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編
文編
欽定四庫全書
文編巻三十八
明 唐順之 編
原道(韓愈/)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
乎已無待於外之謂徳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徳為虚位
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徳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毁
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
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
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徳徳其所徳非吾所謂徳
也凡吾所謂道徳云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
也老子之所謂道徳云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
言也周道衰孔子沒火於秦黄老於漢佛於晉魏梁隋
之間其言道徳仁義者不入於楊則入於墨不入於老
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
附之出者汙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徳之說孰從
而聴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
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説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
師亦嘗師之云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
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徳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
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古之為民
者四今之為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
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
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古之
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相飬之道
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
之衣饑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
宫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
藥以濟其夭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
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壹鬱為之政以率其怠勌為
之刑以鋤其强梗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
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至而
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斗折衡而民
不争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
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争食也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
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
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
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
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飬之
道以求其所謂清浄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
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
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
與王其號雖殊其所以為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渇飲而
饑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
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責饑
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傳曰古之欲明明徳於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
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
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
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
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
侯用夷禮則夷之夷而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
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懲今也
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
夷也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
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徳
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
君臣父子師友賔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宫室其
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其為教易行也是故
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
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
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曰斯
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
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
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
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楊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
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
為臣故其說長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
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
狐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原性(韓愈/)
性也者與生俱生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也性之品有
三而其所以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情者
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
中焉者可導而上下也下焉者惡焉而已矣其所以為性
者五曰仁曰禮曰信曰義曰智上焉者之於五也主於一
而行於四中焉者之於五也一不少有焉則少反焉其於
四也混下焉者之於五也反於一而悖於四性之於情
視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情者七曰喜曰
怒曰哀曰懼曰愛曰惡曰欲上焉者之於七也動而處
其中中焉者之於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
者也下焉者之於七也亡與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於
性視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
之性惡楊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惡混夫始善而進惡
與始惡而進善與始也混而今也善惡皆舉其中而遺
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魚之生也其母
視之知其必以賄死楊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聞其號
也知必滅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為大戚知若敖氏
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無災其
始匍匐也則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憂既
生也傅不勤既學也師不煩人之性果惡乎堯之朱舜
之均文王之管蔡習非不善也而卒為姦瞽瞍之舜鯀
之禹習非不惡也而卒為聖人之性善惡果混乎故曰
三子之言性也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
其一者也曰然則性之上下者其終不可移乎曰上之
性就學而易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
下者可制也其品則孔子謂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異
於此何也曰今之言者雜佛老而言也雜佛老而言也
者奚言而不異
原毁(韓愈/)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輕以約重以周
故不怠輕以約故人樂為善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為人
也仁義人也求其所以為舜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
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
其如舜者聞古之人有周公者其為人也多才與藝人
也求其所以為周公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
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
周公者舜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周公大聖人也後世
無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
亦責於身者重以周乎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
足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為藝人矣取其一不責其二
即其新不究其舊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為善之利
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
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今
之君子則不然其責人也詳其待己也亷詳故難於為
善亷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
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於人内以欺於心未
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亷乎其於人也曰彼
雖能是其人不足稱也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舉其
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
聞也是不亦責於人者已詳乎夫是之謂以衆人待其
身而以聖人望於人吾未見其尊己也雖然為是者有
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
甞試之矣甞試語於衆曰某良士某良士其應者必其
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疎逺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
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於言懦者必怒於色矣又甞
語於衆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應者必其人之與
也不然則其所疎逺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
若是强者必說於言懦者必說於色矣是故事修而謗
興徳髙而毁来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道徳
之行難矣將有作於上者得吾說而存之其國家可幾
而理歟
原鬼(韓愈/)
有嘯於梁從而燭之無見也斯鬼乎曰非也鬼無聲有
立於堂從而視之無見也斯鬼乎曰非也鬼無形有觸
吾躬從而執之無得也斯鬼乎曰非也鬼無聲與形安
有氣曰鬼無聲也無形也無氣也果無鬼乎曰有形而
無聲者物有之矣土石是也有聲而無形者物有之矣
風霆是也有聲與形者物有之矣人獸是也無形與聲
者物有之矣鬼神是也曰然則有怪而與民物接者何
也曰是有二有鬼有物漠然無形與聲者鬼之常也民
有忤於天有違於民有爽於物逆於倫而感於氣於是
乎鬼有形於形有憑於聲以應之而下殃禍焉皆民之
為之也其既也又反乎其常曰何謂物曰成於形與聲
者土石風霆人獸是也反乎無聲與形者鬼神是也不
能有形與聲不能無形與聲者物怪是也故其作而接
於民也無恒故有動於民而為禍亦有動於民而為福
亦有動於民而莫之為禍福適丁民之有是時也作原
鬼
原過(王安石/)
天有過乎有之陵歴鬭蝕是也地有過乎有之崩弛竭
塞是也天地舉有過卒不累覆且載者何善復常也人
介乎天地之間則固不能無過卒不害聖且賢者何亦
善復常也故太甲思庸孔子曰勿憚改過揚雄貴遷善
皆是術也予之朋有過而能悔悔而能改人則曰是向
之從事云爾今從事與向之從事弗類非其性也飾表
以疑世也夫豈知言哉天播五行於萬靈人固備而有
之有而不思則失思而不行則廢一日咎前之非沛然
思而行之是失而復得廢而復舉也顧曰非其性是率
天下而戕性也且如人有財見簒於盜已而得之曰非
夫人之財向簒於盜矣可歟不可也財之在己固不若
性之為已有也財失復得曰非其財且不可性失復得
曰非其性可乎
師說(韓愈/)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
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
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
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
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
存師之所存也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
也難矣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逺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
之衆人其下聖人也亦逺矣而耻學於師是故聖益聖
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
此乎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耻師焉惑矣彼
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非吾所謂傳其道解
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否焉小學
而大遺吾未見其明也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耻相師
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羣聚而笑之問之則
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
諛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
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聖人無常師孔
子師郯子萇𢎞師襄老耼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
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
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専攻如是而已李氏子
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不拘於時學於
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說以貽之
雜說(韓愈/)
龍嘘氣成雲雲固弗靈於龍也然龍乗是氣茫洋窮乎
𤣥間薄日月伏光景感震電神變化下水土汨陵谷雲
亦靈怪矣哉雲龍之所能使為靈也若龍之靈則非雲之
所能使為靈也然龍弗得雲無以神其靈矣失其所憑
依信不可歟異哉其所憑依乃其所自為也易曰雲從
龍既曰龍雲從之矣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故雖有名馬祗辱於奴𨽻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不
以千里稱也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食馬者不
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
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
里也䇿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
其意執䇿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耶其真
不知馬耶
捕蛇者說(栁宗元/)
永州之野産異蛇黒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以齧人無
禦之者然得而腊之以為餌可以已大風攣踠瘻癘去
死肌殺三蟲其始太醫以王命聚之嵗賦其二募有能
捕之者當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有蔣氏者専其利
三世矣問之則曰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今吾嗣為
之十二年幾死者數矣言之貌若甚慼者余悲之且曰
若毒之乎余將告於莅事者更若役復若賦則何如蔣
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將哀而生之乎則吾斯役之不
幸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嚮吾不為斯役則久己病
矣自吾氏三世居是鄉積於今六十嵗矣而鄉隣之生
日蹙殫其地之出竭其廬之入號呼而轉徙饑渇而頓
踣觸風雨犯寒暑呼吸毒癘徃徃而死者相藉也曩與
吾祖居者今其室十無一焉與吾父居者今其室十無
二三焉與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無四五焉非死則
徙爾而吾以捕蛇獨存悍吏之来吾鄉叫囂乎東西隳
突乎南北譁然而駭者雖雞狗不得寧焉吾恂恂而起
視其缶而吾蛇尚存則弛然而卧謹食之時而獻焉退
而甘食其土之有以盡吾齒盖一嵗之犯死者二焉其
餘則熙熙而樂豈若吾鄉隣之旦旦有是哉今雖死乎
此比吾鄉隣之死則已後矣又安敢毒耶余聞而愈悲
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吾甞疑乎是今以蔣氏觀之猶
信嗚呼孰知賦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
國馬說(李翺/)
有乗國馬者與乗駿馬者竝道而行駿馬嚙國馬之髪
血流於地國馬行步自若也精神自若也不為之顧如
不知也既駿馬歸芻不食水不飲慄而立者二日駿馬
之人以告國馬之人曰彼盖其所羞也吾以馬徃而喻
之斯可矣乃如之於是國馬見駿馬而鼻之遂與之同
櫪而芻不終時而駿馬之病自已夫四足而芻者馬之
類也二足而言者人之類也如國馬者四足而芻則馬
也耳目鼻口亦馬也四支百骸亦馬也不能言而聲亦
馬也觀其所以為心者則人也故犯而不校國馬也過
而能改駿馬也有人焉恣其氣以乗人人容之而不知
者多矣觀其二足而言則人也耳目口鼻亦人也四支
百骸亦人也求其所以為人者而弗得也彼人者以形
骸為人國馬者以形骸為馬以彼人乗國馬人皆以為
人乗馬吾未始不謂之馬乗人悲夫
稼送張琥(蘇軾/)
曷甞觀於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餘其
田美而多則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完其食足而有餘則
種之常不後時而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
秕而多實久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畝之田
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鋤耰銍艾相尋於其上者如
魚鱗而地力竭矣種之常不及時而歛之常不待其熟
此豈能復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過今之人
也其平居所以自養而不敢輕用以待其成者閔閔焉
如嬰兒之望長也弱者養之以至於剛虚者養之以至
於充三十而後仕五十而後爵信於久屈之中而用於
至足之後流於既溢之餘而發於持滿之末此古之人
所以大過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於
學不幸而早得與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謂不早
也吾今雖欲自以為不足而衆且妄推之矣嗚呼吾子
其去此而務學也哉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吾告子
止於此矣子歸過京師而問焉有曰轍子由者吾弟也
其亦以是語之
說用(曽鞏/)
物有根而殖柯葉而茂芽若穂而實翼而天飛足而陸
走喙而鳴息而食嚙者其形類多矣非有主於虚空以
蕃而息之者歟吾觀其用亦宻矣彼使之水而濡火而
焚雷而動風霆而鳴雪霜而悴雨露而滋碩則世得而
知之矣若其裁之為形散之為聲充之為氣始終之為
死生則非水也火也雷也風霆也雪霜也雨露也所能
使為之也世固不可測其所以為也然而萬物相得以
生是則其用非宻耶今夫羣而居縫而衣燧而食築土
石搆竹木而廬者其嗜慾衆矣非有制而一之者則其
争滋不息吾觀其用也宻矣彼立之君臣父子夫婦兄
弟之序為之衣食飲用之物節之以儀通之以聲習之
以言束縛之以刑則世皆得而知之矣若其擾之使相
親和之使相恱厚之使相讓以不争結之使樂出其死
而不顧其私遷之使去於利而就於誼則非序也物也
儀也聲也氣也言也形也所能使為之也世固不測其
所以為也然而萬民相得以治是則其用亦非宻耶吾
有以知之矣生而死萬物者隂與陽也運于内而莫顯
于外不可得而窮其妙也世之以水火雷風雪霜雨露
而求之者妄也親而善萬人者仁與義也興于上而隂
被于下馴于其心而不可彊通于其耳目不可得而識
其㣲也世之侈于儀繁于聲音執于器據于文字以力
驅而法縛者之求之也愈妄易曰隂陽不測之謂神又
曰顯諸仁藏諸用善播萬物善教萬民者為之也
明(蘇洵/)
天下有大知有小知人之智慮有所及有所不及聖人
以其大知而兼其小知之功賢人以其所及而濟其所
不及愚者不知大知而以其所不及喪其所及故聖人
之治天下也以常而賢人之治天下也以時既不能常
又不能時悲夫殆哉夫惟大知而後可以常以其所及
濟其所不及而後可以時常也者無治而不治者也時
也者無亂而不治者也日月經乎中天大可以被四海
而小或不能入一室之下彼固無用此區區小明也故
天下視日月之光儼然其若君父之威故自有天地而
有日月以至于今而未甞可以一日無焉天下甞有言
曰叛父母䙝神明則雷霆下擊之雷霆固不能為天下
盡擊此等輩也而天下之所以兢兢然不敢犯者有時
而不測也使雷霆日轟轟焉遶天下以求夫叛父母䙝
神明之人而擊之則其人未必能盡而雷霆之威無乃
䙝乎故夫知日月雷霆之分者可以用其明矣聖人之
明吾不得而知也吾獨愛夫賢者之用其心約而成功
博也吾獨怪夫愚者之用其心勞而功不成也是無他
也専於其所及而及之則其及必精兼於其所不及而
及之則其及必粗及之而精人將曰是惟無及及則精
矣不然吾恐姦雄之竊笑也齊威王即位大亂三載威
王一奮而諸侯震懼二十年是何修何營耶夫齊國之
賢者非獨一即墨大夫明矣亂齊國者非獨一阿大夫
與左右譽阿而毁即墨者幾人亦明矣一即墨大夫易
知也一阿大夫易知也左右譽阿而毁即墨者幾人易
知也從其易知而精之故用心甚約而成功博也天下
之事譬如有物十焉吾舉其一而人不知吾之不知其
九也歴數之至於九而不知其一不如舉一之不可測
也而况乎不至於九也
守戒(韓愈/)
詩曰大邦維翰書曰以蕃王室諸侯之於天子不惟守
土地奉職貢而已固將有以翰蕃之也今人有宅於山
者知猛獸之為害則必髙其柴援而外施陷阱以待之
宅於都者知穿窬之為盜則必峻其垣牆而内固扃鐍
以防之此野人鄙夫之所及非有過人之智而後能也
今之通都大邑介於屈强之間而不知為之備噫亦惑
矣野人鄙夫能之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豈材力為有
不足歟盖以謂不足為而不為耳天下之禍莫大於不
足為材力不足者次之不足為者敵至而不知材力不
足者先事而思則其於禍也有間矣彼之屈强者帶甲
荷戈不知其多少其緜地則千里而與我壤地相錯無
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門之闗其間又自知其不得與天
下齒朝夕舉踵引頸冀天下之有事以乗吾之便此其
暴於猛獸穿窬也甚矣嗚呼胡知而不為之備乎哉賁
育之不戒童子之不抗魯雞之不期蜀雞之不支今夫
鹿之於豹非不巍然大矣然而卒為之禽者爪牙之材
不同猛怯之資殊也曰然則如之何而備之曰在得人
釋言(韓愈/)
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愈自江陵法曹詔拜國子博士始
進見今相國鄭公公賜之坐且曰吾見子某詩吾時在
翰林職親而地禁不敢相聞今為我寫子詩書為一通
以来愈再拜謝退録詩書若干篇擇日時以獻於後之
數月有来謂愈者曰子獻相國詩書乎曰然曰有為讒
於相國之座者曰韓愈曰相國徴余文余不敢匿相國
豈知我哉子其慎之愈應之曰愈為御史得罪徳宗朝
同遷於南者凡三人獨愈為先收用相國之賜大矣百
官之進見相國者或立語以退而愈辱賜坐語相國之
禮過矣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已下欲以其業徹相國
左右者多矣皆憚而莫之敢獨愈辱先索相國之知至
矣賜之大禮之過知之至是三者於敵以下受之宜何
以報况在天子之宰乎人莫不自知凡適於用之謂才
堪其事之謂力愈於二者雖日勉焉而不迨束帶執笏
立士大夫之行不見斥以不肖幸矣其何敢敖於言乎
夫敖雖凶徳必有恃而敢行愈之族親鮮少無扳聨之
勢於今不善交人無相先相死之友於朝無宿資蓄貨
以釣聲勢弱於才而腐於力不能奔走乗機抵巇以要
權利夫何恃而敖若夫狂惑喪心之人蹈河而入火妄
言而罵詈者則有之矣而愈又知其無是疾也雖有讒
者百人相國將不信之矣愈何懼而慎歟既累月又有
来謂愈曰有讒子於翰林舎人李公與裴公者子其慎
歟愈曰二公者吾君朝夕訪焉以為政於天下而階太
平之治居則與天子為心膂出則與天子為股肱四海
九州之人自百官已下其孰不願忠而望賜愈也不狂
不愚不蹈河而入火病風而妄罵不當有如讒者之說
也雖有讒者百人二公將不信之矣愈何懼而慎既以
語應客夜歸私自尤曰咄市有虎而曽參殺人讒者之
效也詩曰取彼讒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
北不受投畀有昊傷於讒疾而甚之之辭也又曰亂之
初生僭始既涵亂之又生君子信讒始疑而終信之之
謂也孔子曰逺佞人夫佞人不能逺則有時而信之矣
今我恃直而不戒禍其至哉徐又自解之曰市有虎聴
者庸也曽參殺人以愛惑聰也巷伯之傷亂世是逢也
今三賢方與天子謀所以施政於天下而階太平之治
聽聰而視明公正而敦大夫聰明則聽視不惑公正則
不邇讒邪敦大則有以容而思彼讒人者孰敢進而為
讒哉雖進而為之亦莫之聴矣我何懼而慎既累月上
命李公相客謂愈曰子前被言於一相今李公又相子
其危哉愈曰前之謗我於宰相者翰林不知也後之謗
我於翰林者宰相不知也今二公合處而會言若及愈
必曰韓愈亦人耳彼敖宰相又敖翰林其將何求必不
然吾乃今知免矣既而讒言果不行
罪言(蘇軾/)
吾聞肉食之憂非藿食者所宜慮也府居之謀非巷居
者所宜處也分之所不及義之所弗出也義之所弗出
利之所不擇也犯義者惑維卒不自克作罪言萬夫之
望萬夫所依匪才尚之而量包之丘山之憾一笑可散
芥蔕之仇千河不收嗚呼寧我容汝豈汝不可神之聴
之終和而同乎乗人之氣決之易耳解忮觸猜是惟難
哉水激則悍其傷滛夷矢激則逺行將安追嗚呼佐涉
者湍佐鬬者呼柴不立其愚乃可以須愛心之偏其辭
溢妍惡心之厚其辭溢醜惟仁人之言愛惡兩捐廣大
恬愉上通於天嗚呼善言未升賔客瞰門曷以夀我公
侯承之天道好還莫適後先人事喜復無常倚伏前之
所是事定而渝今之所是後當焉如嗚呼禍不在先亦
不在天還隠其心有萬其全疾惡過義美惡易位矯枉
過直美惡同則如食宜饇饜則為度如酌孔取劇則荒
舞嗚呼乃隂乃陽神理所藏一弛一張人道之常
對禹問(韓愈/)
或問曰堯舜傳諸賢禹傳諸子信乎曰然然則禹之賢
不及於堯與舜也歟曰不然堯舜之傳賢也欲天下之
得其所也禹之傳子也憂後世争之之亂也堯舜之利
民也大禹之慮民也深曰然則堯舜何以不憂後世曰
舜如堯堯傳之禹如舜舜傳之得其人而傳之堯舜也
無其人慮其患而不傳者禹也舜不能以傳禹堯為不
知人禹不能以傳子舜為不知人堯以傳舜為憂後世
禹以傳子為慮後世曰禹之慮也則深矣傳之子而當
不淑則奈何曰時益以難理傳之人則争未前定也傳
之子則不争前定也前定雖不當賢猶可以守法不前
定而不遇賢則争且亂天之生大聖也不數其生大惡
也亦不數傳諸人得大聖然後人莫敢争傳諸子得大
惡然後人受其亂禹之後四百年然後得桀亦四百年
然後得湯與伊尹湯與伊尹不可待而傳也與其傳不
得聖人而争且亂孰若傳諸子雖不得賢猶可守法曰
孟子之所謂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者何也曰
孟子之心以為聖人不茍私於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說
而不得從而為之辭
咸宜(栁宗元/)
興王之臣多起汙賤人曰幸也亡王之臣多死寇盜人
曰禍也余咸宜之當兩漢氏之始屠販徒𨽻出以為公
侯卿相無他焉彼固公侯卿相器也遭時之非是以詘
獨其始之不幸非遭髙光而以為幸也漢晉之末公侯
卿相劫戮困餓伏牆壁間以死無他焉彼固劫戮困餓
器也遭時之非是以出獨其始之幸非遭卓曜而後為
禍也彼困於昏亂伏志氣屈身體以下奴隸平難澤物
之徳不施于人一得適其傃其進晚耳而人猶幸之彼
伸於昏亂抗志氣肆身體以傲豪傑殘民興亂之伎行
於天下一得適其傃其死後耳而人猶禍之悲夫余是
以咸宜之
庖丁(莊周/)
庖丁為文恵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
之所踦砉然響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
乃中經首之會文恵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釋
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
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甞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
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
郤導大&KR1094;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甞而况大軱乎良
庖嵗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
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
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
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
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㣲謋然已
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為之滿志
善刀而藏之文恵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問養生(蘇軾/)
余問養生於吳子得二言焉曰和曰安何謂和曰子不
見天地之為寒暑乎寒暑之極至於折膠流金而物不
以為病其變者㣲也寒暑之變晝與日俱逝夜與月竝
馳俯仰之間屢變而人不知者㣲之至和之極也使此
二極者相尋而狎至則人之死久矣何謂安曰吾甞自
牢山浮海達於淮遇大風焉舟中之人如附於桔橰而
與之上下如蹈車輪而行反逆眩亂不可止而吾飲食
起居如他日吾非有異術也惟莫與之争而聴其所為
故凡病我者舉非物也食中有蛆人之見者必嘔也其
不見而食者未甞嘔也請察其所從生論八珍者必嚥
言糞穢者必唾二者未甞與我接也唾與嚥何從生哉
果生於物乎果生於我乎知其生於我也則雖與之接
而不變安之至也安則物之感我者輕和則我之應物
者順外輕内順而生理備矣吳子古之静者也其觀於
物也審矣是以私識其言而時省觀焉
續楚語(蘇軾/)
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屬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
宗老將薦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不違而道唐栁宗元
非之曰屈子以禮之末忍絶其父將死之言且禮有齊
之日思其所樂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為道甚矣栁
子之陋也子木楚卿之賢者也夫豈不知為人子之道
事死如事生况於將死丁寧之言棄而不用人情之所
忍乎是必有大不忍於此者而奪其情也夫死生之際
聖人嚴之薨於路寢不死於婦人之手至於結冠纓啟
手足之末不敢不勉其於死生之變亦重矣父子平日
之言可以恩掩義至於死生至嚴之際豈容以私害公
乎曽子有疾稱君子之所貴乎道者三孟僖子卒使其
子學禮於仲尼管仲病勸桓公去三豎夫數君子之言
或主社稷或勤於道徳或訓其子孫雖所趨不同然皆
篤於大義不私其躬也如此今赫赫楚國若敖氏之賢
聞於諸侯身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憂其為陋亦
甚矣使子木行之國人誦之太史書之天下後世不知
夫子之賢而唯陋是聞子木其忍為此乎故曰是必有
大不忍者而奪其情也然禮之所謂思其所樂思其所
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曽晳嗜羊棗而曽子不忍食
父没而不能讀父之書母没而不能執母之器皆人子
之情自然也豈待父母之命耶今薦芰之事若出於子
則可自其父命則為陋耳豈可以飲食之故而成父莫
大之陋乎曽子寢疾曽元難於易簀曽子曰君子之愛
人也以徳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若以栁子之言為然
是曽元為孝子而童子顧禮之末易簀於病革之中為
不仁之甚也中行偃死視不可含范宣子盥而撫之曰
事吳敢不如事主猶視欒懷子曰主茍終所不嗣事於
齊者有如河乃瞑嗚呼范宣子知事吳為忠於主而不
知報齊以成夫子憂國之美其為忠則大矣古人以愛
惡比之美疢藥石曰石猶生我疢之美者其毒滋多由
是觀之栁子之愛屈到是疢之美子木之違父命為藥
石也哉
日喻(蘇軾/)
生而眇者不識日問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狀如銅
槃扣槃而得其聲他日聞鐘以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
光如燭捫燭而得其形他日揣籥以為日也日之與鐘
籥亦逺矣而眇者不知其異以其未甞見而求之人也
道之難見也甚於日而人之未達也無以異於眇達者
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於槃與燭也自槃而之
鐘自燭而之籥轉而相之豈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
即其所見而名之或莫之見而意之皆求道之過也然
則道卒不可求歟蘇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謂致孫
武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孔子曰百工居肆以成其
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為致也歟南
方多没人日與水居也七嵗而能涉十嵗而能浮十五
而能没矣夫没者豈茍然哉必將有得於水之道者日
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識水則雖壯見舟而畏
之故北方之勇者問於没人而求其所以沒以其言試
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學而務求道皆北方之學
没者也昔者以聲律取士士雜學而不志於道今也以
經術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務學渤海吳君彦律有志於
學者也方求舉於禮部作日喻以告之
文編巻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