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鈔
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一
明 茅坤 撰
昌黎文鈔一
表狀
進撰平淮西碑文表
不獨碑文冠當世而表亦壯
臣某言伏奉正月十四日勅牒以收復淮西羣臣請刻
石紀功明示天下為將來法式陛下推勞臣下允其志
願使臣撰平淮西碑文者聞命震駭心識顛倒非其所
任為愧為恐經涉旬月不敢措手竊惟自古神聖之君
既立殊功異徳卓絶之跡必有竒能博辯之士為時而
生持簡操筆從而寫之各有品章條貫然後帝王之美
巍巍煌煌充滿天地其載於書則堯舜二典夏之禹貢
殷之盤庚周之五誥於詩則𤣥鳥長發歸美殷宗清廟
臣工小大二雅周王是歌辭事相稱善并美具號以為
經列之學官置師弟子讀而講之從始至今莫敢指斥
嚮使撰次不得其人文字曖昩雖有美實其誰觀之辭
迹俱亡善惡惟一然則兹事至大不可輕以屬人伏惟
唐至陛下再登太平剗刮羣姦掃灑疆土天之所覆莫
不賔順然而淮西之功尤為俊偉碑石所刻動流億年
必得作者然後可盡能事今詞學之英所在麻列儒宗
文師磊落相望外之則宰相公卿郎官博士内之則翰
林禁密游談侍從之臣不可一二遽數召而使之無有
不可至於臣者自知最為淺陋顧貪恩待趨以就事叢
雜乖戾律吕失次乾坤之容日月之光知其不可繪畫
强顔為之以塞詔㫖罪當誅死其碑文今已撰成謹録
封進無任慚羞戰怖之至
論佛骨表
韓公以天子迎佛特以祈夀䕶國為心故其議
論亦只以福田上立説無一字論佛宗㫖
臣某言伏以佛者西域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入中國
上古未嘗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嵗少昊
在位八十年年百嵗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嵗
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嵗帝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
一十八嵗帝舜及禹年皆百嵗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
樂夀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其後殷湯亦年百嵗湯孫
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書史不言其
年夀所極推其年數葢亦俱不减百嵗周文王年九十
七嵗武王年九十三嵗穆王在位百年此時佛法亦未
入中國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
在位纔十八年耳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
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
年前後三度捨身施佛宗廟之祭不用牲牢晝日一食
止於菜果其後竟為侯景所逼餓死臺城國亦尋滅事
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高祖
始受隋禪則議除之當時羣臣材識不遠不能深知先
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聖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
恨焉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神聖英武數千百年已
來未有倫比即位之初即不許度人為僧尼道士又不
許創立寺觀臣常以為高祖之志必行於陛下之手今
縱未能即行豈可恣之轉令盛也今聞陛下令羣僧迎
佛骨於鳯翔御樓以觀舁入大内又令諸寺遞迎供養
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
直以年豐人樂徇人之心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戯
玩之具耳安有聖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
㝠易惑難曉茍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事佛皆云天子
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
百十為羣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倣效惟恐後時老
少奔波棄其業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厯諸寺必有㫁臂
臠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夫佛
本西土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製口不言先王
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
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
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賔一設賜衣一襲衞而出之於境
不令惑衆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宜
令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古之諸侯行弔於其
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袚除不祥然後進弔今無故取
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
非御史不舉其失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諸
水火永絶根本㫁天下之疑絶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
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豈不
快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
臨臣不怨悔無任感激懇悃之至謹奉表以聞
潮州刺史謝上表
昌黎遭患憂讒情哀詞廹
臣以狂妄戅愚不識禮度上表陳佛骨事言涉不敬正
名定罪萬死猶輕陛下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謂臣言雖
可罪心亦無他特屈刑章以臣為潮州刺史既免刑誅
又獲禄食聖恩𢎞大天地莫量破腦刳心豈足為謝臣
某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臣以正月十四日䝉恩除潮州
刺史即日奔馳上道經涉嶺海水陸萬里以今月二十
五日到州上訖與官吏百姓等相見具言朝廷治平天
子神聖威武慈仁子養億兆人庶無有親疎遠邇雖在
萬里之外嶺海之陬待之一如畿甸之間輦轂之下有
善必聞有惡必見早朝晩罷兢兢業業惟恐四海之内
天地之中一物不得其所故遣刺史面問百姓疾苦茍
有不便得以上陳國家憲章完具為治日久守令承奉
詔條違犯者鮮雖在蠻荒無不安泰聞臣所稱聖徳惟
知鼓舞讙呼不勞施為坐以無事臣某誠惶誠恐頓首
頓首臣所領州在廣府極東界上去廣府雖云纔二千
里然來往動皆經月過海口下惡水濤瀧壯猛難計程
期颶風鰐魚患禍不測州南近界漲海連天毒霧瘴氛
日夕發作臣少多病年纔五十髪白齒落理不久長加
以罪犯至重所處又極遠惡憂惶慚悸死亡無日單立
一身朝無親黨居蠻夷之地與魑魅為羣茍非陛下哀
而念之誰肯為臣言者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惟
酷好學問文章未嘗一日暫廢實為時輩所見推許臣
於當時之文亦未有過人者至於論述陛下功徳與詩
書相表裏作為歌詩薦之郊廟紀泰山之封鏤白玉之
牒鋪張對天之閎休揚厲無前之偉蹟編之乎詩書之
䇿而無愧措之乎天地之間而無虧雖使古人復生臣
亦未肯多讓伏以大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内莫不臣
妾南北東西地各萬里自天寳之後政治少懈文致未
優武剋不剛孽臣姦𨽻蠧居棊處揺毒自防外順内悖
父死子代以祖以孫如古諸侯自擅其地不貢不朝六
七十年四聖傳序以至陛下陛下即位以來躬親聽㫁
旋乾轉坤闗機闔開雷厲風飛日月清照天戈所麾莫
不寧順大宇之下生息理極高祖創制天下其功大矣
而治未太平也太宗太平矣而大功所立咸在高祖之
代非如陛下承天寳之後接因循之餘六七十年之外
赫然興起南面指麾而致此巍巍之治功也宜定樂章
以告神明東廵泰山奏功皇天具著顯庸明示得意使
永年代服我成烈當此之際所謂千載一時不可逢
之嘉㑹而臣負罪嬰釁自拘海島戚戚嗟嗟日與死迫
曽不得奏薄伎於從官之内𨽻御之間窮思畢精以贖
前過懷痛窮天死不閉目瞻望宸極魂神飛去伏惟皇
帝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憐之無任感恩戀闕慚惶懇迫
之至謹附表陳謝以聞
論捕賊行賞表
識達事體文亦典刑
臣伏見六月八日勅以狂賊傷害宰臣擒捕未獲陛下
悲傷震悼形於寢食特降詔書明立條格云有能捉獲
賊者賜錢萬貫仍加超授今下手賊等四分之内已得
其三其餘兩人葢不足計根尋蹤跡知自承宗再降明
詔絶其朝請又與王士則士平等官八日之制無不行
者獨有賞錢尚未賜給羣情疑惑未測聖心聞初載錢
置市之日市中觀者日數萬人廵繞瞻視咨嗟歎息既
去復來以至日暮百姓小人重財輕義不能深達事體
但見不給其賞便以為朝廷愛惜此錢不守言信自近
傳遠無由辨明且出賞所以求賊今賊巳誅斬若無人
捉獲國家何因得此賊而正刑法也承宗何故而賜誅
絶也士則士平何故與美官也三事既因獲賊獲賊必
有其人不給賞錢實亦難曉假如聖心獨有所見審知
不合加賞其如天下百姓及後代乆逺之人何哉况今元
濟承宗尚未擒滅兩河之地大半未收隴右河西皆沒
于賊所宜大明約束使信在言前號令指麾以圖功利
况自陛下即位以來繼有丕績斬楊惠琳收夏州斬劉
闢收劍南東西川斬李錡收江東縛盧從史收澤潞等
五州威徳所加兵不汙刃收魏博等六州致張茂昭張
愔收易定徐泗濠等五州創業已來列聖功徳未有能
高於陛下者可謂赫赫巍巍光照前後矣此由天授陛
下神聖英武之徳為巨唐中興之君宗廟神靈所共祐
助勉强不已守之以信則故地不足收而太平不難致
如乘快馬行平路遲速進退自由其心有所欲往無不
可者於此之時特宜示人以信孔子欲存信去食人非
食不生尚欲捨生以存信况可無故而輕棄也昔秦孝
公用商鞅為相欲富國强兵行令於國恐人不信立三
丈之木於市南門募人有能徙置北門者與五十金有
一人徙之輒與五十金秦人以君言為必信法令大行
國富兵强無敵天下三丈之木非難徙也徙之非有功
也孝公輒與之金者所以示其言之必信也昔周成王
尚小與其弟叔虞為戲削桐葉為珪曰以晉封汝其臣
史佚因請擇日立叔虞為侯成王曰吾與之戲耳史佚
曰天子無戲言言之則史書之禮成之樂歌之於是遂
封叔虞於晉昔漢高祖出黄金四萬斤與陳平恣其所
為不問出入令謀項羽平用金間楚數年之間漢得天
下論者皆言漢高祖深達於利能以金四萬斤致得天
下以此觀之自古以來未有不信其言而能有大功者
亦未有不費少財而能收大利者也臣於告賊之人本
無恩義彼雖獲賞了不闗臣所以區區盡言不避煩黷
者欲令陛下之信行於天下也伏望恕臣愚陋僻惷之
罪而收其懇欵誠至之心天下之幸非臣之幸也謹奉
表以聞
復讐狀
以經術斷律當與子厚文參看
右伏奉今月五日勅復讐據禮經則義不同天徴法令
則殺人者死禮法二事皆王教之端有此異同必資論
辯宜令都省集議聞奏者朝議郎行尚書職方員外郎
上騎都尉韓愈議曰伏以子復父讐見於春秋見於禮
記又見周官又見諸子史不可勝數未有非而罪之者
也最宜詳於律而律無其條非闕文也葢以為不許復
讐則傷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訓許復讐則人將倚法
專殺無以禁止其端矣夫律雖本於聖人然執而行之
者有司也經之所明者制有司者也丁寧其義於經而
深沒其文於律者其意將使法吏一㫁於法而經術之
士得引經而議也周官曰凡殺人而義者令勿讐讐之
則死義宜也明殺人而不得其宜者子得復讐也此百
姓之相讐者也公羊傳曰父不受誅子復讐可也不受
誅者罪不當誅也誅者上施於下之辭非百姓之相殺
者也又周官曰凡報仇讐者書於士殺之無罪言將復
讐必先言於官則無罪也今陛下埀意典章思立定制
惜有司之守憐孝子之心示不自專訪議羣下臣愚以
為復讐之名雖同而其事各異或百姓相讐如周官所
稱可議於今者或為官所誅如公羊所稱不可行於今
者又周官所稱將復讐先告於士則無罪者若孤稚羸
弱抱㣲志而伺敵人之便恐不能自言於官未可以為
㫁於今也然則殺之與赦不可一例宜定其制曰凡有
復父讐者事發具其事申尚書省尚書省集議奏聞酌
其宜而處之則經律無失其指矣謹議
論今年權停舉選狀
議論博大而氣亦昌
右臣伏見今月十日勅今年諸色舉選宜權停者道路
相傳皆云以嵗之旱陛下憐閔京師之人慮其乏食故
權停舉選以絶其來者所以省費而足食也臣伏思之
竊以為十口之家益之以一二人於食未有所費今京
師之人不啻百萬都計舉者不過五七千人并其僮僕
畜馬不當京師百萬分之一以十口之家計之誠未為
有所損益又今年雖旱去嵗大豐商賈之家必有儲蓄
舉選者皆齎持資用以有易無未見其弊今若暫停舉
選或恐所害實深一則遠近驚惶二則人士失業臣聞
古之求雨之詞曰人夫職歟然則人之失職足以致旱
今縁旱而停舉選是使人失職而召災也臣又聞君者
陽也臣者隂也獨陽為旱獨隂為水今者陛下聖明在
上雖堯舜無以加之而羣臣之賢不及於古又不能盡
心於國與陛下同心助陛下為理有君無臣是以久旱
以臣之愚以為宜求純信之士骨鯁之臣憂國如家忘
身奉上者超其爵位置在左右如殷高宗之用傅説周
文王之舉太公齊桓公之拔寗戚漢武帝之取公孫𢎞
清閒之餘時賜召問必能輔宣王化銷殄旱災臣雖非
朝官月受俸錢嵗受禄粟茍有所知不敢不言
論淮西事宜狀
始予慕昌黎為文詞或特疑其馬遷劉向以下一
文士而巳及讀所論淮西事宜並鑿鑿中名實可
當施行其經畧措置與宋之韓范富歐亦畧相當
特韓范諸君幸而遇則聲施昌黎未幾即為讒搆
所坐不遇則摧悲乎豈非士之幸不幸由命哉
右臣伏以淮西三州之地自少陽疾病去年春夏巳來
圖為今日之事有職位者勞於計慮撫循奉所役者修
其器械防守金帛糧畜耗於賞給執兵之卒四向侵掠
農夫織婦攜持幼弱餉於其後雖時侵掠小有所得力
盡筋疲不償其費又聞畜馬甚多自半年已來皆上槽
櫪譬如有人雖有十夫之力自朝及夕常自大呼跳躍
初雖可畏其勢不久必自委頓乘其力衰三尺童子可
使制其死命况以三小州殘弊困劇之餘而當天下之
全力其破敗可立而待也然所未可知者在陛下㫁與
不㫁耳夫兵不多不足以必勝必勝之師必在速戰兵
多而戰不速則所費必廣兩界之間疆場之上日相攻
劫必有殺傷近賊州縣徴役百端農夫織婦不得安業
或時小遇水旱百姓愁苦當此之時則人人異議以惑
陛下之聽陛下持之不堅半塗而罷傷威損費為弊必
深所以要先決於心詳度本末事至不惑乃可圖功為
統帥者盡力行之於前而參謀議者盡心奉之於後内
外相應其功乃成昔者殷高宗大聖之主也以天子之
威伐背叛之國三年乃克不以為遲志在立功不計所
費傳曰㫁而後行鬼神避之遲疑不㫁未有能成其事
者也臣謬承恩寵獲掌綸誥地親職重不同庶寮輒竭
愚誠以效裨補謹條次平賊事宜一一如後
一諸道發兵或三二千人勢力單弱羈旅異鄉與賊不
相諳委望風懾懼難便前進所在將帥以其客兵難處
使先不存優恤待之既薄使之又苦或被分割隊伍𨽻
屬諸頭士卒本將一朝相失心孤意怯難以有功又其
本軍各須資遣道路遼遠勞費倍多士卒有征行之艱
閭里懷離别之思今聞陳許安唐汝夀等州與賊界連
接處村落百姓悉有兵器小小俘刦皆能自防習於戰
鬭識賊深淺既是土人䕶惜鄉里比來未有處分猶願
自備衣糧共相保聚以備冦賊若令召募立可成軍若
要添兵自可取足賊平之後易使歸農伏請諸道先所
追到行營者悉令却牒歸本道據行營所追人額器械
弓矢一物巳上悉送行營充給所召募人兵數既足加
之教練三數月後諸道客軍一切可罷比之徴發遠人
利害懸隔
一繞逆賊州縣堡栅等各置兵馬都數雖多每處則至
少又相去濶遠難相接應所以數被攻劫致有損傷今
若分為四道每道各置三萬人擇要害地屯聚一處使
有隠然之望審量事勢乘時逐利可入則四道一時俱
發使其狼狽驚惶首尾不相救濟若未可入則深壁高
壘以逸待勞自然不要諸處多置防備臨賊小縣可收
百姓於便地作行縣以主領之使免散失
一蔡州士卒為元濟迫脅勢不得已遂與王師交戰原
其本根皆是國家百姓進退皆死誠可閔傷宜明勅諸
軍使深知此意當戰鬬之際固當以盡敵為心若形勢
已窮不能為惡者不須過有殺戮諭以聖徳放之使歸
銷其兇悖之心貸以生全之幸自然相率棄逆歸順
一論語曰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比來征討
無功皆由欲其速㨗有司計算所費茍務因循小不如
意即求休罷河北淮西等見承前事勢知國家必不與
之持久併力苦戰幸其一勝即希冀恩赦朝廷無至忠
憂國之人不惜傷損威重因其有請便議罷兵往日之
事患皆然也臣愚以為淮西三小州之地元濟又甚庸
愚而陛下以聖明英武之資用四海九州之力除此小
寇難易可知太山壓卵未足為喻
一兵之勝負實在賞罰賞厚可令廉士動心罰重可令
兇人喪魄然可集事不可愛惜所費憚於行刑
一淄青恒冀兩道與蔡州氣類畧同今聞討伐元濟人
情必有救助之意然皆闇弱自保無暇虚張聲勢則必
有之至於分兵出界公然為惡亦必不敢宜特下詔云
蔡州自呉少誠已來相承為節度使亦微有功效少陽
之歿朕亦本擬與元濟恐其年少未能理事所以未便
處置待其稍能緝綏然後許其承繼今忽自為狂誖侵
掠不受朝命事不得已所以有此討伐至如淄青恒州
范陽等道祖父各有功業相承命節年嵗已久朕必不
利其土地輕有改易各宜自安如妄自疑懼敢相扇動
朕即赦元濟不問廻軍討之自然破膽不敢妄有異説
以前件謹録奏聞伏乞天恩特賜裁擇謹奏
黄家賊事宜狀
處分亦確
一臣去年貶嶺外刺史其州雖與黄家賊不相隣接然
見往來過客并諳知嶺外事人所説至精至熟其賊並
是夷獠亦無城郭可居依山傍險自稱洞主衣服言語
都不似人尋常亦各營生急則屯聚相保比縁邕管經
畧使多不得人徳既不能綏懷威又不能臨制侵欺虜
縛以致怨恨蠻夷之性易動難安遂至攻劫州縣侵暴
平人或復私讐或貪小利或聚或散終亦不能為事近
者征討本起於裴行立陽旻此兩人者本無遠慮深謀
意在邀功求賞亦縁見賊未屯聚之時將謂單弱立可
摧破爭獻謀計惟恐後時朝廷信之遂允其請自用兵
已來巳經二年前後所奏殺獲計不下一二萬人儻皆
非虚賊巳尋盡至今賊猶依舊足明欺妄朝廷邕容兩
管因此凋弊殺傷疾患十室九空百姓怨嗟如出一口
陽旻行立相繼身亡實由自邀功賞造作兵端人神共
嫉以致殃咎陽旻行立事既巳往今所用嚴公素者亦
非撫御之才不能别立規模依前還請攻討如此不巳
臣恐嶺南一道未有寧息之時
一昨者併邕容兩管為一道深合事宜然邕州與賊逼
近容州則甚懸隔其經畧使若置在邕州與賊隔江對
岸兵鎮所處物力必全一則不敢輕有侵犯一則易為
逐便控制今置在容州則邕州兵馬必少賊見勢弱易
生姦心伏請移經畧使於邕州其容州但置刺史實為
至便
一比者所發諸道南計兵馬例皆不諳山川不服水土
遠鄉羈旅疾疫殺傷臣自南來見説江西所發共四百
人曽未一年其所存者數不滿百岳鄂所發都三百人
其所存者四分纔一續添續死每發倍難若令於邕容
側近召募添置千人便割諸道見供行營人數糧賜均
融充給所費既不増加而兵士又皆便習長有守備不
同客軍守則有威攻則有利
一自南討已來賊徒亦甚傷損察其情理厭苦必深大
抵嶺南人稀地廣賊之所處又更荒僻假如盡殺其人
盡得其地在於國計不為有益容貸羈縻比之禽獸來
則捍禦去則不追亦未虧損朝廷事勢以臣之愚
若因改元大慶赦其罪戾遣一郎官御史親往宣
諭必望風降伏讙呼聽命仍為擇選有材用威信
諳嶺南事者為經畧使處理得宜自然永無侵叛
之事
論變鹽法事宜狀
昌黎經濟之文如此
右奉勅將變鹽法事貴精詳宜令臣等各陳利害可否
聞奏者張平叔所上變法條件臣終始詳度恐不可施行
各隨本條分析利害如後
一件平叔請令州府差人自糶官鹽收實估匹段省司
凖舊例支用自然獲利一倍已上者臣今通計所在百
姓貧多富少除城郭外有見錢糴鹽者十無二三多用
雜物及米穀博易鹽商利歸於已無物不取或從賖貸
升斗約以時熟填還用此取濟兩得利便今令州縣人
吏坐舖自糶利不闗己罪則加身不得見錢及頭段物
恐失官利必不敢糶變法之後百姓貧者無從得鹽而
食矣求利未得斂怨巳多自然坐失鹽利常數所云獲
利一倍臣所未見
一件平叔又請鄉村去州縣遠處令所由將鹽就村糶
易不得令百姓闕鹽者臣以為鄉村遠處或三家五家
山谷居住不可令人吏將鹽家至户到多將則糶貨不
盡少將則得錢無多計其往來自充糧食不足比來商
人或自負擔斗石往與百姓博易所冀平價之上利得
三錢兩錢不比所由為官所使到村之後必索百姓供
應所利至少為弊則多此又不可行者也
一件平叔云所務至重須令廟堂宰相充使臣以為若
法可行不假令宰相充使若不可行雖宰相為使無益
也又宰相者所以臨察百司考其殿最若自為使縱有
敗闕遣誰舉之此又不可者也
一件平叔又云法行之後停減鹽司所由糧課年可收
錢十萬貫臣以為變法之後弊隨事生尚恐不登常數
安可更望贏利
一件平叔欲令府縣糶鹽每月更加京兆尹料錢百千
司録及兩縣令每月各加五十千其餘觀察及諸州刺
史縣令録事參軍多至每月五十千少至五千三千者
臣今計此用錢巳多其餘官典及廵察手力所由等糧
課仍不在此數通計所給每嵗不下十萬貫未見其利
所費已廣平叔又云停鹽司諸色所由糧課約每嵗合
減得十萬貫錢今臣計其新法亦用十萬不啻減得十
萬却用十萬所亡所得一無贏餘也平叔又請以糶鹽
多少為刺史縣令殿最多者遷轉不拘常例如闕課利
依條科責者刺史縣令職在分憂今惟以鹽利多少為
之升黜不復考其治行非唐虞三載考績黜陟幽明之
義也
一件平叔請定鹽價每斤三十文又每二百里每斤價
加收二文以充脚價量地遠近險易加至六文脚價不
足官與出名為每斤三十文其實已三十六文也今鹽
價京師每斤四十諸州則不登此變法之後秪挍數文
於百姓未有厚利也脚價用五文者官與出二文用十
文者官與出四文是鹽一斤官糶得錢名為三十其實
斤多得二十八少得二十六文折長補短每斤收錢不
過二十六七百姓折長補短每斤用錢三十四則是公
私之間每斤常失七八文也下不及百姓上不歸官家
積數至多不可遽算以此言之不為有益平叔又請令
所在及農隙時併召車牛般鹽送納都倉不得令有闕
絶者州縣和雇車牛百姓必無情願事須差配然付脚
錢百姓將車載鹽所由先皆無檢齊集之後始得載鹽
及至院監請受又須待其輪次不用門户皆被停留輸
納之時人事又别凡是和雇無不皆然百姓寧為私家
載物取錢五文不為官家載物取十文錢也不和雇則
無可載鹽和雇則害及百姓此又不可也
一件平叔稱停減鹽務所由收其糧課一嵗尚得十萬
貫文今又稱既有廵院請量閒劇留官吏於倉塲勾當
要害守捉少置人數優恤糧料嚴加把捉如有漏失私
糶等並凖條處分者平叔所管鹽務所由人數有幾量
留之外收其糧課一嵗尚得十萬貫此又不近理也比
來要害守捉人數至多尚有漏失私糶之弊今又減置
人數謂能私鹽㫁絶此又於理不可也
一件平叔云變法之後嵗計必有所餘日用還恐不足
謂一年巳來且未責以課利後必數倍校多者此又不
可方今國用常言不足若一嵗頓闕課利為害巳深雖
去明年校多豈可懸保此又非公私蓄積尚少之時可
行者也
一件平叔又云浮寄姦猾者轉富土著守業者日貧若
官自糶鹽不問貴賤貧富士農工商道士僧尼并兼游
惰因其所食盡輸官錢并諸道軍諸使家口親族遞相
影占不曽輸税若官自糶鹽此輩無一人遺漏者臣以
此數色人等官未自糶鹽之時從來糴鹽而食不待
官自糶然後食鹽也若官不自糶鹽此色人等不糴鹽
而食官自糶鹽即糴而食之則信如平叔所言矣若官
自糶與不自糶皆常糴鹽而食則今官自糶亦無利也
所謂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見其近而不見其遠也國家
𣙜鹽糶與商人商人納𣙜糶與百姓則是天下百姓無
貧富貴賤皆已輸錢於官矣不必與國家交手付錢然
後為輸錢於官也
一件平叔云初定兩税時絹一匹直錢三千今絹一匹
直錢八百百姓貧虚或先取粟麥價及至收穫悉以還
債又充官税顆粒不殘若官中糶鹽一家五口所食鹽
價不過十錢隨日而輸不勞驅遣則必無舉債逃亡之
患者臣以為百姓困弊不皆為鹽價貴也今官自糶鹽
與依舊令商人糶其價貴賤所校無多通計一家五口
所食之鹽平叔所計一日以十錢為率一月當用錢三
百是則三日食鹽一斤一月率當十斤新法實價與舊
每斤不校三四錢以下通計五口之家以平叔所約之
法計之賤於舊價日校一錢月校三十不滿五口之家
所校更少然則改用新法百姓亦未免窮困流散也初
定税時一匹絹三千今只八百假如特變鹽法絹價亦
未肯貴五口之家因變鹽法日得一錢之利豈能便免
作債收穫之時不被徴索輸官税後有贏餘也以臣所
見百姓困弊日久不以事擾之自然漸校不在變鹽法
也今絹一匹八百百姓尚多寒無衣者若使匹直三千
則無衣者必更衆多况絹之貴賤皆不縁鹽法以此言
之鹽法未要變也
一件平叔云每州糶鹽不少長吏或有不親公事所由
浮詞云當界無人糴鹽臣即請差清强廵官檢責所在
實户據口團保給一年鹽使其四季輸納鹽價口多糶
少及鹽價遲違請停觀察使見任改散慢官其刺史已
下貶與上佐其餘官貶遠處者平叔本請官自糶鹽以
寛百姓令其蘇息免更流亡今令責實户口團保給鹽
令其隨季輸納鹽價所謂擾而困之非前意也百姓貧
家食鹽至少或有淡食動經旬月若據口給鹽依時徴
價辦與不辦並須納錢遲違及違條件觀察使已下各
加罪譴茍官吏畏罪必用威刑臣恐因此所在不安百
姓轉致流散此又不可之大者也
一件平叔請限商人鹽納官後不得輒於諸軍諸使覓
職掌把錢捉店看守莊磑以求影庇請令所在官吏嚴
加防察如有違犯應有資財並令納官仍牒送府縣充
所由者臣以為鹽商納𣙜為官糶鹽子父相承坐受厚
利比之百姓實則校優今既奪其業又禁不得求覓職
事及為人把錢捉店看守莊磑不知何罪一朝窮蹙之
也若必行此則富商大賈必生怨恨或收市重寳逃入
反側之地以資寇盗此又不可不慮也
一件平叔云行此䇿後兩市軍人富商大賈或行財賄
邀截喧訴請令所由切加收捉如獲頭首所在决殺連
狀聚衆人等各决脊杖二十檢責軍司軍户鹽如有隠
漏並凖府縣例科决并賞所由告人者此一件若果行
之不惟大失人心兼亦驚動遠近不知糶鹽所獲幾何
而害人蠧政其弊實甚以前件狀奉今月九日勅令臣
等各陳利害者謹録奏聞伏聽勅㫖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