義為官遷流滯請
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藝以上補左
右内史大守卒史比百石已下補郡大守卒史皆各二
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若不足乃擇掌故補中二千
石屬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請著功令他如律令制曰
可自此以來則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矣
遊俠(史記/)
韓子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二者皆譏而學士
多稱於世云至如以術取宰相卿大夫輔翼其世主功
名俱著於春秋固無可言者及若季次原憲閭巷人也
讀書懐獨行君子之徳義不茍合當世當世亦笑之故
季次原憲終身空室蓬戸褐衣疏食不厭死而已四百
餘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
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諸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阨困
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徳盖亦有足多
者焉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於
井廩伊尹負於鼎俎傳説匿於傅險吕尚困於棘津夷
吾桎梏百里飯牛仲尼畏匡菜色陳蔡此皆學士所謂
有道仁人也猶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渉亂世之末流
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義已嚮其
利者為有徳故伯夷醜周餓死首陽山而文武不以其
故貶王跖蹻暴戾其徒誦義無窮由此觀之竊鈎者誅
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非虚言也今拘學或抱咫尺
之義久孤於世豈若卑論儕俗與世沉浮而取滎名哉
而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為死不顧世此亦
有所長非茍而已也故士窮窘而得委命此非人之所
謂賢豪間者邪誠使鄉曲之俠予季次原憲比權量力
効功於當世不同日而論矣要以功見言信俠客之義
又曷可少哉古布衣之俠靡得而聞已近世延陵孟嘗
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親屬藉於有土卿相之
富厚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矣比如順
風而呼聲非加疾其勢激也至如閭巷之俠脩行砥名
聲施於天下莫不稱賢是為難耳然儒墨皆排擯不載
自秦以前匹夫之俠湮滅不見余甚恨之以余所聞漢
興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之徒雖時扞當世之文
罔然其私義㢘潔退讓有足稱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
至如朋黨宗彊比周設財役貧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
快遊俠亦醜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觧
等令與暴豪之徒同類而共笑之也
龜䇿(史記/)
自古聖王將建國受命興動事業何嘗不寳卜筮以助
善唐虞以上不可記已自三代之興各據禎祥塗山之
兆從而夏啟世飛燕之卜順故殷興百穀之筮吉故周
王王者决定諸疑叅以卜筮斷以蓍龜不易之道也蠻
夷氐羌雖無君臣之序亦有决疑之卜或以金石或以
草木國不同俗然皆可以戰伐攻擊推兵求勝各信其
神以知來事略聞夏殷欲卜者乃取蓍龜已則棄去之
以為龜藏則不靈蓍乆則不神至周室之卜官常寳藏
蓍龜又其大小先後各有所尚要其歸等耳或以為聖
王遭事無不定决疑無不見其設稽神求問之道者以
為後世衰㣲愚不師智人各自安化分為百室道□而
無垠故推歸之至㣲要潔於精神也或以為昆蟲之所
長聖人不能與争其處吉凶别然否多中於人至高祖
時因秦太卜官天下始定兵革未息及孝惠享國日少
吕后女主孝文孝景因襲掌故未遑講試雖父子疇官
世世相傳其精㣲深妙多所遺失至今上即位博開藝
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學通一伎之士咸得自効絶倫超
竒者為右無所阿私數年之間太卜大集㑹上欲擊匈
奴西攘大宛南收百越卜筮至預見表象先圖其利及
猛将推鋒執節獲勝於彼而蓍龜時日亦有力於此上
尤加意賞賜至或數千萬如邱子明之屬富溢貴寵傾
於朝廷至以卜筮射蠱道巫蠱時或頗中素有眦睚不
快因公行誅恣意所傷以破族滅門者不可勝數百僚
蕩恐皆曰龜䇿能言後事覺姧窮亦誅三族夫摓䇿定
數灼龜觀兆變化無窮是以擇賢而用占焉可謂聖人
重事者乎周公卜三龜而武王有瘳紂為暴虐而元龜
不占晉文将定襄王之位卜得黄帝之兆卒受彤弓之
命獻公貪驪姬之色卜而兆有口象其禍竟流五世楚
靈将背周室卜而龜逆終被乾谿之敗兆應信誠於内
而時人明察見之於外可不謂兩合者哉君子謂夫輕
卜筮無神明者悖背人道信禎祥者鬼神不得其正故
書建稽疑五謀而卜筮居其二五占從其多明有而不
專之道也余至江南觀其行事問其長老云龜千歳乃
遊蓮葉之上蓍百莖共一根又其所生獸無虎狼草無
毒螫江傍家人常畜龜飲食之以為能導引致氣有益
於助衰養老豈不信哉
酷吏(漢書/)
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徳齊
之以禮有恥且格老氏稱上徳不徳是以有徳下徳不
失徳是以無徳法令滋章盗賊多有信哉是言也法令
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原也昔天下之網嘗密矣
然姦軌愈起其極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當是之時吏
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徤嚴酷惡能勝其任而愉快乎言
道徳者溺其職矣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
下士聞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漢興破觚而為圜斲琱而
為朴網漏於吞舟之魚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姦黎民乂
安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髙后時酷吏獨有侯封刻轢
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敗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時鼂錯
以刻深頗用術輔其資而七國之亂發怒於錯錯卒以
被戮其後有郅都寗成之倫
貨殖(漢書/)
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於皁𨽻抱闗擊
&KR2190;者其爵禄奉飬宫室車服棺槨祭祀死生之制各有
差品小不得僣大賤不得踰貴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
定於是辨其土地川澤邱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種樹
畜養五穀六畜及至魚鼈鳥獸雚蒲材幹器械之資所
以養生送死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時而用之有節草
木未落斧斤不入於山林豺獺未祭罝網不布於埜澤
鷹隼未擊矰弋不施於徯隧既順時而取物然猶山不
茬蘖澤不伐夭蝝魚麛卵咸有常禁所以順時宣氣蕃
阜庶物稸足功用如此之備也然後四民因其土宜各
任智力夙興夜寐以治其業相與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贍
非有徴發期㑹而逺近咸足故易曰后以裁成輔相天地
之宜以左右民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
人此之謂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雜處士相與言仁誼
於閒宴工相與議技巧於官府商相與語財利于市井農
相與謀稼穡于田埜朝夕從事不見異物而遷焉故其父
兄之教不肅而成子弟之學不勞而能各安其居而樂其
業甘其食而美其服雖見竒麗紛華非其所習辟猶戎翟
之與于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節財足而不争於是
在民上者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故民有取而且敬貴誼
而賤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嚴而治之大略也
及周室衰禮法墮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節藻棁八佾
舞於庭雍徹於堂其流至於士庶人莫不離制而棄夲
稼穡之民少商旅之民多穀不足而貨有餘陵夷至乎
桓文之後禮誼大壊上下相冐國異政家殊俗耆欲不
制僣差亡極於是商通難得之貨工作亡用之器士設
反道之行以追時好而取世資偽民背實而要名姦夫
犯害而求利簒弑取國者為王公圉奪成家者為雄桀
禮誼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
文錦犬馬餘肉粟而貧者短褐不完唅菽飲水其為編
戸齊民同列而以財力相君雖為僕虜猶亡愠色故夫
飾變詐為姦軌者自足乎一世之間守道循理者不免
於饑寒之患其教自上興繇法度之無限也故列其行
事以傳世變云
外戚(漢書/)
易著吉凶而言謙盈之效天地鬼神至於人道靡不同
之夫女寵之興繇至㣲而體至尊窮富貴而不以功此
固道家所畏禍福之宗也序自漢興終於孝平外戚後
庭色寵著聞二十有餘人然其保位全家者唯文景武
帝太后及邛成后四人而已至如史良娣王悼后許恭
哀后身皆夭折不辜而家依託舊恩不敢縱恣是以能
全其餘大者夷滅小者放流嗚呼鑒兹行事變亦備矣
佞幸(漢書/)
柔曼之傾意非獨女徳蓋亦有男色焉觀籍閎鄧韓之
徒非一而董賢之寵尤甚父子並為公卿可謂貴重人
臣無二矣然進不繇道位過其任莫能有終所謂愛之
適足以害之者也漢世衰於元成壊於哀平哀平之際
國多釁矣主疾無嗣弄臣為輔鼎足不彊棟幹㣲撓一
朝帝崩姦臣擅命董賢縊死丁傅流放辜及母后奪位
幽廢咎在親便嬖所任非仁賢故仲尼著損者三友王
者不私人以官殆為此也
匈奴(漢書/)
書戒蠻夷猾夏詩稱戎狄是膺春秋有道守在四夷乆
矣夷狄之為患也故自漢興忠言嘉謀之臣曷嘗不運
籌䇿相與爭於廟堂之上乎髙祖時則劉敬吕后時樊
噲季布孝文時賈誼鼂錯孝武時王恢韓安國朱買臣
公孫𢎞董仲舒人持所見各有同異然總其要歸兩科
而已縉紳之儒則守和親介胄之士則言征伐皆偏見
一時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終始也自漢興以至於今
曠世歴年多於春秋其與匈奴有修文而和親之矣有
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
之矣詘伸異變強弱相反是故其詳可得而言也昔和
親之論發於劉敬是時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難故從
其言約結和親賂遺單于冀以救安邉壤孝惠髙后時
遵而不違匈奴㓂盗不為衰止而單于反以加驕倨逮
至孝文與通闗市妻以漢女増厚其賂歳以千金而匈
奴數背約束邉境屢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發憤
遂躬戎服親御鞍馬從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馳射上林
講習戰陳聚天下精兵軍於廣武顧問馮唐與論將帥
喟然歎曰思古名臣此則和親無益已然之明效也仲
舒親見四世之事猶復欲守舊文頗增其約以為義動
君子利動貪人如匈奴者非可以仁義説也獨可説以
厚利結之於天耳故與之厚利以沒其意與盟於天以
堅其約質其愛子以累其心匈奴雖欲展轉奈失重利
何奈欺上天何奈殺愛子何夫賦歛行賂不足以當三
軍之費城郭之固無以異於貞士之約而使邊城守境
之民父兄緩帶稚子咽哺胡馬不窺於長城而羽檄不
行於中國不亦便於天下乎察仲舒之論考諸行事廼
知其未合於當時而有闕於後世也當孝武時雖征伐
克獲而士馬物故亦略相當雖開河南之野建朔方之
郡亦棄造陽之北九百餘里匈奴人民每來降漢單于
亦輙拘留漢使以相報復其桀驁尚如斯安肯以愛子
而為質乎此不合當時之言也若不置質空約和親是
襲孝文旣徃之悔而長匈奴無已之詐也夫邊城不選
守境武略之臣修障隧備塞之具厲長㦸勁弩之械恃
吾所以待邊㓂而務賦歛於民逺行貨賂割剝百姓以
奉㓂讐信甘言守空約而幾胡馬之不窺不已過乎至
孝宣之世承武帝奮擊之威直匈奴百年之運因其壊
亂幾亡之阨權時施宜覆以威德然後單于稽首臣服
遣子入侍三世稱藩賓於漢庭是時邊城晏閉牛馬布
野三世無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後六十餘載之
間遭王莽簒位始開邉隙單于由是歸怨自絶莽遂斬
其侍子邉境之禍搆矣故呼韓邪始朝於漢漢議其儀
而蕭望之曰戎狄荒服言其來服荒忽無常時至時去
宜待以客禮讓而不臣如其後嗣&KR0735;逃竄伏使於中國
不為叛臣及孝元時議罷守塞之備侯應以為不可可
謂盛不忘衰安必思危遠見識微之明矣至單于咸棄
其愛子昧利不顧侵掠所獲歲鉅萬計而和親賂遺不
過千金安在其不棄質而失重利也仲舒之言漏於是
矣夫規事建議不圖萬世之固而媮恃一時之事者未
可以經遠也若乃征伐之功秦漢行事嚴尤論之當矣
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州列五服物土貢制外内
或脩刑政或昭文德逺近之埶異也是以春秋内諸夏
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貪而好利被髮左袵人面獸心其
與中國殊章服異習俗飲食不同言語不通辟居北垂
寒露之野逐艸隨畜射獵為生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天
地所以絶外内也是故聖王禽獸畜之不與約誓不就
攻伐約之則費賂而見欺攻之則勞師而招冦其地不
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疎而
不戚政敎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國來則懲而御之去
則備而守之其慕義而貢獻則接之以禮讓羈縻不絶
使曲在彼蓋聖王制御蠻夷之常道也
西域(漢書/)
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廼表河
曲列四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絶南羌月
氐單于失援由是逺遁而幕南無王庭遭值文景𤣥默
養民五世天下殷富財力有餘士馬彊盛故能睹犀布
瑇瑁則建珠崖七郡感枸醤竹杖則開牂柯越嶲聞天
馬蒲萄則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後明珠文甲通犀翠羽
之珍盈於後宫蒲梢龍文魚目汗血之馬充於黄門鉅
象獅子猛犬大雀之羣食於外囿殊方異物四面而至
於是廣開上林穿昆明池營千門萬户之宫立神明通
天之臺興造甲乙之帳落以隋珠和璧天子負黼依襲
翠被&KR1088;玉几而處其中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
巴俞都盧海中碭極曼衍魚龍角觝之戲以觀視之及
賂遺贈送萬里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至於用度不
足廼𣙜酒酤筦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租及六
畜民力屈財用竭因之以凶年冦盗並起道路不通直
指之使始出衣繡杖斧斷斬於郡國然後勝之是以末
年遂棄輪臺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
且通西域近有龍堆遠則葱嶺身熱頭痛縣度之阨淮
南杜欽揚雄之論皆以為此天地所以界别區域絶外
内也書曰西戎卽序禹旣就而序之非上威服致其貢
物也西域諸國各有君長兵衆分弱無所統一雖屬匈
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畜旃罽而不能統率與之
進退與漢隔絶道里又遠得之不為益棄之不為損盛
德在我無取於彼故自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德咸樂
内屬唯其小邑鄯善車師界廹匃奴尚為所拘而其大
國莎車于闐之屬數遣使置質於漢願請屬都䕶聖上
遠覽古今因時之宜羈縻不絶辭而未許雖大禹之序
西戎周公之讓白雉太宗之郤走馬義兼之矣亦何以
尚兹
二十八將(後漢書/)
論曰中興二十八將前世以為上應二十八宿未之詳
也然咸能感㑹風雲奮其智勇稱為佐命亦各志能之
士也議者多非光武不以功臣任職至使英姿茂績委
而勿用然原夫深圖遠算固將有以焉爾若乃王道旣
衰降及霸德猶能授受惟庸勲賢皆序如管隰之迭升
桓世先趙之同列文朝可謂兼通矣降自秦漢世資戰
力至於翼扶王運皆武人屈起亦有鬻繒屠狗輕猾之
徒或崇以連城之賞或任以阿衡之地故勢疑則隙生
力侔則亂起蕭樊且猶縲絏信越終見葅戮不其然乎
自兹以降迄於孝武宰輔五世莫非公侯遂使縉紳道
塞賢能蔽壅朝有世及之私下多抱關之怨其懐道無
聞委身草莽者亦何可勝言故光武鍳前事之違存矯
枉之志雖冦鄧之高勲耿賈之鴻烈分土不過大縣數
四所加特進朝請而已觀其治平臨政課職責咎将所
謂導之以政齊之以刑者乎若格之功臣其傷已甚何
者直繩則虧喪㤙舊撓情則違廢禁典選徳則功不必
厚舉勞則人或未賢叅任則羣心難塞並列則其敝未
逺不得不校其勝否即以事相權故高秩厚禮允答元
功峻文深憲責成吏職建武之世侯者百餘若夫數公
者則與叅國議分均休咎其餘並優以寛科完其封禄
莫不終以功名延慶於後昔留侯以為高祖悉用蕭曹
故人而郭伋亦譏南陽多顯鄭興又戒功臣專任夫崇
恩偏授易啟私溺之失至公均被必廣招賢之路意者
不其然乎永平中顯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圖畫二十八
将於南宫雲臺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合三十
二人故依其本第係之篇末以志功臣之次云爾
宦者(後漢書/)
易曰天垂象聖人則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側故周禮
制官亦備其數閽者守中門之禁寺人掌女宫之戒又
云王之正内者五人月令仲冬命閹尹審門閭謹房室
詩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讒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
來舊矣將以其體非全氣情志專良通關中人易以役
養乎然而後世因之才任稍廣其能者則勃貂管蘇有
功於楚晉景監繆賢著庸於秦趙及其敝也則䜿刁亂
齊伊戾禍宋漢興仍襲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
人以參其選皆銀璫左貂給事殿省及高后稱制乃以
張卿為大謁者出入卧内受宣詔命文帝時有趙談北
宫伯子頗見親倖至於孝武亦愛李延年帝數宴後庭
或潛游離館故請奏機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
史游為黄門令勤心納忠有所補益其後𢎞恭石顯以
佞險自進卒有蕭周之禍損穢帝德焉中興之初宦官
悉用閹人不復雜調他士至永平中始置員數中常侍
四人小黄門十人和帝卽阼幼弱而竇憲兄弟專總權
威内外臣僚莫由親接所與居者唯閹宦而已故鄭衆
得專謀禁中終除大憝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卿之位
於是中官始盛焉自明帝以後迄乎延平委用漸大而
其員稍増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門二十人改以金璫
右貂兼領卿署之職鄧后以女主臨政而萬幾殷逺朝
臣國議無由叅斷帷幄稱制下令不出房闈之間不得
不委用刑人寄之國命手握王爵口含天憲非復掖庭
永巷之職閨牖房闥之任也其後孫程定立順之功曹
騰參建桓之策續以五侯合謀梁冀受鉞迹因公正恩
固主心故中外服從上下屛氣或稱伊霍之勲無謝於
徃載或謂良平之畫復興於當今雖時有忠公而竟見
排斥舉動囘山海呼吸變霜露阿㫖曲求則光寵三族
直情忤意則參夷伍宗漢之綱紀大亂矣若夫髙冠長
劒紆朱懐金者布滿宫闈苴茅分虎南靣臣人者蓋以
十數府署第館棊列於都鄙子弟支附過半於州國南
金和寳氷紈霧縠之積盈仞珍藏嬙媛侍兒歌童舞女
之玩充備綺室狗馬餙雕文土木被緹繡皆割剝萌黎
競恣奢欲搆害明賢專樹黨類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權
彊者皆腐身熏子以自衒達同敝相濟故其徒有繁敗
國蠧政之事不可單書所以海内嗟毒志士窮棲冦劇
縁間搖亂區夏雖忠良懐憤時或奮發而言出禍從旋
見拏戮因復大考鉤黨轉相誣染凡稱善士莫不離被
災毒竇武何進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囂怨協羣英之埶
力而以疑留不斷至於殄敗斯亦運之極乎雖袁紹龔
行芟夷無餘然以暴易亂亦何云及自曹騰説梁冀竟
立昏弱魏武因之遂遷龜鼎所謂君以此始必以此終
信乎其然矣
論曰自古喪大業絶宗禋者其所漸有由矣三世以嬖
色取禍嬴氏以奢虐致災西京自外戚失祚東都緣閹
尹傾國成敗之來先史商之久矣至於釁起宦夫其略
猶或可言何者刑餘之醜理謝全生聲榮無暉於門閥
肌膚莫傳於來體推情未覺其敝卽事易以取信加漸
染朝事頗識典物故少主憑謹舊之庸女君資出内之
命顧訪無猜憚之心㤙狎有可悦之色亦有忠厚平端
懐術糾邪或敏才給對飾巧亂實或借譽貞良先時薦
譽非直茍恣凶徳止於暴横而已然真邪竝行情貌相
越故能回惑昏㓜迷瞀視聽蓋亦有其理焉詐利既滋
朋徒日廣直言抗議必漏先言之間至戚發憤方啟專
奪之隙斯忠賢所以智屈社稷故其為墟易曰履霜堅
冰至云所從來乆矣今迹其所以亦豈一朝一夕哉
儒林(後漢書/)
論曰自光武中年以後干戈稍戢專事經學自是其風
世篤焉其服儒衣稱先王遊庠序聚横塾者蓋布之於
邦域矣若乃經生所處不逺萬里之路精廬暫建贏糧
動有千百其耆名高義開門受徒者編牒不下萬人皆
專相傳祖莫或訛雜至有分爭王庭樹朋私里繁其章
條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説故揚雄曰今之學者非獨
為之華藻又從而繡其鞶帨夫書理無二義歸有宗而
碩學之徒莫之或徙故通人鄙其固焉又雄所謂譊譊
之學各習其師也且觀成名高第終能逺至者蓋亦寡
焉而迂滯若是矣然所談者仁義所傳者聖法也故人
識君臣父子之綱家知違邪歸正之路自桓靈之間君
道秕僻朝綱日陵國隙屢啓自中智以下靡不審其崩
離而權彊之臣息其窺盗之謀豪俊之夫屈於鄙生之
議者人誦先王言也下畏逆順埶也至如張温皇甫嵩
之徒功定天下之半聲馳四海之表俯仰顧盻則天業
可移猶鞠躬昏主之下狼狽折札之命散成兵就繩約
而無悔心曁乎剝撓自極人神數盡然後羣英乘其運
世德終其祚跡衰敝之所由致而能多歴年所者斯豈
非學之效乎故先師垂典文褒勵學者之功篤矣切矣
不循春秋至乃比於殺逆其將有意乎
獨行(後漢書/)
孔子曰與其不得中庸必也狂狷乎又云狂者進取狷
者有所不為也此蓋失於周全之道而取諸偏至之端
者也然則有所不為亦将有所必為者矣既云進取亦
將有所不取者矣如此性尚分流為否異適矣中世偏
行一介之夫能成名立方者葢亦衆也或志剛金石而
尅扞於彊禦或意嚴冬霜而甘心於小諒亦有結朋協
好幽明共心蹈義陵險死生等節雖事非通圓良其風
軌有足懐者而情迹殊襍難為條品片辭特趣不足區
別措之則事或有遺載之則貫序無統以其名體雖殊
而操行俱絶故總為獨行篇焉庶備諸闕文紀志漏脱
云爾
方術(後漢書/)
仲尼稱易有君子之道四焉曰卜筮者尚其占占也者
先王所以定禍福决嫌疑幽贊於神明遂知來物者也
若夫隂陽推步之學徃徃見於墳記矣然神經怪牒玉
策金繩關扃於明靈之府封縢於瑶壇之上者靡得而
闚也至乃河洛之文龜龍之圖箕子之術師曠之書緯
候之部鈐决之符皆所以探抽冥賾參騐人區時有可
聞者焉其流又有風角遁甲七政元氣六日七分逄占
日者挺專湏臾孤虚之術及望雲省氣推處祥妖時亦
有以效於事也而斯道隠逺𤣥奥難原故聖人不語怪
神罕言性命或開末而抑其端或曲辭以章其義所謂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漢自武帝頗好方術天下懐
協道蓺之士莫不負䇿抵掌順風而届焉後王莽矯用
符命及光武尤信讖言士之赴趣時宜者皆騁馳穿鑿
争談之也故王梁孫咸名應圖籙越登槐鼎之任鄭興
賈逵以附同稱顯桓譚尹敏以乖忤淪敗自是習為内
學尚竒文貴異數不乏於時矣是以通儒碩生忿其姦
妄不經奏議慷慨以為宜見藏擯子長亦云觀陰陽之
書使人拘而多忌蓋為此也夫物之所偏未能無蔽雖
云大道其硋則同若乃詩之失愚書之失誣然則數術
之失至於詭俗乎如令温柔敦厚而不愚斯深於詩者
也疏通知逺而不誣斯深於書者也極數知變而不詭
俗斯深於數術者也故曰茍非其人道不虚行意者多
迷其統取遣頗偏甚有雖流宕過誕亦失也中世張衡
爲陰陽之宗郎顗咎徴最宻餘亦班班名家焉其徒亦
有雅才偉德未必體極藝能今蓋糾其推變尤長可以
宏補時事因合表之云
逸民(後漢書/)
易稱遁之時義大矣哉又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以
堯舜則天不屈潁陽之高武盡美矣終全孤竹之潔自
兹以降風流彌繁長徃之軌未殊而感致之數匪一或
隱居以求其志或曲避以全其道或静已以鎮其躁或
去危以圖其安或垢俗以動其槩或庛物以激其清然
觀其甘心畎畆之中憔悴江海之上豈必親魚鳥樂林
草哉亦云性分所至而已故䝉恥之賓屢黜不去其國
蹈海之節千乘莫移其情適使矯易去就則不能相為
矣彼雖硜硜有類沽名者然而蟬蜕囂埃之中自致寰
區之外異夫飾智巧以逐浮利者乎荀卿有言曰志意
脩則驕富貴道義重則輕王公也漢室中㣲王莽簒位
士之藴藉義憤甚矣是時裂冠毁冕相携持而去之者
蓋不可勝數揚雄曰鴻飛㝠㝠弋者何簒焉言其違患
之逺也光武側席幽人求之若不及旌帛蒲車之所徴
賁相望於巖中矣若薛方逄萌聘而不肯至嚴光周黨
王霸至而不能屈羣方咸遂志士懐仁斯固所謂舉逸
民天下歸心者乎肅宗亦禮鄭均而徴高鳯以成其節
自後帝德稍衰邪嬖當朝處士耿介羞與卿相等列至
乃抗憤而不顧多失其中行焉蓋録其絶塵不反同夫
作者例之此篇
西南夷(後漢書/)
論曰漢氏征伐戎狄有事邉逺蓋亦與王業而終始矣
至於傾沒疆垂喪師敗将者不出時嵗卒能開四夷之
境款殊俗之附若乃文約之所沾漸風聲之所周流幾
将日所出入處也著自山經水志者亦略及焉雖服叛
難常威澤時曠及其化行則緩耳雕腳之倫獸居鳥語
之類莫不舉種盡落回靣而請吏陵海越障累譯以内
屬焉故其録名中郎校尉之署編數都䕶部守之曹動
以數百萬計若乃藏山隠海之靈物沈沙棲陸之瑋寳
莫不呈表怪麗雕被宫幄焉又其賨幪火毳馴禽封獸
之賦軨積於内府夷歌巴舞殊音異節之技列倡於外
門豈柔服之道必足於斯然亦云致逺者矣蠻夷雖附
阻巖谷而類有土居連渉荆交之區布䕶巴庸之外不
可量極然其凶勇校算薄於羌狄故陵暴之害不能深
也西南之徼尤為劣焉故闗守永昌肇自逺離啓土立
人至今成都焉
西羌(後漢書/)
論曰羌戎之患自三代尚矣漢世方之匈奴頗為衰寡
而中興以後邊難漸大朝規失綏御之和戎帥騫然諾
之信其内屬者或倥偬於豪右之手或屈折於奴僕之
勤塞候時清則憤怒而思禍桴革暫動則屬鞬以鳥驚
故永初之間羣種蜂起遂觧仇嫌結盟詛招引山豪轉
相嘯聚揭木為兵負柴為械轂馬揚埃陸梁於三輔建
號稱制恣睢於北地東犯趙魏之郊南入漢蜀之鄙塞
湟中斷隴道燒陵園剽城市傷敗踵係羽書日聞并涼
之士特衝殘斃壮悍則委身於兵塲女婦則徽纆而為
虜發冢露胔死生塗炭自西戎作逆未有陵斥上國若
斯其熾也和熹以女君親政威不外接朝議憚兵力之
損情存茍安或以邊州難援宜見捐棄或懼疽食浸滛
莫知所限謀夫回遑猛士疑慮遂徙西河四郡之人雜
寓闗右之縣發屋伐樹塞其戀土之心燔破貲積以防
顧還之思於是諸将鄧隲任尚馬賢皇甫規張奐之徒
争設雄規更奉征討之命徴兵㑹衆以圖其隙馳騁東
西奔救首尾搖動數州之境日耗千金之資至於假人
増賦借俸侯王引金錢縑綵之珍徴糧粟鹽鐵之積所
以賂遺購賞轉輸勞來之費前後數十巨萬或梟尅酋
健摧破附落降俘載路牛羊滿山軍書未奏其利害而
離叛之狀已言矣故得不酬失功不半勞暴露師徒連
年而無所勝官人屈竭烈士憤喪段熲受事專掌軍任
資山西之猛性練戎俗之態情窮武思盡飈鋭以事之
被羽前登身當百死之陳䝉沒氷雪經履千折之道始
殄西種卒定東冦若乃䧟擊之所殲傷追走之所崩籍
頭顱斷落於萬丈之山支革判觧於重崖之上不可校
計其能穿竄艸石自脱於鋒鏃者百不一二而張奐盛
稱戎狄一氣所生不宜誅盡流血汙野傷和致妖是何
言之迂乎羌雖外患實深内疾若攻之不根是養疾痾
於心腹也惜哉冦敵畧定矣而漢祚亦衰焉嗚呼昔先
王疆理九土判别畿荒知夷貊殊性難以道御故斥逺
諸華薄其貢職唯與辭要而已若二漢御戎之方失其
本矣何則先零侵境趙充國遷之地内當煎作冦馬文
淵徙之三輔貪其暫安之埶信其馴服之情計日用之
權宜忘經世之逺略豈夫識㣲者之為乎故㣲子垂泣
於象箸辛有浩歎於伊川也
西域(後漢書/)
論曰西域風土之載前古未聞也漢世張騫懐致逺之
略班超奮封侯之志終能立功西遐羈服外域自兵威
之所肅服財賂之所懐誘莫不獻方竒納愛質露頂肘
行東向而朝天子故設戊巳之官分任其事建都䕶之
帥總領其權先馴則賞籝金而賜龜綬後服則繫頭顙
而釁北闕立屯田於膏腴之野列郵置於要害之路馳
命走驛不絶於時月商胡販客日款於塞下其後丼英
乃抵條支而歴安息臨西海以望大秦拒玉門陽闗者
四萬餘里靡不周盡焉若其境俗性智之優薄産載物
類之區品川河領障之基源氣節凉暑之通隔梯山棧
谷繩行沙度之道身熱首痛風災鬼難之域莫不備寫
情形審求根實至於佛道神化興自身毒而二漢方志
莫有稱焉張騫但著地多暑濕乘象而戰班勇雖列其
奉浮圖不殺伐而精文善法導逹之功靡所傳述余聞
之後説也其國則殷乎中土玉燭和氣靈聖之所降集
賢懿之所挺生神迹鬼怪則理絶人區感騐明顯則事
出天外而騫超無聞者豈其道閉徃運數開叔葉乎不
然何誣異之甚也漢自楚英始盛齋戒之祀桓帝又脩
華盖之飾将㣲義未譯而但神明之邪詳其清心釋累
之訓空有兼遣之宗道書之流也且好仁惡殺蠲敝崇
善所以賢逹君子多愛其法焉然好大不經竒譎無已
雖鄒衍談天之辯荘周蝸角之論尚未足以槩其萬一
又精靈起滅因報相尋若曉而昧者故通人多惑焉葢
道俗無方適物異㑹取諸同歸措夫疑説則大道通矣
匈奴(後漢書/)
論曰漢初遭冒頓凶黠種衆强熾髙祖威加四海而窘
平城之圍太宗政鄰刑措不雪憤辱之恥逮孝武亟興
邉畧有志匈奴赫然命將戎旗星屬候列郊甸火通丼
泉而猶鳴鏑揚塵出入畿内至於窮竭武力單用天財
歴紀嵗以攘之冦雖頗折而漢之疲耗略相當矣宣帝
值虜庭分爭呼韓邪來臣乃權納懐柔因為邊衛罷闗
徼之儆息兵民之勞龍駕帝服鳴鐘傳鼓於清渭之上
南面而朝單于朔易無復匹馬之蹤六十餘年矣後王
莽陵簒擾動戎夷續以更始之亂方夏幅裂自是匈奴
得志狼心復生乘間侵佚害流傍境及中興之初更通
舊好報命連屬金幣載道而單于驕踞益横内暴滋深
世祖以用事諸華未遑沙塞之外忍愧思難徒報謝而
已因徙幽并之民増邉屯之卒及闗東稍定隴蜀已清
其猛夫扞将莫不頓足攘手爭言衛霍之事帝方厭兵
間脩文政未之許也其後匈奴爭立日逐來奔願脩呼
韓之好以禦北狄之衛奉蕃稱臣永為外扞天子總攬
羣䇿和而納焉乃詔有司開北鄙擇肥美之地量水草
以處之馳中郎之使盡法度以臨之制衣裳備文物加
璽紱之綬正單于之名於是匈奴分破始有南北二庭
焉讐釁既深互伺便隙控弦抗戈覘望風塵雲屯鳥散
更相馳突至於䧟潰創傷者靡歳或寧而漢之塞地晏
然矣後亦頗為出師并兵窮討命竇憲耿䕫之徒前後
並進皆用果譎設竒數異道同㑹究掩其窟穴躡北追
奔三千餘里遂破龍祠焚罽幕阬十角梏閼氏銘功封
石倡呼而還單于震懾屏氣䝉氈遁走於烏孫之地而
漠北空矣若因其時埶及其虚曠還南虜於陰山歸河
西於内地上申光武權宜之略下防戎羯亂華之變使
耿國之算不謬於當世袁安之議見從於後王平易正
直若此其宏也而竇憲矜三㨗之効忽經世之規狠戾
不端專行威惠遂復更立北虜反其故庭並恩兩䕶以
私已福棄蔑天公坐樹大鯁永言前載何恨憤之深乎
自後經綸失方畔服不一其為疢毒胡可單言降及後
世翫為常俗終於吞噬神鄉丘墟帝宅嗚呼千里之差
興自毫端失得之源百世不磨矣
藝文(唐書/)
自六經焚於秦而復出於漢其師傳之道中絶而簡編
脱亂訛缺學者莫得其本真於是諸儒章句之學興焉
其後傳注箋觧義疏之流轉相講述而聖道粗明然其
為説固已不勝其繁矣至於上古三皇五帝以來世次
國家興滅終始僭竊偽亂史官備矣而傳記小説外暨
方言地理職官氏族皆出於史官之流也自孔子在時
方脩明聖經以絀繆異而老子著書論道徳接乎周衰
戰國遊談放蕩之士田駢慎到列荘之徒各極其辯而
孟軻荀卿始專脩孔氏以折異端然諸子之論各成一
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絶也夫王迹熄而詩亡離騷作而
文辭之士興歴代盛衰文章與時高下然其變態百出
不可窮極何其多也自漢以來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
為六藝九種七略至唐始分為四類曰經史子集而藏
書之盛莫盛於開元其著錄者五萬三千九百一十五
巻而唐之學者自為之書又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九巻
嗚呼可謂盛矣六經之道簡嚴易直而天人備故其愈
乆而益明其餘作者衆矣質之聖人或離或合然其精
深閎博各盡其術而怪竒偉麗徃徃震發於其間此所
以使好竒愛博者不能㤀也然凋零磨滅亦不可勝數
豈其華文少實不足以行逺與而俚言俗説猥有存者
亦其有幸不幸歟今著於篇有其名而無其書者十蓋
五六也可不惜哉
梁紀(五代史/)
嗚呼天下之惡梁乆矣自後唐以來皆以為偽也至予
論次五代獨不偽梁議者或譏予大失春秋之㫖以謂
梁負大惡當加誅絶而反進之是奨簒也非春秋之志
也予應之曰是春秋之志爾魯桓公弑隱公而自立者
宣公弑子赤而自立者鄭厲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衛
公孫剽逐其君衎而自立者聖人於春秋皆不絶其為
君此予所以不偽梁者用春秋之法也然則春秋亦奨
簒乎曰惟不絶四者之為君於此見春秋之意也聖人
之於春秋用意深故能勸戒切為言信然後善惡明夫
欲著其罪於後世在乎不沒其實其實嘗為君矣書其
為君其實簒也書其簒各傳其實而使後世信之則四
君之罪不可得而掩爾使為君者不得掩其惡然後人
知惡名不可逃則為惡者庶乎其息矣是謂用意深而
勸戒切為言信而善惡明也桀紂不待貶其王而萬世
所共惡者也春秋於大惡之君不誅絶之者不害其褒
善貶惡之㫖也惟不役其實以著其罪而信乎後世與
其為君而不掩其惡以息人之為惡能知春秋之此意
然後知予不偽梁之㫖也
晉出帝(五代史/)
嗚呼古之不幸無子而以其同宗之子為後者聖人許
之著之禮經而不諱也而後世閭閻鄙俚之人則諱之
諱則不勝其欺與偽也故其茍偷竊取嬰孩襁褓諱其
父母而自欺以為我生之子曰不如此則不能得其一
志盡愛於我而其心必二也而為其子者亦自諱其所
生而絶其天性之親反視以為叔伯父以此欺其九族
而亂其人鬼親疏之屬凡物生而有知未有不愛其父
母者使是子也能忍而真絶其天性歟曽禽獸之不若
也使其不忍而外陽絶之是大偽也夫閭閻鄙俚之人
之慮於事者亦已深矣然而茍竊欺偽不可以為法者
小人之事也惟聖人則不然以謂人道莫大於繼絶此
萬世之通制而天下之公行也何必諱哉所謂子者未
有不由父母而生者也故為人後者必有所生之父有
所後之父此理之自然也何必諱哉其簡易明白不茍
不竊不欺不偽可以為通制而公行者聖人之法也又
以謂為人後者所承重故加其服以斬而不絶其所生
之親者天性之不可絶也然而恩有屈於義故降其服
以朞服外物也可以降而父母之名不可改故著於經
曰為人後者為其父母服自三代以來有天下國家者
莫不用之而晉氏不用也出帝之於敬儒絶其父道臣
而爵之非特以其義不當立不得已而絶之蓋亦習見
閭閻鄙俚之所為也五代干戈賊亂之世也禮樂崩壊
三綱五常之道絶而先王之制度文章掃地而盡於是
矣如寒食野祭而焚紙錢天子而為閭閻鄙俚之事者
多矣而晉氏起於夷狄以簒逆而得天下高祖以耶律
徳光為父而出帝於德光則以為祖而稱孫於其所生
父則臣而名之是豈可以人理責哉
朋黨(五代史/)
嗚呼始為朋黨之論者誰歟甚乎作俑者也眞可謂不
仁之人哉予嘗至繁城讀魏受禪碑見漢之羣臣稱魏
功德而大書深刻自列其姓名以夸耀於世又讀梁實
錄見文蔚等所為如此未嘗不為流涕也夫以國予人
而自夸耀及遂相之此非小人孰能為也漢唐之末舉
其朝皆小人也而其君子者何在哉當漢之亡也先以
朋黨禁錮天下賢人君子而立其朝者皆小人也然後
漢從而亡及唐之亡也又先以朋黨盡殺朝廷之士而
其餘存者皆庸懦不肖傾險之人也然後唐從而亡夫
欲空人之國而去其君子者必進朋黨之説欲孤人主
之勢而蔽其耳目者必進朋黨之説欲奪國而與人者
必進朋黨之説夫為君子者固嘗寡過小人欲加之罪
則有可誣者有不可誣者不能遍及也至欲舉天下之
善求其類而盡去之惟指以為朋黨耳故其親戚故舊謂
之朋黨可也交游執友謂之朋黨可也宦學相同謂之
朋黨可也門生故吏謂之朋黨可也是數者皆其類也
皆善人也故曰欲空人之國而去其君子者惟以朋黨罪
之則無免者矣夫善善之相樂以其類同此自然之理
也故聞善者必相稱譽稱譽則謂之朋黨得善者必相
薦引薦引則謂之朋黨使人聞善不敢稱譽人主之耳
不聞有善於下矣見善不敢薦則人主之目不得見善
人矣善人日逺而小人日進則為人主者倀倀然誰與
之圖治安之計哉故曰欲孤人主之勢而蔽其耳目者
必用朋黨之説也一君子存羣小人雖衆必有所忌而
有所不敢為惟空國而無君子然後小人得肆志於無
所不為則漢魏唐之際是也故曰可奪國而與人者由
其國無君子空國而無君子由以朋黨而去之也嗚呼
朋黨之説人主可不察哉傳曰一言可以喪邦者其是
之謂與可不鑒哉可不戒哉
伶官(五代史/)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
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晉王之将
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
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
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
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
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方其係燕父子以組凾梁君臣
之首入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
謂壯哉及仇讐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
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
誓天斷髪泣下沾襟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
抑夲其成敗之迹而皆自於人歟書曰滿招損謙受益
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
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争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
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㣲而智勇
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
宦官(五代史/)
自古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深於女禍女色而已宦者之
害非一端也蓋其用事也近而習其為心也專而忍能以
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親之待
其已信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雖有忠臣碩士列於
朝廷而人主以為去已疎逺不若起居飲食前後左右
之親為可恃也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則忠臣碩士日
益疎而人主之勢日益孤勢孤則懼禍之心日益切而
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禍患伏於帷闥則嚮之
所謂可恃者乃所以為患也患已深而覺之欲與疎逺
之臣圖左右之親近緩之則養禍而益深急之則挾人
主以為質雖有聖智不能與謀謀之而不可為為之而
不可成至其甚則俱傷而兩敗故其大者亡國其次亡
身而使姦豪得借以為資而起至抉其種類盡殺以快
天下之心而後已此前史所載宦者之禍常如此者非
一世也夫為人主者非欲養禍於内而疎忠臣碩士於
外蓋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
則禍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為禍雖
欲悔悟而勢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故曰深
於女禍者謂此也可不戒哉
司天(五代史/)
昔孔子作春秋而天人備予述本紀書人而不書天予
何敢異於聖人哉其文雖異其意一也自堯舜三代以
來莫不稱天以舉事孔子刪詩書不去也蓋聖人不絶
天於人亦不以天叅人絶天於人則天道廢以天參人
則人事惑故常存而不究也春秋雖書日食星變之類
孔子未嘗道其所以然者故其弟子之徒莫得有所述
於後世也然則天果與於人乎果不與於人乎曰天吾
不知質諸聖人之言可也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
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此聖
人極論天人之際最詳而明者也其於天地鬼神以不
可知為言其可知者人而已夫日中則昃盛衰必復天
吾不知吾見其虧益於物者矣艸木之成者變而衰落
之物之下者進而流行之地吾不知吾見其變流於物
者矣人之貪滿者多禍其守約者多福鬼神吾不知吾
見人之禍福者矣天地鬼神不可知其心則因其著於
物者而測之故據其迹之可見者以為言曰虧益曰變
流曰害福若人則可知者故直言其情曰好惡其知與
不知異辭也參而㑹之與人無以異也其果與於人乎
不與於人乎則所不知也以其不可知故常尊而逺之
以其與人無所異也則脩吾人事而已人事者天意也
書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未有人心悦於下
而天意怒於上者未有人理逆於下而天道順於上者
然則王者君天下子生民布德行政以順人心是之謂
奉天至於三辰五星常動而不息不能無盈縮差忒之
變而占之有中有不中不可以為常者有司之事也本
紀所述人君行事詳矣其興亡治亂可以見至於三辰
五星逆順變見有司之所占者故以其官誌之以備司
天之所考嗚呼聖人旣沒而異端起自秦漢以下學者
惑於災異矣天文五行之説不勝其繁也予之所述不
得不異乎春秋也考者可以知焉
前蜀(五代史/)
嗚呼自秦漢以來學者多言祥瑞雖有善辨之士不能
袪其惑也予讀蜀書至於龜龍麟鳯騶虞之類世所謂
王者之嘉瑞莫不畢出於其國異哉然考王氏之所以
興亡成敗者可以知之矣或以為一王氏不足以當之
則視時天下治亂可以知之矣龍之為物也以不見為
神以升雲行天為得志今偃然暴露其形是不神也不
上於天而下見於水中是失職也然其一何多歟可以
為妖矣鳯凰鳥之逺人者也昔舜治天下政成而民悦
命䕫作樂樂聲和鳥獸聞之皆鼓舞當是之時鳯凰適
至舜之史因幷記以為美後世因以鳯來為有道之應
其後鳯凰數至或出於庸君謬政之時或出於危亡大
亂之際是果為瑞哉麟獸之逺人者也昔魯哀公出獵
得之而不識蓋索而獲之非其自出也故孔子書於春
秋曰西狩獲麟者譏之也西狩非其逺也獲麟惡其盡
取也狩必書地而哀公馳騁所渉地多不可偏以名舉
故書西以包衆地謂其舉國之西皆至也麟人罕識之
獸也以見公之窮山竭澤而盡取至於不識之獸皆搜
索而獲之故曰譏之也聖人已沒而異端之説興乃以
麟為王者之瑞而附以符命讖緯詭怪之言鳯嘗出於
舜以為瑞猶有説也及其後出於亂世則可以知其非
瑞矣若麟者前有治世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世未
嘗一出其一出而當亂世然則孰知其為瑞哉龜𤣥物
也汚泥川澤不可勝数其死而貴於卜官者用適其宜
爾而戴氏禮以其在宫沼為王者難致之瑞戴禮雜出
於諸家其失亦已多矣騶虞吾不知其何物也詩曰吁
嗟乎騶虞賈誼以為騶者文王之囿虞虞官也當誼之
時其説如此然則以之為獸者其出於近世之説乎夫
破人之惑者難與争於篤信之時待其有所疑焉然後
從而攻之龜龍麟鳯王者之瑞而出於五代之際又皆
萃於蜀此雖好為祥瑞之説者亦可疑也因其可疑者
而攻之庶幾惑者有以思焉
文編巻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