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鈔
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二十二
明 茅坤 撰
柳州文鈔六
記
館驛使壁記
中條貫龎雜而文所㸃次處若掌
凡萬國之㑹四夷之來天下之道塗畢出於邦畿之内
奉貢輸賦修職於王都者入于近闗則皆重足錯轂以
聽有司之命徵令賜予布政于下國者出于甸服而後
按行成列以就諸侯之館故館驛之制於千里之内尤
重自萬年至于渭南其驛六其蔽曰華州其闗曰潼闗
自華而北界于櫟陽其驛六其蔽曰同州其闗曰蒲津
自灞而南至于藍田其驛六其蔽曰商州其闗曰武闗
自長安至于盩厔其驛十有一其蔽曰洋州其闗曰華
陽自武功西至于好畤其驛三其蔽曰鳳翔府其闗曰
隴闗自渭而北至于華原其驛九其蔽曰方州自咸陽
而西至于奉天其驛六其蔽曰邠州由四海之内總而
合之以至于闗由闗之内束而㑹之以至于王都華人
夷人往復而授館者旁午而至傳吏奉符而閱其數縣
吏執牘而書其物告至告去之役不絶於道寓望迎勞
之禮無曠於日而春秋朝陵之邑皆有傳館其飲飫餼
饋咸出於豐給繕完築復必歸於整頓列其田租布其
貨利權其入而用其積於是有出納竒贏之數勾㑹考
挍之政大厯十四年始命御史為之使俾考其成以質
于尚書季月之晦必合其簿書以視其等列而挍其信
宿必稱其制有不當者反之於官尸其事者有勞焉則
復于天子而優升之勞大者増其官其次者降其調之
數又其次猶異其考績官有不職則以告而罪之故月
受俸二萬于太府史五人承符者二人皆有食焉先是
假廢官之印而用之貞元十九年南陽韓泰告于上始
鑄使印而正其名然其嗣當斯職未嘗有記之者追而
求之蓋數嵗而往則失之矣今余為之記遂以韓氏為
首且曰修其職故首之也
嶺南節度使饗軍堂記
嶺南節度使所領者重鎮所建饗軍堂之制亦
𢎞敞而文亦稱
唐制嶺南為五府府部州以十數其大小之戎號令之
用則聽于節度使焉其外大海多蠻夷由流求訶陵西
抵大夏康居環水而國以百數則統于押蕃舶使内之
幅員萬里以執秩拱玉稽時聽敎命外之羈屬數萬里
以譯言贄寳嵗帥貢職合二使之重以治于廣州故賔
軍之事宜無與挍大且賓有牲牢饔餼嘉樂好禮以同
遠合疏軍有犒饋宴饗勞旋勤歸以羣力一心於是治也
閈閎階序不可與他邦類必厚棟大梁夷庭高門然後
可以上充於揖讓下周於歩武今御史大夫扶風公廉
廣州且專二使增德以來逺人申威以修戎政大饗宴
合樂從其豐盈先是為堂於治城西北陬其位公北向
賔衆南向奏部伎于其西視泉池于其東隅奥庫反庭
廡下陋日未及晡則赫炎當目汗眩更起而禮莫克終
故凡大宴饗大賔旅則寓于外壘儀形不稱公于是始
斥其制為堂南面橫八楹縱十楹嚮之宴位化為東序
西又如之其外更衣之次膳食之宇列觀以游目偶亭
以展聲彌望極顧莫究其往泉池之舊増濬益植以暇
以息如在林壑問工焉取則師輿是供問役焉取則蠻
𨽻是徵問材焉取則隙宇是遷或益其闕伐山浮海農
賈拱手張目視具乃十月甲子克成公命饗于新堂幢
牙茸纛金節析羽旂旗旟旞咸飾于下鼓以鼖晉金以
鐸鐃公與監軍使肅上賔延羣僚將校士吏咸次于位
卉裳罽衣胡夷蜑蠻睢盱就列者千人以上鉶鼎體節
燔炰胾炙羽鱗貍互之物沉泛醍盎之齊均飫于卒士
興王之舞服夷之伎揳擊吹鼔之音飛騰幻怪之容寰
觀于遠邇禮成樂遍以敘而賀且曰是邦臨䕶之大五
人合之非是堂之制不可以備物非公之德不可以容
衆曠于往初肇自今兹大和有人以觀遠方古之戎政
其曷用加此華元名大夫也殺羊而御者不及霍去病
良將軍也餘肉而士有飢色猶克稱能以垂到今矧兹
具美其道不廢願訪于金石以永示後祀遂相與來告
且乞辭某讓不獲乃刻于兹石云
興州江運記
㸃次陸水利害處如掌
御史大夫嚴公牧于梁五年嗣天子用周漢進律增秩
之典以親諸侯謂公有功德理行就加禮部尚書是年
四月使中謁者來錫公命賔僚吏屬將挍卒士黧老童
孺填溢公門舞躍歡呼願建碑紀德垂億萬祀公固不
許而相與怨咨遑遑如不飲食於是西鄙之人宻以刋
山導江之事願刻巖石曰維梁之西其蔽曰某山其守
曰興州興州之西為戎居嵗備亭障實以精卒以道之
險隘兵困于食守用不固公患之曰吾嘗為興州凡其
土人之故吾能知之自長舉北至於青泥山又西扺于
成州過栗亭川踰寳井堡崖谷峻隘十里百折負重而
上若蹈利刃盛秋水潦窮冬雨雪深泥積水相輔為害
顛踣騰藉血流棧道糗糧芻藁填谷委山牛焉羣蓄相
藉物故餫夫畢力守卒延頸嗷嗷之聲其可哀也若是
者綿三百里而餘自長舉而西可以導江而下二百里
而至昔之人莫得知也吾受命于君而育斯人其可巳
乎乃出軍府之幣以備器用即山僦功由是轉巨石仆
大木焚以炎火沃以食醯摧其堅剛化為灰燼畚鍤之
下易甚朽壤乃闢乃墾乃宣乃理隨山之曲直以休人
力順地之高下以殺湍悍厥功既成咸如其素於是決
去壅土疏導江濤萬夫呼忭莫不如志雷騰雲奔百里
一瞬既㑹既遠淡為安流烝徒謳歌枕卧而至戍人無
虞專力待㓂惟我公之功疇可侔也而無以酬德致其
大願又不可得命矧公之始來屬當惡嵗府庾甚虚器
備甚殫飢饉昬札死徒充路頼公節用愛人克安而生
老窮有養㓜乳以遂不問不使咸得其志公命鼔鑄庫
有利兵公命屯田師有餘糧選徒練旅有衆孔武平刑
議獄有衆不黷増石為防膏我稻梁嵗無凶災家有積
倉傳館是飾旅忘其歸杠梁以成人不履危若是者皆
以戎隙帥士而為之不出四方之力而百役巳就且我
西鄙之職官故不能具舉惟公和恒直方廉毅信讓敦
尚儒學揖損貴位率忠與仁以厚其誠有可以安利于
人者行之堅勇不俟終日其興功濟物宜如此其大也
昔之為國者惟水事為重故有障大澤勤其官而受封
國者矣西門遺利史起興歎白圭壑隣孟子不與公能
夷險休勞以惠萬代其功烈尤章章焉不可蓋也是用
假辭謁工勒而存之用永憲于後祀
全義縣復北門記
此文亦自奇
賢者之興而愚者之廢廢而復之為是習而循之為非
恒人且猶知之不足乎列也然而復其事必由乎賢者
推是類以從於政其事可少哉賢莫大於成功愚莫大
於恡且誣桂之中嶺而邑者曰全義衛公城之南越以
平盧遵為全義視其城塞北門鑿他雉以出問之其門
人曰餘百年矣或曰巫言是不利於令故塞之或曰以
賓旅之多有懼竭其餼饋者欲迴其途故塞之遵曰是
非恡且誣歟賢者之作思利乎人反是罪也余其復之
詢于羣吏羣吏叶厥謀上于大府大府以俞邑人便焉
讙舞里閭居者思止其家行者樂出其塗由是道以廢
邪用賢棄愚推以革物宜民之蘇若是而不列殆非孔
子徒也為之記云
唐荆川曰小題自作議論
永州新堂記
將為穹谷嵁巖淵池於郊邑之中則必輦山石溝澗壑
凌絶嶮阻疲極人力乃可以有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
之狀咸無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難今於
是乎在永州實惟九疑之麓其始度土者環山為城有
石焉翳于奥草有泉焉伏于土塗虵虺之所蟠狸䑕之
所游茂樹惡木嘉葩毒卉亂雜而爭植號為穢墟韋公
之來既逾月理甚無事望其地且異之始命芟其蕪行
其塗積之丘如蠲之瀏如既焚既釃竒勢迭出清濁辨
質羙惡異位視其植則清秀敷舒視其蓄則溶漾紆餘
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竅穴逶邃堆
阜突怒乃作棟宇以為觀游凡其物類無不合形輔勢
効伎於堂廡之下外之連山高原林麓之崖間厠隱顯
邇延野綠遠混天碧咸㑹於譙門之外已乃延客入觀
繼以宴娯或贊且賀曰見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
而得勝豈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擇惡而取美豈不欲
除殘而佑仁公之蠲濁而流清豈不欲廢貪而立廉公
之居高以望遠豈不欲家撫而戸曉夫然則是堂也豈
獨草木土石水泉之適歟山原林麓之觀歟將使繼公
之理者視其細知其大也宗元請志諸石措諸壁編以
為二千石楷法
零陵郡復乳穴記
叙事奇而束處更奇
石鍾乳餌之最良者也楚越之山多産焉于連于韶者
獨名於世連之人告盡焉者五載矣以貢則買諸他部
今刺史崔公至逾月穴人來以乳復告邦人悦是祥也
雜然謡曰甿之熈熈崔公之來公化所徹土石䝉烈以
為不信起視乳穴穴人笑之曰是惡知所謂祥耶嚮吾
以刺史之貪戾嗜利徒吾役而不吾貨也吾是以病而
紿焉今吾刺史令明而志潔光頼而後力欺誣屛息信
順休洽吾以是誠告焉且夫乳穴必在深山窮林冰雪
之所儲豺虎之所廬由而入者觸昏霧扞龍蛇束火以
知其物縻䋲以志其返其勤若是出又不得吾直吾用
是安得不以盡告今而乃誠吾告故也何祥之為吾聞
之曰謡者之祥也乃其所謂怪者也笑者之非祥也乃
其所謂真祥者也君子之祥也以政不以怪誠乎物而
信乎道人樂用命熈熈然以效其有斯其為政也而獨
非祥也歟
零陵三亭記
撈籠勝槩却又别出一見解
邑之有觀游或者以為非政是大不然夫氣煩則慮亂
視壅則志滯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寧
平夷恒若有餘然後理逹而事成零陵縣東有山麓泉
出石中沮洳汚塗羣畜食焉牆藩以蔽之為縣者積數
十人莫知發視河東薛存義以吏能聞荆楚間潭部舉
之假湘源令㑹零陵政尨賦擾民訟于牧推能濟弊來
莅兹邑遁逃復還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期月辨理宿蠧
藏姧披露首服民既卒税相與歡歸道塗迎賀里閭門
不施胥吏之席耳不聞鼛皷之召雞豚糗醑得及宗族
州牧尚焉旁邑倣焉然而未嘗以劇自撓山水鳥魚之
樂澹然自若也乃發牆藩驅羣畜决疏沮洳捜剔山麓
萬石如林積坳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藂峯瓏&KR0785;蕭
條清風自生翠烟自留不植而遂魚樂廣閒鳥慕静深
别孕巢穴浮沉嘯萃不蓄而富伐木墜江流于邑門陶
土以埴亦在署側人無勞力土得以利乃作三亭陟降
晦明高者冠山顛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列置憊具賔
以燕好旅以館舍高明游息之道具於是邑由薛為首
在昔裨諶謀野而獲宓子彈琴而理亂慮滯志無所容
入則夫觀游者果為政之具歟薛之志其果出於是歟
及其弊也則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繼是者咸有薛之
志則邑民之福其可既乎余愛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
其事以書于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
道州毁鼻亭神記
文甚明法讀王陽明記象廟又爽然自失矣
鼻亭神象祠也不知何自始立因而勿除完而恒新相
傳且千嵗元和九年河東薛公由刑部郎中刺道州除
穢革邪敷和于下州之罷人去亂即治變呻為謠若痿
而起若矇而瞭騰踴相視讙愛克順既底于理公乃考
民風披地圖得是祠駭曰象之道以為子則傲以為弟
則賊君有鼻而天子之吏實理以惡德而專世祀殆非
化吾人之意哉命亟去之於是撤其屋墟其地沉其主
於江公又懼楚俗之尚鬼而難諭也乃徧告于人曰吾
聞鬼神不歆非類又曰滛祀無福凡天子命刺史于下
非以專土疆督貨賄而巳也蓋將敎孝悌去竒邪俾斯
人敦忠睦友祗肅信譲以順于道吾之斥是祠也以明
敎也苟離于正雖千載之違吾得而更之况今兹乎苟
有不善雖異代之鬼吾得而攘之况斯人乎州民既諭
相與歌曰我有耉老公燠其肌我有病癃公起其羸髫
童之嚚公實智之鰥孤孔艱公實遂之孰尊惡德遠矣
自古孰羡滛昏俾我斯瞽千嵗之㝠公闢其戸我子洎
孫延世有慕宗元時謫永州邇公之邦聞其歌詩以為
古道罕用頼公而存斥一祠而二敎興焉明罰行于鬼
神愷悌逹于蠻夷不惟禁滛祠黜非類而巳願為記以
刻山石俾知敎之首
潭州東池戴氏堂記
子厚本色
𢎞農公刺潭三年因東泉為池環之九里丘陵林麓距
其涯&KR1328;島洲渚交其中其岸之突而出者水縈之若玦
焉池之勝於是為㝡公曰是非離世樂道者不宜有此
卒授賔客之選者譙國戴氏曰簡為堂而居之堂成而
勝益竒望之若連艫縻艦與波上下就之顚倒萬物遼
廓眇忽樹之松栢杉櫧被之菱芡芙蕖鬱然而隂粲然
而榮凡觀望浮游之美專於戴氏矣戴氏嘗以文行累
為連率所賔禮貢之澤宫而志不願仕與人交取其退
讓受諸侯之寵不以自大其離世歟好孔氏書旁及荘
文莫不總統以至虚為極得受益之道其樂道歟賢者
之舉也必以類當𢎞農公之選而專兹地之勝豈易而
得哉地雖勝得人焉而居之則山若增而高水若闢而
廣堂不待飾而巳奐矣戴氏以泉池為宅居以雲物為
朋徒攄幽發粹日與之娛則行宜益高文宜益峻道宜
益懋交相賛者也既碩其内又揚于時吾懼其離世之
志不果矣君子謂𢎞農公刺潭得其政為東池得其勝
授之得其人豈非動而時中者歟於戴氏堂也見公之
德不可以不記
唐荆川曰周匝曲折渾成此柳文之佳者
桂州訾家洲亭記
地之勝固奇峭文亦稱之
大凡以觀游名於代者不過視於一方其或傍逹左右
則以為特異至若不騖遠不陵危環山洄江四出如一
夸竒競秀咸不相讓徧行天下者唯是得之桂州多靈
山發地峭堅林立四野署之左曰灕水水之中曰訾氏
之洲凡嶠南之山川逹于海上於是畢出而古今莫能
知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來莅兹邦都督二十七
州諸軍州事盜遁姦革德惠敷施期年政成而當天子
平淮夷定河朔告于諸侯公既施慶于下乃合僚吏登
兹以嬉觀望悠長悼前之遺於是厚貨居甿移于閒壤
伐惡木刜奥草前指後畫心舒目行忽焉若飄浮上騰
以臨雲氣萬山面内重江束隘聨嵐含輝旋視具宜常
所未覩倐然互見以為飛舞奔走與遊者偕來乃經工
化材考極相方南為燕亭延宇垂阿步簷更衣周若一
舍非有崇軒以臨千里左浮飛閣右列閒館比舟為梁
與波昇降苞灕山含龍宫昔之所大蓄在亭内日出扶
桑雲飛蒼梧海霞島霧來助游物其隙則抗月檻於迴
谿出風榭於篁中晝極其美又益以夜列星下布顥氣
廻合邃然萬變若與安期羡門接於物外則凡名觀游
於天下者有不屈伏退讓以推高是亭者乎既成以燕
歡極而賀咸曰昔之遺勝槩者必於深山窮谷人罕能
至而好事者後得以為己功未有直治城挾闤闠車輿
步騎朝過夕視訖千百年莫或異顧一旦得之遂出於
他邦雖博物辯口莫能舉其上者然則人之心目其果
有遼絶特殊而不可至者耶蓋非桂山之靈不足以瓌
觀非是洲之曠不足以極視非公之鑒不能以獨得噫
造物者之設是久矣而盡之於今余其可以無藉乎
邕州馬退山茅亭記
興致摹冩足稱山水
冬十月作新亭于馬退山之陽因髙丘之阻以面勢無
欂櫨節棁之華不斵椽不翦茨不列墻以白雲為藩籬
碧山為屏風昭其儉也是山崒然起於莽蒼之中馳奔
雲矗亘數十百里尾蟠荒陬首注大溪諸山來朝勢若
星拱蒼翠詭狀綺綰繡錯蓋天鍾秀於是不限於遐裔
也然以壤接荒服俗參夷徼周王之馬迹不至謝公之
屐齒不及巖徑蕭條登探者以為嘆嵗在辛卯我仲兄
以方牧之命試于是邦夫其德及故信孚信孚故人和
人和故政多暇由是嘗徘徊此山以寄勝槩廼塈廼塗
作我攸宇於是不崇朝而木工吿成每風止雨收煙霞
澄鮮輙角巾鹿裘率昆弟友生冠者五六人步山椒而
登焉於是手揮絲桐目送還雲西山爽氣在我襟袖以
極萬類攬不盈掌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蘭亭也不遭
右軍則清湍修竹蕪沒於空山矣是亭也僻介閩嶺佳
境罕到不書所作使盛跡鬰堙是貽林澗之媿故志之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二十二