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鈔
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十八
明 茅坤 撰
柳州文鈔二
書
與太學諸生喜詣闕留陽城司業書
意氣淋漓
二十六日集賢殿正字柳宗元敬致尺牘太學諸生足
下始朝廷用諌議大夫陽公為司業諸生陶煦醇懿熈
然大洽于兹四祀而已詔書出為道州僕時通籍光範
門就職書府聞之悒然不喜非特為諸生戚戚也乃僕
亦失其師表而莫有所矜式焉既而署吏有傳致詔草
者僕得觀之盖主上知陽公甚熟嘉美顯寵勤至備厚
乃知欲煩陽公宣風裔土覃布美化于黎獻也遂寛然
少喜如獲慰薦于天子休命然而退自感悼幸生明聖
不諱之代不能布露所蓄論列大體聞於下執事冀少
見採取而還陽公之南也翌日退自書府就車於司馬
門外聞之於抱闗掌管者道諸生愛慕陽公之德教不
忍其去頓首西闕下懇悃至願乞留如故者百數十人
輒用撫手喜甚震忭不寧不意古道復形於今僕甞讀
李元禮嵇叔夜傳觀其言太學生徒仰闕赴訴者僕謂
訖千百年不可覩聞乃今日聞而覩之誠諸生見賜甚
盛於戯始僕少時甞有意遊太學受師説以植志持身
焉當時説者咸曰太學生聚為朋曹侮老慢賢有墮窳
敗業而利口食者有崇飾惡言而肆鬬訟者有凌傲長
上而誶罵有司者其退然自克特殊於衆人者無幾耳
僕聞之恟駭怛悸良痛其遊聖人之門而衆為是&KR0689;&KR0689;
也遂退託鄉閭家塾考厲志業過太學之門而不敢跼
顧尚何能仰視其學徒者哉今乃奮志厲義出乎千百
年之表何聞見之乖刺歟豈説者過也將亦時異人異
無嚮時之桀害者耶其無乃陽公之漸漬導訓明效所
致乎夫如是服聖人遺教居天子太學可無愧矣於戯
陽公有博厚恢𢎞之徳能容善偽來者不拒曩聞有狂
惑小生依託門下或乃飛文陳愚醜行無賴而論者以
為言謂陽公過於納汙無人師之道是大不然仲尼吾
黨狂狷南郭獻譏曽參徒七十二人致禍負芻孟軻館
齊從者竊屨彼一聖两賢人繼為大儒然猶不免如之
何其拒人也俞扁之門不拒病夫䋲墨之側不拒枉材
師儒之席不拒曲士理固然也且陽公之在於朝四方
聞風仰而尊之貪冐茍進邪薄之夫庻得少沮其志不
遂其惡雖微師尹之位而人實具瞻焉與其宣風一方
覃化一州其功之遠近又可量哉諸生之言非獨為已
也於國體實甚宜願諸生勿得私之想復再上故少佐
筆端耳朂此良志俾為史者有以紀述也努力多賀栁
宗元白
與崔饒州論石鍾乳書
全學李斯逐客書
宗元白前以所致石鍾乳非良聞子敬所餌與此類又
聞子敬時憒悶動作宜以為未得其粹美而為麤礦燥
悍所中懼傷子敬醇懿仍習謬誤故勤勤以云也再獲
書辭辱徴引地理證驗多過數百言以為土之所出乃
良無不可者是將不然夫言土之出者固多良而少不
可不謂其咸無不可也草木之生也依於土然即其類
也而有居山之隂陽或近水或附石其性移焉又况鍾
乳直産於石石之精麤疎密尋尺特異而穴之上下土
之厚薄石之高下不可知則其依而産者固不一性然
由其精密而出者則油然而清炯然而輝其竅滑以夷
其肌亷以微食之使人榮華温柔其氣宣流生胃通腸
壽善康寧心平意舒其樂愉愉由其麤疎而下者則奔
突結澁乍大乍小色如枯骨或類死灰淹顇不發叢齒
積纇重濁頑璞食之使人偃蹇壅鬱泄火生風㦸喉癢
肺幽闗不聰心煩喜怒肝舉氣剛不能和平故君子愼
焉取其色之美而不必唯土之信以求其至精凡為此
也幸子敬餌之近不至於是故可止禦也必若土之出
無不可者則東南之竹箭雖旁岐揉曲皆可以貫犀革
北山之木雖離竒液瞒空中立枯者皆可以梁百尺之
觀航千仞之淵冀之北土馬之所生凡其大耳短脰拘
攣踠跌薄蹄而曵者皆可以勝百鈞馳千里雍之塊璞
皆可以備砥礪徐之糞壤皆可以封大社荆之茅皆可
以縮酒九江之元龜皆可以卜泗濵之石皆可以撃考
若是而不大謬者少矣其在人也則魯之晨飲其羊闗
轂而輠輪者皆可以為師儒盧之沽名者皆可以為太
醫西子之里惡而矉者皆可以當侯王山西之冐沒輕
儳沓貪而忍者皆可以鑿凶門制閫外山東之稚騃樸
鄙力農桑啖棗栗者皆可以謀謨於廟堂之上若是則
反倫悖道甚矣何以異於是物哉是故經中言丹砂者
以類芙蓉而有光言當歸者以類馬尾蠶首言人參者
以人形黄芩以腐腸附子八角甘遂赤膚類不可悉數
若果土宜乃善則云生某所不當又云某者良也又經
註曰始興為上次乃廣連則不必服正為始興也今再
三為言者唯欲得其英精以固子敬之壽非以知藥石
角技能也若以服餌不必利已姑務勝人而夸辯博素
不望此於子敬其不然明矣故畢其説宗元再拜
唐荆川曰博喻文非不古然亦絶有蹊逕
與李睦州服氣書
文最工然篇末椎牛一段似漫溷子厚每每文
到縱横時便露此態
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日與邑中可與遊者遊愚
溪上池西小丘坐栁下酒行甚歡坐者咸望兄不能俱
以為兄由服氣以來貎加老而心少歡愉不若前去年
時是時既言皆沮然眄睞思有以已兄用斯術而未得
路間一日濮陽吳武陵最輕健先作書道天地日月黄
帝等下及列仙方士皆死狀出千餘字頗甚快辯伏覩
兄貎笑口順而神不偕來及食時竊睨和糅燥濕與啖
飲多寡猶自若是兄陽德其言而隂黜其志也若古之
强大諸侯然負固恃力敵至則諾去則肆是不可變之
尤者也攻之不得則宜濟師今吳子之師已遭諾而退
矣愚敢厲鋭擐堅鳴鍾鼓以進决於城下唯兄明聽之
凡服氣之大不可者吳子已悉陳矣悉陳而不變者無
他以服氣書多美言以為得恆久大利則又安得棄吾
美言大利而從他人之苦言哉今愚甚呐不能多言大
凡服氣之可不死歟不可歟壽歟夭歟康寧歟疾病歟
若是者愚皆不言但以世之两事已所經見者類之以
明兄所信書必無可用愚幼時甞嗜音見有學操琴者
不能得碩師而偶傳其譜讀其聲以布其爪指蚤起則
嘐嘐譊譊以逮夜又増以脂燭燭不足則諷而鼓諸席
如是十年以為極工出至大都邑操於衆人之座則皆
得大笑曰嘻何清濁之亂而疾舒之乖歟卒大慚而歸
及年少長則嗜書又見有學書者亦不能得碩師獨得
國故書伏而攻之其勤若向之為琴者而年又倍焉出
曰吾書之工能為若是知書者又大笑曰是形縱而理
逆卒為天下棄又大慚而歸是二者皆極工而反棄者
何哉無所師而徒狀其文也其所不可傳者卒不能得
故雖窮日夜弊歲紀愈逺而不近也今兄之所以為服
氣者果誰師耶始者獨見兄傳得氣書於盧遵所伏讀
三两日遂用之其次得氣訣於李計所又參取而大施
行焉是書是訣遵與計皆不能知然則兄之所以學者
無碩師矣是與向之两事者無毫末差矣宋人有得遺
契者密數其齒曰吾富可待矣兄之術或者其類是歟
兄之不信今使號於天下曰孰為李睦州友者今欲已
睦州氣術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則凡兄之友皆左袒矣
則又號曰孰為李睦州客者今欲已睦州氣術者左袒
不欲者右袒則凡兄之客皆左袒矣則又以是號於兄
之宗族皆左袒矣號姻婭則左袒矣入而號之閨門之
内子姓親昵則子姓親昵皆左袒矣下之號於臧獲僕
妾則臧獲僕妾皆左袒矣出而號於素為將率胥吏者
則將率胥吏皆左袒矣則又之天下號曰孰為李睦州
讐者今欲已睦州氣術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則凡兄之
讐者皆右袒矣然則利害之源不可知也友者欲久存
其道客者欲久存其利宗族姻婭欲久存其戚閨門之
内子姓親昵欲久存其恩臧獲僕妾欲久存其主將率
胥吏欲久存其勢讐欲速去其害兄之為是術凡今天
下欲兄久存者皆懼而欲兄速去者獨喜兄為而不已
則是背親而與讐夫背親而與讐不及中人者皆知其
為大戾而兄安焉固小子之所懔懔也兄其有意乎卓
然自更使讐者失望而慄親者得欲而忭則愚願椎肥
牛撃大豕刲羣羊以為兄餼窮隴西之麥殫江南之稻
以為兄壽鹽東海之水以為鹹醯敖倉之粟以為酸極
五味之適致五藏之安心恬而志逸貎美而身胖醉飽
謳歌愉懌訢歡流聲譽於無窮垂功烈而不刋不亦㫖
哉孰與去味以即淡去樂以即愁悴悴焉膚日皺肌日
虚守無所師之術尊不可傳之書悲所愛而慶所憎徒
曰我能堅壁拒境以為強大是豈所謂強而大也哉無
任疑懼之甚謹再拜
答周君巢書
此子厚不好仙家者之言然大倨且君子以其
術延年却病未必無可取者
奉二月九日書所以撫教甚具無以加焉丈人用文雅
從知己日以惇大府之政甚適東西來者皆曰海上多
君子周為倡焉敢再拜稱賀宗元以罪大擯廢居小州
與囚徒為朋行則若帶纆索處則若闗桎梏彳亍而無
所趨拳拘而不能肆槁焉若枿隤焉若璞其形固若是
則其中者可得矣然由未甞肯道鬼神等事今丈人乃
盛譽山澤之臞者以為壽且神其道若與堯舜孔子似
不相類焉何哉又曰餌藥可以久壽將分以見與固小
子之所不欲得也甞以君子之道處焉則外愚而内益
智外訥而内益辯外柔而内益剛出焉則外内若一而
時動以取其宜當而生人之性得以安聖人之道得以
光獲是而中雖不至耉老其道壽矣今夫山澤之臞於
我無有焉視世之亂若理視人之害若利視道之悖若
義我壽而生彼夭而死固無能動其肺肝焉昧昧而趨
屯屯而居浩然若有餘掘草烹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
益愚他人莫利已獨以愉若是者愈千百年滋所謂夭
也又何以為高明之圖哉宗元始者講道不篤以䝉世
顯利動獲大僇用是奔竄禁錮為世之所詬病凡所設
施皆以為戾從而吠者成羣已不能明而况人乎然茍
守先聖之道由大中以出雖萬受擯棄不更乎其内大
都類往時京城西與丈人言者愚不能改亦欲丈人固
往時所執推而大之不為方士所惑仕雖未逹無㤀生
人之患則聖人之道幸甚其必有陳矣不宣
與楊誨之疏解車義第二書
首尾二千言如一線然强合乎道者
張操來致足下四月十八日書始復去年十一月書言
説車之説及親戚相知之道是二者吾於足下固具焉
不疑又何逾歲時而乃克也徒親戚不過欲其勤讀書
決科求仕不為大過如斯已矣告之而不更則憂憂則
思復之復之而又不更則悲悲則憐之何也戚也安有
以堯舜孔子所傳者而往責焉者哉徒相知則思責以
堯舜孔子所傳者就其道施於物斯已矣告之而不更
則疑疑則思復之復之而又不更則去之何也外也安
有以憂悲且憐之之志而強役焉者哉吾於足下固具
是二道雖百復之亦將不已况一二敢怠於言乎僕之
言車也以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今子之説曰柔外
剛中子何取於車之疏耶果為車柔外剛中則未必不
為弊車果為人柔外剛中則未必不為恒人夫剛柔無
常位皆宜存乎中有召焉者在外則出應之應之咸宜
謂之時中然後得名為君子必曰外恒柔則遭夾谷武
子之臺及為蹇蹇匪躬以革君心之非莊以莅乎人君
子其不克歟中恒剛則當下氣怡色濟濟切切哀矜淑
問之事君子其卒病歟吾以為剛柔同體應變若化然
後能志乎道也今子之意近是也其號非也内可以守
外可以行其道吾以為至矣而子不欲焉是吾所以惕
惕然憂且疑也今將申告子以古聖人之道書之言堯
曰允恭克讓言舜曰温恭允塞禹聞善言則拜湯乃改
過不恡高宗曰啓乃心沃朕心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日
昃不暇食坐以待旦武王引天下誅紂而代之位其意
宜肆而曰予小子不敢荒寧周公踐天子之位捉髪吐
哺孔子曰言忠信行篤敬其弟子言曰夫子温良恭儉
譲以得之今吾子曰自度不可能也然則自堯舜以下
與子果異類耶樂放弛而愁檢局雖聖人與子同聖人
能求諸中以厲乎已久則安樂之矣子則肆之其所以
異乎聖者在是决也若果以聖與我異類則自堯舜以
下皆宜縱目卬鼻四手八足鱗毛羽鬛飛走變化然後
乃可茍不為是則亦人耳而子舉將外之耶若然者聖
自聖賢自賢衆人自衆人咸任其意又何以作言語立
道理千百年天下傳道之是皆無益於世獨遺好事者
藻繢文字以矜世取譽聖人不足重也故曰中人以上
可以語上唯上智與下愚不移吾以子近上智今其言
曰自度不可能也則子果不能為中人以上耶吾之憂
且疑者以此凡儒者之所取大莫尚孔子孔子七十而
縱心彼其縱之也度不踰矩而後縱之今子年有幾自
度果能不踰矩乎而遽樂於縱也傅説曰唯狂克念作
聖今夫狙猴之處山呌呼跳梁其輕躁狠戻異甚然得
而縶之未半日則定坐求食唯人之為制其或優人得
之加鞭箠狎而擾焉跪起趨走咸能為人所為者未有
一焉狂奔掣頓踣弊自絶故吾信夫狂之為聖也今子
有賢人之資反不肯為狂之克念者而曰我不能捨子
其孰能乎是孟子之所謂不為也非不能也凡吾之致
書為説車皆聖道也今子曰我不能為車之説但當則
法聖道而内無愧乃可長久嗚呼吾車之説果不為聖
道耶吾以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告子今子曰我不
能翦翦拘拘以同世取榮吾豈教子為翦翦拘拘者哉
子何考吾説車之不詳也吾之所云者其道自堯舜禹
湯高宗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皆由之而子不謂聖道抑
以吾為與世同波工為翦翦拘拘者以是教已固迷吾
文而懸定吾意甚不然也聖人不以人廢言吾雖少時
與世同波然未甞翦翦拘拘也又子自言處衆中偪則
擾攘欲棄去不敢猶勉強與之居茍能是何以不克為
車之説耶忍汚雜囂譁尚可恭其體貎遜其言辭何故
不可吾之説吾未甞為佞且偽其㫖在於恭寛退譲以
售聖人之道及乎人如斯而已矣堯舜之譲禹湯高宗
之戒文王之小心武王之不敢荒寧周公之吐握孔子
之六十九未甞縱心彼七八聖人者所為若是豈恒媿
於心乎慢其貎肆其志茫洋而後言偃蹇而後行道人
是非不顧齒類人皆心非之曰是禮不足者甚且見罵
如是而心反不媿耶聖人之禮譲其且為偽乎為佞乎
今子又以行險為車之罪夫車之為道豈樂行於險耶
度不得已而至乎險期勿敗而已耳夫君子亦然不求
險而利也故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國無道其黙足以
容不幸而及於危亂期勿禍而已耳且子以及物行道
為是耶非耶伊尹以生人為己任管仲釁浴以伯濟天
下孔子仁之凡君子為道捨是宜無以為大者也今子
書數千言皆未及此則學古道為古辭尨然而措於世
其卒果何為乎是之不為而甘羅終軍以為慕棄大而
録小賤本而貴末夸世而釣竒茍求知於後世以聖人
之道為不若二子僕以為過矣彼甘羅者左右反覆得
利棄信使秦背燕之親已而反與趙合以致危於燕天
下是以益知秦無禮不信視函谷闗若虎豹之窟羅之
徒實使然也子而慕之非夸世歟彼終軍者誕譎險薄
不能以道匡漢主好戰之志視天下之勞若觀蟻之移
穴翫而不戚人之死於胡越者赫然千里不能諌而又
聳踴之已則决起奮怒掉強越挾淫夫以媒老婦欲蠱
奪人之國智不能斷而俱死焉是無異盧狗之遇嗾呀
呀而走不顧險阻唯嗾者之從何無已之心也子而慕
之非釣竒歟二小子之道吾不欲吾子言之孔子曰是
聞也非達也使二小子及孔子氏曽不得與於琴張叔
皮狂者之列是固不宜以為的也且吾子之要於世者
處耶出耶主上以聖明進有道興大化枯槁伏匿縲錮
之士皆思踴躍洗沐期輔堯舜萬一有所不及丈人方
用德藝達於邦家爲大官以立於天下吾子雖欲為處
何可得也則固出而已矣將出於世而仕未二十而任
其心吾為子不取也馮婦好搏虎卒為善士周處狂横
一旦改節皆老而自克今子素善士年又甚少血氣未
定而忽欲為阮咸嵇康之所為守而不化不肯入堯舜
之道此甚未可也吾意足下所以云云者惡佞之尤而
不悦於恭耳觀過而知仁彌見吾子之方其中也其乏
者獨外之圓耳屈子曰懲於羮者而吹虀吾子其類是
歟佞之惡而恭反得罪聖人所貴乎中者能時其時也
茍不適其道則肆與佞同山雖高水雖下其為險而害
也要之不異足下當取吾説車申而復之非為佞而利
於險也明矣吾子惡乎佞而恭且不欲今吾又以圓告
子則圓之為號固子之所宜甚惡方於恭也又將千百
焉然吾所謂圓者不如世之突梯茍冒以矜利乎已者
也固若輪焉非特於可進也鋭而不滯亦將於可退也
安而不挫欲如循環之無窮不欲如轉丸之走下也乾
健而運離麗而行夫豈不以圓克乎而惡之也吾年十
七求進士四年乃得舉二十四求博學宏詞科二年乃
得仕其間與恒人為羣軰數十百人當時志氣類足下
時遭訕罵詬辱不為之靣則為之背積八九年日思摧
其形鋤其氣雖甚自折挫然已得號為狂踈人矣及為
藍田尉留府庭旦暮走謁於大官堂下與卒伍無别居
曹則俗吏满前更説買賣商算贏縮又二年為此度不
能去益學老子和其光同其塵雖自以為得然已得號
為輕薄人矣及為御史郎官自以登朝廷利害益大愈
恐懼思欲不失色於人雖戒礪加切然卒不免為連累
廢逐猶以前時遭狂踈輕薄之號既聞於人為恭譲未
洽故罪至而無所明之到永州七年矣蚤夜遑遑追思
咎過往來甚熟講堯舜孔子之道亦熟益知出於世者
之難自任也今足下未為僕嚮所陳者宜乎欲任己之
志此與僕少時何異然循吾嚮所陳者而由之然後知
難耳今吾先盡陳者不欲足下如吾更訕辱被稱號已
不信於世而後知慕中道費力而多害故勤勤焉云爾
而不已也子其詳之熟之無徒為煩言往復幸甚又所
言書意有不可者令僕專專為掩匿覆盖之愼勿與不
知者道此又非也凡吾與子往復皆為言道道固公物
非可私而有假令子之言非是則子當自求暴揚之使
人皆得刺列卒采其可者以正乎己然後道可顯達也
今乃專欲覆盖掩匿是固自任其志而不求益者之為
也士傳言庻人謗於道子產之鄉校不毁獨何如哉君
子之過如日月之蝕又何盖乎是事吾不能奉子之教
矣幸悉之足下所為書言文章極正其辭奥雅後來之
馳於是道者吾子且為蒲梢駃騠何可當也其説韓愈
處甚好其他但用莊子國語文字太多反累正氣果能
遺是則大善矣憂閔廢錮悼籍田之罷意思懇懇誠愛
我厚者吾自度罪大敢以是為欣且戚耶但當把鋤荷
鍤决溪泉為圃以給茹其隟則浚溝池藝樹木行歌坐
釣望青天白雲以此為適亦足老死無戚戚者時時讀
書不忘聖人之道已不能用有我信者則以告之朝廷
更宰相來政事益修丈人日夕還北闕吾待子郭南亭
上期口言不久矣至是當盡吾説今因道人行粗道大
㫖如此宗元白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