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編

文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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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文編巻五十三

            明 唐順之 編

  韋侍講盛山十二詩序(韓愈/)

韋侯昔以考功副郎守盛山人謂韋侯美士考功顯曹

盛山僻郡奪所宜處納之惡地以枉其材韋侯將怨且

不釋矣或曰不然夫得利則躍躍以喜不利則戚戚以

泣若不可生者豈韋侯謂哉韋侯讀六藝之文以探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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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孔子之意又妙能為辭章可謂儒者夫儒者之於患

難茍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於懷也若築河堤以障

屋霤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於海冰之於夏日其翫而

忘之以文辭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鳴蟲飛之聲况

一不快於考功盛山一出入息之間哉未幾果有以韋

侯所為十二詩遺余者其意方且以入谿谷上巖石追

逐雲月不足日為事讀而歌詠之令人欲棄百事往而

與之逰不知其出於巴東以屬朐䏰也于時應而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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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十人及此年韋侯為中書舍人侍講六經禁中和者

通州元司馬為宰相洋州許使君為京兆忠州白使君

為中書舍人李使君為諫議大夫黔府嚴中丞為秘書

監温司馬為起居舍人皆集闕下於是盛山十二詩與

其和者大行於時聨為大巻家有之焉慕而為者將日

益多則分為别巻韋侯俾余題其首

  荆潭唱和詩序(韓愈/)

從事有示愈以荆潭酬和詩者愈既受以卒業因仰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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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曰夫和平之音淡泊而愁思之聲要妙讙愉之辭難

工而窮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發於羇旅草

野至若王公貴人氣滿志得非性能而好之則不暇以

為今僕射裴公開鎮蠻荆統郡惟九常侍楊公領湖之

南壤地二千里德刑之政並勤爵禄之報兩崇乃能存

志乎詩書寓辭乎詠歌往復循環有唱斯和搜竒抉怪

雕鏤文字與韋布里閭憔悴専一之士較其毫釐分寸

鏗鏘發金石幽𦕈感鬼神信所謂材全而能鉅者也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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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之從事與部屬之吏屬而和之茍在編者咸可觀也

宜乎施諸樂章紀諸冊書從事曰子之言是也告於公

書以為荆潭唱和詩序

  石鼎聨句詩序(韓愈/)

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軒轅彌明自衡下來

舊與劉師服進士衡湘中相識將過太白知師服在京

夜抵其居宿有校書郎侯喜新有能詩聲夜與劉說詩

彌明在其側貌極醜白鬚黒面長頸而髙結喉中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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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語喜視之若無人彌明忽軒衣張眉指鑪中石鼎謂

喜曰子云能詩能與我賦此乎劉往見衡湘間人說云

年九十餘矣解捕逐鬼物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實能

否也見其老頗貌敬之不知其有文也聞此說大喜即

援筆題其首兩句次傳於喜喜踊躍即綴其下云云道

士啞然笑曰子詩如是而已乎即袖手竦肩倚北牆坐

謂劉曰吾不解世俗書子為我書因髙吟曰龍頭縮菌

蠢豕腹漲彭亨初不似經意詩㫖有似譏喜二子相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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慙駭欲以多窮之即又為而傳之喜喜思益苦務欲壓

道士毎營度欲出口吻聲鳴益悲操筆欲書將下復止

竟亦不能竒也畢即傳道士道士髙踞大唱曰劉把筆

吾詩云云其不用意而功益竒不可附說語皆侵劉侯

喜益忌之劉與侯皆已賦十餘韻彌明應之如響皆穎

脫含譏諷夜盡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續因起謝曰尊師

非世人也某伏矣願為弟子不敢更論詩道士奮曰不

然章不可以不成也又謂劉曰把筆來吾與汝就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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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唱出四十字為八句書訖使讀畢謂二子曰章不已

就乎二子齊應曰就矣道士曰此皆不足與語此寧為

文邪吾就子所能而作耳非吾之所學於師而能者也

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聞也獨文乎哉吾語亦不當聞

也吾閉口矣二子大懼皆起立牀下拜曰不敢他有問

也願聞一言而已先生稱吾不解人間書敢問解何書

請聞此而已道士寂然若無聞也累問不應二子不自

得即退就座道士倚牆睡鼻息如雷鳴二子怛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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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喘斯須曙鼓鼕鼕二子亦困遂坐睡及覺日已上

驚顧覓道士不見即問童奴奴曰天且明道士起出門

若將便旋然奴怪久不返即出到門覓無有也二子驚

惋自責若有失者間遂詣余言余不能識其何道士也

嘗聞有隠君子彌明豈其人耶韓愈序

  上巳日燕太學聽彈琴詩序(韓愈/)

與衆樂之之謂樂樂而不失其正又樂之尤也四方無

鬭爭金革之聲京師之人既庶且豐天子念致理之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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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樂居安之閒暇肇置三令節詔公卿羣有司至于其

日率厥官屬飲酒以樂所以同其休宣其和感其心成

其文者也三月初吉實惟其時司業武公於是總太學

儒官三十有六人列燕于祭酒之堂罇俎既成肴羞惟

時醆斚序行獻酬有容歌風雅之古辭斥鄭衛之新聲

褒衣危冠與與如也有儒一生魁然其形抱琴而來歴

階以昇坐于罇俎之南鼓有虞氏之南風賡之以文王

宣父之操優㳺夷愉廣厚髙明追三代之遺音想舞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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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詠歎及暮而退皆充然若有得也武公於是作歌詩

以美之命屬官咸作之命四門博士昌黎韓愈序之

  讀韓愈所著毛穎傳後題(栁宗元/)

自吾居夷不與中州人通書有來南者時言韓愈為毛

穎傳不能舉其辭而獨大笑以為怪而吾久不克見楊

子誨之來始持其書索而讀之若捕龍蛇搏虎豹急與

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韓子之怪於文也世之模擬竄竊

取青嫓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為辭者之讀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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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大笑固宜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聖

人之所棄者詩曰善戲謔兮不為虐兮太史公書有滑

稽列傳皆取乎有益於世者也故學者終日討說答問

呻吟習復應對進退掬溜播灑則罷憊而廢亂故有息

焉㳺焉之說不學操縵不能安絃有所拘者有所縱也

太羮𤣥酒體節之薦味之至者而又設以竒異小蟲水

草樝梨橘柚苦醎酸辛雖蜇吻裂鼻縮舌澁齒而咸有

篤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葅屈到之芰曽晢之羊棗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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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天下之竒味以足於口獨文異乎韓子之為也亦將

弛焉而不為虐歟息焉㳺焉而有所縱歟盡六藝之竒

味以足其口歟而不若是則韓子之辭若壅大川焉其

必决而放諸陸不可以不陳也且凡古今是非六藝百

家大細穿宂用而不遺者毛穎之功也韓子窮古書好

斯文嘉穎之能盡其意其奮而為之傳以發其鬱積而

學者得之勵其有益於世歟是其言也固與異世者語

而貪常嗜瑣者猶呫呫然動其喙亦勞甚矣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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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溪詩序(栁宗元/)

灌水之陽有溪焉東流入於瀟水或曰冉氏嘗居也故

姓是溪曰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

溪余以愚觸罪謫瀟水上愛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絶

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

者猶齗齗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為愚溪愚溪之上

買小丘為愚丘自愚丘東北行六十步得泉而又買居

之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蓋上出也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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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曲而南為愚溝遂負土累石塞其隘為愚池愚池之

東為愚堂其南為愚亭池之中為愚島嘉木異石錯置

皆山水之竒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夫水智者樂也今

是溪獨見辱於愚何哉蓋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

急多抵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淺狹蛟龍不屑不能興

雲雨無以利世而適類於余然則雖辱而愚之可也寗

武子邦無道則愚智而為愚者也顔子終日不違如愚

睿而為愚者也皆不得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違於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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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於事故凡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則天下莫能爭是

溪余得専而名焉溪雖莫利於世而善鑒萬類清瑩秀

澈鏘鳴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樂而不能去也余雖

不合於俗亦頗以文墨自慰潄滌萬物牢籠百態而無

所避之以愚辭歌愚溪則茫然而不違昏然而同歸超

鴻䝉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於是作八愚詩紀于溪

石上

  梅聖俞詩集序(歐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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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

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藴其所有而不得施於

世者多喜自放於山巔水涯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

之狀類往往探其竒怪内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

怨刺以道羇臣寡婦之所歎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

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予友梅

聖俞少以䕃補為吏累舉進士輙抑於有司困於州縣

凡十餘年年今五十猶從辟書為人之佐鬱其所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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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奮見於事業其家宛陵幼習於詩自為童子出語已

驚其長老既長學乎六經仁義之說其為文章簡古純

粹不求茍說於世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然時無賢愚

語詩者必求之聖俞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

而發之故其平生所作於詩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

薦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嘗見而歎曰二百年無此作矣

雖知之深亦不果薦也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作為雅

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德薦之清廟而追商周魯頌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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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豈不偉歟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為窮者之詩乃徒

發於蟲魚物類羇愁感歎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窮

之久而將老也可不惜哉聖俞詩既多不自收拾其妻

之兄子謝景初懼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陽至于吳

興以來所作次為十巻予嘗嗜聖俞詩而患不能盡得

之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輙序而藏之其後十五年聖

俞以疾卒于京師余既哭而銘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遺

藁千餘篇并舊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為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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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巻嗚呼吾於聖俞詩論之詳矣故不復云

  書梅聖俞藁後(歐陽修/)

凡樂達天地之和而與人之氣相接故其疾徐奮動可

以感於心歡欣惻愴可以察於聲五聲單出於金石不

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聲節其亷肉而

調其律吕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問於工曰彼

簨者簴者堵而編執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鼔鐘磬絲

管千戚也又語其聲以問之曰彼清者濁者剛而奮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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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廟堂之下而羅者何也彼必曰

八音五聲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聲器名物

皆可以數而對也然至乎動盪血脈流通精神使人可

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然問其何

以感之者則雖在善工猶不知其所以然焉蓋不可得

而言也樂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於心應於手而

不可述之言也聴之善亦必得於心而會以意不可得

而言也堯舜之時䕫得之以和人神舞百獸三代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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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際師襄師曠州鳩之徒得之為樂官理國家知興亡

周衰官失樂器淪亡散之河海逾千百嵗間未聞有得

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氣相接者既不得泄於金石疑其

遂獨鍾於人故其人之得者雖不可和於樂尚能歌之

為詩古者登歌清廟大師掌之而諸侯之國亦各有詩

以道其風土性情至於投壺饗射必使工歌以達其意

而為賔樂蓋詩者樂之苗裔與漢之蘇李魏之曹劉得

其正始宋齊而下得其浮淫流佚唐之時子昻李杜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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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王維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聲或得其舒和髙暢

之節而孟郊賈島之徒又得其悲愁鬱堙之氣由是而

下得者時有而不純焉今聖俞亦得之然其體長於本

人情狀風物英華雅正變態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

似秋使人讀之可以喜可以悲陶暢酣適不知手足之

將鼓舞也斯固得深者邪其感人之至所謂與樂同其

苗裔者邪余嘗問詩於聖俞其聲律之髙下文語之疵

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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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亦將以心得意會而未能至之者也聖俞久在洛中

其詩亦往往人皆有之今將告歸余因求其稿而寫之

然余前所謂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聽之不相

語而意相知也余今得聖俞之稿猶伯牙之琴絃乎

  蘇氏文集序(歐陽修/)

予友蘇子美之亡後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遺稿於太

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録之以為十巻子美杜氏壻也

遂以其集歸之而告于公曰斯文金玉也棄擲埋沒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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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不能銷蝕其見遺于一時必有收而寳之于後世者

雖其埋沒而未出其精氣光怪已能常自發見而物亦

不能揜也故方其擯斥摧挫流離窮厄之時文章已自

行于天下雖其怨家仇人及嘗能出力而擠之死者至

其文章則不能少毁而揜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貴

逺子美屈于今世猶若此其伸於後世宜如何也公其

可無恨予嘗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

治幾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餘習後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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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年韓李之徒出然後元和之文始復于古唐衰兵亂

又百餘年而聖宋興天下一定晏然無事又幾百年而

古文始盛于今自古治時少而亂時多幸時治矣文章

或不能純粹或遲久而不相及何其難之若是歟豈非

難得其人歟茍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

不為之貴重而愛惜之歟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過至

廢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歎息流涕而為當世仁

人君子之職位宜與國家樂育賢材者惜也子美之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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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於予而予學古文反在其後天聖之間予舉進士于

有司見時學者務以言語聲偶擿裂號為時文以相誇

尚而子美獨與其兄才翁及穆㕘軍伯長作為古謌詩

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顧也其後天子患時

文之弊下詔書諷勉學者以近古由是其風漸息而學

者稍趨於古焉獨子美為於舉世不為之時其始終自

守不牽世俗趨舍可謂特立之士也子美官至大理評

事集賢校理而廢後為湖州長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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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狀貌竒偉望之昻然而即之温温久而愈可愛慕其

材雖髙而人亦不甚嫉忌其擊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

也賴天子聰明仁聖凡當時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

而下欲以子美為根而累之者皆䝉保全今並列於榮

寵雖與子美同時飲酒得罪之人多一時之豪俊亦被

收采進顯于朝廷而子美獨不幸死矣豈非其命也悲

  禮部唱和詩序(歐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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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二年春予幸得從五人者於尚書禮部考天下所

貢士凡六千五百人蓋絶不通人者五十日乃於其間

時相與作為古律長短歌詩雜言庶幾所謂羣居燕處

言談之文亦所以宣其底滯而忘其倦怠也故其為言

易而近擇而不精然綢繆反復若斷若續而時發於竒

怪雜以詼嘲笑謔及其至也往往亦造於精微夫君子

之博取於人者雖滑稽鄙俚猶或不遺而况於詩乎古

者詩三百篇其言無所不有惟其肆而不放樂而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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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卒歸乎正此所以為貴也於是次而録之得一百七

十三篇以傳於六家嗚呼吾六人者志氣可謂盛矣然

壯者有時而衰衰者有時而老其出處離合參差不齊

則是詩也足以追惟平昔握手以為笑樂至於慨然掩

巻而流涕嘘嚱者亦將有之雖然豈徒如此而止也覽

者其必有取焉

  廖氏文集序(歐陽修/)

自孔子殁而周衰接乎戰國秦遂焚書六經於是中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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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興蓋久而後出其散亂磨滅既失其傳然後諸儒因

得措其異說於其間如河圖洛書怪妄之尤甚者余嘗

哀夫學者知守經以篤信而不知偽說之亂經也屢為

說以黜之而學者溺其久習之傳反駭然非余以一人

之見决千嵗不可考之是非欲奪衆人之所信徒自守

而世莫之從也余以謂自孔子殁至今二千嵗之間有

一歐陽修者為是說矣又二千嵗焉知無一人焉與修

同其說也又二千嵗將復有一人焉然則同者至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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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後之人不待千嵗而有也同予說者既衆則衆人之

所溺者可勝而奪也夫六經非一世之書其將與天地

無終極而存也以無終極視數千嵗於其間頃刻爾是

則余之有待於後者逺矣非汲汲有求於今世也衡山

廖倚與余逰三十年已出其兄偁之遺文百餘篇號朱

陵編者其論洪範以為九疇聖人之法爾非有龜書出

洛之事也余乃知不待千嵗而有與余同於今世者始

余之待於後世也冀有因余言而同者爾若偁者未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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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余言蓋其意有所合焉然則舉今之世固有不相求

而同者矣亦何待於數千嵗乎廖氏家衡山世以能詩

知名於湖南而偁尤好古能文章其德行聞於鄉里一

時賢士皆與之逰以其不達而早死故不顯於世嗚呼

知所待者必有時而獲知所畜者必有時而施茍有志

焉不必有求而後合余喜與偁不相求而兩得也於是

乎書

  江鄰幾文集序(歐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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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竊不自揆少習為銘章因得論次當世賢士大夫功

行自明道景祐以來名卿鉅公往往見於余文矣至於

朋友故舊平居握手言笑意氣偉然可謂一時之盛而

方從其逰遽哭其死遂銘其藏者是可歎也蓋自尹師

魯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間相繼而歿為之銘者至二

十人又有余不及銘與雖銘而非交且舊者皆不與焉

嗚呼何其多也不獨善人君子難得易失而交逰零落

如此反顧身世死生盛衰之際又可悲夫而其間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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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罹憂患觸網羅至困阨流離以死與夫仕宦連蹇

志不獲伸而歿獨其文章尚見於世者則又可哀也歟

然則雖其殘篇斷稿猶為可惜况其可以垂世而行逺

也故余於聖俞子美之歿既已銘其壙又類集其文而

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陳留江君鄰幾常

與聖俞子美逰而又與聖俞同時以卒余既誌而銘之

後十有五年來守淮西又於其家得其文集而序之鄰

幾毅然仁厚君子也雖知名於時仕宦久而不進晚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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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方將用之未及而卒其學問通博文辭雅正深粹

而論議多所發明詩尤清淡閒肆可喜然其文已自行

於世矣固不待余言以為輕重而余特區區於是者蓋

發於有感而云然熙寧四年三月日六一居士序

  歸田録序(歐陽修/)

歸田録者朝廷之遺事史官之所不記與夫士大夫笑

談之餘而自録者録之以備閒居之覽也有聞而誚余

者曰何其迂哉子之所學者修仁義以為業誦六經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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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言其自待者宜如何而幸䝉人主之知備位朝廷與

聞國論者蓋八年于兹矣既不能因時奮身遇事發憤

有所建明以為補益又不能依阿取容以狥世俗使怨

嫉謗怒叢于一身以受侮于羣小當其驚風駭泿卒然

起於不測之淵而蛟鰐黿鼉之怪方駢首而闖伺乃措

身其間以蹈必死之禍賴天子仁聖惻然哀憐脫於垂

涎之口而活之以賜其餘生之命曽不聞吐珠衘環效

蛇雀之報蓋方其壯也猶無所為今既老且病矣是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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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人主之恩而徒久費大農之錢為太倉之䑕也為子

計者謂宜乞身于朝逺引疾去以深戒前日之禍而優

㳺田畆盡其天年猶足竊知止之賢名而乃徘回俯仰

久之不决此而不思尚何歸田之録乎余起而謝曰凡

子之責我者皆是也吾其歸哉子姑待治平四年九月

乙未歐陽修序

  續思潁詩序(歐陽修/)

皇祐二年余方留守南都已約梅聖俞買田于潁上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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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優㳺琴酒逐漁釣上下林壑相攀躋及身彊健始

為樂莫待衰病須扶攜此蓋余之本志也時年四十有

四其後丁家艱服除還朝遂入翰林為學士忽忽七八

年間歸潁之志雖未遑也然未嘗一日少忘焉故其詩

曰乞身當及彊健時顧我蹉跎已衰老蓋歎前言之未

踐也時年五十有二自是誤被選擢叨塵二府遂歴三

朝蓋自嘉祐治平之間國家多事固非臣子敢自言其

私時也而非才竊位謗咎已盈賴天子仁聖聰明辨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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誣罔始終保全其出處俯仰十有二年今其年六十有

四蓋自有蹉跎之歎又復一紀矣中間在亳幸遇朝廷

無事中外晏然而身又不當責任以謂臣子可退無嫌

之時遂敢以其私言天子惻然閔其年猶未也謂尚可

以勉故奏封十上而六被詔諭未賜允俞今者䝉上哀

憐察其實病且衰矣既不責其避事又曲從其便私免

并得蔡俾以偷安此君父廓大度之寛仁遂萬物之所

欲覆載含容養育之恩也而覆蔡潁連疆因得以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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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之漸兾少償其夙願兹又莫大之幸焉初陸子履以

余自南都至在中書所作十有三篇為思潁詩以刻於

石今又得在亳及青十有七篇以附之蓋自南都至在

中書十有八年而得十三篇在亳及青三年而得十有

七篇以見余之年益加老病益加衰其日漸短其心漸

迫故其言愈多也庶幾覽者知余有志於彊健之時而

未償於衰老之後幸不譏其踐言之晚也熈寧三年九

月七日六一居士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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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釋秘演詩集序(歐陽修/)

予少以進士逰京師因得盡交當世之賢豪然猶以謂

國家臣一四海休兵革養息天下以無事者四十年而

智謀雄偉非常之士無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

林屠販必有老死而世莫見者欲從而求之不可得其

後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為人廓然有大志時人不能

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無所放其意則往往從布

衣野老酣嬉淋漓顛倒而不猒予疑所謂伏而不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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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幾狎而得之故嘗喜從曼卿逰欲因以隂求天下竒

士浮屠秘演者與曼卿交最久亦能遺外世俗以氣節

相髙三人懽然無所間曼卿隠於酒秘演隠於浮屠皆

竒男子也然喜為歌詩以自娛當其極飲大醉歌吟笑

呼以適天下之樂何其壯也一時賢士皆願從其㳺予

亦時至其室十年之間秘演北渡河東之濟鄆無所合

困而歸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見其

盛衰則余亦將老矣夫曼卿詩辭清絶尤稱秘演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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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雅健有詩人之意秘演狀貌雄傑其胸中浩然既

習于佛無所用獨其詩可行于世而懶不自惜已老胠

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無所

向聞東南多山水其巔崖崛峍江濤洶涌甚可壯也遂

欲往逰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於其將行為叙其詩

因道其盛時以悲其衰

  釋惟儼文集序(歐陽修/)

惟儼姓魏氏杭州人少逰京師三十餘年雖學于佛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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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儒術喜為辭章與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無

所擇必皆盡其忻歡惟儼非賢士不交有不可其意無

貴賤一切閉拒絶去不少顧曼卿之兼愛惟儼之介所

趣雖異而交合無所間曼卿嘗曰君子泛愛而親仁惟

儼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賢不肖

混則賢者安肯顧我哉以此一時賢士多從其逰居相

國浮圖不出其户十五年士嘗逰其室者禮之惟恐不

至及去為公卿貴人未始一往干之然嘗竊怪平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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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皆當世賢傑未見卓卓著功業如古人可記者因謂

世所稱賢材若不笞兵走萬里立功海外則當佐天子

號令賞罰於明堂茍皆不用則絶寵辱遺世俗自髙而

不屈尚安能酣豢於富貴而無為哉醉則以此誚其坐

人人亦復之以謂遺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奮身逢時

欲必就功業此雖聖賢難之周孔所以窮達異也今子

老於浮圖不見用於世而幸不踐窮亨之塗乃以古事

之已然而責今人之必然邪雖然惟儼傲乎退偃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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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天下之務當世之利病聽其言終日不厭惜其將老

也已曼卿死惟儼亦買地京城之東以謀其終乃歛平

生所為文數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願為

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見也嗟夫惟儼既不用於世其材

莫見於時若考其筆墨馳騁文章贍逸之能可以見其

志矣

  范文正公文集序(蘇軾/)

慶厯三年軾始總角入鄉校士有自京師來者以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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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守道所作慶厯聖德詩示鄉先生軾從旁竊觀則能

誦習其詞問先生以所頌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

子何用知之軾曰此天人也耶則不敢知若亦人耳何

為其不可先生竒軾言盡以告之且曰韓范富歐陽此

四人者人傑也時雖未盡了則已私識之矣嘉祐二年

始舉進士至京師則范公沒既葬而墓碑出讀之至流

涕曰吾得其為人蓋十有五年而不一見其面豈非命

也歟是嵗登第始見知于歐陽公因公以識韓富皆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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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士待軾曰恨予不識范文正公其後三年過許始識

公之仲子今丞相堯夫又六年始見其叔彛叟京師又

十一年遂與其季德孺同僚于徐皆一見如舊且以公

遺藁見屬為序又十三年乃克為之嗚呼公之功德蓋

不待文而顯其文亦不待序而傳然不敢辭者自以八

嵗知敬愛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傑者皆得從之逰而

公獨不識以為平生之恨若獲挂名其文字中以自託

於門下士之末豈非疇昔之願也哉古之君子如伊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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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公管仲樂毅之流其王伯之略皆定於畎畆中非仕

而後學者也淮隂侯見髙帝於漢中論劉項短長畫取

三秦如指諸掌及佐帝定天下漢中之言無一不酬者

諸葛孔明卧草廬中與先主論曹操孫權規取劉璋因

蜀之資以爭天下終身不易其言此豈口傳耳受嘗試

為之而僥倖其或成者哉公在天聖中居太夫人憂則

已有憂天下致太平之意故為萬言書以遺宰相天下

傳誦至用為將擢為執政考其平生所為無出此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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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其集二十巻為詩賦二百六十八為文一百六十五

其於仁義禮樂忠信孝悌蓋如饑渇之於飲食欲須臾

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熱如水之濕蓋其天性有不得不

然者雖㺯翰戲語率然而作必歸於此故天下信其誠

爭師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其言也德之發於

口者也又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非能戰也德之見於

怒者也

  六一居士集序(蘇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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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言有大而非誇達者信之衆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將

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

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楊墨蓋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喪

何與於天而禹之功與天地並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

不已誇乎自春秋作而亂臣賊子懼孟子之言行而楊

墨之道廢天下以是為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

申商韓非之學違道而趨利殘民以厚主其說至陋也

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僥倖一切之功靡然從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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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無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權其禍福之

輕重以救其惑故其學遂行秦以是喪天下陵夷至於

勝廣劉項之禍死者十八九天下蕭然洪水之患蓋不

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復有一孟子則申韓為空

言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者必不至

若是烈也使楊墨得志於天下其禍豈減於申韓哉由

此言之雖以孟子配禹可也太史公曰蓋公言黃老賈

誼晁錯明申韓錯不足道也而誼亦為之予以是知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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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之移人雖豪傑之士有不免者况衆人乎自漢以來

道術不出於孔氏而亂天下者多矣晉以老莊亡梁以

佛亡莫或正之五百餘年而後得韓愈學者以愈配孟

子蓋庶幾焉愈之後三百有餘年而後得歐陽子其學

推韓愈孟子以達於孔氏著禮樂仁義之實以合於大

道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於至理以服人

心故天下翕然師尊之自歐陽子之存世之不說者譁

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無賢不肖不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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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曰歐陽子今之韓愈也宋興七十餘年民不知兵

富而教之至天聖景祐極矣而斯文終有愧於古士亦

因陋守舊論卑而氣弱自歐陽子出天下爭自濯磨以

通經學古為髙以救時行道為賢以犯顔納諫為忠長

育成就至嘉祐末號稱多士歐陽子之功為多嗚呼此

豈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歐陽子沒十有餘年士

始為新學以佛老之似亂周孔之真識者憂之賴天子

明聖詔修取士法風厲學者專治孔氏黜異端然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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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一變考論師友淵源所自復知誦習歐陽子之書予

得其詩文七百六十六篇於其子棐乃次而論之曰歐

陽子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䞇記事似司馬遷詩賦

似李白此非予言也天下之言也歐陽子諱修字永叔

既老自謂六一居士云

  邵茂誠詩集序(蘇軾/)

貴賤夀夭天也賢者必仁仁者必夀人之所欲也人之

所欲適與天相值實難譬如匠慶之山而得成虡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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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也哉因其適相值而責之以常然此人之所以多怨

而不通也至於文人其窮也固宜勞心以耗神盛氣以

忤物未老而衰病無惡而得罪鮮不以文者天人之相

值既難而人又自賊如此雖欲不困得乎茂誠諱迎姓

邵氏與予同年登進士第十有五年而見之於吳興孫

莘老之座上出其詩數百篇予讀之彌月不厭其文清

和妙麗如晉宋間人而詩尤可愛咀嚼有味雜以江左

唐人之風其為人篤學強記恭儉孝友而貫穿法律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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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吏事其狀若不勝衣語言氣息僅屬予固哀其任衆

難以瘁其身且疑其將病也踰年而茂誠卒又明年予

過髙郵則其喪在焉入哭之敗幃瓦燈塵埃蕭然為之

出涕太息夫原憲之貧顔回之短命揚雄之無子馮衍

之不遇皇甫士安之篤疾彼遇其一而人哀之至今而

茂誠兼之豈非命也哉予是以録其文哀而不怨亦茂

誠之意也

  樂全先生文集序(蘇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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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北海志大而論髙功烈不見于世然英偉豪傑之氣

自為一時所宗其論盛孝章郗鴻豫書慨然有烈丈夫

之風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開物成務之姿綜練

名實之意自見於言語至出師表簡而盡直而不肆大

哉言乎與伊訓說命相表裏非秦漢以來以事君為恱

者所能至也常恨二人之文不見其全今吾樂全先生

張公安道其庶幾乎嗚呼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

言語非不工也政事文學非不敏且博也然至於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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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鮮不忘其故失其守者其器小也公為布衣則頎然

已有公輔之望自少出仕至老而歸未嘗以言狥物以

色假人雖對人主必審而後言毁譽不動得喪若一真

孔子所謂大臣以道事君者世逺道散雖志士仁人或

少貶以求用公獨以邁往之氣行正大之言曰用之則

行舍之則藏上不求合於人主故雖貴而不用用而不

盡下不求合於士大夫故恱公者寡不恱公者衆然至

言天下偉人則必以公為首公盡性知命體乎自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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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乎不得已非蘄以文字名世者也然自慶厯以來訖

元豐四十餘年所與人主論天下事見于章疏者多矣

或用或不用而皆本於禮義合於人情是非有考於前

而成敗有驗於後及其它詩文皆清逺雄麗讀者可以

想見其為人信乎其有似於孔北海諸葛孔明也軾年

二十以諸生見公成都公一見待以國士今三十餘年

所以開發成就之者至矣而軾終無所效尺寸於公者

獨求其文集手校而家藏之且論其大略以待後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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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昔曽魯公嘗為軾言公在人主前論大事它人終

日反復不能盡者公必數言而决燦然成文皆可書而

誦也言雖不盡用然慶厯以來名臣為人主所敬莫如

公者公今年八十一杜門却掃終日危坐將與造物者

逰於無何有之鄉言且不可得聞而况其文乎凡為文

若干巻詩若干首

  錢塘勤上人詩集序(蘇軾/)

昔翟公罷廷尉賔客無一人至者其後復用賔客欲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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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公大書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

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世以為口實然予嘗薄其為

人以為客則陋矣而公之所以待客者獨不為小哉故

太子太師歐陽公好士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於道

不逺千里而求之甚於士之求公以故盡致天下豪傑

自庸衆人以顯於世者固多矣士之負公者亦時有之

蓋嘗慨然太息以人之難知為好士者之戒意公之於

士自是少倦而其退老於潁水之上予往見之則猶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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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之賢者惟恐其不聞於世也至於負己者則曰是罪

在我非其過翟公之客負之於死生貴賤之間而公之

士叛公於瞬息俄頃之際翟公罪客而公罪已與士益

厚賢於古人逺矣公不喜佛老其徒有治詩書學仁義

之說者必引而退之佛者恵勤從公逰三十餘年公常

稱之為聰明才智有學問者尤長於詩公薨於汝隂予

哭之於其室其後見之語及於公未嘗不涕泣也勤固

無求於世而公又非有德於勤者其所以涕泣不忘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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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利也哉予然後益知勤之賢使其得列於士大夫之

間而從事於功名其不負公也審矣熈寧七年余自錢

塘將赴髙宻勤出其詩若干篇求予文以傳於世予以

為詩非待文而傳者也若其為人之大略則非斯文莫

之傳也

  牡丹記序(蘇軾/)

熈寧五年三月二十三日余從太守沈公觀花於吉祥

寺僧守璘之圃圃中花千本其品以百數酒酣樂作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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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集金槃綵籃以獻于坐者五十有三人飲酒樂甚

素不飲者皆醉自輿臺皂𨽻皆挿花以從觀者數萬人

明日公出所集牡丹記十巻以示客凡牡丹之見於傳

記與栽植接養剥治之方古今詠歌詩賦下至怪竒小

說皆在余既觀花之極盛與州人共逰之樂又得觀此

書之精究博備以為三者皆可紀而公乂求余文以冠

于篇蓋此花見重於世三百餘年窮妖極麗以擅夫天

下之觀美而近嵗尤復變態百出務為新竒以追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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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者不可勝紀此草木之智巧便佞者也今公自耆老

重德而余又方憃迂濶舉世莫與為比則其於此書無

乃皆非其人乎然鹿門子常怪宋廣平之為人意其鐵

心石腸而為梅花賦則清便艶發得南朝徐庾體今以

余觀之凡託於權陋以眩世者又豈足信哉余雖非其

人強為公紀之公家書二萬巻博覽強記遇事成書非

獨牡丹也

  胡寅字序(歐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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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之為言恭且畏之辭虞書寅賔出日寅餞納日云者

堯命其臣羲和者修其官而史美之之文又曰夙夜惟

寅云者舜勑其臣伯夷之辭也又曰同寅協恭和衷哉

云者皋陶戒禹之言也堯舜禹之事載於書者於萬世

之法而其君臣之際相言語者如此是知恭恪畏慎以

思其事雖聖人猶然尉氏胡君名寅以問於余且將字

之余以謂名者古之人生而有别之稱爾若太甲盤庚

仲壬者又直識其次第而已至於左丘明者載魯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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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語始謂命名必有義而學者又以文王武王伯魚之

類附其說者尤非也文王之世為商諸侯偶商不幸而

紂為淫虐然猶身服事之豈其生也已有滅商自大之

心而名昌其子始生又期使殺君而發其功業哉孔子

之生子適有饋鯉者遂名之若史魚孔鮒又有饋者乎

則是真為識别之稱未嘗有義也然考古人之命字者

則似若有義蓋將釋其名曰其字若此而已胡君曰我

所以問其字者將知其寅者何謂然因考于古取堯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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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之書常所道告之而字曰子畏作字說

  趙德麟字說(蘇軾/)

宋有天下百餘年所與分天工治民事者皆取之疎逺

側微而不私其親故宗室之賢未有以勲名聞者神宗

皇帝實始慨然欲出其英材與天下共之増立教養選

舉之法所以封植而琢磨之者甚備行之二十年而文

武之器彬彬稍見焉元祐六年予自禁林出守汝南始

與越王之孫華原公之子簽書君令畤游得其為人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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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而文篤行而剛信於為道而敏於為政予以為有杞

梓之用瑚璉之貴將必顯聞於天下非特佳公子而已

昔漢武帝幸雍祠五畤獲白麟以薦上帝作白麟之歌

而司馬遷班固書曰獲一角獸蓋麟云蓋之為言疑之

也夫獸而一角固麟矣二子何疑焉豈求之武帝而未

見所以致麟者歟漢有一汲黯而武帝不能用乃以白

麟赤雁為祥二子非疑之蓋陋之也今先帝立法以出

宗室之賢而主上虛已盡下求人如不及四方之符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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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抑而不聞此真獲麟者也麟固不求獲不幸而有是

德與是形此麟之所病也今君學道觀妙澹泊自守以

富貴為浮雲而文章議論載其令名而馳之既有麟之

病矣又可得逃乎敬字君德麟而為之說

  楊薦字說(蘇軾/)

楊君以其所名薦請字於余余字之尊已而告之曰古

之君子佩玉而服韍戴冕而垂旒一獻之禮賔主百拜

俯僂而後食夫所為飲食者為飽也所為衣服者為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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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若直曰飽暖而已則夫古之君子其無乃為紛紛而

無益迂濶而過當邪蓋君子小人之分生於足與不足

之間若是足以己矣而必為之節文故其所以養其身

者甚周而其所以自居者甚髙而可畏凜乎其若處女

之在閨也兢兢乎其若懷千金之璧而行也夫是以不

仁者不敢至於其牆不義者不敢過其門惟其所為者

止於足以己矣之間則人亦狎之而輕加之以不義由

此觀之凡世之所謂紛紛而無益迂濶而過當者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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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之所以自尊也易曰籍用白茅無咎孔子曰茍錯諸

地而可矣籍之用茅何咎之有地非不足錯也而必茅

之為籍是君子之過以自尊也予欲楊君之過以自尊

故因其名薦而取諸易以為之字楊君有俊才聰明果

敢有過於人而余獨憂其所以自愛重者不至而已矣

  石仲卿字序(王安石/)

子生而父名之以别於人云爾冠而字成人之道也奚

而為成人之道也成人則貴其所以成人而不敢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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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乎命以字之字之為有可貴焉孔子作春秋記人

之行事或名之或字之皆因其行事之善惡而貴賤之

二百四十二年之間字而不名者十二人而已人有可

貴而不失其所以貴乃爾其少也閩人石仲卿來請字

予以子正字之附其名之義而為之云爾子正於進士

中名知經往往脫傳注而得經所以云之意接之久未

見其行已有闕也庶幾不失其所以貴者歟

  聽琴序(曽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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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有貴於物者豈特物不能勝之歟抑亦無所待於物

故也世之有學者名占一藝茍不狥物則不足貴矣然

以自售然後人得而賤之故工於藝者常恐人之羞薄

則往往怫人之好而自要其簡重雖求之者愈勤而拒

之者愈堅然不知人亦愈羞薄之也琴之為藝雖聖人

所不廢也其制作之意蓋有所寓而至其所聞者不出

乎几席之間而所感者常在乎滄浪之濵崔嵬之巔亦

已至矣雖然聲自外入也使聞於彼而應於此者猶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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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况不自外入者乎故樂之實不在於器而至於皷

之以盡神則樂由中也明矣故聞其樂可以知其德而

德之有見於樂者豈係於器哉惟其未離於器也故習

之有曲以至於有數推之則將以得其志又中於得其

人則器之所不及矣故樂作而喜曲終而悲豈能易吾

於須臾哉若夫吾之心在於雁門吾之目在於鴻鵠則

雖九奏於吾之前猶不聞也故琴之作有厭乎人之耳

者豈非自外入無有久而不倦者乎雖然吾嘗學琴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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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矣反宫於脾而聖亦不廢也反商於肺而義亦不廢

也反角於肝而仁亦不廢也反徵於心而禮亦不廢也

反羽於腎而智亦不廢也方是時也非春也求之於律

則不中夾鍾物安得而生哉非夏也求之於律則不中

㽔賔物安得而長哉非秋也求之於律則不中南吕物

安得而歛哉非冬也求之於律則不中應鍾物安得而

藏哉故無出無内無緩無急無修無短巧厯不能盡其

數豈止於十九八六而已耶故聞也其神之逰東不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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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碣石南不極於北户西不極於流沙沈羽北不極於

令正之谷則鳥何從而舞魚何從而躍六馬何從而仰

秣景風何從而翔慶雲何從而浮甘露何從而降醴泉

何從而出吾之琴如是則有耳者無所用其聽尚何厭

之有乎則凡貴者且不足貴也故在鄭則不淫也在宋

則不溺也在衛則不煩也在齊則不驕也用之於祭祀

則鬼神亦蒞乎其所矣尚何煩於知音哉若乃當春而

叩商及秋而叩角當夏而叩羽當冬而叩徵雖知四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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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行在我未免乎有手動絃也某人嘗與鞏適撫之金

谿因以琴稱而不知吾之琴也某人茍知所存不在絃

所志不在聲然後吾之琴可得矣雖然它日祭酒之堂

罇俎之宴追三代之遺風想舞雩之詠歎使聞者若有

所得則庶幾不愧於昔人矣尚何恨於羞薄哉

  序飲(栁宗元/)

買小丘一日鋤理二日洗滌遂置酒溪石上嚮之為記

所謂牛馬之飲者離坐其背實觴而流之接取以飲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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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監史而令曰當飲者舉籌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

不洄于洑不止于坘不沈于底者過不飲而洄而止而

沈者飲如籌之數既或投之則旋眩滑汨若舞若躍速

者遲者去者住者衆皆據石注視歡汴以助其勢突然

而逝乃得無事於是或一飲或再飲客有婁生圖南者

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沈獨三飲衆乃大笑驩甚余病

痜不能食酒至是醉焉遂損益其令以窮日夜而不知

歸吾聞昔之飲酒者有揖讓酬酢百拜以為禮者有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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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屢舞如沸如羮以為極者有裸裎袒裼以為達者有

資絲竹金石之樂以為和者有以促數糺逖而為宻者

今則舉異是焉故捨百拜而禮無呌號而極不袒裼而

達非金石而和去糺逖而宻簡而同肆而恭衎衎而從

容於以合山水之樂成君子之心宜也作序飲以貽後

之人

  序棊(栁宗元/)

房生直温與予二弟逰皆好學予病其確也思所以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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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規焉其下方以直置棊二十

有四貴者半賤者半貴曰上賤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

下者二乃敵一用朱墨以别焉房於是取二毫如其第

書之既而抵戲者二人則視其賤者而賤之貴者而貴

之其使之擊觸也必先賤者不得已而使貴者則皆慄

焉惛焉亦鮮克以中其獲也得朱焉則若有餘得墨焉

則若不足余諦睨之以思其始則皆類也房子一書之

而輕重若是適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擇其善而朱否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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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貴焉而貴賤焉而賤

其易彼而敬此遂以逺焉然則若世之所以貴賤人者

有異房之貴賤兹棊者歟無亦近而先之耳有果能擇

其善否者歟其敬而易者亦從而動心矣有敢議其善

否者歟其得於貴者有不氣揚而志蕩者歟其得於賤

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歟其所謂貴者有敢輕而使之

者歟所謂賤者有敢避其使之擊觸者歟彼朱而墨者

相去千萬不啻有敢以二敵其一者歟余墨者徒也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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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始與末有似棊者故叙

  叙盜(曽鞏/)

盜三十人凡十五發繇孫仙而下盜吳慶船者殺人皆

應斬盜朱縞船者贓重應絞凡應死者十有八人繇湯

慶而下或贓輕或竊盜或常自言凡應徒者十有二人

此有司之法也今圖之所見者其名氏稅等械器與其

發之日月所盜之家所取之財至於人各别其凡若干

發皆旁行以見之各别其凡若于發者又别之以朱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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覽者之易曉也吳慶之船贓分為三與吳慶吳道之屬

有親疎居有異同至於孫仙湯慶之族屬以及十二人

之所得不死者皆别見于圖之上下而獄之輕重詳矣

其創作兵仗合衆以轉刼數百里之間至於賊殺良民

此情狀之尤可嫉者也方五六月之時水之害甚矣田疇

既以蕩溺矣屋廬既以漂流矣城廓之内糶官粟以賑

民而猶有不得食者窮鄉僻壤大川長谷之間自中家

以上日昃持錢無告糴之所况於躡所素困之人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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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結草葦以自託於壊隄毁垾之上士有饑餓之迫無

樂生之情屢發而為盜亦情狀之可哀者也康誥曰殺

越人於貨暋不畏死凡民罔不憝孟子以謂不待教而

誅者也是則殺人之盜不待教而誅皆百王之所同而

未有知其所始者也然而孔子曰天下有道盜其先變

乎此謂養之既足導之既明則為盜者知恥而自新則

非殺人之盜有待教而誅此亦百王之所同而未有知

其所始者也不待教而誅者天下之所不得容也待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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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誅者俟之之道既盡矣然後可以責之備也茍為養

之既有不足導之既有不明俟之之道既有不盡矣故

凶年人食不足而有起為盜賊者天子嘗宻下寛大之

令許降其罪而此非有司之法也至殺人與贓重者亦

不降有司之法存焉亦康誥之意也余嘗閱是獄故具

列其本末情狀以覽觀焉以明余之於是盡心矣

 

 文編巻五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